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.27txt.La 爱去小说网
章节内容来源网络，版权归原作者所有，本书仅供书友预览

重生失忆的我，被老攻捡走了
作者: 陌上闲月
　　​
　　1.
　　宁澄觉得，自己简直倒霉透了。
　　先是莫名高空坠下，砸穿别人家的房顶；逃跑途中，又被视作刺客锒铛入狱。
　　更糟糕的是，他好像撞坏脑袋了！这些稀奇古怪的画面是怎么回事？还有那段不可描述的梦——
　　宁澄：我感觉有人在阴我，但又没有证据。
　　风舒：宁兄勿慌，只要风舒在世一日，定当护你周全。
　　宁澄：那就多谢……等等大哥，你谁啊？
　　风舒：（微笑）
　　2.
　　俗话说得好，人倒霉到了极致，就会开始转运了。
　　在被关押的过程中，宁澄遇见忤纪殿掌讯风舒，靠对方洗清嫌疑，开开心心地出宫返家——
　　然而迎接他的，却是宁府焦黑残破的牌匾，和家人命丧大火的消息。
　　……
　　“带我走吧，去哪都好。”
　　3.
　　自此，无家可归的宁澄留在忤纪殿办事，开启和风舒的同居生活。他们先后破获大大小小的案子，遇上了各式各样的故事与事故，也见识了彼此最脆弱不堪的模样。
　　就在宁澄以为两人互通心扉，也慢慢适应时不时冒出的古怪梦境时，他发现，一切并没自己想象中那么简单……
　　总归一句话：“不要相信陌生人”。
　　.
　　【小剧场】
　　（一）同居生活
　　宁澄：风舒，你都肯为我做辣菜了，怎么不学着点吃辣啊？
　　风舒：学了，不会。
　　宁澄：真不会吗？可上回我趁你睡着，在你嘴上弄……
　　风舒：（微笑）弄什么？
　　宁澄：没、没事了。
　　（二）公务探讨
　　宁澄：在忤纪殿办事，除俸禄以外，还有什么好处啊？
　　风舒：供年假，供吃住。
　　宁澄：还有呢？
　　风舒：宁兄的话，可以额外提供早膳、洗沐、每日唤醒服务——
　　宁澄：明白了，就此打住吧，谢谢。
　　.
　　* 温柔隐忍美人攻 x 天然沙雕抓马受
　　* 主受 1v1 HE
　　* 悬疑探案剧情为主，感情掐架搞笑为辅
　　* 诙谐欢乐向，微虐
　　* 日更3000+
　　【追文指南】：
　　（一）主要讲述主角受取回记忆的过程中，与主角攻相爱相疑的生活
　　（二）群像文，描述主配角的爱恨纠葛和各式各样的悬疑故事
　　（三）有糖也有刀子，冰火两重天它不香吗
　　（四）背景私设多，内含回溯篇
　　=> Ready Go!

内容标签： 灵异神怪 情有独钟 重生 悬疑推理
搜索关键字：主角：宁澄，风舒 ┃ 配角：花繁，雪华，月喑 ┃ 其它：轶命，凌攸，龙套甲乙丙丁以下省略
一句话简介：不要相信陌生人！
立意：真相未明前，莫论人是非（敲重点：好好沟通很重要！）



1、第一章：从天而降
　　风在吹……
　　寒凉的风打在脖颈处，隐隐有些生疼。
　　半梦半醒间，宁澄只觉得额侧如裂骨般疼痛，而急速刮来的风，更是加剧了这痛感。他想要抬手护住自己，可身子却完全不听使唤。
　　“魂魄不全……残识破散……”
　　一道人声传来，仿佛近在咫尺，又似乎离他非常遥远。
　　“对不起。”
　　谁？
　　他张口欲呼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　　整个世界都在旋转，让人恶心想吐。脑海中混混沌沌的，两股力量不断地碰撞、交融，最后合为一体。
　　灼目的光华晕来，照得人头昏目眩。
　　——大晚上的，怎么还有人在他房内燃烛光？
　　迷糊间，宁澄感觉有几道光影不断晃来晃去，想睁眼瞧个究竟，却觉浑身乏力，只得昏沉睡去。
　　黑影闪过。
　　微温的掌心拍在他心口，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一个出生的婴儿，耳畔也传来若有若无的人声：
　　“去吧。”
　　去哪？
　　他下意识地想将那人的手甩开，却连开口发问的气力都没有。他想要挣扎，却陡然身下一空，就这样往下方坠落。
　　啊啊啊——
　　感情对方是想送他下地狱吧！
　　这么想着的宁澄忽觉身上一轻，束缚他的力量蓦地消失。取而代之的，是身下柔软的触感。
　　是梦吗？
　　宁澄迷迷糊糊地想着，又迷迷糊糊地睡去了。
　　然而这回，静谧的夜不再沉寂。
　　随着周边骚动声越来越大，宁澄再次惊醒过来。他有些无奈，只得按着发疼的额侧坐起，而后睁开双眼——
　　他对上了一张血盆大口。
　　“哇啊！”
　　宁澄吓了一跳，还没反应过来，对方就先惊恐地尖叫跳开了。
　　那张画着浓妆的小脸移开后，宁澄将一边的棉被往自己身上扯，往床角缩了缩，这才看清了自身的所在地。
　　暖阁，红帐，罗床，床头边还站了一圈披红带绿的姑娘。那些姑娘脸上画着厚重的妆，散发着熏人的脂粉气味。
　　见宁澄坐起，她们也没退缩，只是睁着杏眼，眨巴眨巴地望着他。
　　宁澄有些不甘示弱，立刻瞪大眼睛看回去，其中几位姑娘被他一瞧，竟像是害羞一般低下头。
　　“小郎君，就算你看上青儿了，也不能这般夜袭人家吧？”
　　与其他姑娘不同，一位青衣女子双手叉腰，气呼呼地开口。她刚说完，周边便传来咯咯的笑声：
　　“对啊，长得斯斯文文的，却如此这般急躁。”
　　“不过，这小公子生的如此俊秀好看，我怎就没见过？”
　　“哎呀，搞不好人家是宫里的那几位……”
　　……
　　宁澄刚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什么，想着出言辩驳，便听见一阵「蹬蹬蹬」的脚步声。
　　“嘘，欢娘来了！”
　　姑娘们忽然不笑了。她们闪身退到一旁，让出过道。
　　须臾，脚步声的主人便来到宁澄跟前。那是一位粉面红唇、扮相妖冶的美艳妇人，虽看着已年过四十，却依旧风韵犹存。
　　“欢娘，这人没带半分银钱，便私闯我红鸾阁，该怎么处置得好？”青衣姑娘横了宁澄一眼，刻意提高音量发问。
　　那妇人挑了挑眉，上下打量宁澄一番，不紧不慢地道：“卖给对街的阳柳居罢。”
　　此言一出，一旁的莺莺燕燕纷纷私语起来。
　　“我就说欢娘会将他送去阳柳居吧，总不可能留在我们红鸾阁。”
　　“这小子白白净净的，倒是有些可惜了。”
　　“有什么好可惜的，这副皮相瞧着就讨那些贵人喜欢，兴许能卖个好价钱。”
　　“等等，打住，你们要卖我，不需要问过我本人的意见吗？”
　　听不下去的宁澄忍不住插了嘴。
　　他知道自己长相还算出众，但这不代表他有出卖色相的打算。
　　宁澄这一开口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向他扫来。他忍不住握了握衣袖，又像是想起什么地朝自己身上一望——
　　……还好，衣衫虽然有些凌乱，却没有穿脱过的痕迹。
　　要是一觉睡醒发现自己失了身，还真不知该作何感想。
　　“你浑身上下连块碎银都没有，不卖身，拿什么赔偿被你打坏的房顶？”
　　欢娘这么一说，宁澄才发现有点不对劲。
　　他清醒前，好像做了个下坠的梦。
　　还有，将屋内照得明亮的不是那点可怜的烛火，而是——
　　他缓缓抬起头。只见房顶赫然露着一个人型大洞。月辉星光自那洞口洒下，照着满地的碎石落灰，还有一地的疮痍。
　　那不是梦吗？
　　宁澄按了按额侧，只觉得有些发疼。他心念一转，问：“等等，容我确认一下，这里是夙阑？”
　　青衣姑娘翻了个白眼，娇嗔道：“谁不知这里是夙阑城，霞云宫主管辖之地啊？”
　　……很好，所以这果真不是梦境？
　　宁澄痛苦地皱起眉，又问：“那宫主以下执法者，是四文判和四武使？”
　　欢娘嘴角下撇，还没发话，青衣姑娘便又翻了个白眼，作答：“废话，风花雪月，见不得光，城内谁人不知、谁人不晓？别以为装失忆就能了事，你弄坏了我的寝间，说什么也得赔！”
　　……冤枉。我这可没装啊，难道是梦中离魂不成？
　　宁澄摸摸鼻子，苦笑。
　　见宁澄不语，那姑娘闹得更凶了：“欢娘，你可要为我做主。这房顶是他撞坏的，把人家的床弄脏了不说，还把那么多东西都砸坏了。那梳妆台还是我初来红鸾阁时，欢娘你赠与我的，如今却被落石压烂了……”
　　说着说着，她眼中泪光充盈、水波流转，竟像是要哭出来一般。
　　宁澄看向她所指的梳妆台，那木制架子已被石块砸穿，眼见是修不好了。
　　他心生歉意，柔声道：“这位姑娘，是宁某不对，不如我回府后凑齐银两，再赔予姑娘如何？”
　　那姑娘脸色微愠，道：“你一个大男人，出门在外，身上连个破铜板都没有，就算回家又能凑到几个钱？不如到阳柳居当面首，若有幸被贵人看中，只消几夜云雨便能还清这债务了。”
　　宁澄被她话语中的淫･秽之词冲击到了，想要出言反驳，却又打住。
　　他家再不济，至少也开有一家粮栈。
　　提起宁氏粮栈，城西方圆十里内谁人不知谁人不晓。可这红鸾阁位于城中心，距城西有好一段距离，谅是欢娘也可能没听过宁氏粮栈的名号。
　　眼见这姑娘不依不饶，应是不肯放他离去的，那不如他先回家，待凑齐银钱后再做打算。
　　宁澄打定主意，挥手将捏好的爆裂咒击向那人型洞。那洞口本就挂着些石块，将落不落，一击之下，碎块粉尘簌簌落下，而他也在一片惊呼声和叫骂声中跃上房顶，往城西疾驰而去。
　　夜晚的空气带着些许寒冷，却也起到了提神的作用。宁澄腾空术一展，轻足点地，一路翻飞，很快便跃出了三里开外。
　　望着空荡荡的街道，宁澄心中不由得感慨：好在自己入过蓝严堂，否则此刻还身陷那红鸾阁无法脱身！
　　宁澄这么想也无可厚非。那蓝严堂位于夙阑城南边，是城内达官贵人或富家子弟才有资格入的学堂，主要指导他们学习功法和术力。
　　所谓的资格，自然是指缴纳学费到一定标准，而那个标准却是普通百姓怎么样也供不起的。
　　宁澄家虽不十分富裕，但他身为家中独苗，父母盼着他将来能有所作为，这才花了大笔钱财将他送进蓝严堂。
　　当然光入了学堂也不行，还得有一定的资质且愿意刻苦勤学，否则出了蓝严堂，也只能吹嘘自己神功已成，却连最简单的腾空术都做不到。
　　思索间，宁澄眼前一花，一道橘光凭空出现在他前方，眼见就要撞上。
　　他在看清那道光影后神色一变，连忙刹住脚步，在离那道光约一尺处停下。
　　寂空中忽地响起的一声清哨，让他脸上更难看了几分。
　　——宵禁！
　　宁澄从未深夜四处奔走，适才急着逃离红鸾阁，一时忘了夙阑城夜晚禁止人们外出的法令。
　　他穿着如此醒目的樱草黄衫，还公然走在街上，不引起月判的注意才怪！
　　同方才与青楼少女对话一般，夙阑城掌权者为霞云宫主，而主要管辖城内事务的，则是风、花、雪、月四位文职判官。
　　夙阑城内，就连三岁稚儿都会唱：“丝帘伞，沾花舞；雪丧霜，映烛光。”
　　这唱的是四文判的花名，源于他们各自的法器与事迹，比方说月判月喑就以夜间巡逻时，操橘纸灯笼闻名。
　　那烛笼一到夜间便自体飘荡在城内各个角落，一旦发现没持有宵禁通行令的人，就会发出哨声作为通知，无论距离多远，月判都能立刻赶到现场将人逮捕。
　　此刻，左侧房顶上无声无息地多了个瘦小的人影。那人一身淡黄薄衫，束作马尾的长发透着赭色，身形在月光映照下苍白得近乎透明，纤弱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刮倒在地——
　　可看见这样一个病弱美少年，宁澄却宁可自己撞见只暴戾的怨鬼。
　　不用说，这就是映烛光月喑了。
　　两人对视，相互无言。
　　良久，月喑像是被风吹落一般自房顶飘下，落在宁澄左侧。
　　他漂亮的脸孔上平静无波，轻轻启唇，发出若有若无的气音：
　　“姓名？”
　　对有犯案嫌疑的城民，文判们可是拥有绝对的执法权的，即是说一旦宁澄反抗月喑，就会被视同于拒捕——也就是公然挑衅夙阑的执法机制。
　　事已至此，宁澄只得挤出笑容开口：“在下姓宁，单名一个澄字。”
　　听他回答，月喑直接举起瘦弱的手臂，指了指他念道：“宁澄。”
　　四周橙光大作，只见数枚烛笼应声而来，灯影交错，照得月喑脸上忽明忽暗。
　　此刻，月喑一声令下，附近烛笼纷纷围上。最靠近宁澄的那只甚至撕开像嘴巴一样的裂口，径直向他扑去！
　　哇啊！
　　宁澄吓得直接放弃抵抗，抬手护住脸部，想说要上就上吧，别啃脸就好——
　　然而橙光之后，却是一片寂静。
　　宁澄有些奇怪地放低手臂，瞥向一旁的月喑。后者脸上闪过一丝不悦的神色，道：“假名。”
　　什么假名？
　　宁澄莫名其妙，而月喑则在瞬间作出判断，直接掠到他身后，动作快速得让宁澄只来得及看见一抹淡黄残影，便在后颈一痛后，陷入昏迷。
　　作者有话要说：
　　亲爱看官们，大家好！这里是陌上闲月。发文第一天，先和各位看官打个招呼（鞠躬）；
　　希望在座的各位，都能喜欢这个故事。
　　祝阅读愉快！
　　P/s：
　　月判大人的名字是月喑（阴），不是月暗（àn）哦。

2、第二章：牢狱之灾
　　夙阑城……
　　虽唤作城，但夙阑的规模几乎可与城外各个大国相比。兴许是地理位置的原因，夙阑不受任何国家统领，也极少与其他国家有交易往来。
　　没人知道，如此繁盛的夙阑为何不自立为国——毕竟夙阑的存在本身就是个未解的谜团。
　　三百年前，夙阑忽然出现在万仞山峦间的一片平原中。当时，这座山峦附近爆发了两个大国之间的战争，战争结束后几年，才有人留意到这座凭空冒出的城市。
　　据说，夙阑是天上的神仙不忍百姓受战乱波及，才降下的神迹。
　　而夙阑城城主霞云，也被城民封为宫主，像膜拜神明一样尊崇。
　　虽不知是否为同一个人，但三百年后的现在，治理夙阑的，依然是位被称作「霞云宫主」的青年。
　　虽然已不再被当作神明膜拜，宫主依旧地位不减，是夙阑城民心中无比尊贵、理所当然崇敬的对象。
　　夙阑城，理应由城主管辖。
　　话虽如此，霞云却有许久未曾露面了，据说是因为他不喜热闹、喜清静的缘故，因此别说是城内百姓，就连那些世家子弟都未曾有缘面见宫主。
　　这些年来，城内无论大小事务，都由宫主座下的四文判与四武使共同打理。
　　据当地百姓口述，文判已更替过几代人了，从最早的梅兰竹菊到现在的风花雪月，一直都很认真尽责，也扮演着在各大活动中负责出面的角色。
　　相较之下，武使就低调多了。或者说，和他们侍奉的宫主一样神秘。
　　几乎没人知道武使都有谁、长什么样子、负责干些什么，就只知道夙阑有武使这样的人物。
　　时间一长，这四位谜一样的武使就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话题。
　　有者直言武使根本不存在，只是为了衬托四文判才被胡编出的角色；
　　有者道武使其实是宫主的四位相好，只是碍于男身，不想让百姓说闲话才给了个虚无的名分；
　　也有人认为武使其实潜伏在城内各大世家暗中进行监督，确保没人要对夙阑不利——
　　各式各样的流言传到最后，堂堂武使，居然被世家们赐予一个诨号：“魑魅魍魉”，而文化水平较低的百姓，便直接唤他们「见不得光」了，反正意思都是一样的，不纠结那点笔画差别。
　　这样一座独立于各国之外的大城，自然引起了周边国家的注意，偶有大国派使臣以「友善邦交」的理由前来，却无一不在商谈几天后，灰溜溜地离开。
　　对方愿意洽谈，说明有笼络的希望，为何不深入探讨这个可能性？
　　回到各国的使臣面对上头的斥问，是这样形容的：
　　虽无法直接与一城之主霞云见面，能见到文判之首风舒，使臣们也挺满意。
　　在不带真心地恭维夙阑山清水秀、毓秀钟灵后，各国使臣便开始明争暗斗，竞相实践笼络大计。
　　作为优秀的外交代表，使臣甲率先发言，积极地推广壹甲国如何强盛、如何富饶，宣称在其国家庇荫下的百姓都平安富足，无需担忧自家遭受其他国家侵扰，言辞间透露着「不乖乖归降我国就发兵攻打你们哦」的自信。
　　然而，对面端坐着的风舒微微一笑，道：“夙阑人三十万余，半数为精壮男丁。虽不全精通功法术力，充当后备军却也绰绰有余。”
　　“这……”
　　看着风舒边上站着的、怒目圆睁的两位彪形大汉，使臣甲沉默了。
　　见使臣甲无言，使臣乙趁机把对谈主题引到贰乙国上，大力宣传贰乙国盛产打造各种法器的重要材料——悖原。
　　“掌握了资源，才能掌握天下！”
　　使臣乙激昂慷慨地为长达一个时辰的演说作结尾。
　　然而，他满腔的热情，却在风舒茶盅一扣间消弭无形。
　　“我城悖原年产三千石，不知贵国如何？”
　　三千！
　　使臣乙心道，贰乙国也年产三千，不过不是三千石，而是三千斗。
　　于是乎，使臣乙，败。
　　余下的使臣丙还不死心，开始唾沫四溅地形容其国家土地肥美、物产丰饶，百姓不愁吃穿用度，个个膀大腰圆、膘肥肉美。
　　说着说着，他见前来寻风舒议事的月喑身形瘦小，不由得出言讥笑：“贵城连月判都如此瘦弱，可见百姓必缺粮少食。”
　　这次，回答使臣丙的是月喑。他幽幽地看了使臣丙一眼，道：“夙阑以瘦为美。”
　　看着眼前蒲柳之姿的美少年，使臣丙哑口无言。他看看自己圆滚滚的肚子，再摸摸自己又胖了几圈的肥脸，退下了。
　　……
　　听完使臣声泪俱下的报告，各国国君沉默了。
　　好一个风判，好一个夙阑！
　　连座下的文判都如此能言善辩、字字珠玑，那长居幕后的霞云宫主，自然更深不可测了。
　　国君们是这样想的。
　　于是，今日的夙阑城，也是一片祥和。
　　……祥和个头！
　　宁澄心中痛骂。
　　此刻，他身在关押罪犯的天一牢里，和对面的老鼠大眼瞪小眼。
　　昨夜，月喑将宁澄击昏后，许是无力将他扛起，便直接用漂移术运着他到天一牢。待他清醒时，月喑正在和天一牢门口的牢役进行交接。
　　由于并未被束缚行动，宁澄在看清月喑那小身板后勉强站好，却忽感浑身抽痛，像是被人殴打过一般。
　　……
　　粗略查看之下，宁澄发现自己身上竟添了许多大小不一的淤痕，有些还冒着点血珠子，虽不甚严重，瞧着却有些触目惊心。
　　察觉身后动静，月喑转头望向宁澄，并在静默片刻后，缓缓开口：“昨夜风大，不慎擦撞了些屋瓦。”
　　——信你才有鬼。
　　简单的擦撞怎么可能弄出这么大面积的淤青啊喂！而且不是一两处，是十几处啊！
　　宁澄哀怨了。
　　自己只是犯了宵禁，经审讯后若未发现有所图谋，便只会接获口头警告，记录在案，之后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了——而他现在貌似连审讯流程都没经过，就被私刑了。
　　于是，宁澄看着月喑迅速消失的背影，在心里暗暗问候对方，然后无奈地耸拉着头，被牢役押着关进牢房。
　　天一牢内只有几丝微弱的光线，可至少不是全然黑暗。
　　一踏上地牢石阶，宁澄察觉自己体内的术力快速流失，浑身的气力也逐渐被抽空。
　　他勉强站稳身形，缓缓往下迈步，同时在心中默默思忖，月喑是否读出他眼神里的不满，故意使绊让他没好果子吃。
　　宁澄不知道的是，这只是天一牢阻止犯人逃脱的关押机制之一。就如同他不知道，谁才是昨夜害他受伤的元凶。
　　“小月判——”
　　月喑离开天一牢不久，便听见后方有人喊他。他还未回首，耳际便被插了朵散发沁香的小白花。
　　“花繁。”
　　他微微皱眉，念出来人的名字。
　　一抹粉色人影笑吟吟地从月喑身后转出，摇头晃脑地道：“好久不见，喑喑你怎么又白了些瘦了些，看得哥哥我真是心疼极了。”
　　……明明昨夜才见过面不是吗？
　　看着眼前这花团锦簇的男人，月喑取下别在耳旁的雏菊，回答：“我这无血色的苍白，又怎能和你那白里透红的肤色相比。”
　　月喑说得真诚，毕竟他的工作需要昼伏夜出，而白日欲补眠时，却总是会有许多麻烦事找上门——其中半数便是花繁带来的，而且通常都不是什么要紧事。
　　几年下来，他虽才刚满十七，却没一点年轻人该有的朝气，脸上无血色不说，眼底还挂着去不掉的黑轮。
　　本来月喑无论是日常还是工作，都直接披发的。后来，在接获民众投诉说「半夜开窗以为自己看到鬼」之后，他在花繁的建议下将长发高高绑成马尾，这才看起来精神了些。
　　闻言，那人笑得更为灿烂了。
　　“喑喑真好，我就喜欢听你说大实话。”
　　他有些可惜地看着被月喑捏在指尖的雏菊，道：“怎么就摘下来了？我觉着它挺适合你的。”
　　眼前这个身着粉色轻衫、手持桃花枝的人，便是沾花舞花繁了。
　　他人如其号，「花」名在外。
　　一来，他确实是个花一样的美男子；
　　二来，他扮相尤为风骚；
　　三来，他如花一般招蜂引蝶，而且是很主动地去招蜂引蝶。
　　这些年来，他恪守白日巡城之职，日日游荡在街头巷道，每见一人，便笑靥如花地迎上前，开始各种搭讪：
　　“小茹，今日的蔬果看起来好甜，就和你的小脸蛋一样，让我忍不住想啃一啃！”
　　闻言，二八年华的姑娘红透了脸，娇羞地低下了头。
　　见状，花繁灿烂一笑，转而执起她身旁卖斗笠老伯的双手：“徐伯，你这双手真漂亮，骨节分明，满载岁月痕迹，迷人得让我好想捧在心头好好爱抚啊——”
　　闻言，年过半百的老头脸上浮现可疑的红晕，姿态忸怩地锤了锤花繁的胸口：“讨厌！”
　　这画面，已经是夙阑城人人见怪不怪的情景了。一开始，新任的风判和月判在观摩前辈工作时，一个笑脸僵硬，一个目瞪口呆，可后来见得多了，就连原来不擅应付这类言语的月喑，和花繁对答时，也变得从善如流起来。
　　照理说，花繁这宛如花花公子一般的言行应该会招人讨厌，至少为男子所不齿，可偏生和他对话过的男子见到他就像见到心上人一般热情，只能叹一句贵圈真乱。
　　此刻，夙阑万千子民心目中的男神抚着自己脸颊，用可怜兮兮的目光看着那朵小雏菊。
　　月喑心中一软，温言道：“谢谢你的花，我很喜欢，回头再收进万花柜里。”
　　事实上，这样的对话已经进行过无数次了。每一次，月喑都会将花繁赠与他的各类各样「觉得适合小月判/喑喑的某某物」收进柜子里。
　　几年下来，被月喑施术保鲜后收入柜中的花朵，没有一千也有八百。那散发花香的柜子，也就成为适才提到的「万花柜」了。
　　听了月喑的回答，花繁满意地点了点头，又像是记起什么似的发问：“对了，昨夜那位兄台还好吗？”
　　他问的自然是此刻蹲在天一牢内的宁澄了。
　　月喑小心地将雏菊收入怀中，道：“还行。”
　　昨晚，他刚击晕宁澄，花繁就出现在街角处，并自告奋勇地要帮忙「搬动」眼前瘫倒着的那具躯体。
　　见花繁兴致勃勃，月喑也就答应了，没曾想花繁竟一时好玩使用了漂移术，却又不专心操弄，一路磕磕碰碰的让宁澄受了不少皮肉痛。
　　闯祸的虽然是花繁，但月喑却懒得向宁澄多做解释，毕竟宁澄对他而言只是个陌生人，就算被其怨恨也无关痛痒。
　　月喑简短的回答显然没让对方满意。花繁眼珠一转，追问：“怎么个「还行」法？昨天敲到宫墙那下好大一声，有没有撞坏脑袋？需不需要请人来治疗啊？”
　　他接连抛出了数个问题，却是月喑不知如何回答的。
　　月喑叹了口气，想了想，直接拉起花繁的衣袖，向天一牢走去。
　　“去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
3、第三章：桃林初见
　　牢房内，宁澄已经躺下了。
　　倒不是他有多想睡，只是与其用剩余的气力来勉强自己坐着，不如躺下来好好思考该怎么回答接下来的审讯。
　　“我在睡梦中被推到某座青楼内，砸坏了人家房顶，不想卖身还债所以急着逃离现场，一时忘了有宵禁这回事，才不幸被抓了。”
　　这样的说词明明很符合昨夜的情况，可偏偏存在许多槽点，怎么听怎么可疑。
　　想撒谎吧，也不知能不能骗过四文判，若是被发现证词造假，那可不是被记警告就能简单了事的了。
　　思来想去，宁澄不由得唉声叹气起来。自己都弄不明白的事要说得让人明白，实在是件困难至极的事。
　　“铮——”
　　在宁澄思索的当儿，冷不丁一道敲击声自左侧传来，在寂静的牢房中显得格外响亮。
　　宁澄吓了一跳，几乎下意识地想坐起身，却因使不上力而软倒。
　　原先趴在他腿上的小灰鼠也吓得吱一声，迅速溜到墙角，不作声了。
　　无奈，宁澄只能维持着瘫在地面的状态，僵硬地扭头望向牢门处。
　　虽然做了点心理准备，但在看见牢门口直立着的黑色人影时，宁澄多少还是有被吓到的感觉。
　　那是一个黑人——准确地来说，是一个从头到脚都作漆黑打扮的人。
　　由于背光的关系，宁澄看不清他的脸，只隐约瞧见他用来敲击牢房铁柱的笔杆，和腰间垂挂的一枚白玉佩。
　　等等，为啥是笔杆？
　　见宁澄没反应，那人开口发问：“宁澄么。”
　　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，却带着和年龄不符的清冷寒意，像是用千年寒冰化的水将人从头到脚浇一遍，再送进冰窖里。
　　被他那么一叫，宁澄瞬间产生自己被阎王座下黑无常索命的错觉。
　　……该不会真的是鬼差吧？
　　宁澄心中捏了一把汗，努力地挪动身躯，缩到了墙角边。
　　“我是，您是……”
　　那道人影晃了晃，只听见哐当一声，牢门开了。
　　“出来。”
　　宁澄：“……”
　　——怎么最近遇到的，都是惜字如金的家伙？我要是乖乖出去了，会不会直接被送往冥府啊？
　　他瞪着眼前的人不敢动，而那人显然没那么有耐心，直接伸出食指一勾——他特么的就飘过去了啊啊啊！！该死的漂移术啊啊啊！！
　　宁澄心中惨叫不停，口中却愣是发不出半点声音，就这么飘在那人身后出了天一牢。
　　一出牢门，宁澄感觉全身的气力又回来了，术力也一点一点地恢复。
　　他不由得扭头看了天一牢一眼，心想着绝不要再回那鬼地方去。
　　阳光下，宁澄总算看清了眼前的家伙是人非鬼，可那一身墨黑扮相，总让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。
　　……不可能吧。不可能的对吧。
　　我只是个普通安分的小老百姓，一没偷二没抢三没采花四没夺人命的，砸坏屋顶只是个小小的意外，不至于一日之内，连见两位文判大人吧？
　　宁澄不断在心中安慰自己，然后鼓起勇气向前方的人开口：“这位大哥好，请问如何称呼啊？”
　　似是没听见宁澄叫唤，眼前墨黑的背影丝毫没放慢脚步，领着宁澄疾行。
　　他的漂移术能力显然比月喑好得多，虽然不曾回头，也能操纵得好好的，没让宁澄与路边的花草木石相碰撞。
　　话虽如此，被人操纵着前行的滋味依旧不怎么好。眼见又一丛桃花枝从眼角险险擦过，宁澄忍不住大喊：“这位大哥，能放我下来吗？我可以自己走，保证乖乖的，不偷跑就是了。”
　　话音刚落，那人居然真的停下了。宁澄刚想着其实他也没那么难沟通，就听见一把有些熟悉的声音：
　　“华兄，好久不见，你怎么又变帅了！”
　　原来是碰到熟人才停下的啊。
　　宁澄默默地把冲到嘴边的道谢吞回去，同时好奇地探头，透过那名青年的肩膀望向前方。
　　待看清眼前一粉一黄两条人影时，宁澄不由得眼角一抽，把头又缩了回去。
　　——居然都是认识的面孔。而且，为什么都是位居文判的大人们啊！
　　他们碰见的，自然是花繁和月喑了。
　　身为负责夙阑城日间巡逻的花判，花繁总是借着职务之名四处搭（tiao）讪（xi）城内居民，因此虽不是「花粉」，宁澄上街时也偶然观望过花繁几次，对那张俊朗的笑脸和粉色身影还算有印象。
　　毕竟穿粉色衣服上街却不显突兀的男人，全夙阑也就花繁一个。
　　此刻，宁澄躲在青年身后，从他这个视角，只看得到青年宽大的背影。
　　原来他姓华啊，真是个少见的姓氏……等等，华？莫不是那雪丧霜——
　　仿佛在验证他的猜想，只听月喑那气若游丝的声音轻轻响起：“雪华前辈好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好啊雪华你居然无视我只和喑喑打招呼！太过分了！”
　　他俩一口一个雪华，把宁澄击沉了。
　　当那黑压压身影将他带出天一牢时，宁澄不是没想过眼前的青年可能是谁。
　　可基于对雪判的恐惧，他宁愿说服自己眼前的只是一名普通牢役。
　　“丝帘伞，沾花舞；雪丧霜，映烛光。”四名文判当中，只有雪判的花名听着有些不太正面，而这当然是有原因的。
　　相比个性爽朗亲民的花判、俊雅温和的风判和清秀美少年月判，负责处理文书和判刑事务的雪判出现在民众眼前时，不外乎是死刑执行日。
　　那万年不变的墨黑扮相和寒冰一般的脸孔，显然没能给群众留下多少好印象，而著名的「枯荣场凌迟」事件，更是让雪判的名声一度降到谷底。
　　枯荣场，是城内执行死刑的广场。当初建设时，本着杀鸡儆猴、减少犯罪率的目的，枯荣场四周特别保留了一大片空地，开放行刑过程供民众参观。
　　在某次执行死刑时，原先认罪的死囚忽然反悔，当场口吐恶言，高呼文判受贿栽赃他有罪、雪判滥杀无辜云云。
　　当时，刚担任监斩不久的雪华当场震怒，体内术力外冲，弄得案上文书纸卷直接浮空疾飞，唰唰几个来回就将那名死囚划得浑身都是血口子。
　　待得民众回过神来，眼前就只剩一具宛若被凌迟过、浑身血污的尸体了。
　　现场民众后来提及此事，都心有余悸地表示：好在雪判大人还没气得失去理智，将如此大范围的攻击波及无辜群众。
　　自此，雪华也被安上了「雪丧霜」这个不怎么好听的名号，而有者私底下喊的「黑无常」、「索命鬼」、「杀人不眨眼的疯子」等等，更是一个比一个难听。
　　不过凡事都有两面，听说也有人表示：“雪判大人高冷禁欲的样子真是太棒了！好想被雪判大人踩在脚下欺（肉）负（lin）啊——”
　　当然，这种有特殊癖好的人只占少数，没能改变雪判在多数人眼中冷血无情的印象，包括宁澄。
　　得知眼前黑衣青年就是传说中的雪丧霜后，宁澄宁愿被月喑发现也不想被他带走，当下连忙探头开口：
　　“月判大人好，昨夜一别，没想到这么快就重逢了啊，啊哈哈哈。”
　　看见雪华身后突然冒出的宁澄，花繁和月喑都愣了下。
　　雪华侧过头，也没见他如何动作，宁澄身上的漂移咒就解开了。
　　重获自由的宁澄扭了扭手臂，退到看上去最无害的花繁左侧，微笑道：“咳，花判大人好。在下宁澄，久仰花判大人风采，今日一见，果真好看极了，哈哈哈。”
　　……抛弃无谓的羞耻心吧！能活命更重要啊。
　　听他这么说，花繁立刻眉开眼笑：“小橙子你眼光不错，不枉我昨夜送了你一路，否则喑喑就只能叫人把你扛回去了。”
　　谁是小橙子……不对，原来你才是让我一身淤青的罪魁祸首吗！
　　果然文判大人没一个是好东西，全都草菅人命啊！
　　宁澄又想退后了。
　　一直不发一语的雪华冷冷地开口：“此乃炽云、磬海失踪案嫌犯，我要问他话，你别插手。”
　　雪华这句话是对花繁说的，而宁澄听了，心里顿时轻松起来。
　　炽云、磬海是谁，他听都没听说过，这事只要经过审讯，就能证明他是清白的了。
　　一旁的月喑则脸色微变：“此人不过违反宵禁。敢问前辈，他与两位武使失踪案有何干系？”
　　……嗯？
　　等等，武使居然真的存在啊？一下就失踪两位，情况好像有点严重？
　　“昨夜炽云、磬海失踪，此人忽然夜行于望云宫附近，遇见文判却报上假名，着实可疑。”
　　雪华无视一旁挤眉弄眼的花繁，语气淡漠地说着。
　　他口中的望云宫，自是霞云宫主、文判和传说中的武使居住的宫殿了。
　　昨夜关押宁澄的天一牢，便位于望云宫地下。而此刻，刚离开天一牢不远的宁澄，想必还身在望云宫某处。
　　这里四周栽满桃花，适逢春季，桃花丛开，若不是身陷囹圄无心欣赏，此地倒是个闲来散心的好去处。
　　“他是报了假名没错，不过也可能是昨晚我没喂烛笼吃梅干，它们一时生气闹别扭吧，也不是第一次了……”
　　说得好，我报的明明是真名！
　　宁澄连忙点头表示认同。
　　不过，原来昨日看见的血盆大口不是幻象？明明是法器，为什么还要投喂啊？
　　“那也不失为一种可能。然，昨夜之事牵连甚多。你不在现场，待会再让花繁说与你听吧。”
　　“好的，雪华前辈。”
　　——你会不会妥协得太快啊！就算对方是前辈也不需要让着他啊！！
　　宁澄在心中暗暗吐槽。就算他认为自己肯定会被判无罪释放，却也不怎么想由雪华进行审讯，天知道这雪丧霜会不会在讯问过程中用私刑，直接来个屈打成招的。
　　更何况，在宁澄的印象中，忤纪殿执掌审讯的，应该是——
　　“怎么大家都聚在这里？是见这花儿开得好看，就一齐赏花来了么？”
　　宁澄身后的假山忽然转出一人，微笑着开口。
　　那人身披银蓝袍、内衬水蓝衣，身负一柄银色纸伞，长身玉立。
　　那仿佛精雕玉琢的面容上挂着温和淡雅的笑，与适才发言时温润清朗的嗓音搭在一起，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心感。
　　来人居然是位居文判之首、兼任忤纪殿掌讯的丝帘伞风舒。
　　作者有话要说：
　　在这里啰嗦一下，雪判大人的名字念作雪华（huà），不是雪华（huá）哦。
　　同理，花繁叫雪华是是唤华（huà）兄，而不是华（huá）兄。

4、第四章：紫穗银铃
　　风舒一出现，四周氛围好像变了。
　　宁澄不自觉地向来人的方向踏前一步。注意到宁澄动作的青年望向他，笑得更温柔了些。
　　“阁下是？”
　　宁澄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：“城西宁家宁澄，见过风判大人。”
　　不知为何，虽不曾亲眼目睹风判真容，他心中笃定这名青年便是被称作丝帘伞的风舒。
　　见到风舒的第一眼，宁澄心中便升起一股奇特的感觉，说不上来是什么，只觉得心里痒痒的。
　　那温柔的微笑夹着温暖，温暖中带点熟悉，熟悉中又带了点……怀念？
　　风舒的嘴角噙着笑，拍了拍宁澄的肩膀，径直移步到他身前。
　　“这桃花开得甚好，只是刚发生昨夜之事，现下并非赏花的好时机。”
　　他语气温和，其他三位文判则脸色微变。
　　月喑微张了张嘴，似是想问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，却又忍住了，倒是雪华伸出手，指向宁澄，道：
　　“昨夜一事，此人颇有嫌疑，我正准备问他的话。”
　　风舒轻笑，道：“审讯犯人之事，一向由风某负责，怎敢劳烦雪判。”
　　风舒作为文判之首，除了负责监督城门守卫以外，最重要的职责，便是行使其作为忤纪殿执掌人的工作了。
　　忤纪殿位于天一牢后方，每逢节令日开一次堂，届时节令日之间有犯罪嫌疑的城民都会被押至忤纪殿进行审讯。
　　相较行刑的枯荣场，忤纪殿的审讯过程可是不公开让民众旁听的，甭管你是世家子弟还是普通百姓，进了天一牢，是生或死就全凭风舒的判断。
　　好在风舒一向宽厚，除烧杀淫掠以外，偷盗之类的小罪行只要不伤及苦主、答应归还所窃盗之物，一般被罚替苦主无偿劳役半年就了事了。
　　据说因为此事，风雪两位文判之间起了不少矛盾。风舒认为判决应视各人情况酌情处理，而雪华则觉得风舒过于愚善，总是判得太轻。几次下来，两人之间关系不免闹得有些僵了。
　　雪华怒道：“事关宫主，岂可怠慢？一日寻不到那二人，夙阑就一日不安宁。宫主与你关系亲密，自是不会迁怒与你。将来降罪下来，我等却是要遭殃的。”
　　闻言，风舒笑容敛起，道：“雪判怕是误会了。夙阑历来罪案，皆在节令日审理。明日便是清明，风某自会开堂审案，若他真是你我要找的罪人，再交予雪判处决，如何？”
　　雪华面色微愠，却也想不出可反驳的话语，只得咬牙答道：“甚好。”
　　风舒笑道：“如此便好。我刚绘了炽云、磬海二人画像，你且拿去制成海捕文书，全城通缉那二人吧。”
　　他伸出手，手心燃起一道光，两幅卷轴便凭空出现。
　　雪华脸色难看地接过风舒手上纸卷，并在狠扫了宁澄一眼后拂袖离去。
　　一旁观望的花繁和月喑似是见怪不怪了，向风舒告辞后也信步离开。
　　待花月二人走远，宁澄这才发现，被遗留在原地的只剩下他和风舒两个人。
　　刚才那透着锋芒的险恶对话，他可是全程目睹了的。一向以文雅、谦和闻名的风判居然能压制凶残的雪判大人，想来也是位可怕的人物。
　　人不可貌相啊……看起来无害的小绵羊，可是会长角的。
　　适才他心里那种莫名亲切熟稔的感觉已经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，是对陌生的恐惧。
　　风舒转过身来，仔细打量了宁澄一番。他脸上虽挂着笑，但宁澄还是感到些许不自在。
　　放眼四周，一个人都没有。要是风舒想对他干些什么，不知道喊救命来不来得及、会不会有人听见啊……
　　宁澄惴惴不安地想着，只见风舒眉头一蹙，忽然伸手向他抓来。
　　宁澄张嘴欲呼，却看见被风舒抓着的右手上淤痕渐消，那句未出口的「救命」也就吞了回去。
　　“怎么受伤了？”风舒边治疗他手脚上的伤，边出言询问。
　　宁澄听出他语气有一丝不快，许是误会雪华对他动私刑了吧。
　　若雪华真未审先判，对风舒这位忤纪殿掌讯来说，便是越权了，觉得恼怒也是应该的。
　　宁澄想着，唯恐自己成为两位文判大人炮火的中心，连忙解释了身上淤青的由来。
　　他边解释边偷偷观察风舒的脸色，见他眉目紧蹙，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　　待宁澄说完，风舒才收起紧绷的神色，换上原来那副温和的笑脸。他朝宁澄微微躬身，道：
　　“原来如此，是风舒疏忽了，还请宁公子不要怪罪。”
　　宁澄惶恐：谁敢怪罪风判大人您啊！
　　而且风舒虽为文判之首，不知座下其余文判行动也实属正常。
　　昨夜抓捕他的是月喑、弄伤他的是花繁，真要追究责任也轮不到风舒身上。
　　见风舒礼貌道歉，宁澄一方面觉得受宠若惊，一方面为自己刚才胡乱揣度人家而感到羞愧，心里对风舒的防备也降低了些。
　　在他连连摆手表示不在意后，风舒便告诉他由于审判日在明天，他需要回到天一牢过上一晚，等待明日开堂。
　　闻言，宁澄脸色又苦了起来。离开天一牢时他就想着自己绝对不要再回去了，如今却不得不做出妥协。
　　他身为夙阑城民，自然必须遵从夙阑的法律。就算风舒再和蔼可亲，也不可能放宁澄回自己家等待审讯的。
　　于是，宁澄默默地跟着风舒走回天一牢。他记挂家中双亲，心中不免有些低落，一路耸拉着脑袋往前走。
　　抵达天一牢时，前方的风舒忽然停下转身。宁澄一时没反应过来，直接咚的一声撞进对方怀里。
　　那微温的胸膛散发着淡淡的气味，似是熏香，又像墨香，和空气中飘散的桃花香气交融在一起，让宁澄不由心神一荡。
　　鬼使神差下，他伸手抚向风舒后背，竟像是要怀抱对方一般。
　　“这……”
　　一旁的牢役个个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，但风舒没出声，他们也不好上出言斥责，只能面面相觑，静候风舒指示。
　　待宁澄发现自己明显失礼的举措时，已经是片刻之后的事了。
　　他脸上飞起两抹红霞，踉跄着后退几步，刚想作揖道歉，却被风舒抢先一步拉住。
　　“怎么连站都站不稳了，还有哪儿不舒服吗？”
　　风舒话语中带着关切，竟似不在意刚才宁澄逾矩的举动。他一拉之下，两人距离再度缩小，隐约传来的热气让宁澄涨红了脸。
　　他挣开风舒的手，答道：“没、没事，我只是想到要进天一牢，就会丧失气力，觉得有些害怕而已！”
　　慌乱之下，宁澄居然把心中想法直接说出来了，说完以后，他又羞又恼，简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。
　　文判大人面前，他说的这是什么话啊？就算风判脾气再好，听到这话也不知会作何感想。
　　怎料，风舒听他这么说，非但没有生气，也没有笑他娇贵，只是轻抚下颔，若有所思地说：
　　“你若是觉得那关押咒法不好，那我撤去便是了。”
　　风舒会提出这样的建议，也是基于牢内没关押其他犯人的前提下。
　　听他愿意撤掉关押咒，宁澄虽不免期盼，却也忍不住脸上一抽。
　　不对啊，大人这样是不是有失偏颇——您难道没看见牢役们都开始交头接耳、窃窃私语了吗！
　　纵然宁澄想要接受风舒为他提供的特例，却也觉得这样不妥。
　　先不说这么做会不会让人猜忌他和风舒的关系，若传扬出去，只会平白给风判添个包庇犯人的恶名。
　　况且，被咒术压制的不适感只是小事，他又不是什么金枝玉叶的大小姐，忍一忍就好了。
　　见他摇头，风舒也没多说什么，只是扫了众牢役一眼，便带着宁澄踩上通往牢房的阶梯。
　　一进天一牢，那种术力、气力被抽掉的感觉又回来了。宁澄深吸了口气，努力稳住身形，跟着前方修长的身影往下走去。
　　像是顾及宁澄使力困难，风舒脚步微微放慢，让他不至于跟得很吃力。
　　他背上的银伞隐隐透着微光，使得昏暗的地牢看起来也没那么可怕了。
　　纵然如此，走到熟悉的牢房前时，宁澄已经开始喘气了。碍于风舒在场，宁澄努力控制，不让自己的喘气声太过明显。可空荡的地牢内安静得很，风舒耳尖，还是听见了。
　　风舒叹了口气，抬起宁澄右手，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他手心，道：“此铃乃风舒随身之物，上头沾染了我的气息。宁公子带在身上，这关押咒认主，自不会为难你。”
　　宁澄晃晃脑袋，果真发觉那股压制他的咒力消失了。他收回手细看，只见一串挂着紫色流穗的细铃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，散发着淡淡的银光。
　　这想来是风舒珍视之物，才会随身带着吧。宁澄不敢贸然接收，道：“大人好意，宁某心领了。此物太过珍贵，宁某担心出什么岔子，还是还予大人吧。”
　　说罢，他双手捧起那银铃，战战兢兢地递向风舒。
　　银光照亮了风舒的脸庞。他眉眼弯弯，嘴角上勾，道：“此铃算不上什么贵重的东西，只是个小挂饰罢了。宁公子就别推辞了吧。”
　　虽然在笑着，可风舒的语气中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。宁澄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，只得乖乖将银铃收下，心想绝对不能弄丢，待出狱后再交还风舒。
　　见宁澄收下，风舒又温和地笑了笑，然后转身离去。
　　作为文判之首，风舒日间想必是很忙碌的，能耐心陪伴宁澄一路，只能说他心地真好。
　　若是每个被抓进来的犯人都有如此待遇，只怕那些未出阁的小姑娘们，个个都挤破头想进天一牢吧。
　　风舒离开后，偌大的天一牢就剩宁澄一个了。他发了一会儿呆后，便心不在焉地把玩着那串银铃，顺带思考应付明日审讯的说辞。
　　不知是因为关押咒解开后恢复轻盈，还是虚惊一场后放松下来的缘故。
　　在苦思冥想一会儿后，宁澄吃了点牢役送来的汤饭，将银铃小心收好，便早早地睡下了。
　　作者有话要说：
　　求评求收藏鸭 （ > w < ）/

5、第五章：烟花柳巷
　　这一夜，宁澄睡得不甚安稳，接连做了好几个梦。
　　梦中，他先是被月喑的烛笼一口吞掉，然后被雪华和花繁施展漂移术，当皮球一样抛来抛去地玩。
　　他吓得不住尖叫，可叫声却淹没在花繁的大笑和雪华冰冷的笑声中。
　　只见雪华袖摆一挥，宁澄便向空中飞去。眼前，一头巨大的三足金乌迎面朝他飞来——
　　宁澄绝望地闭上眼，抬头护住头部，而当他再度睁开眼时，花繁、雪华和那三足鸟都不见了。
　　他坐在一张华美的大床上，一抹蓝色的身影掀开床边的垂帘，向他凑近。
　　他起身迎接，那人将他拥入怀中，身上散发的独有的气息一下将他包围。
　　耳边传来那人微微的喘气声，热气呼上他的脖子，弄得他痒痒的。他抬起头，对上一弯水色薄唇——
　　“公子醒醒，辰时了，忤纪殿开堂了！”
　　宁澄一下惊醒。他起身看了看四周，在看到打开的牢门和喊他起床的牢役大爷时，才反应过来自己现下的处境。
　　是了，昨日风判领他进天一牢，说是明日开审。
　　怎么天亮得那么快啊，要是再慢一点的话……
　　宁澄脑中忽然浮现梦里的那张脸，可却模模糊糊的，只看得清是个微笑的轮廓。
　　他揉了揉脸颊，心道自己居然毫无紧张感，身陷桎梏时还做春梦。
　　而且，为什么对方还是个男人啊？
　　虽看不清梦中人的脸，但那宽大的肩膀和凸起的喉结，明显不属于女子。
　　宁澄思来想去，只道前天夜里欢娘说要将他卖给阳柳居时，他产生的心理阴影投射到梦中了。
　　也不知道青儿姑娘怎么样了，会不会以为他畏罪潜逃、有没有办法换到一间新的寝房。
　　无论如何，现在也不是操心其它事的时候。宁澄将这诡异的梦抛到脑后，稍微整理了下仪容，便跟着牢役大爷的步子走出天一牢。
　　由于没睡好的关系，宁澄脑袋昏昏沉沉的，只管被那名牢役带着往前走。
　　许是见他昨日与风舒举止亲昵，牢役大爷在掏出绳索捆住他双手之前，小心翼翼地问他是否介意被绑上，还长篇大论地解释说这是押送囚犯离开天一牢的标准程序，让宁澄哭笑不得。
　　等他们开始出发时，已经是辰时三刻了。清晨的空气透着些许微凉，宁澄深吸了一口气，晃了晃脑袋，试图打起精神。
　　他看着满地飘落的桃花瓣，想着出望云宫后，许是没机会再看到如此壮阔艳丽的桃林了。
　　忤纪殿就位于天一牢后方，是以宁澄并未走多久，便看见忤纪殿那闪着华光的霁色宫殿了。
　　看着忤纪殿高高挂着的匾额，宁澄心中不由得紧张起来。他努力在心中回想一遍昨日练习的说辞，确认自己记得每一个需要叙述的重点，并在牢役大爷的提醒下试图弄平衣摆上的皱褶。
　　试了几次发现无果后，宁澄果断放弃整理衣物，直接踏上通往忤纪殿的阶梯。
　　今日是二十四节令之一的清明，也是忤纪殿开堂审讯的日子。因此，虽然时辰尚早，忤纪殿内外都已站满当值的差役。
　　牢役大爷向差役们点头示意后便离开了，换两名殿前差役接手，架着宁澄往殿内走去。
　　作为审讯犯人的场地，忤纪殿内看上去就和话本里的衙门没什么差别，只是更加宏伟肃穆些。
　　殿内居北处的矮台上横摆了一张公案和高背椅，案上放有砚台、笔架、签筒等物。
　　殿中央留有一片空地，是进行审讯时供犯人跪着的，东西两侧则各有一批差役持剑而立。那些差役个个绷着脸，表情严肃，瞧着有几分杀气。
　　步入忤纪殿后，宁澄不意外地看见坐在矮台上的风舒。
　　风舒对他微笑，似乎想让他放心，宁澄回以一笑，却在看到风舒左侧的黑影时笑容一滞——
　　雪华黑着脸坐在风舒左侧。他似乎很不想和风舒坐在一起，只是又没别的地方可坐，所以只能尽量坐离风舒远一些。
　　更可怕的是，在一阵爽朗的问候声后，从殿门转出的花繁拖着月喑走了进来，经过宁澄身边时，还不忘和他打个招呼：
　　“小橙子，你好啊！”
　　好个p！
　　不是说审讯由风判大人执行吗？为什么你们这些大人物都要出现啊？文判们都吃饱了撑的吗！
　　宁澄见月喑频频打哈欠、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，实在很想叫花繁带人回去休息。
　　可如果那二人回去，不算上堂上差役，就只剩下风雪两名不对盘的文判在场了。
　　该死，还没开始审讯，雪判大人的脸色已经难看得不行了！
　　在我进来以前都发生了什么啊？虽然你让我放心，但我放心不下啊风判大人！
　　宁澄看着殿堂角落插着的几枝毛笔和一堆纸卷，无语问苍天。
　　台下差役见花繁、月喑前来，不知从哪儿端出椅子，让花月二人坐下了。雪华也在瞪了眼众差役后取得一张椅子，挪到远处坐下。
　　待文判们都就位后，审讯便开始了。宁澄尽量吐字清晰地将准备好的说词陈述一遍，然后忐忑地等候风舒回应。
　　昨日思来想去，宁澄觉得还是如实招供较好，毕竟要临时编个故事出来，他没自信不会错漏百出。
　　其实今日的供词，宁澄昨日在解释身上淤痕由来时，就已经向风舒说过大半了。
　　在负责记录的差役将案宗呈给风舒后，他提笔画了个圈，便示意差役将案宗拿给宁澄。
　　“如此听来，确实没什么可疑之处，画押吧。”
　　“这就是您的办案之法？此人供词乱七八糟、宛如梦话，分明十分可疑！风判大人，您仅听他一面之词，就准备宣判无罪吗？”
　　一旁的雪华忍不住开口了。他与风舒同为文判，虽风舒为文判之首，可他作为文判的资历比风舒深，无需敬称风判「您」或「大人」。此刻如此称呼，无非是语带讽刺了。
　　在这点上，雪华说法其实没错。如果风舒一向如此办案，会看不过眼也是人之常情。
　　宁澄心中同意雪华的说法，却又忍不住想就这么草草了事，毕竟当事人是他，如果他只是个局外人，倒是可以高呼一声雪判大人英明。
　　风舒笑了笑，道：“雪判以为，何处有疑？”
　　雪华霍地站起，挪步向忤纪殿中心走去。
　　“疑点有三。一则，此人言其被人自空中推落，可昨夜触犯宵禁之人仅他一人。其余持通行令者，皆已被屏除嫌疑。”
　　“二则，若此人所言属实，城西宁家距红鸾阁少说也有四十里路。就算用腾空术疾驰，不出五里便会被烛笼截获。”
　　“三则，烛笼有异。据我听闻，此人昨夜并不是被烛笼困锁带回，若非虚报姓名导致烛笼无从下口，为何需靠漂移术移动？”
　　他边迈步边厉声发问，说完的同时，人也走到宁澄面前。不得不说，雪华那高大的身影还是很有威慑力的，在他的威压之下，宁澄几乎想下跪认罪了。
　　雪华列出的三个疑点，宁澄一个也答不上来。他至今也不明白为何自己人在家中坐，祸从天上来。
　　见他不语，雪华再度以冷冽的声音开口：“我认为，应将此人带到宫主面前仔细讯问，问清他与炽云、磬海失踪一事的关联性，再交由宫主定夺。”
　　风舒微笑道：“雪判这是不服我的判决？”
　　雪华道：“是不服。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若有证人，何如？”
　　雪华一怔，道：“何来证人？”
　　是啊，何来证人？
　　一旁的宁澄听了也是心中惊疑，还道风舒神通广大，找来青儿、欢娘等人前来作证，却见风舒微微一笑，指向自己心口：
　　“风某便是。”
　　这下，不仅雪华愣了，连宁澄也愣住了。
　　雪华反应过来，怒言：“胡闹！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。堂堂忤纪殿掌讯，居然自作假证不成！”
　　风舒笑了笑，答：“并未作假。风某昨日恰巧途经红鸾阁，对宁公子撞破房顶、从天而降一事，亦略有耳闻。”
　　此言一出，宁澄不由自主地看向风舒，就连雪华看向风舒的表情也是写满了不可置信。
　　“你虽愚善，却也自恃清高、洁身自好，怎可能流连于那……那般风月之地？”
　　雪华明显不相信风舒的说辞。纵然他与风舒不和，却也明白对方不是那种会逛窑子的个性。
　　和散漫的花繁不同，风舒执行公务时，都尽量避免和民众有过多不必要的接触。
　　凡是带着恋慕心思接近风舒的女性，都被他以淡漠疏离的礼貌态度打发，因此虽同是面如宋玉的美青年，风舒在民间的呼声却没花繁那么高。
　　一直没说话的花繁也忍不住开口：“风兄，你开窍了？昨夜我本在阳柳居吃酒，早知你在附近，就拉你来作陪了。”
　　他一开口，就将对话重点扯到奇怪的方向了。
　　雪华脸上顿现厌恶之色，道：“没人在乎你去没去过阳柳居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提这等污秽之地，你有没有身为文判的自尊？”
　　花繁面上无辜，道：“怎么，你羡慕吗？不如下次我俩一同前往如何？”
　　雪华怒喝：“滚！”
　　……怎么我忽然感觉雪判大人好可怜？和这群同僚共事，迟早会气出病来吧。
　　望着花繁身侧打着盹的月喑，宁澄心想，这群人应该都没有身为文判、应照顾自身形象的认知。
　　“雪判多虑了。风某前去那烟花巷，乃是遵宫主之命办理事务，并非去寻欢作乐的。”
　　见花雪二人争执，风舒咳了声，示意他们安静。
　　雪华却是不依，道：“前天夜里，你没待在风月殿已十分可疑，如今却拿出宫主推搪，处处包庇这可疑人物，居心何在？”
　　风月殿，顾名思义，便是风判和月判的居所了。
　　望云宫内，霞云宫主住的是栎阳殿。花繁和雪华就职文判较早，一起住在花雪殿，而后来的风舒和月喑则住在风月殿。
　　据说望云宫内还有一座武殿，专门供武使居住，而实际上里头有没有住人，还有待商榷。
　　风舒眉心一蹙，道：“风某就算是死，也不会做出对宫主不利之事。倒是雪判，如此急着给宁公子定罪，可是心中有鬼？”
　　见他俩剑拔弩张，花繁忙拍了下手掌，起身道：“好啦，都别吵了。既然前夜发生的事与宫主有关，不如请宫主亲自审理吧？”
　　一旁的月喑此前禁不住困意打起盹，被花繁击掌声一惊，忙端正坐姿，不明故里地跟着拍手，在拍了几下后发现殿内气氛险恶，便停了下来。
　　一时间，殿内竟静寂下来，无人发言。宁澄两侧的差役们连大气都不敢出，待看这场言语交锋中是哪位文判大人占上风。
　　良久，风舒再度弯出一抹笑，开口：“就依你的意思。孰是孰非，宫主自会裁断。”
　　雪华轻哼一声，道：“如此甚好，枯荣场也是时候开放了。”
　　被晾在一边的宁澄抖了抖，觉得自己似乎莫名其妙地，就被扯进文判们的勾心斗角中了。
　　天知道那位霞云宫主脾性如何，若依雪判所言裁定他有罪，搞不好明年的清明，风判都可以替他上柱香了。
　　于是，在风舒的示意下，宁澄被差役带离忤纪殿，往下一个目的地走去。
　　作者有话要说：
　　当当当，忤纪殿开堂啦！
　　本章出现了望云宫内的几座宫殿，这里直接列出来，不想细看的看官也可以直接略过哦！
　　一）栎阳殿-紫金色，霞云宫主的寝殿 & 会客堂，外有长阶梯。
　　二）风月殿-缥色，风月二判居所，分为左殿和右殿（风：左殿，月：右殿）。
　　三）花雪殿-藕色，望云宫内花雪二判居所，分为东殿和西殿（花：东殿，雪：西殿）。
　　四）武殿-墨色，顾名思义，为武使居所。
　　五）忤纪殿-霁色，分为外堂和内堂。外堂是审讯犯人的殿堂，内堂则是风判办公的地方。
　　P/s：
　　缥色-淡淡的青色，类似哑光的 Tiffany Green；
　　藕色-粉色，浅灰略带红的颜色；
　　霁色-就是雨后晴空那样的颜色，说白了就是有点浅的蓝色

6、第六章：丝帘伞开
　　心好累……我为啥要遭这种罪啦！
　　前天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、为什么会有两位武使失踪、和霞云宫主又有什么关系，宁澄全都不想知道。
　　此刻的他唯一想进的地方就是他家那温暖的被窝，搞不好睡一觉起来就会发现这一切不过是场真实得可怕的梦。
　　待他远远地看见那座紫光流转的金殿时，心中不真实的感觉就更强烈了。
　　我到底是干了什么，才能在短短两日内接连见到四位文判、进了一般人进不了的望云宫，还能面见许多人心心念念，就为一睹真容的宫主啊！
　　霞云宫主长什么样子，宁澄毕竟还是有些好奇的，但以被押解的方式见上面，似乎也太难堪了一点。
　　“宁公子，对不起，给你添麻烦了。”
　　风舒的声音忽然在宁澄脑海中响起，把宁澄吓了一跳。他随即想起这是入门咒法之一的连音咒，忙回复：“还好，只是面见宫主以后，事情会如何发展？”
　　风舒答：“无妨。宫主睿智明理，不会随意判刑。”
　　宁澄心中略安，道：“劳烦风判大人，辛苦了。”
　　风舒没有答话。宁澄扭头望了望，没见到风舒的影子，也没瞧见其余三位文判，想来是先行以传送术挪移到栎阳殿内了。
　　望云宫的防护咒术之一，其实包含「禁止使用人身传送术」。
　　除了四文判、四武使和霞云宫主本人是特例，其余意图在望云宫内进行人身传送者，轻则断筋折骨、重则破魂殒命。
　　昨日宁澄被逮捕时，月喑之所以不使用相对有效率的传送术将他带回天一牢，便是这个缘故。
　　若是没有这个防护咒，那心怀叵测之人便能成群传送到宫内发动政变，或是会传送术的人都能随意挪移到宫内参观了。
　　在心中安慰自己只是犯了宵禁令，而非雪华口中的罪大恶极之事后，宁澄端正心态，只当自己是来参观的，就这么迈步踏上通往栎阳殿的长阶。
　　踏入栎阳殿后，宁澄瞬间察觉到一股违和感。
　　在他进殿前，架着他的差役告诉他进殿后直走就行了，没有跟着进入栎阳殿的打算，那时宁澄便觉得有些古怪了。
　　待他真进到栎阳殿，发现里头只站着四位文判后，那股奇怪的感觉就更强烈了。
　　按理说，霞云宫主居住的栎阳殿内，应该会有负责守卫安全的护卫，或是负责服侍宫主日常起居的侍女。
　　可事实上，这里除了刚来的风花雪月四判以外，一个人都没有。
　　栎阳殿空间虽大，却没见有多少摆设。瞧着最华贵的，便是殿内北面摆着的、一张被厚厚幔帐遮住的软榻。
　　宁澄仔细观察，只见那层层垂帘下隐约有个人影，应该就是霞云宫主本尊了。
　　传闻中的霞云宫主的确喜清静，只是没想竟连个近侍都没有，都不会感到寂寞吗？
　　宁澄小心翼翼地走到殿中央站好，并自觉地跪下了。他刚低下头，就听见一个清脆的少年声音：
　　“抬起头来。”
　　宁澄依言抬头，却没见着那说话的少年。
　　帘帐里的人晃了下，那少年的声音又再度响起：“不必跪下，你且起身吧。”
　　这么看来，适才说话的，想必是霞云宫主本人了。那声音听着年轻得很，左右不过十七、八岁，和他想像中沉静稳重的青年形象不太一样。
　　宁澄不敢妄动，只得抬眼望向风舒，可风舒专注地注视着帘帐，没理会他。
　　倒是一旁的花繁微笑着向他点点头，示意他遵照霞云的命令。
　　宁澄站起身，心中不免忐忑，却听霞云道：“前天夜里之事，你且说来听听。”
　　霞云说话不紧不慢，不带感情。
　　宁澄无从揣测对方想法，只得依言将适才陈词复述一遍。待他说完，风舒、雪华二人也在朝着帘帐行揖礼后，开始陈述各自观点。
　　从两人的答辩中，宁澄慢慢听出了些端倪。
　　前天夜里，霞云于栎阳殿歇下以后，一直潜伏在城外某国的炽云忽然请求面见宫主。
　　就在炽云进入栎阳殿不久，栎阳殿警哨大作，却是霞云在向殿外呼救。
　　当时，栎阳殿附近刚好有另一名武使经过，匆匆赶入殿中将炽云制服，而后赶紧用连音咒通知各位文判、武使，并让附近巡逻的卫兵到栎阳殿进行支援。
　　按理说，除了在望云宫外巡城的月喑，以及溜出宫寻欢作乐的花繁，宫内至少还有风舒、雪华留守。可那名武使呼叫数声，匆忙出现的，也只有雪华一人。
　　当雪华和那名武使进入殿中查看时，殿内除了坐在塌上的霞云以外，只剩下适才用来捆绑炽云的锁链残骸，而炽云已经不知去向。
　　按霞云宫主所言，炽云是被另一名武使——磬海救走的。事后，雪华带人搜遍整个望云宫，又排查了所有持令夜行之人，却没找着可疑人物，只遇见外出归来的花繁。
　　于是，雪华在怒斥花繁一遍后，获知宁澄被捕、烛笼失灵一事。
　　他秉着宁可杀错、不能放过的心态，毅然赶到天一牢，意图将人领出问话。
　　由于事关两位武使，加上霞云遇袭一事不便透露给民众知道，是以雪华下了禁令，对外只称有两名武使失踪，并在和风舒、花繁商量好后，将炽云、磬海二人以莫须有的罪名进行通缉。
　　反正民众都不知道武使的长相，只会当他们是普通罪犯而已。
　　听罢，宁澄在心里做了个总结：
　　前天夜里，炽云、磬海两位武使联合起来意图对霞云不利，并在失败后后潜逃，而恰巧自己触犯宵禁，才让雪华怀疑他和那两人有关。
　　——搞不好把他抛下红鸾阁的，是这两名武使也说不定？
　　目的就是为了把搜查的注意力引到宁澄身上，好争取时间逃出城？
　　初次听闻此事的月喑脸色凝重，看向宁澄的眼神也充满了怀疑，宁澄也只能苦笑。
　　“明白了。想证明此人所言是否属实，其实很简单。”
　　听完三人的陈词，霞云再度开口，语气中似乎夹带了点倦意。
　　“月喑，唤你那烛笼出来罢。”
　　被点名的月喑连忙上前，打开悬挂在腰间的红色锦囊。只见橙光一闪，一枚硕大的橘纸灯笼出现在月喑身侧。
　　宁澄见状，心中顿感疑惑。据他昨夜所见，那烛笼分明只有手掌大小，可眼前这只却比月喑还要高些。
　　——难不成那许多的烛笼，全是由这大烛笼分裂而来的吗？若真是，那这烛笼可算得上一等一的法器了。
　　夙阑虽盛产悖原石，可能以悖原为材料制作出上等法器的匠人，却是少之又少。
　　十几年前，以制器闻名的华府和林府被毁之后，上等法器更是千金难求，就连中等法器也是供不应求。
　　针对此事，曾有人透过文判请求霞云开放夙阑，让城外造器匠人入住，可却被霞云拒绝了。
　　那些人虽有怨言，却也不敢得罪高高在上的宫主，只能作罢。
　　当然，匠人们以此为契机，锻造出较法器低阶的契约灵武，也是之后的事了。
　　此刻，在霞云的授意下，月喑走到宁澄面前，抬手喊出对方名讳。
　　月喑话音落下的瞬间，那烛笼便拦腰撕开一张口子，直接将宁澄一口吞下。
　　宁澄顿时吓得魂飞魄散。
　　要死了要死了——等等，好像没啥事？
　　震惊以后，宁澄却见自己四肢完好地呆在烛笼内，身上连半点伤都没有，透过半透明的烛笼，还能看见风舒等人。
　　完成任务的烛笼似乎情绪高涨，烛光一跳一跳的，等待月喑下指令。
　　一旁的雪华脸色微变，而花繁则感叹：“嗯，明明就没问题嘛。早知如此，昨夜我就不必费心施术，将小橙子领回来了。”
　　——那我还真是谢谢你啊。宁澄咬牙切齿地想道。
　　见烛笼无异常，月喑便让烛笼将宁澄放出，并默念法诀，将自家法器收回锦囊。
　　收好烛笼后，月喑立刻往霞云的方向一拜，道：“月喑不才，方使这烛笼失灵，误会了宁公子，还请宫主赐罪。”
　　霞云沉默须臾，道：“那烛笼性情古怪，我也是知道的。此事不怪你，只是对不住宁公子了。”
　　月喑直起身，转向宁澄，作揖道：“宁公子，对不起。”
　　宁澄连忙回礼，心想月喑真是客气了，是他违反宵禁在先，被怀疑也在情理之中。
　　帘后的霞云一叹，道：“我累了，你们下去吧。”
　　闻言，文判们纷纷行礼告退。
　　一旁的风舒向他眨了眨眼，面上虽也略显疲惫，却还是微笑，以口型道：“没事了。”
　　——总算能回家了。
　　于是，宁澄也笑了。
　　出了栎阳殿，宁澄忽然发现望云宫的风景是多么地美、空气是多么地清新，就连殿外凶神恶煞的差役，也变得慈祥和善起来。
　　这番审讯下来，已经日当中午了。除了留下和霞云对话的风舒，几位文判在向彼此道别后便各自离去，而雪华还神色怪异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离开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　　殿外候着的差役刚想上前带走宁澄，就被恰好从殿内走出的风舒挥手遣走。
　　风舒看上去心情不错，笑笑地对宁澄说：“宁公子刚出狱，不如风舒吩咐火灶房准备准备，为宁公子接风洗尘？”
　　宁澄腹中确实有些饥饿，但他毕竟与风舒不相熟，便作揖道：“多谢风判大人好意，在下心领了。宁某离家已久，心系家中二老，还需尽早赶回宁府，就不劳烦大人了。”
　　城中到城西距离已经超过连音咒的施用范围，是以宁澄不能以传音的方式和父母联络。
　　以他的能力，从城中心腾空回到家至少也需要半个时辰。每过一刻，父母心中的忧心就会添一分，还是别拖沓、直接赶回家较好。
　　闻言，风舒似乎有些失望，他踌躇片刻，道：“那风舒便不挽留了。宁公子要回城西，风舒可以帮忙，而且——”
　　他顿了下，道：“宁公子不必与风舒如此生分，唤我风舒便可。”
　　见他目光灼灼，满脸期待的样子，宁澄不禁心中犯难。
　　他与风舒只不过数面之缘，加上对方身居文判之位，自不可能与其平辈相称。
　　宁澄思索片刻，道：“那在下便唤您……风判吧？”
　　“好。风舒便唤公子「宁兄」了。”
　　风舒转过身去，将背上的银纸伞取下，只听叮铃一声脆响，丝帘伞开。
　　那伞不愧是风判法器，虽为纸制，伞面却好似绸缎，上头缀着点点茶花，华光流转，甚是好看。
　　与普通纸伞不同，丝帘伞的伞骨上垂着纱缎，经风一吹，片片飞扬。
　　宁澄看得呆了，心中却有一种奇异的感觉，像是之前就见过这丝帘伞一般。

7、第七章：宁家之变
　　风舒笑道：“丝帘伞能带人腾空而飞。撑此伞，宁兄要回宁府，也不过半柱香的时间。”
　　能缩短回程，宁澄自然是很高兴的。他作揖道：“那就多谢风判大……了，只是这伞如此珍贵，风判竟舍得外借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旁人我自不肯借的，宁兄想借却是无妨，但这法器还需认主后才能操作，过程颇为繁琐。此次，还是由风舒来送宁兄一程吧。”
　　言下之意，是要亲自送他回去了。宁澄呆了呆，心想这伞的确不可能借予他使用，由风舒自己操作还比较合理。
　　见风舒微笑伸手，宁澄不由得伸手握上。在风舒的操纵下，两人一伞瞬间浮空。
　　宁澄身形一晃，赶紧抓住风判的袖摆，却又觉得不妥想要放开。
　　风舒轻笑，道：“丝帘伞飞行速度极快，宁兄还是抓稳了的好。一旦摔下去，可就不太好了。”
　　所谓的不太好，可能是活得不太好吧——光看现在的高度，摔下去就算不死，重残的几率也是很高的。
　　宁澄刚抓紧风判的手臂，就被风舒手中使力，直接揽入怀中。
　　宁澄想挣脱，那丝帘伞却突然腾飞，带着优雅直立的风舒和哇哇乱叫的他向城西飞去。
　　一路上，宁澄都紧闭着眼，深恐睁眼就掉下去了。他咬紧牙关，却听见耳旁靠着的胸膛传来风舒的心跳声，咚咚咚的，像是庆典上的连击不断的鼓声，也像是雨水打落在瓦片上的声响。
　　听着听着，宁澄觉得自己的心跳也加速起来，两股心跳声交融在一起，分不清哪边是风舒的，哪边才是自己的。
　　那丝帘伞飞行速度果然很快。宁澄感觉冷风不断划过，却因为被风舒拥在怀中而不觉得寒冷。
　　那温热的怀抱透着熟悉的清香，给宁澄一种莫名的安心感，渐渐地不那么紧张了。
　　不一会儿，丝帘伞速度就慢了下来，宁澄忍不住睁开眼一望，居然已到城西。
　　他心中一宽，道：“风判，前方不远就是宁家了……咦？”
　　宁澄顿住了。
　　原来属于宁家的那片区域，此刻冒着黑色的浓烟，就像是有人不小心点燃了一整座山那么多的树叶。
　　丝帘伞猛地停下，带着宁澄缓缓降落在一片瓦砾堆前。
　　四周传来许多声音，周围好像有很多人在叫他，可他全都听不清。
　　那片浓烟滚滚的废墟冒着几星还未来得及扑灭的火光，龇牙咧嘴地望着他，像是在哀嚎着问他：为什么不早一点回来。
　　宁澄低下头，直勾勾地看着地上。
　　一块写着「宁」字的牌匾残骸，破碎地躺在他的脚边。
　　宁澄在喊。
　　他撕心裂肺地喊叫着，却连一点声音都听不见。身后，有人紧紧地拉着他不让他冲上前去。他愤怒地想要挣脱，转身却被拥进一个颤抖着的怀里。
　　好像有人对他说了什么。好像有人在摇头叹气。
　　他瞪着面色沉痛的人群，很想让他们不要摆这种表情、不要开这种玩笑，明明这一点都不好笑。
　　他的家没了，那他的家人呢？父亲、母亲，还有那些微笑着喊他少爷的仆从、丫鬟们呢？
　　宁澄眼前一花，差点儿软倒在地。他努力站稳身子，伸手推了推抱着他的风舒，道：
　　“我没事，你放开。”
　　他的声音冷静得有些不正常。风舒双唇微张，像是想安慰他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，只能牢牢地抱着宁澄，不让他冲进那片残垣之中。
　　见他不放，宁澄扯了下嘴角，笑道：“风判大人，您说送我回家，我已经到家了。请您放开好吗？”
　　风舒怎么可能放手。他柔声道：“宁公子，你冷静点，也许事发当时宁叔他们不在里面，或是发现得早，已经逃出来了呢？我们先问问街坊邻居好不好？不要怕，先冷静下来，好吗？”
　　说到后来，风舒的语气居然带点颤抖。
　　宁澄听他那么一说，深吸了一口气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，眼睛也亮了起来。
　　他用力推开风舒，抓起一旁有着熟悉面孔的人，无视那人吃痛的呼声，问：“我父亲呢？还有我母亲……还有郁儿、小六，他们人呢？”
　　眼前的人嗫嚅着，迟迟没有开口，只是摇摇头。
　　见状，宁澄放开对方，反手抓住一旁老者的肩膀，问：“我家人在哪？他们逃出来了对吧？是不是你把他们藏起来了？”
　　他用力摇晃着那名老者的肩膀，老者连连咳嗽，只能拼命摇头。
　　一旁看不下去的小伙们试图上前把宁澄拉开，而宁澄对他们一笑，问：“不是他，是你吗？还是你？你把他们藏哪儿了？快说啊！”
　　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哭号。宁澄转头望去，只见隔壁余家的大婶红着眼，哭喊道：“没了……全都没了！那么好的人啊……”
　　宁澄脑中轰的一声，眼前发黑，几近昏厥。他手一松，脚下一软，被风舒抢上前扶住。
　　宁澄按着风舒勉强站好，沙哑着声问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　　余婶抹了抹眼泪，道：“宁公子，你别这样。宁夫人……宁夫人他们在天有灵，会感到难过的。”
　　闻言，宁澄愣了下，然后捧腹大笑起来。
　　他笑得那么开心，开心得眼泪都流出来了。他问：“余婶，我母亲在天有灵？在天有灵……哈哈哈——”
　　四周人群都被他的反应吓到了，全都不敢出声。宁澄转身抓住风舒的手臂，止不住地笑：“风判，我母亲她，她在天有灵……”
　　话还没说完，宁澄忽然浑身一软，颓然跪下。风舒见状，跟着跪下身，唤道：“宁兄？”
　　他小心翼翼地拍着宁澄的手，不敢多说些什么，担心一个不好就会刺激到对方。
　　宁澄掐着风舒的手指尖发白，指甲嵌进了他的肉里，抓出了血，可风舒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，只是担忧地注视着宁澄。
　　过了好半晌，宁澄方才抬起头，无神的眼在看到风舒后，慢慢聚焦。
　　他嘶哑着声道：“风判，带我走吧，去哪都好。”
　　话还没说完，他的眼角就湿润了，可愣是一滴泪都没掉，也没注意到风舒被他抓住的手，已经被扯得变了形。
　　风舒也没说什么，只是点点头，轻轻移开宁澄捏着自己的手。他二话不说地将宁澄抱起，撑起丝帘伞，朝来路飞回。
　　夙阑城东边，有一家茶楼。
　　城东的居民若见着陌生的面孔，都会骄傲地告诉对方，品茗楼的茶是由最上等的茶叶精心研磨而成，怕是寻遍全夙阑，也找不着更好的茶。
　　品茗楼的点心，那更算得上是举世无双，来到城东却没去尝一遍品茗楼的水晶饺，就真的太可惜了。
　　此刻，宁澄坐在品茗楼内，面前摆着数个装满点心的盘子，最靠近他的就是一盘晶莹剔透的虾饺。
　　风舒坐在宁澄对面，一脸担心的望着他，却也没开口劝他动筷。
　　刚才事发突然，风舒也没想太多，便随便找了离城西较远的地方落脚。
　　他先是和店家要了盆水，仔仔细细地替宁澄将脸抹干净，再将他十指上染的血擦去。做好这些，风舒又想起已日正中午，便点了些吃的。
　　在这过程中，宁澄只是睁着通红的眼，一语不发，就连面巾擦过眼角时，他眼都没眨一下。
　　茶楼里人声鼎沸，其他客人见风判居然和一名灰头土脸的男子同坐一桌，都好奇得交头接耳，只差没指指点点了。风舒不予理会，只是静静地坐着，也没碰那些点心。
　　他们俩就这样从中午坐到了晚上。待到深夜，品茗楼的掌柜才满脸赔笑地出现，询问风舒他们家的点心是不是有哪里不好，得罪了风判大人。要是他们哪里做得不对，还请风判大人海涵。
　　风舒看了眼神情恍惚的宁澄，道：“并无不妥。耽误贵楼打烊时间，实在不好意思。这些糕点我会带走，有劳罗掌柜帮忙了。”
　　那掌柜连声答应，吩咐伙计快些打包，还特意附上一份热腾腾的包子，说是请两位大人吃的，只求风判不要计较他们招待不周。
　　风舒推辞不过，便端着包好的点心和包子，拉起宁澄的手走出茶楼。
　　此刻已是子时，由于宵禁令的关系，整条街上空荡荡的，只有偶尔传来的犬吠声打破夜晚的寂静。
　　两人安静地走了一路，偶尔有些闪着橙光的烛笼靠近，皆被风舒挥袖拂去。
　　良久，风舒问：“宁兄，夜已深，我带你回风月殿歇下可好？”
　　由于宁家被毁的关系，此刻宁澄不仅无家可归，还身无分文，就算要住店也是嫌囊中羞涩。
　　况且，看宁澄现在这个样子，风舒也不放心让他独自待着，想说将对方带回自己住处后，再另做打算。
　　宁澄木然地点了点头。
　　风舒又问：“宁兄，你一天没吃东西了，不然吃个包子吧？”
　　宁澄还是点头，不语。
　　见他答应，风舒一喜，忙掏出适才品茗楼掌柜送的包子，对半撕开，露出里头的喷香的肉馅。
　　他小心地将包子递到宁澄嘴边，可宁澄却像是被香气惊醒一般，兀自把头扭开，竟还是不肯进食。
　　在品茗楼坐了大半天，宁澄也没能从失去亲人的哀恸中走出来，先前风舒问话，他也只是胡乱点头回应，根本没细听风舒说了什么。
　　他想了很多，想了很久，却只得到一个结论，那就是如果他早一点回来，宁家可能就不会遭此变故。
　　他年轻力壮，就算背不动所有人，也能用漂移术将他们救出火场。
　　可是他没有。
　　当他的家人在火海中哭号求救时，他在哪里？
　　是在红鸾阁内担心区区一个梳妆架，还是在天一牢中安心入睡？亦或是悠哉地走在望云宫内，细数那些飘落的桃花瓣？
　　都是我的错。
　　如果我能早一点回来，父亲和母亲是不是就不会……
　　——都是我的错。
　　宁澄想着，恍惚间仿佛看见适才围观的人群。他们一个个弯着扭曲的笑，拍手附和：
　　“是啊，都是你的错。”
　　宁澄看着那群人，微笑，眼角却有滚烫的泪水滴落。
　　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，一点一点地崩坏，然后碎掉了。
　　都是我的错。
　　所以，我要怎么做？
　　倏然间，一双微凉的手捧起宁澄的脸颊，温热的唇覆上他的。
　　宁澄双眼迷离，朦胧间看见风舒颤抖的睫毛和微微皱起的眉。
　　他脑中像是被人硬塞了一大团棉絮一样空茫茫的，而嘴边的温度又是如此真实。
　　宁澄还没反应过来，风舒便已放开他。他眨了眨眼，只见眼前的人执起他的手，原来淡色的唇上添了点红，眼眸像天上的星子一样亮，仿佛有水波流转。
　　透过模糊的泪眼，宁澄看见眼前之人双唇开合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我知你心里难过，也知道说什么都是徒然。但是你要知道，这一切不是你的错。”
　　“你要去哪儿，我都陪你。你不想吃这些点心，回头我可以熬点粥给你吃。若你实在不想吃，我也可以陪你饿肚子，但是你这样虐待自己，我会心疼。”
　　“宁府的事，我会尽我所能查清楚。那不是你的错，所以，别再这样了，好吗？”
　　听着风舒温柔的话语，感受着自他双手传来的温度，宁澄终于忍不住点点头，放声大哭起来。
　　作者有话要说：
　　心疼小橙子一秒Q･Q

8、第八章：毛遂自荐
　　在跟着风舒回到风月殿后，宁澄胡乱吃了点品茗楼的点心，便倚着桌面昏昏沉沉地睡去了。
　　半梦半醒间，他感觉有人轻轻将他抬起，放在一张绵软的床榻上。
　　许是心神俱疲的缘故，宁澄一夜无梦，一直睡到隔日巳时三刻方才醒转。
　　他揉了揉略微肿胀的眼睛，起身下榻，见自己的外袍折叠整齐地放在床脚，便顺手展开披上。
　　风月殿分为左殿和右殿，左右两殿之间隔着一个大堂。昨日宁澄睡下时，是在大堂中央的木桌，而他现在却身在左殿的寝阁内，想来这便是风舒的居所了。
　　宁澄心中烦乱，见四下无人，便起身走出寝阁，像是散步一样绕了左殿一圈。
　　左殿的设计偏向冷色，整体布置注重和谐，和与风舒本人一样干净雅致，也散发着和他身上一样淡淡清香。
　　适才宁澄休息的床榻位于北面，一旁设有矮几和朝服架，前方还摆了一扇绘着山水图的屏风。
　　绕过屏风，眼前是一张檀木茶几，上头放着一套温润顺滑的茶具。
　　一道隔间以外，有一个放着笔墨纸砚的案台，上边还摆了一座熏香炉。
　　这里的窗作镂空设计，床头的那扇窗下还有一张摆着盆栽的矮几，看那株月影盈盈翠绿的样子，就知道被主人悉心照料过。
　　除此之外，殿内占位最多的就是橱柜了。那些柜子有高有矮，大都放满了竹简纸卷、卷轴书册。
　　那些物事排列得整齐，有的呈竖状并列，也有的直接横放在柜内。
　　宁澄走近窗边，只见那窗棂上还挂着一串风铃，随着微风轻轻摆动，发出细细的响声。
　　他伸手碰了碰窗下的那株月影，然后退出左殿，绕过厅堂，朝右殿张望。
　　相比左殿，右殿就显得有些寒酸了，看来月喑并没有布置自家寝殿的喜好。
　　除了桌椅床榻等必备家具以外，右殿的简陋程度几乎可与栎阳殿相比，唯一看着较华贵的，便是殿角落摆着的一个雕花木柜了，也不知里头都放了些什么。
　　此外，右殿光线昏暗，所有的窗棂都以厚纸糊上，遮去了外头的阳光。
　　殿内属于月喑的那张缃色床榻，也只放着一方瓷枕和一块棉被。
　　那被褥摆放整齐，想来虽过了夜间巡逻时间，月喑却被别的事耽搁了，还未能返回风月阁休憩吧。
　　宁澄踱了一阵，默默地走回左殿，在床榻上坐好。他刚坐下不久，风舒就走了进来，手里还端着一个餐盒。
　　见宁澄已坐起，风舒迎上前，微笑道：“醒了？我备了碗粥，宁兄趁热吃罢。”
　　闻言，宁澄鼻头一酸，强笑道：“多谢风判美意。”
　　风舒打开餐盒，将那碗冒着热气的米粥端给宁澄。宁澄接过粥碗，持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。
　　那粥里混着许多豆子杂粮，还加了些许姜丝。
　　宁澄吃下后，顿时感觉腹中暖和起来。他抬起头，想要问风舒用过早膳没有、是不是也要用点粥，却在看见风舒凑得很近的面孔后，脸色僵硬起来。
　　昨日遭受宁家变故，极度哀痛之下，他的大脑一时停摆，而此时近距离看到风舒那张精致的脸，宁澄不自主地回想起昨日离开品茗楼后，两人做过的事。
　　昨晚，他们貌似、似乎、好像，亲——
　　想到这里，宁澄喉头一哽，连连咳嗽起来。风舒见状，赶紧倒了茶水递上，还伸手轻拍宁澄的背部。
　　宁澄心中又是一跳，面上一阵飞红；
　　风舒则以为他是噎到才涨红了脸，复又关切了数声，搞得宁澄很是尴尬。
　　为什么在意昨夜之事的，只有他一个人啊？
　　宁澄心中抱怨，却又不好意思问出口，只好打开话匣子，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。
　　“昨夜，宁某将风判的床榻占了。风判于何处歇下？”
　　他本是随便问问，却见风舒眨了眨眼，道：“风舒昨夜有要务处理，未曾歇下。”
　　宁澄呆了呆，随即想起昨日风舒陪了他一整天，那些风舒原应在白日完成的公务，也就只能挪到晚上处理了。
　　他刚想开口道歉，风舒便瞭然道：“宁兄不必在意。文判事务繁多，熬夜通宵是常有的事，风舒早就习惯了。”
　　见风舒面上并未显露疲惫之色，宁澄心中稍安，道：“宁某与风判非亲非故，得大人如此照顾，实在受之有愧。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宁兄若真觉得受之有愧，便应承风舒一事，如何？”
　　宁澄心想，别说一件，就算是十件都不过分，便答：“风判有何要求，直说便是，宁某肝脑涂地，在所不辞。”
　　他答得认真，却见风舒微笑，道：“日后，你我私下相处时，宁兄只能唤风舒名字，不能再唤敬称。宁兄乃谦谦君子，想必应允过的事，不会反悔罢。”
　　宁澄一愣，刚想出言反驳，风舒却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，道：“自然，宁兄也不能谦称「在下」、「宁某」，直接说「我」就行了。”
　　看着风舒那清澈透亮的眼眸，宁澄虽觉不妥，却也在思索片刻后轻轻点头。
　　宁家已毁的现在，陪伴在他身边的，也只剩下风舒了。
　　虽与风舒认识不过短短两日，但宁澄心底却有股奇异的感觉，似乎若自己连风舒都不能相信，那这世上，也没有其他可信任的人了。
　　见他答应，风舒脸上盈满笑意。在收拾好餐盒后，风舒吩咐宁澄好好休息，便告辞离去。
　　风舒走了以后，宁澄又呆坐了片刻。
　　虽说隔了一夜，但宁府遭祝融降灾后的惨烈画面依然十分鲜明，只要闭上眼，宁澄仿佛就能听见那片焦土下，传来他父母的惨叫声。
　　……打住，不能继续崩溃下去了。
　　宁澄站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脸，深吸一口气，试图让自己振作起来。
　　宁府与宁氏粮站为何突然起火？
　　为何宁府周遭府第皆未受波及？
　　若这场火灾只是意外而非人为，那燃火点也应只有一处。可为何偌大的宁府，竟无一人得以逃出生天？
　　昨日宁澄悲痛之下无暇细想，而思维恢复清明的现在，这些疑点也渐渐浮现。
　　他越想越激动，想出风月殿找风舒商量，可刚朝殿门踏出一脚，就被一股力量弹了回去。
　　宁澄呆了下，凝神细看，果然在风月殿四周看见了术力的痕迹。
　　——结界术。
　　结界术是中级法术，需施术者以术力在空间内结下屏障，最常见的用法是在遇敌时充当护盾保护自己。
　　结界术一旦罩下，除非被外力击穿或由施术者主动撤除，否则非但外头的人进不来、里头的人也出不去。
　　宁澄猜想，应是他昨天疯狂的言行吓到风舒的关系，为了让他乖乖呆在风月殿好好休息，是以风舒在殿外施下结界术，不让他有机会乱跑。
　　在尝试几次，发现无法击穿屏障后，宁澄只得重新回到左殿坐下。
　　由于心绪不宁的关系，他刚坐下不久又忍不住站了起来，想说看些书打发时间也好，便将目光投向那些书柜。
　　由于随意翻动风舒的东西总是不好，宁澄便径直取了最上边的一本书。
　　然而，他刚将书拿下，书底下放着的数张纸片也被带起，一张张地飘落。
　　宁澄忙将书放下，俯身捡起那些纸片。那大小不一的纸上，居然都画着同一人的肖像，只是神态各异而已。
　　那像上之人轮廓柔美、眉清目秀、眼神澄澈，宛若不食烟火的天仙一般，虽只是画像，神态却极为逼真，仿佛只要轻吹一口气，便能跃然纸面。
　　宁澄想起之前风舒曾将炽云、磬海的画像交给雪华制成海捕文书，想来这也是风舒所绘、用来通缉疑犯的画像了。
　　这像上之人看着干净纯粹，不像是个会犯罪的人，但毕竟人心难测，即使看着无辜的孩童，也能边踩死地上的蚂蚁、边露着无害的笑。
　　宁澄将那些纸片整齐地叠好放回原位，然后换拿另一本书来看。
　　那书居然是个话本，讲述天上的神仙私自下凡和凡人恋爱，然后两人迫于天规被拆散的故事。
　　没想到一向优雅持重的风判大人，也会看这种闲书啊？
　　那书并不算太厚，宁澄毕竟心烦意乱，也没看得很认真，因此很快就翻阅完毕。他刚将书放回架上，就听见殿门传来细响。
　　宁澄走到厅堂，不意外地看见风舒的身影，可在看到风舒身后转出的雪华后，他不禁脚下一顿，心中略感惊疑。
　　这两位大人不是关系不好吗？怎么私下却相约见面啊？
　　想归想，可文判之间的事，宁澄毕竟不便过问，于是便老老实实地朝两人作揖，道：
　　“风判大人、雪判大人好。”
　　风舒微笑颔首，而雪华则哼了声，别开了脸。
　　宁澄想起先前自己找风舒的目的，忙道：“风判大人，宁某自请参与命案调查，还望风判大人准许。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宁家一案，忤纪殿已展开搜查，不日便能得出结果。宁公子忧思过度，应好生歇息才是。”
　　言下之意，是不想让他加入了。宁澄心中一急，道：“风判大人，可是嫌弃宁某无能？”
　　风舒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柔声道：“风舒怎可能嫌弃你。宁兄刚遭遇丧亲之痛，还是莫要勉强了罢。”
　　宁澄苦笑，道：“我双亲惨死，宁家家破人亡，你要我安心歇息，我……实在办不到。”
　　一旁的雪华突然开口，道：“他想跟着便跟着罢，就当多带个累赘了。”
　　宁澄心道雪华居然帮他说话，忙应道：“宁某会努力协助，绝不拖各位大人后腿。”
　　雪华又哼了声，不说话了。
　　风舒虽微微蹙眉，却还是点了点头，道：“既如此，便烦劳宁兄帮忙了。”
　　宁澄心中感激，道：“眼下，风判大人可有何打算？”
　　风舒没搭腔，只是有些担心地看了他一眼。见他那样，宁澄也忽然明白过来。
　　要查案，自然得到事发现场、找寻线索了。也就是说，他若要跟着调查，就必须回到城西，面对那宁家残垣。
　　像是料到宁澄会如此反应，雪华瞥了他一眼，冷然道：“连前往宁家的心理准备都没有，还遑论何协助？”
　　说罢，他转身欲走，而宁澄则在内心交战后，艰难地开口：“什么时候出发？现在吗？”
　　雪华横了他一眼，道：“不错。”
　　宁澄咬牙道：“好。”
　　风舒拍拍宁澄的肩，像是想说些什么，却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。
　　在雪华表示自己要多带几名差役前往，先行告辞离去后，风舒便拉过宁澄，撑开丝帘伞，往城西飞去。

9、第九章：缉拿真凶
　　不过隔了一日，宁家废墟前却已被清出供车马通行的过道，也不再有人驻足围观。
　　看见那焦黑的断壁残垣，宁澄双眼发涩，心中不由得抽痛起来。
　　他深吸了口气，压下心中不断翻涌的情绪，道：“还真是，烧得很彻底呢。”
　　一旁的风舒点头：“不错。那纵火之人想必早有预谋，才能做得如此干净，只将宁府与宁氏粮栈烧毁，却未波及邻里。”
　　宁澄心中一紧，道：“事情真相尚未明朗，你为何知是有人故意纵火？”
　　虽然他也认为宁家大火是有人刻意为之，却也想听听风判大人的见解。
　　风舒答：“昨日众人围绕宁府，人多口杂。风舒听闻了些怪事，是以确认有人暗中捣鬼。”
　　昨天在宁家残垣前，风舒听见围观人群议论纷纷。他耳尖心细，凭着那三言两语推敲出了一二。
　　前日，宁家白天突然起火，连一旁的宁氏粮栈也不能幸免。
　　由于宁家家主宁陕平日待人可亲、乐善好施，因此街坊邻居一见宁家遭难，便纷纷赶来相救。
　　可怪就怪在，无论他们如何推、如何撞，那大门却是打不开。
　　有者急中生智，想要翻墙进入宁府，可翻到边上却就过不去了，像是有什么隐形的壁障挡在跟前一样。
　　见状，众人只道是鬼魂作祟，吓得赶紧退后，眼睁睁地看着宁家火光冲天，烧了一日一夜。
　　宁澄听罢，心中了然，道：“说什么鬼魂作祟，这分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结界术！”
　　与曾在蓝严堂求学的宁澄不同，这些街坊邻居可都是些不谙咒法的普通人，哪里见过这等诡异之事，自然以为是鬼打墙了。
　　风舒道：“正是如此。昨日风舒曾在人群中瞥见一可疑人物，是以决定前来查看。”
　　之所以发现对方可疑却没上前抓捕，自然是因为当时风舒光忙着照顾宁澄了。
　　宁澄道：“宁某心中也有怀疑的对象，只是不知如何确认是否是对方所为。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风舒有一计，或许能将那人顺利找出，只是还要委屈宁公子了。”
　　宁澄摇摇头，道：“只要能擒住真凶，要宁某做什么都可以。”
　　见他答应，风舒便凑到宁澄耳边，低声说了几句话。
　　宁澄听罢，脸色一变，惨笑道：“风判大人，我父亲惨死，已是天大的不幸，你怎可说他……说他便是那毁我宁家的凶手？”
　　他神情激动，说话声也放大了数倍，霎时引起周遭人群注意。
　　风舒也皱了皱眉，喝道：“风某连夜审案，查清宁家大火由内至外烧起。若非宁陕执意闭门自焚，何以偌大宁府，竟无一人逃出？”
　　宁府四周原就有十余人，或是扯着嗓子叫卖的摊贩、或是停留在摊口前挑选货品的顾客。
　　在风宁二人乘丝帘伞出现时，这些人见风判查案，全都只敢偷偷观望，如今看两人闹起来，纷纷上前围观。
　　宁澄凄然一笑，道：“宁某父亲在世时，曾夸您年轻有为、英明神勇。可如今，风判大人为尽早结案，居然将罪行推到已逝之人身上？”
　　风舒沉下脸，道：“宁公子这是要妨碍文判执法了？宁陕意图自尽就罢了，可他将唯一的儿子送出府外，再拉上府中之人为他陪葬，足见早有蓄谋！纵然得翻遍这片焦土残垣，风某也要将那恶徒尸骨挖出当众鞭笞，以儆效尤！”
　　宁澄怒喝：“放你的狗屁！只要宁某还活在世上一天，就绝不容许你这般污蔑我父亲！”
　　风舒闻言，一把掀起宁澄衣领，骂道：“当街辱骂文判，你这条命，可是不想要了？”
　　宁澄嘿嘿冷笑，先是将风舒甩开、垂首而坐，而后忽然抬头狂笑，喊道：“是，我不要了！就让我随父母一同去吧！”
　　语罢，他蓦地站起，居然朝着宁府烧得焦黑的房梁撞去！
　　围观人群惊叫连连，而风舒也在宁澄撞上房梁前的一瞬间，将他拉进怀里，喊道：“雪判，可抓到人了？”
　　众人一呆，这才发现不知何时，人群中已混入雪华与数名差役的身影。他们顿时如惊弓之鸟一般，纷纷后退。
　　雪华沉着脸，迈步向风舒走去，手里还拖着不断挣扎的人影。那人身形甚是矮小，脸上缠满麻布条，看不清面容如何。
　　见挣脱不过，那人索性站好，娇喝：“堂堂雪判，光天化日之下，居然当街调戏良家妇女？”
　　被雪华抓住的，竟然是个小姑娘。
　　见状，宁澄似乎不怎么意外。他推开风舒拉着他的手，低声道：“郁儿，果真是你。”
　　那姑娘顿了下，伸手扯上宁澄衣袖，道：“少爷，您没事就好。昨日郁儿便听闻少爷无恙，却没机会和您见上一面。方才，郁儿见少爷状若癫狂，是以迟迟不敢上前与您相认，还望少爷恕罪。”
　　这话说得倒是在理。
　　宁澄冷笑，道：“哦？前日宁家大火，据各位街坊邻居所言，大门紧锁，无人逃出。你作为我母亲的贴身丫鬟，为何还能站在这里？”
　　此话一出，围观人群议论纷纷。
　　郁儿道：“那日，郁儿恰巧出府采办，回来时宁府便已起火，郁儿无用，非但没能帮上忙，还被那热浪灼伤了。”
　　她说话时，脸上的麻布条也随着面目表情扭动。
　　风舒面色一凛，道：“你说自己「听闻少爷无恙」，可昨日，你分明就在此地，又何须借他人之口探听消息？”
　　昨天，风舒之所以会留意到郁儿，不仅仅是因为她脸上覆满麻布条，而是在一众面露悲痛的人群中，只她一个人扯着嘴角，弯出一抹阴恻恻的笑容。
　　适才雪华会抓住郁儿，也是因为相同的原因。若非对宁家心存怨恨、放火烧死宁府上下的杀人魔，又怎会在看见宁澄百般痛苦发狂、意图自我了断时，绽着心满意足的微笑？
　　雪华蹙眉，直接一把将郁儿头上的布条扯下。郁儿一惊，忙抬手护住脸，可麻布条被撤掉的瞬间，宁澄已看清郁儿面上皮肤完好无损，想来只是为了掩藏身份才缠上的。
　　前天宁家失火时，意图救火而被灼伤的人并不在少数，是以郁儿面上包覆布条，也无人察觉异样。
　　见掩饰不过去，郁儿索性放下手，高声大笑：“没错，火是我放的，人也是我杀的。本来呢，做了这些，郁儿打算到城东去的。”
　　她顿了下，柔声道：“可是呢，少爷您居然活得好好的，郁儿舍不得。那天郁儿明明就确认过了，一个也没少，才动手的。”
　　说着，郁儿的眼底漫起了水雾，面色也开始恍惚，像是回忆起了动手时的画面。
　　“可是，为什么少爷您，却不乖乖待在里面呢？”
　　见郁儿毫无悔意，宁澄心中涌起一股怒火，颤声道：“我们宁家到底哪里对不起你？之前见你被管家欺辱，我母亲便将他辞了，还将你升作贴身丫鬟。就连那结界术，也是我、我……”
　　他语气哽噎，竟是再也说不下去了。
　　当初他在蓝严堂求学，偶尔返回家中，听闻父母议论粮栈遭宵小光顾之事，便特意学了结界术，好防止粮栈被贼人入侵。
　　那结界术一旦施下，宁氏粮栈便无人可出入，因此需要不断重复施放，即在粮栈开张时解除，待到歇业时，再将新的结界布下。
　　为了避免自己不在家时无人操弄结界，宁澄原想教会家中二老，奈何宁氏夫妇竟没半点学习咒术的慧根。
　　于是，宁澄便在母亲的推荐下，将这结界术教予郁儿，以备不时之需。
　　郁儿聪慧，一点就通，当时宁澄还赞她有学习咒法的天赋。
　　没想到现如今，施术将宁家人困在火场、生生烧成焦灰的，便是那郁儿。
　　听他提到结界术，雪华身边的一名差役忽然「啊」的一声，像是想通了什么一样说道：
　　“十二年前，城南的华林血案，也是全府上下被困烧死。当时此案未解，想来也是用了结界术？”
　　听他提及华林血案，四周人群不安地躁动起来，纷纷交头接耳。
　　雪华面色阴沉地瞪了那名差役一眼，道：“此女状作疯癫，还是先押回天一牢，等候审讯吧。”
　　风舒颔首，道：“如此，便麻烦雪判了。”
　　雪华放开郁儿，袖袍一振，像只大鸟一样腾空而去。一旁差役接过还在狂笑的郁儿，将其双手反绑后，朝风舒一揖，也跟着雪华方向浮空离去。
　　郁儿被带离后，宁澄还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，连自己被风舒带去哪里都不知道。
　　等他回过神时，发现自己居然身在一个金碧辉煌的殿堂，而风舒已不知所踪。他心中一惊，就听得身后一人叹道：
　　“宁兄啊宁兄，不过暂别一日，你就那么想我，巴巴地找上门来？”
　　宁澄转头，只见一男子侧身躺在榻上，衣带松散，慵懒的眼半睁半闭。他微怔，道：“花判大人？”
　　花繁笑笑，道：“不开玩笑了，宁兄是风兄带来的。”
　　说着，他翻身下榻，道：“宁兄真是好福气。风兄从没拜托过我什么，可刚才他啊，居然求我好生照看你。”
　　花繁此前都唤宁澄「小橙子」，现在却不知因何改口了。他盯着宁澄绕了一圈，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。
　　“风判大人心善，宁某感激不尽。”
　　宁澄被花繁看得不自在，只能忽略他热切的眼神，一边打着哈哈，一边佯作对四周很感兴趣的样子。
　　这金碧辉煌的殿堂，结构和风月殿类似，只是摆设不同而已。
　　殿堂各处被装饰得极为华美，也极具个人风格，想来是便是花雪殿中，花判居住的那一侧了。
　　宁澄问：“风判大人呢？”
　　花繁耸耸肩，心不在焉地答：“好像是有事要忙吧。话说宁兄饿了吗？要不要一起用膳？我请客。”
　　用膳？
　　宁澄看了看天色，居然已临近傍晚。
　　花繁见宁澄不答，便循着他的目光望去，然后挑眉道：“别看了，那窗外景致不好。”
　　听他那么说，宁澄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。
　　那窗外是层层叠叠、高低起伏的山峦，咋看之下还挺壮观，只是不知为何，山体大都凹凸不平，坑坑洼洼的，还带着一个个的斑秃，确实有些不好看。
　　花繁起身，将那窗的帘幕拉上，道：“让宁兄见笑了。这是万仞山峦，由于曾遭遇林火，加之悖原开采频密，才变成这副难看的样子。平日我嫌它太丑遮住，方才为了透气才打开的。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没事、没事。”
　　他和花繁毕竟不相熟，顾虑到对方的文判身份，宁澄表现得有些拘谨。
　　花繁却没半点架子，只见他打了个哈欠，对镜整理了下仪容，道：“我饿了，一起去吃点东西吧。”
　　这次他不是询问，而是要求宁澄陪他用膳了。宁澄只得点点头，跟着花繁一起出了花雪殿。

10、第十章：忘忧酒
　　宁澄本以为花繁会去宫中膳堂，可花繁却带着他绕了几个弯后，踏步出了宫门。
　　此时已将近夜晚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　　虽已到了宵禁时间，街道上却仍有寥寥数道人影，想来便是那些持有通行令的世家子弟了。
　　花繁每见着一人便笑嘻嘻地凑上前打招呼，还不忘提醒他们夜晚风大，小心受寒云云，引来一片闪闪发光的恋慕眼神。
　　除了夜间营业的店面，街道边大多店铺都已打烊，只在门前挂着靠法术维持的红灯笼。而那些所谓的「夜营店面」，无非是一些酒楼、官窑了。
　　宁澄走着走着，刚想说这街景怎么那么熟悉，前方的花繁便停下脚步，示意宁澄走向一座浮夸装扮的店面。
　　宁澄看了看，只见那店门旁挂了个小牌子，上头歪歪扭扭地写着：“阳柳居”。
　　……
　　宁澄扭头一望，果真看见街道对面的红鸾阁。那红色的大楼前站着几个千娇百媚的姑娘，个个扭着柔软的腰肢，时不时伸手揽客。
　　宁澄迅速转回头，道：“花判大人，我们是不是来错地方了？”
　　花繁边和阳柳居走出的男子打招呼，边莫名其妙地说：“没来错，这里就是阳柳居。”
　　说完，他还贴心地指了指那个小牌子，一字一字地念给宁澄听：“喏，阳、柳、居。”
　　——我知道这是阳柳居！可阳柳居不是、不是供有龙阳之好的贵人泄欲用的吗！
　　看着花繁无辜的笑脸，宁澄后退，再后退。
　　“打扰了。宁某忽然有些不适，不能陪花判大人用膳了，抱歉。”
　　宁澄想溜，可一转身，就看见身后那道不祥的橘光。
　　一枚橘色灯笼晃晃悠悠地飘到他面前，烛火颤动，眼看就要发出警哨——
　　“宁某突然又没事了，哈哈。”
　　宁澄迅速跑到花繁身边。
　　身为文判，花繁自然是有宵禁通行令的，可宁澄却没有。他对这烛笼的阴影很深，打死也不想再被吞一次。
　　花繁弯了弯嘴角，笑得一脸灿烂：“如此甚好，走吧？”
　　宁澄心惊胆战地望了那烛笼一眼，只得硬着头皮，跨过了阳柳居的门槛。
　　甫踏入阳柳居，里头的面首便纷纷围上，娇笑着和花繁打招呼，而花繁也一一微笑回应。
　　宁澄不习惯被人簇拥的感觉，本想躲到一旁闪避，冷不防袖袍遭人拉住，被连拉带拽地搅进人堆里。
　　宁澄屏着呼吸，僵硬地转头望了下。
　　一位姿态妖娆的男子扑闪着水汪汪的眼，张开涂了鲜红唇脂的唇，尖声尖气地道：
　　“公子是新来的？言言没看过你呢。”
　　男子声音尖细，声量却是不低。他这一叫，引起了其他面首的注意力，瞬间就有几人朝宁澄走近，伸手就往他身上搭去。
　　宁澄哪见过这场面，吓得脸色都白了，连连叫唤：“别、别过来！”
　　见宁澄这样，那群面首仿佛觉得很有趣，纷纷出言逗弄：“真的是生面孔呢，是跟花判大人一起来的？小脸蛋长得还挺俊俏。”
　　“公子别躲啊，不要害羞，我很温柔的。”
　　“公子，让洛洛为您服务吧？”
　　“他是我先发现的！不要和我抢！”
　　宁澄感觉数十道手在自己身上乱摸，吓得几乎魂飞魄散。他大喊一声，推开前方面首，然后迅速跑到墙边，顺手扛起邻近的木凳挡在身前，喊道：
　　“都别过来！”
　　见宁澄满脸通红、簌簌发抖的样子，被他推开的面首掸了掸袖摆，嗔道：“公子怎地这般粗鲁，真是不解风情。”
　　花繁见状，忙替宁澄解围：“抱歉抱歉，这位是和我一起来吃酒的，你们都下去吧，别吓着他了。”
　　闻言，那群面首就咯咯笑着退开了。临走时，那粉面红唇的男子还朝宁澄抛了个媚眼，吓得宁澄又是一抖。
　　被那么一吓，宁澄不由得精神些了。花繁熟门熟路地领着他走上二楼，在一张大红圆桌前坐下。
　　一旁店小二打扮的人迎上前，在花繁点了几道菜后，就扭着臀退下了。
　　……怎么这阳柳居二楼，还有卖吃的啊？
　　所以花繁真的是认真想请他吃东西，而不是想看他的笑话？
　　见宁澄神色怪异，花繁笑着解释：“这阳柳居最著名的，可不是什么言言、洛洛，而是这里的酒菜。”
　　说罢，花繁接过伙计递上的酒壶，道：“特别是这忘忧酒，一杯忘情、二饮忘忧，宁兄不妨试试。”
　　叩的一声，一盏酒杯被摆到宁澄面前。那酒看着透明如水，毫无浊色，只酒香扑鼻。
　　宁澄想了想，举起酒杯轻抿一口，而后放下。
　　花繁道：“怎么，这酒不合宁兄口味？”
　　宁澄摇头，道：“宁某向来不会喝酒，怕是会醉倒。”
　　宁澄隐约记得，自己曾在邻家少爷成亲的宴席上初尝杯中物。当时他只喝了一口便醉倒，还劳烦别人将他扛回家中。
　　事后，他还被宁陕笑了很久，说自己堂堂一个酒坛子，怎就养了个一杯倒的儿子。
　　想到父亲，宁澄又心情低落起来。
　　花繁执起酒杯轻轻转动，道：“做人嘛，活得太过清醒也不是什么好事，醉便醉了。这酒可是个好东西，喝下以后，你要哭要喊都可以，我就当没看见。”
　　宁澄一呆，抬头看向花繁，却见他神情严肃，和平日嬉笑的样子很不一样。
　　见宁澄不语，花繁又道：“宁家之变，我略有耳闻，也知你心中痛苦。我嘛，有一个朋友，他也曾经历和你一样的事。
　　当初，他也和宁兄一样，把所有的痛苦压在心底，愣是装作没事人的样子，把我也给骗过了。”
　　说着，花繁顿了下，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。他故作轻松地点着桌面，道：“之后，他愈加努力勤学，说是要找到真凶，为家人报仇。本来我觉得欣慰，只当他足够坚强，很快就振作起来了。”
　　宁澄默默地听着，心里好像有什么感觉涌了上来，眼前的灯火忽而模糊、忽而清晰。
　　“惨剧发生后，他一滴泪都不曾掉过，可心中怎可能不痛苦？那么庞大的哀恸全被他深埋心里，豢养了怨恨与悲愤。
　　他变了，变得越来越沉默、越来越愤世嫉俗，明明在那以前，他只是个无忧无虑、笑起来很阳光的少年。”
　　花繁转头，看着宁澄道：“我时常在想，如果当初他能好好地发泄一遍，是不是就能和自己的心和解、能好好直视未来，而不是活在过去的阴影里。他欠自己一次崩溃、一场大哭，而宁兄你亦是如此。”
　　宁澄突然意识到，花繁是特意带他来喝酒的。
　　也许花繁自己并不清楚，但他应是从宁澄身上看到了友人的影子，并试图通过安慰对方，来弥补心底的遗憾。
　　也许花繁自己，也需要一次和解吧。
　　宁澄抹了抹脸，再度端起酒杯，一饮而尽。
　　见他喝下，花繁面露微笑，又接连倒了几杯酒，放到宁澄面前。
　　本着一不做、二不休的心思，宁澄手起杯落，很快便喝完了整整一壶酒。
　　似乎没料到宁澄这么能喝，花繁有些意外，问：“宁兄，你还好吗？”
　　宁澄灌下忘忧酒时，已经做好了醉倒的打算，可他现下却清醒异常，就像喝下的是普通的白水一般。
　　见花繁盯着自己看，宁澄不忍拂花繁的意，只好含糊地嗯了一声，装作不胜酒力的样子瘫在桌上。
　　见状，花繁伸出手在宁澄眼前晃了晃，像是要确认他是否真的醉倒了。
　　“上菜喽——”
　　听见「店小二」的喊声，花繁把手缩了回去，然后坐好。
　　宁澄听到叩叩几声，数个盘子被放到了桌上，一时间饭菜香四溢。
　　“好像点太多了啊……”
　　花繁作此感叹后，便举起碗筷，自顾自地吃了起来。
　　……
　　腹中空空的宁澄咽了咽口水，开始后悔了。可若他此刻突然醒转，也不知花繁会不会起疑。于是，宁澄只得自认倒霉，继续趴在桌上装睡。
　　花繁吃了一会儿，似乎觉得一个人吃饭有些寂寞，于是便喊了人来作陪。
　　宁澄只听见唰的一声，有什么人直接从二楼窗口跳进来，走到自己身后。
　　“我在执行公务，实在不方便作陪……咦？”
　　被叫来的月喑看了看宁澄，有些不明就里。
　　“这不是宁公子吗？你把他怎么了？”
　　宁澄偷偷将眼睛睁开一道缝，瞅见月喑写满困惑的脸。
　　一天没见，月喑的黑眼圈好像又更重了些。
　　花繁道：“没事，宁公子只是喝醉了而已。”
　　月喑道：“你把他灌醉，是想怎么把人带回去？风舒特意嘱咐了，要照看好他，可别再磕得人家一身伤了。”
　　花繁笑道：“怎会，我这不是把你叫来了吗？我知你还没用晚膳，坐下来一起吃吧。吃完了，再令你那烛笼送宁兄回宫。”
　　宁澄：“……”
　　拜托让我用走的！我自己会走！
　　于是，宁澄在「啊」的一声后坐起，作势摸了摸自己的头，道：“花判大人，我这是……咦，月判大人怎么也在？”
　　花繁道：“宁兄醒了？适才你醉倒了，我见这饭菜太多，担心浪费，所以叫小月判来吃。”
　　他转头面向月喑，笑道：“既然宁公子醒了，那就不打扰你工作了，请便。”
　　月喑沉默了。
　　宁澄有些不好意思，道：“这菜还挺多的，应该够三个人吃，只要叫多一副碗筷就行了。”
　　月喑瞥了宁澄一眼，默默地走到花繁右边的位置坐下。
　　花繁道：“也好。对了，喑喑你正好也在，不如帮宁公子做个通行令吧？”
　　花繁指的自然是宵禁通行令了。
　　闻言，月喑没有马上答应，而是皱眉问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　　花繁道：“我仔细想过，喑喑你每晚都要巡城，不方便与我用晚膳。正巧宁兄来了，以后就不愁没人陪。
　　宁兄还没有通行令，外出总是不便，所以我寻思着你帮他做一个，以后就方便多了。”
　　不知道是不是宁澄的错觉，月喑看向他时，眼神好像带点杀气。
　　……不想给就不要勉强啊。
　　宁澄心中苦笑，想说如果花繁都带人到这么诡异的地方吃饭，那他可不想奉陪。
　　月喑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直立起身，走到宁澄面前，伸出手覆在他的天灵盖上。
　　宁澄自然而然地闭起眼，只感觉一股暖流从头顶流到脚底，便听见月喑说：“好了。”
　　宁澄睁眼，见月喑已经坐回花繁身边了。
　　似乎是觉得有些渴，月喑随手拿起花繁的酒杯，仰头喝下。
　　“啊，那个是——”
　　那杯子里盛的，自然是忘忧酒了。
　　只见月喑「啪」的一声，端着酒杯的手拍在了桌子上，然后又是「啪」的一声，整个人扑倒在桌上，不动了。
　　……这才是真正的一杯倒啊。
　　宁澄傻眼了。
　　这下，也不需要多添一副碗筷了。
　　作者有话要说：
　　看官们走过路过请顺手点个收藏，感恩（比心）

11、第十一章：返梦环
　　见月喑醉倒，花繁突然来了兴致。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翠玉镯子，道：“宁兄，想不想一起玩个游戏？”
　　见他笑得诡异，宁澄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。他往后靠了靠，问：“什么游戏？”
　　花繁道：“我这儿有个法器，叫「返梦环」，只要将它戴在某人手上，就能看见那人最近做过的梦境。”
　　他促狭一笑，指了指月喑，道：“趁喑喑睡着，我们一起来看看他的梦境，如何？”
　　这种稀奇古怪的法器，也就花繁才会把它当成宝了。宁澄脸上一抽，道：“这样，不太好吧？”
　　花繁满不在乎地答：“没关系，反正不是第一次了。”
　　说完，他直接伸手抓过月喑那细瘦的手，将返梦环戴上。
　　那玉镯一戴在月喑手上，就发出一道强烈的五彩光芒，瞬间包围了他们。宁澄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，待眼前光线减弱时才睁开。
　　——四周的场景，居然从阳柳居变成了一个昏暗的小房间。
　　宁澄仔细看了下，发现这是风月殿的右殿，也就是月喑的寝间。
　　他扭头望了望身侧，只见花繁笑吟吟地站在他右边，道：“好玩吗？”
　　这返梦环还真是神奇，居然直接将他们带入月喑的梦境了——而且，还把梦境的主人也带进来了。
　　宁澄看着脚边醉倒的月喑，一时间感到有些无奈。他想了想，将月喑拉到墙角放好，再站回原地。
　　一阵脚步声传来，紧接着，一个纤细的身影闪身进入殿中。
　　来人自然就是「月喑」了。「月喑」似乎看不见他们，直接走到床前蹲下，然后将床上的瓷枕拿起来敲了敲。
　　那瓷枕被他一敲，居然裂作两半，露出里头的一黑一白两个小册子。
　　见状，宁澄大感好奇，只见「月喑」走到书桌前，拿起毛笔沾了沾墨，然后翻开白色的小册子，开始写字。
　　宁澄虽心里有些罪恶感，却还是忍不住踱到「月喑」身后，想看他到底都写了什么。
　　“X月X日，晴。花繁送了我一朵雏菊，说喜欢我诚实。”
　　看见月喑写下的字句，宁澄不由得笑了下，心道月喑居然也有孩子气的时候，连这种东西都写进日记里。
　　他刚这么想，「月喑」就翻开黑色的小册子，记下另一段文字：
　　“X月X日，晴。花繁第一百一十三次忙着和别人聊天，没听见我和他打招呼。”
　　……
　　宁澄面上笑容僵硬了下，只见「月喑」继续奋笔疾书，写上「花繁不寻我一起用晚膳」、「花繁居然找别人吃饭」等等句子。
　　……看来月喑是很记仇的类型，千万不能得罪。宁澄心情复杂地看向一旁被记在月喑小册子里的花繁，却见他打了个哈欠，口中喃喃道：“怎么又是这种梦啊，喑喑真没意思。”
　　宁澄不予置评。
　　以花繁好玩的个性来看，这应该不是他第一次对月喑使用「返梦环」了，至于事后有没有被月喑发现、发现后会记几笔到黑色小册子里，都和他没有关系。
　　由于觉得无聊的缘故，花繁很快地操纵返梦环，将他们带离梦境世界。
　　在匆匆吃完已经冷掉了餐点后，宁澄便在花繁的要求下背着月喑，一齐走回望云宫。
　　虽然宁澄很想学花繁那样，以漂移术操纵月喑飘回望云宫，可月判耸拉着脑袋、漂浮着回宫的场面实在不太好看，怕是会被城民们说闲话。
　　于是，宁澄只能认命背起月喑了，好在月喑体型瘦小，背起来不会太吃力。
　　只是，当两人走到望云宫前时，却被人拦下了。
　　“你们，这是在做什么？”
　　看着本应进行夜间巡逻的月喑「昏迷不醒」、被人背回望云宫，雪华会那么问也是无可厚非。
　　“喑喑不小心喝醉了，所以我让宁兄帮忙将他背回风月殿。”
　　听见花繁的回答，雪华面色一凛，道：“你怎么又灌月判喝酒！上次我不是教训过你，不要再做这等事了吗？”
　　花繁道：“我不是故意的。宁兄现在也住风月殿，喑喑有他照顾一定很安全。”
　　雪华瞪了眼宁澄，道：“你怎知这人可信？若他趁此机会对月判不利，这责任，你承担得起吗？”
　　……雪判大人，您对我是不是有什么成见啊？
　　宁澄心中腹诽，却也不敢出言顶撞雪华。
　　花繁笑着摇头，说：“宁兄心怀坦荡，非你口中会趁人之危的人。你啊，别总把人想得太坏了。”
　　雪华却还是不信。他将宁澄背上的月喑抢过抱起，道：“若你嫌麻烦，我来照顾月判就是了。”
　　花繁惊道：“你？照顾人？你把喑喑带回去，是要让他睡在哪里？”
　　雪华冷然道：“你惹的祸，本该由你收拾。就算你那东殿委实不算个好去处，也只能委屈月判一晚了。”
　　花繁连连挥手，道：“不行不行，那我今晚在哪儿歇下啊？反正你要通宵批阅公文，不如将喑喑放在你榻上吧！”
　　“凭什么你惹的事，总要我来替你解决啊？”
　　雪华语气中蕴含着怒意，就连旁观的宁澄，也觉得花繁脸皮太厚了些。
　　亏他以为花繁是那种看似大大咧咧，实际细腻敏感的类型，看来阳柳居的那番对话，也只是花繁偶然想起，随口一提罢了。
　　“哎不对啊，华兄你刚说了什么？东殿怎么就不好了？难不成，你那丧堂般的西殿就很好吗？喂，你别走，给我说清楚啊——”
　　像是懒得继续与花繁争辩，雪华直接抱着月喑腾飞离开。见状，花繁也在和宁澄道别后，匆匆地追了上去。
　　被花繁抛下的宁澄，此刻面临了一个窘境。
　　先前每每在望云宫内走动时，宁澄都是由他人领路的，也没太注意一旁的宫墙街景、花草木石有什么区别。
　　花繁离开时，宁澄也没想太多，可当他迈步想回风月殿时，才蓦然想起自己并不知道从宫门通往风月殿的路线。
　　虽然据他的粗略印象，风月殿应是在望云宫的西北方，可是就这样自己乱走一通，迷路的几率应该很高。
　　宁澄在心中挣扎片刻后，便决定先碰碰运气，朝西北方向走，再看路上能不能遇见个卫兵问路。
　　由于望云宫本身设有许多安全机制，所以宫内卫兵的数量其实是很少的，加上夙阑一向祥和，也极少对外开放，是以不需要浪费无谓的人力资源。
　　据说，夙阑城民间最吃香的职业是法器匠人，其次是悖原开采工。
　　望云宫卫兵一职，反倒是百姓眼里「没出息、没前景」的工作。
　　宁澄在走了许久以后，还真幸运地碰见了人。当他看见眼前那位倚着桃树的绾衣少年时，立即面露喜色地迎了上去。
　　“您好，请问风月殿怎么走啊？”
　　那少年原来似是在沉思，被宁澄一惊，立刻跳起。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飞刀指向宁澄，有些警戒地问：“来者何人？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在下宁澄，由风判大人带到望云宫议事，不曾想却在宫内迷了路。”
　　宁澄会出现在望云宫的真正原因，解释起来过于复杂，他只是想要问路而已，便随口编了个理由。
　　听罢，那少年面上警戒之色稍减，却未将手中飞刀收起。他上下打量了宁澄一遍，道：“风判没告诉你，入宫准证需悬于腰间么？”
　　宁澄一呆，问：“什么准证？”
　　那绾衣少年留着短发，一侧脸孔被散下的刘海遮住。闻言，他露出的那只眼睛瞪大，二话不说便将手中飞刀掷向宁澄。那飞刀上闪着莹莹绿光，竟是淬了毒的。
　　见状，宁澄大惊失色，下意识地弯腰闪避。那飞刀从他耳边划过，「叮」的一声打在他身后的桃树上。
　　瞬间，宁澄身上桃花雨下，他往身后望去，只见那树的躯干变得乌黑，顶上桃花相继掉落。
　　那魁梧的桃树，竟直接枯萎了！
　　见宁澄躲过，那绾衣少年又迅速拿出一条锁链，向宁澄的方向抛去。
　　那锁链一离开少年手中，便似有生命力一般绕向宁澄，无论宁澄如何躲，都紧追在后。
　　宁澄边躲闪边喊道：“这位大人，宁某真是风判大人带来的，您若不信，我也——”
　　他本想说我也没办法，却忽然想起之前风舒在天一牢内给他的那串银铃，忙往怀里一掏，摸出那串铃铛挥动，道：“您瞧，这便是风判大人给的信物。”
　　宁澄想，既然这银铃是风舒随身之物，想必长居宫中的人都见过。
　　那少年果真认得那银铃，当下脸色一变，招手唤回那锁链。
　　宁澄见危机已解，便停下脚步，气喘吁吁地说：“我、我确实是被风判大人带入宫中的，只是想向大人问个路，若您不方便回答，我离开就是了。”
　　那少年看了看宁澄，神色变得有些古怪。他微微张口，像是要说些什么，可却突然神色一凛，轻足跃上一旁的桃树。
　　那少年动作极快，宁澄只见那绾色残影在桃枝不断闪过，转瞬就不见了。
　　“宁兄，原来你在这里。”
　　风舒的声音自宁澄后方响起。宁澄转身，只见风舒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，静静地看着他。
　　月光晕在风舒银蓝的长衫上，他清雅秀丽的面容被那花雨一衬，竟好似天上的仙人一般。
　　看见风舒，宁澄松了口气，道：“风判大人，您来得正好，适才宁某不慎迷路了……”
　　风舒看着他，微笑：“宁兄说什么？”
　　“风舒，刚才我不小心迷路了，可以请你带我回风月殿吗？”
　　风舒笑道：“宁兄且随我来吧。”
　　说罢，风舒朝宁澄伸出手，宁澄犹豫了一会儿，伸手搭上。
　　风舒忽然使力将他拉近，皱眉道：“宁兄，你喝酒了？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适才花判大人请我到阳柳居吃饭，稍微喝了些。”
　　他不敢说自己喝了很多杯，可风舒在意的却是其他方面。
　　“他竟带你去阳柳居？”
　　被风舒这么一说，宁澄又想起了在阳柳居碰上的事，尴尬地咳了声，道：“只是去用膳而已。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是么？”
　　面对风舒的提问，宁澄感到有些心虚。他别过脸，道：“嗯……大概吧。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如此，便好。”
　　虽然风舒脸上带着一贯的温柔微笑，但宁澄隐隐觉得他在生气。
　　二人沉默地走了一路后，宁澄想了想，问：“风舒，你刚才去了哪里？”
　　风舒答：“去了天一牢。”
　　宁澄一愣，随即想起被带回天一牢的郁儿，便问：“是去见郁儿吗？”
　　风舒握着他的手一紧，道：“不错，我去确认了她的情况。风舒知宁兄心急，但距忤纪殿下次开堂还有半月，若觉得待在风月殿烦闷，风舒也可以陪宁兄到宫外散心，如何？”
　　忤纪殿逢节令日开堂，而清明刚过，是以宁家一案只能等谷雨才能进行审讯了。
　　宁澄思及中午之事，心中又是一阵抽痛。他挤出微笑，道：“没事，正好趁这段时间调适心情。风舒你工作繁忙，无需顾及我。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这几日没什么要事待办，陪宁兄逛逛应是没问题的。”
　　见他答得诚恳，宁澄也不好说什么。两人又默默地走了一路，一直到风月殿前，风舒才将宁澄的手松开，道：“宁兄近来要在望云宫走动，我将望云宫地图传送给你，免得宁兄你再迷路。”
　　这望云宫内部结构图，应算得上是机密文件吧？
　　宁澄刚这么想，脑海中就浮现出望云宫内部地图。那地图十分详细，连各个殿外有几颗石头都标识得一清二楚。
　　这么一看，风月殿果然位于望云宫西北方，而方才去过的花雪殿位于东北方，正中便是霞云宫主的栎阳殿了。
　　宁澄又看了一会儿，忽然想起风舒还在跟前，忙道：“谢谢你，帮了我很大的忙。”
　　风舒微笑道：“不过举手之劳，宁兄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　　看风舒的表情，好像没那么生气了。宁澄不由得跟着微笑，心情也好了起来。

12、第十二章：暖泉
　　走进风月殿后，宁澄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　　——左殿只有一张床。
　　昨日他鸠占鹊巢，要是今天还继续霸占风舒的床，就怎么也说不过去了。
　　虽然右殿还有一张床榻，但基于在月喑梦中所见，宁澄觉得还是不要乱碰月喑的东西比较好。
　　想到这里，宁澄便道：“风舒，你这里有没有多余的被褥？我到厅堂睡就好了。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没有。”
　　他答得很快，让宁澄忍不住看了他一眼。
　　风舒咳了声，道：“这床榻虽有点小，但挤一挤还是可以的。”
　　言下之意，居然是让宁澄和他睡在一块儿了。
　　宁澄心中一惊，连连摆手，道：“不可，宁某只是一介草民，得风判大人收留已非常感激，绝对不能行此等逾距之事。”
　　他一紧张，连约好的称呼都忘了。
　　闻言，风舒抿了抿嘴，像是有些失望。他踱步走到窗边，道：“既如此，那这床榻就让宁兄睡吧，风舒到忤纪殿休息便好。”
　　风舒这话，居然带点赌气的成分了。宁澄有些莞尔，道：“风舒不必如此，我瞧那角落的竹席还挺好的，铺一铺也能睡。”
　　他本意是自己睡竹席，让风舒睡床榻，可风舒却道：“那宁兄便睡塌上吧，风舒睡那竹席便好。”
　　……风判大人，您何必为难小的呢！
　　宁澄按了按发痛的额侧，无言了。
　　要是夙阑城民知道他和风判大人争一张床，不知会作何感想。
　　不给宁澄反驳的机会，风舒直接端起那竹席，铺在床榻边，和衣躺下。见状，宁澄也只能摸摸鼻子，爬到塌上睡下了。
　　宁澄早晨醒来时，风舒已经不在了，地上的竹席也被收走。
　　他起身下榻，看见床头矮几上有套叠好的衣物和一张纸条。
　　宁澄拿起纸条，只见上边写了行字，大概意思是这套衣物供他换洗用，让他自行到「暖泉」沐浴。
　　那纸条上的字刚劲秀逸，想来是出自风舒之手。宁澄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，居然还穿着之前那套沾了些许烟灰的衣物。
　　自打被抓进望云宫，宁澄都没有机会好好洗澡，虽然有用法术去除脏污，可那和洗澡的感觉又不一样了。
　　他不由得在心里赞叹风舒的贴心，然后抱着那团雪白的衣物，按照昨日风舒给他的路线图，朝暖泉的位置走去。
　　暖泉位于望云宫西方，是一座露天的浴池。据说，这暖泉在建宫之初就已经存在，是自然涌出的温泉水，后来建造望云宫时被保留了下来，只在四周安置了柱子和幕帘，并设置了防止偷窥的法术。
　　这暖泉只开放给文判和武使使用，至于霞云宫主，则是用栎阳殿内引进的温泉水沐浴。
　　看见暖泉时，宁澄第一想法是：如果洗澡洗到一半下雨，那是不是就白洗了？
　　想归想，毕竟今天的天气看着晴朗，所以宁澄还是很放心地掀起幕帘进入暖泉。他将身上衣物解开、放好，然后踏步走进水中。
　　——好暖和。
　　头顶阳光洒下，照得那水面波光粼粼，偶尔有几片树叶落下，带起一阵阵涟漪。
　　宁澄将散发拨到耳后，轻轻搓揉发丝，从上到下，从左到右，不亦乐乎。
　　由于水温略高，水面时不时浮起氤氲之气，竟好似仙界一般。
　　“宁兄早啊。”
　　“哇啊！”
　　宁澄专心沐浴，没注意到有人进了暖泉。他连忙将自己缩进水中，道：“风舒，早。”
　　来人便是风舒了。他怀里揣着一套雪白的衣物，手中还提了一个小竹篮，道：“风舒早上没来得及梳洗，这才打扰宁兄了。”
　　宁澄直觉他是故意的，但也没法说什么，只能轻轻点头表示知道了。
　　风舒将手中东西放下，褪去上衣，踏入池中。从宁澄的角度，只看见风舒那白净细腻的肩头。
　　注意到宁澄的视线，风舒转身朝他一笑。他那白皙的皮肤被暖气一烘，居然透了点粉色，被水浸润过的雪白身躯，在水雾中若隐若现。
　　宁澄看得脸上一阵发热，不禁别开了脸。本来他已经洗得差不多了，可要他现在起身穿衣，却忽然有些不好意思。无奈之下，宁澄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风舒快些洗好离开。
　　风舒却不遂他意，慢悠悠地洗着。过程中宁澄还忍不住看了一、两眼，心道这世界真是不公平，有些人长得好看以外，身材也好，而且还惊才绝绝、位居高职。
　　“宁兄洗好了吗？”
　　宁澄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，没留意到风舒的叫唤。见状，风舒弯起漂亮的笑，走到宁澄面前，道：“宁兄，想什么呢？”
　　风舒靠得很近，身上的热气呼向宁澄。宁澄呼吸一滞，脸上热烘烘的，忙往后退开。
　　那暖泉底下全是石头，长年累月，被水刷得光滑。宁澄这一退之下，足底一滑，居然直接跌进水里。
　　那暖泉水只过胸膛，可宁澄不谙水性，慌乱之下竟站不起来。
　　他手脚乱抓，感觉手边碰到一个细腻润滑的柱子，忙抓得死紧。
　　那「柱子」动了动，宁澄感觉手上一紧，身上一轻，就被带出了水面。
　　出水之后，宁澄咳了几下，又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，感觉肺有些疼。
　　待他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时，才发现自己抓着的，是风舒的手臂。
　　为了将宁澄扛起，适才风舒也转过掌，牢牢地握着他的手。
　　所以，现在宁澄看到的，就是风舒赤着上身、和他双臂交缠的画面。
　　宁澄赶紧将风舒的手甩开，咳了声，道：“多谢风舒……咳，救命之恩。”
　　风舒笑笑，道：“救命之恩，何以为报？”
　　宁澄呆了下：“啊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没事，开个玩笑。宁兄若是洗好了，便去换上衣物吧。”
　　说罢，风舒便牵起宁澄的手，小心翼翼地往岸边走去。宁澄虽感觉有些尴尬，却也担心自己再度滑倒，便由他拉着了。
　　两人上岸后，宁澄火速将衣服披上，然后施术将头发烘干。
　　待他整理完毕，才发现风舒不知何时已走到暖泉旁的石地上，铺了块布坐下。
　　宁澄慢慢地靠上前，只见风舒从竹篮里掏出几盘精致的点心摆好，道：“宁兄还没用早膳吧？这些糕点是我亲手做的，坐下一起吃罢。”
　　宁澄依言坐下，拿了一块粉色的糕点放进嘴里，口中瞬间沁香四溢。
　　他忍不住赞道：“风舒你手艺真好，这糕点入口即化，好吃得紧。”
　　风舒笑道：“好吃就多吃点。这糕里加了桃花瓣，只春季才有。”
　　宁澄忍不住又拿了一块糕放进嘴里，边嚼边说：“风舒，你该不会除了煮粥和做点心，还会做饭吧？”
　　风舒微微一笑，道：“虽说君子远庖厨，可但凡是人，总得食物饱腹。烧饭做菜方面，风舒还算有点自信。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风舒，你厨艺要真那么好，往后娶进门的媳妇，还有展露身手的机会吗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我要真娶了人，必然宠着护着，哪舍得让人家做饭。”
　　宁澄执起一块糕点，笑道：“哪家姑娘嫁了你，可真是上辈子烧高香了。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宁兄真这么想？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当然，我父亲也会做饭，经常做些好吃的给我母亲，他——”
　　宁澄刚想绘声绘影地形容自家老爹手艺有多好，却忽然想起他已经不在了，不由得顿了下，道：“他……其实也还好啦，风舒，你今早没公务要忙吗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我主要负责城门守卫和审讯工作，这几日确实比较清闲。”
　　若雪华听他那么说，一定会指着风舒的鼻子骂他说谎，可宁澄却不清楚文判们的职务分配，只点点头表示知道了。
　　风舒道：“难得风舒有空，宁兄你有没有想做的事？还是想去哪儿散心？”
　　宁澄略一思索，道：“我的确有件事想做，也想拜托你帮忙。”
　　听他那么说，风舒的笑意又更深了。“宁兄有什么事尽管说，风舒一定帮忙。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我想回家一趟，寻我父母的遗骨安葬。”
　　昨天吃酒时，花繁说的话他都听进去了。这两天他哭过、也崩溃过，既然害死父母的凶手已经被抓住，那他也想回去安葬好自己的父母，让他们好好安息。
　　风舒微微颔首，道：“好，我陪你。”
　　宁澄心中感动，道：“多谢。”
　　风舒将空盘放进篮里，道：“你我之间，不必言谢。”
　　他顺手拍开掉落在宁澄肩上的叶片，道：“走吧。”
　　宁澄站起身，这才发现风舒竟穿了和他一模一样的衣服，想来他身上这套也是风舒备用的家居服吧。
　　就不知道他们穿着一身白衣到那废墟走上几圈后，会不会直接变成黑衣了。
　　似乎猜到宁澄心中所想，风舒微微一笑，道：“宁兄不必忧心。风舒昨日已将宁陕夫妇尸骨寻回，只等宁兄处置。”
　　风舒居然比他还早行动。宁澄脸上不由得红了下，觉得自己似乎真的给风舒添麻烦了。
　　昨日风舒将他带到花雪殿后，不仅通知文判们好好照顾他，还到宁家找寻他双亲遗骨、去天一牢监管郁儿。
　　反观自己身为当事人，除了发呆以外，就只跟着花繁瞎跑一通，做得还不如风舒多。
　　不愧是年纪轻轻就当上文判的人，的确和普通人不一样。
　　宁澄心中感激，轻声道：“风舒待我这般好，我……真不知该如何报答。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宁兄不必客气，这都是风舒自愿的。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风舒自与我见面开始，就对我格外照顾，你我本非亲非故，为何如此这般相待？”
　　风舒笑了笑，伸手摸了摸他的头，道：“或许是因为宁兄，与风舒认识的某人相像吧。”
　　宁澄一呆，情不自禁地问道：“那人，很重要吗？”
　　风舒放下手，道：“是。予我而言，这世间众人，无一能与之相比。”
　　他语气中透着浓浓的眷恋，眼神也瞬间变柔，仿佛所说之人就在眼前一般。
　　宁澄脑海中突然浮现起风舒房内的那堆画像。
　　现在想来，如果那画中人是被通缉的疑犯，那只需画一张正脸图供民众参考就行了。
　　反观风舒不但画了数十张姿态各异的肖像，还将它们收藏在自己的书柜里。
　　那像上之人被画得如此明媚生动，想必是风舒与其相处之时，将所闻所见记录在画作中了吧。
　　宁澄忽然感觉心里闷闷的，说不上是什么感受。他弯腰捡起铺在地面的布巾，道：“这暖泉待久了，呼吸似乎有些不顺畅，还是先出去再说吧。”
　　风舒点点头，接过布巾放进竹篮，然后挽起宁澄的手。宁澄下意识地挣开后，看着风舒疑惑的脸，强笑道：“出了暖泉便是望云宫了，被人看到总归不好。”
　　风舒怔了下，收回手，道：“抱歉，是风舒疏忽了。”
　　看他那样，宁澄忽然又内疚起来，可也没再开口说些什么。两人就这么各怀心思，并肩走出暖泉。

13、第十三章：真相为何？
　　那天之后，宁澄回到宁家，将双亲的遗骨带到万仞山峦附近的坟堆葬下。
　　他不让风舒帮手，自己一个人挖了个大坑，把宁陕夫妇的骸骨放在坑底，再慢慢地将黄土推下。
　　——至少最后，由孩儿亲自送你们一程吧。
　　当初，看见风舒寻回的遗骨，宁澄又忍不住落泪了。
　　他父母的遗骨是在厅堂找着的，其余骸骨则靠近大门处，附近还有烧剩的斧头等物，想来死前一定尝试过逃跑，可最终只等来绝望。
　　那宁陕夫妇的遗骨紧贴着彼此，呈拥抱状，兴许是知道逃不掉了，死前作最后一次拥抱吧。
　　这些骸骨都被烧了很久，已经变得焦黑脆弱，还微微破损了几处。
　　若要强行将宁陕夫妇的遗骸分开，可能会导致骸骨进一步碎裂，加上宁澄觉得父母应该想和对方合葬，便直接将他们葬在一块儿了。
　　整个过程中，风舒一直默默地陪着他，待宁澄将坑填好以后，风舒将一块木牌递给他，问：“这样，可以吗？”
　　那木牌上，按碑文格式刻了宁陕夫妇的姓名。
　　宁澄想了想，用咒力包覆着手指，簌簌地又添了几个字：
　　「不孝儿宁澄上」。
　　写罢，他将那块木牌插进土里，接过风舒递的白酒浇下，然后跪在地上，砰砰砰地磕了好几个响头。
　　他动作极大，惊起了几只蛾子，那淡褐色的双翼纷飞着，像极了飘落的纸钱。
　　——父亲、母亲，孩儿不孝，未能及时赶回，导致你们惨死府中。
　　你们放心，宁澄会照顾好自己，不会丢宁家人的脸。
　　那害死你们的凶手已经抓住了，孩儿定会要她血债血偿。
　　在心里默默地和父母道别后，宁澄按着腿站起，在风舒的陪伴下离开。
　　一路上，他忍不住回头望了几次。
　　那新立的坟越来越小、越来越小，最后消失在他的眼前。
　　在那之后，又过了几天。
　　宁澄虽屡屡向风舒表示自己想搬出望云宫自立生活，可却被风舒以各式各样的理由拒绝了。
　　宁澄不甘示弱，以留下为交换，让风舒睡回自己的床铺，自己则睡竹席。
　　可每次醒来时，宁澄却都躺在塌上，风舒本人则坐在摆满早点的茶几前等他。
　　而且，自从宁澄睡竹席以后，风舒又改口说有多余的被褥，将床榻边的位置铺了整整三层床褥，又盖上两层棉被外加一个瓷枕，几乎可算是张小床了。
　　宁澄总觉得过意不去，也试过早起准备早膳，可那么做的结果是风舒第二天起得更早。
　　反复试验过几次，发现这样两人都没能睡好后，宁澄也只好放弃，任风舒来准备早点了。
　　风舒似乎打定主意变着法儿让他开心，那早点的菜式从没重复过，从咸豆浆到灌汤包，又到冰糖湘莲和金瓜酿芋泥，全都是宁澄喜欢的。
　　到了中午，宁澄便跟着风舒到膳堂用餐，而晚膳则由传送术直接传到风月阁内。
　　几日下来，宁澄觉得自己根本就是到宫中吃白饭的。他想过要帮风舒分担公务，例如跑跑腿之类的，奈何风舒表示最近真的不忙，只要求宁澄陪他泡个茶、下个棋什么的，让宁澄有种自己成了退休老人的错觉。
　　似乎是被风舒教训过的关系，花繁这几日都没敢来风月殿找宁澄用晚膳，只是偶尔在宫中碰见宁澄、风舒二人时，远远地朝宁澄挥手；
　　而月喑白日回风月殿时，也只顾着补眠，没去和宁澄打招呼。
　　宁澄曾经在厅堂见到月喑一、两次，每次月喑都是拖着有些虚无的脚步飘然入殿，然后径直转向右殿，落下殿门的帘子，一副不想被打扰的样子。宁澄识趣，知道月喑不太喜欢自己，便没去招惹他。
　　雪华更不用说了，自从宁澄住进风月殿，每每遇见时都没给他好脸色看，似乎觉得这人怎么这么厚脸皮，胆敢入住神圣的望云宫——
　　可他碍于风舒的面子，也没法说什么，只是在和宁澄擦身而过时，发出若有若无的哼声。
　　很快的，又到了忤纪殿开堂日。
　　这天宁澄起了个大早，而风舒却比他更早，端了碗馄饨汤放到他面前。
　　宁澄虽然没什么胃口，却还是塞了几只馄饨到嘴里，然后穿上一身素衣，跟着风舒走到忤纪殿。
　　虽然距离忤纪殿开堂还有一段时间，但既然掌讯的风舒已经到了，差役们便通知天一牢将犯人带上堂。
　　不消一会儿，郁儿便被差役架着进入忤纪殿。与宁澄的待遇不同，她一进忤纪殿就被差役押着跪下，膝骨锤地时发出咚咚两声脆响，听得人膝盖发疼。
　　这半个月以来，郁儿似乎消瘦了许多，脸上的皮都快贴着骨了。她面上迷茫，像是还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。
　　然而，郁儿现况再凄惨，也不会有他枉死的父母来得惨。还有那宁家上下所有仆从、丫鬟，那一道道鲜活的生命，就这样被郁儿放的火烧成焦骨。
　　由于分不清那些骸骨都属于谁，宁澄便将它们一齐葬在宁陕夫妇坟墓旁的空地。
　　接获消息后赶来祭拜、崩溃痛哭的一张张面孔，宁澄永远都不会忘记。
　　“以上种种，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？”
　　坐在矮台上的风舒神色肃穆地念完郁儿罪状后，便沉默地等待郁儿进行陈词或答辩。
　　风舒陈述罪状的过程，郁儿都只是神情恍惚地跪着，直到这个时候，她才缓缓地抬起头，道：
　　“我不服。”
　　她的眼神慢慢地聚焦，眼底也渐渐浮现出恨意：“说我杀人，我认，要我偿命，我也认了。可是，这是他们宁家欠我的！”
　　宁澄一直静静站在郁儿身侧，此时一听，忍不住开口：“我们宁家究竟怎么欠你了？”
　　郁儿扭头望向他，脸孔因为愤恨而扭曲。她道：“少爷，你的命真好啊，一生下来就被百般关怀呵护，不愁吃、不愁穿，甚至还能到蓝严堂学习功法咒术。
　　可我呢？我生下来母亲就死了，父亲好不容易把我拉扯长大，可他却被你们宁家给害死了！”
　　宁澄怒道：“不可能！我父母心地善良，他们如何行事，我又岂会不知？你在宁府呆的这些年来，除了刚进府中被管家苛待以外，宁家上下都待你极好，什么时候害死你父亲了？”
　　郁儿摇了摇头，语气轻蔑：“不愧是宁家出的少爷，薄凉得很哪。少爷你可还记得，五年前那个夏天，死在宁氏粮栈的陈楦、陈副总管？”
　　她这么一提，宁澄想起来了。
　　那陈楦曾是宁氏粮栈一名普通伙夫，后来因其勤奋认真的工作态度，被宁陕升为粮栈副总管。
　　陈楦虽岁数大，工作却比年轻人来得卖力，常常起早贪黑干活，虽宁陕屡屡相劝，可他却只是笑着说自己能行，让宁陕别担心。
　　五年前，陈楦意外亡故，当时宁陕帮他料理了身后事，还带着宁澄为陈楦上香。
　　宁澄依稀记得当初有位小女孩在陈楦墓前哭得死去活来，没想到居然就是郁儿。
　　郁儿是在那件事以后才进宁家的，想来是宁陕见她可怜，才收留了她。
　　想到这里，宁澄不由得捏紧了拳头，努力压抑心中的火气，道：“我父亲待陈叔不薄，甚至还收留你，让你不至于流落街头，而你，就是这么报答他的？”
　　郁儿发出一声冷笑，道：“若不是你们宁家逼迫着他做牛做马、通宵达旦劳作，我父亲又怎么会这么早就过世了？
　　他死后，你父亲为掩人耳目，居然还装出一副好人的嘴脸来安慰我，说什么我父亲死了，以后就由他来照顾我——我呸！就凭他也配和我父亲相提并论？”
　　宁澄气得浑身发抖，厉声道：“陈叔的死就是个意外！当初，陈叔身染寒疾，病愈后体虚无力，找遍城西也没人愿意聘他做活。
　　我父亲可怜他，这才让他到宁氏粮栈干活。宁氏粮栈本无副总管一职，是陈叔来了以后才新添的！
　　陈叔总说我父亲是他的救命恩人，若不是被我父亲收留，他早就饿死了，为了报答我父亲，这才卖力工作的！”
　　在宁澄的记忆里，陈楦一直是个笑起来很和蔼的叔叔。那天陈楦通宵检查账本后出门办事，许是体弱的缘故，被日头一晃，竟一口气喘不上来，横死街头。
　　事后，宁陕很是内疚，觉得是自己害死陈楦的，偶尔也在下人面前提及，让他们工作尽力就好，不必过于勉强，没想到听在郁儿耳里，居然成了害死陈楦的证据。
　　郁儿尖声道：“你撒谎！我父亲就是被宁陕老儿给害死的！你们全家都有罪，全都该死！我用你教我的结界术杀光了他们，你心里是不是很难受？害死你家人的是你自己，要偿命的话，你也去死啊！”
　　她不知哪来的力气，居然挣扎着想要扑向宁澄，被两旁的差役死死压住。
　　宁澄还未回话，就听见堂上一响，风舒拍桌站起。
　　“郁儿姑娘不必强词夺理。风某审案前，已调查过你的身家背景。如宁公子所言，陈楦之死纯属意外，而你却愤愤不平，觉得宁家亏欠于你。
　　宁家人待你好，你觉得是理所应当。宁陕的仁善在你看来，不过是虚情假意、一文不值。”
　　他看了眼还想争辩的郁儿，轻声道：“姑娘可曾想过，你的父亲如此卖命工作，不仅是为了报答宁家，还是为了让自己身归黄土以后，他唯一的女儿也能像宁公子一样，不必为生计而发愁吗？”
　　闻言，郁儿身躯一震。她像是忽然被抽干了力气，一下跌坐在地上，口中喃喃道：“不可能的，不是的……我父亲他、他是为了我……不对，他是宁家害死的！不是我，不是我——”她面上血色尽失，嘴角不断颤抖，眼泪不由自主地滑落。
　　宁澄面色铁青，转身背对郁儿，闭眼深吸了口气。
　　郁儿失魂落魄地跪倒在地，被一旁的差役架起拖回天一牢。宁澄睁开眼，抬头望向殿内的房梁，只听得耳边一声喝：
　　“退堂——”
　　每月初一，是夙阑城的行刑日。
　　由于夙阑人大多安居乐业，枯荣场已许久未开放了。郁儿被行刑这天，附近民众都闻声而来，挤在枯荣场四周凑热闹。
　　本着想将一切了结的心情，宁澄也在通知风舒一声后，独自前来枯荣场，悄悄地混在人群中。
　　在雪华念完郁儿罪状后，围观人群纷纷痛骂郁儿心思恶毒、手段毒辣，残忍地杀害了宁家满门。
　　事实上，民众知道的，也只是写在纸上的、那短短的几句罪状而已。
　　郁儿杀害宁家人动机为何，他们并不知晓，只是在一旁评头论足：
　　“果然是下贱的东西，养不熟的白眼狼啊。”
　　“啧啧啧，瞧她那样，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。”
　　“看见了吧儿子？你还想娶库房那丫头为妻？这种低贱的下人，养出的只会是更低贱的种！”
　　“这种人，死有余辜！死了才好，留在世上只会继续祸害人！”
　　听他们说得慷慨激昂、口沫横飞，宁澄不由得皱了皱眉。虽然郁儿是毁了他宁家的凶手，被判刑也是她咎由自取，可四周人群愤怒的点好像有点不对。
　　也许是夙阑和平惯了，这些百姓们平日表面上都和和气气的，一副安详和乐的样子。
　　可现如今，面对被判「有罪」的郁儿，他们纷纷换上了另一副面孔，仿佛只要自己站在枯荣场外，就能肆意指责、谩骂被判刑之人。
　　他们站在那里、屏着呼吸，死死地盯着郁儿，瞳孔因好奇和兴奋而放大。
　　他们看着枯荣场，就像是准备看一场斗蟋蟀表演，然后期待着、等待着，蟋蟀被咬断脖子的瞬间——喝彩！
　　宁澄看不下去了。他转身离开，没有继续观望郁儿被处刑的画面。
　　身后，郁儿脸上滑落一滴泪。她闭上眼，嚅动着唇，无声地道了句：“对不起。”

14、第十四章：骷髅诡蛾
　　风舒一向起得很早。
　　每日卯时，他便会醒转，在确认宁澄依旧熟睡后，小心地将人搬到床上。
　　待盥漱完毕，他又迅速移步到火灶房忙活，再捧着热腾腾的早餐回风月殿，静待宁澄起床。
　　用完早膳后，碗盘等物都由宁澄处理。本来风舒都直接传送到火灶房让厨子清洗，可看宁澄一副「让我来！快让我做点事吧」的样子，风舒也不忍拂他的意，只能任他去了。
　　之后，便是到忤纪殿工作了。
　　虽然忤纪殿只在节令日开堂审讯，但平日办公时，风舒都会到内堂检查需要审理的案件，再安排差役做些事前调查什么的。
　　这一日，风舒一如既往地坐在忤纪殿翻阅案宗。
　　那案宗记录的是贾家命案，一位姓贾的书生状告自家媳妇毒死母亲，可那媳妇却不认罪，反指书生赡养不起全家而杀死了婆婆，如今还想要除掉她。现下，那两口子都被关押在天一牢待审。
　　风舒看了一会儿，招手让一旁差役将案宗收回柜子上。
　　那差役应了声，接过案宗，问：“大人，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呢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自是去见验尸仵作问明尸体状况，再向街坊邻居探听这二人平日待人如何、孝敬家中长辈与否……”
　　他回答得很自然，却忽然察觉有些不对，转头看向那名差役。
　　那差役穿着与一般差役无异，手里捧着案宗，身板挺得直直的，一张粉面上笑眼弯弯，唇红齿白，不是宁澄又是谁？
　　风舒惊得手中的笔都掉了。他问：“你怎么在这里？”
　　宁澄笑道：“再在风月殿待下去，我就要变成废人了。恰好花判说，忤纪殿有名差役退休，我便将他的位置顶上。”
　　在风舒办公时，花繁偶尔会偷偷到风月殿找宁澄聊天，还邀请他一同上街巡城。
　　一开始宁澄想闲着也是闲着，到外头透透气也好——可跟了花繁一天他就后悔了。
　　那热情奔向花繁的「花粉潮」可不是闹着玩的，宁澄在人群里被挤得头昏脑涨，一直到用餐时间才被花繁想起、被他解救出来。
　　那之后，宁澄心有余悸地表示自己不想上街，问花繁有没有其他打发时间的方法，最好是让他有点正事办。
　　本来他没抱多少希望，可花繁却在一拍脑袋后告诉他忤纪殿有空缺，还热心地为他处理了就职手续，帮他弄到了差役的服饰。
　　为了不给风舒拖后腿，宁澄在花繁的帮助下，学习了差役执行任务的必要流程和须知事项。
　　他每天趁风舒走后，便到花雪殿后的空地练习逮捕犯人的体技，偶尔还被路过的雪华冷言嘲讽几句，然后被花繁挡掉。
　　其实花繁人真的不错，只要忽略掉他时不时脱口而出的撩话，相处起来就很轻松。现在宁澄和他对话时，都直接喊他花判了。
　　闻言，风舒眼底似乎闪过一丝冷意，可他很快就调整好面部表情，不动声色地问：“你和花判很熟？”
　　宁澄骚骚头，道：“也还好，毕竟这宫中能说话的人不多，他主动找了我几次，聊着聊着就熟了。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哦，是吗。”
　　宁澄又道：“这案宗递上来时，我也稍微瞥过几眼，这贾家就在望云宫附近，步行的话，一炷香时间也就到了。”
　　风舒重新接过宁澄手中的案宗，转身站起，根据序列收好。
　　他盯着那楠木柜子看了一会儿，道：“既然如此，那我们便出发吧。”
　　“好的，要叫几名差役一同前往呢？”
　　“你一人足矣。”
　　宁澄本准备踏出内堂喊人，听风舒这么说，便顿住了脚步。
　　“我一个人？可花判说，平日至少会带两位……”
　　“你一个人就够了。”
　　风舒转身，淡淡地瞥了他一眼，道：“这案子不算大，距离又近，真有什么事再传音叫人也不迟。花判生性散漫，对忤纪殿之事并未深入了解，兴许是弄错了吧。”
　　宁澄虽感到疑惑，但也没有多问，点点头表示知道了，便跟着风舒出了望云宫。
　　和风舒之前说的一样，他们先去义庄见验尸仵作。
　　那仵作是个矮小的老汉，虽年事已高，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。
　　听明两人来意后，仵作大爷便递了两块布让他们掩住口鼻，再将他们带到一具遮着白布的尸身前。
　　“喏，就是这具尸体了。那贾老太是中毒死的，大人一看就能明白了。”
　　说罢，他手一挥，猛地将尸身上的白布揭下。在那块白布落地之时，宁澄的瞳仁猛地缩了下，人也忍不住后退了一步。
　　那白布覆盖下的，居然是一具青白色的尸体！
　　留意到宁澄的动作，风舒担忧地望了他一眼，用眼神示意他先离开。
　　宁澄定了定神，微微摇头表示没事，然后缓缓吸了一口气，将目光重新投往那具尸身上。
　　那贾老太身形矮小，皮肤呈青白色，腿部略有些浮肿，面上定格着痛苦的表情。
　　由于距离死亡有好一段时间，尸身表面已经浮现出许多尸斑，和原有的寿斑混在一起，看着有点骇人。
　　“大爷，这中毒死的尸体，通常都会带点青色吗？”
　　宁澄并没有验尸方面的经验，便虚心地向仵作请教。
　　“嘿，大人此言差矣。中毒死的人，遗体颜色一般和正常尸体无异，只是这青白色的嘛，却是只有一种可能。”
　　那仵作诡异地笑了笑，指了指尸体右脸的尸斑。
　　“您看这，像不像个骷髅头？传说，这是一种毒物的特殊标志，凡是被它毒死的尸体都显现青白色，并在尸身某处浮现一块骷髅状的尸斑。”
　　闻言，风舒支起下颌，道：“骷髅诡蛾么。”
　　仵作道：“风判大人果然见多识广。不错，就是那骷髅诡蛾！”
　　被他们一提，宁澄也想起来自己在蓝严堂时，曾听夫子提起关于骷髅诡蛾的传说。
　　“骷髅一现，黯然销魂——”
　　当时，那夫子掐着嗓子，如此说道。
　　这话中的黯然销魂，指的不是沮丧愁苦，而是实实在在的丢了魂。
　　骷髅诡蛾，顾名思义，是种腹部上带有骷髅状印记的蛾类。
　　它们生于墓堆，为死者怨念所化，一对翅膀上布满了剧毒的磷粉，只要不幸吸入，三日之内必死无疑。
　　好在这种蛾类只在夜晚出现于墓碑之间，闪着幽幽的绿光，是以遭其戮害的人并不多。
　　谅是如此，可骷髅诡蛾长相可怖，又频频出现于墓地，便在口耳相传之下，成了人们口中「不详」的象征。
　　宁澄道：“这骷髅诡蛾只出现在拥有大量死者的墓地，想来是万仞山峦那一带出生的吧，却不知为何会毒害这老妇人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骷髅诡蛾一向不喜出现在人群之中，想来是有人故意跑到万仞山附近抓了几只，再提取磷粉制毒，害死了这老太。”
　　他示意仵作将白布遮回，道：“既已确认贾老太死因无误，便动身前往贾家吧。”
　　宁澄没有异议。两人摘下掩住口鼻的布条，并在和仵作道谢后，踏步走出义庄。
　　虽然贾家就在望云宫附近，可却地处偏僻，风舒和宁澄在城中拐了好几条巷子，才抵达贾家门前。
　　那粉砖黛瓦的宅子上挂了个歪歪斜斜的板子，上头洋洋洒洒地写了「贾府」二字，可细看就会发现那粉墙上早已斑斑驳驳，就连大门上方都垂着蛛网挂帘，哪里有点府第的样子？
　　贾府前方本来有一池荷花，可现就只剩下一潭死水。那死水里飘着些枯萎的荷叶，除此以外就是些树枝、落叶等物，散发着一股沉沉的腐臭味。
　　这贾家想来原是大户人家，附近连个宅子都没有，更别说有其他人了。
　　“笃笃——”
　　宁澄敲响了贾家的大门，可等待须臾，却是无人应门。
　　宁澄与风舒对看了一眼，又继续敲了敲门。这次他俩等了许久，却依旧毫无动静。
　　“哥哥是官家的人吗？”
　　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两人转身一看，只见一个梳着垂髻小女孩站在死水前，水灵灵的大眼眨巴眨巴地望着他们。
　　那小女孩看上去约莫六、七岁，瘦小得像会被风刮跑。她穿着一身简单的对襟短襦，裙摆上沾了点灰，身旁还放了个小篮子。
　　宁澄走上前，蹲伏下身，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那女孩平齐：“大哥哥们是来看这家人的。”
　　他伸手指了指贾家紧闭的大门，问：“你知道他们都去哪儿了吗？”
　　那小女孩有些怯生生的，手中扭着衣襟，小声道：“宋嫂说，爹爹和娘亲被官家的人带走了。”
　　这小女孩居然就是贾家的孩子。宁澄看了风舒一眼，又问：“宋嫂是谁？你家里还有其他人吗？”
　　说着，他从衣袖里掏出几粒作零嘴用的花生米，放在女孩手心。
　　看到那几粒花生米，小女孩眼睛都亮了。她小心翼翼地放了颗在嘴里咀嚼，再把剩下的收进篮子。
　　似乎觉得「大哥哥」是个好人，小女孩绽开天真的笑容，道：“宋嫂是我娘亲的好朋友，我家里原来有好多人，有爷爷、奶奶、爹爹、娘亲，还有弟弟和我。”她每说一个就掰一个手指头，从左手一直掰到右手。
　　“不过，爷爷去了天上做神仙，奶奶不久前也跟着去了。宋嫂说，爹爹和娘亲被官家的人带走，一个月后再不回来，就也去做神仙了。所以，现在只剩芙儿和弟弟了。”
　　宁澄听了，想起自家惨事，心里不禁觉得有些难受。他伸手轻轻地摸了摸女孩的头，柔声问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今年几岁啦？”
　　女孩道：“我叫芙儿，今年七岁啦！我弟弟叫宝贝蛋儿，今年才满周岁。”
　　芙儿显然还不太清楚名字是怎么回事，直接把大人叫过的词儿搬来说了。
　　她拾起小篮子，拉起宁澄的衣袖，蹦蹦跳跳地说：“大哥哥，你要进我家看看吗？我弟弟也在哦！”
　　宁澄心中一动，问：“这些天，就你和你弟弟在家？”
　　虽然芙儿裙摆有点脏，可看上去不像没人照顾、饿了几天的样子。
　　芙儿果然摇了摇头，道：“宋嫂每天午饭时间都会来一次，然后坐上好久。每次宋嫂来都会带好多好吃的，我可喜欢她啦！”
　　她小心地看了风舒一眼，凑到宁澄耳边说：“就像喜欢大哥哥一样。”
　　宁澄不禁失笑。他起身牵起芙儿的手，道：“那你带哥哥们进去坐坐好不好？”
　　宁澄寻思着，此刻已经临近中午，不若先进贾家查看，顺便向宋嫂问点话。
　　芙儿点点头，脸上因为兴奋而染上了红晕。她拉着宁澄的手，小心地绕到贾府东侧的墙，把堆在那里的草堆移开。
　　那里居然有个小小的洞口，刚好能让一个小孩进出。
　　芙儿笑道：“大哥哥，你去大门那里等我。”
　　宁澄应了声，走回大门前。
　　须臾，那门吱呀的一声开了，露出芙儿的小脸蛋。
　　“大哥哥，可以进来了。”
　　宁澄看了风舒一眼，乖乖地退到一旁，做了个「请」的姿势。
　　他还没忘记自己如今是忤纪殿差役，自然应该跟在风舒身后行事。
　　风舒愣了下，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，然后咳了声，踏步跨过门槛。
　　见状，宁澄也在看了眼那塘死水后，跟在风舒后方进了贾府。
　　作者有话要说：
　　「骷髅诡蛾」的灵感来源，是一种叫「鬼脸天蛾」（人面天蛾）的蛾子。
　　这种蛾子在胸部背面有类似骷髅头形状的斑纹，因而得名。

15、第十五章：入室搜查
　　贾府内部和外头一样，看着宏伟，内里却只剩下空壳子。应该摆满桌椅的大堂散散放了几张木凳，上边还落满了灰，想必在贾氏夫妇被带走以前，就没怎么打扫了。
　　芙儿让两人坐下后，笑吟吟地去厨房备茶。宁澄本想跟着去，却被风舒拦下了。
　　“先看看四周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吧。”
　　宁澄一想也对，只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，人家把你当客人，你却擅自搜查人家的住处——当然，为了破案，这也是没办法的事。
　　二人约好各搜一侧后，便开始巡查起来。宁澄负责的是东侧，那里只有三间厢房，分别是贾氏夫妇的寝房、书房和贾老太的寝间。那书房内空荡荡的，想来书册都被拿去换钱了。
　　贾老太的寝间则充满了药味，里头有一大一小两张床褥。较小的那个铺放着小女孩的衣物，应是属于芙儿的。
　　贾氏夫妇的寝房最大，床边还有一张木制摇床，里头睡了个白白嫩嫩的小娃娃，想必就是芙儿口中的「宝贝蛋儿」了。
　　那小娃娃睡得很熟，嘴巴一下一下地开合着，流出少许涎液。
　　宁澄看了一会儿，没发现什么可疑之处，便轻轻带上门，走回大堂。
　　风舒和芙儿已经在那里了，而且还多了个妇人，和风舒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什么。
　　见宁澄回来，芙儿似乎松了口气，立刻拍了拍身边的位置，道：“大哥哥好慢，芙儿等你好久了。”
　　宁澄望了芙儿一眼，见她手里揣了个包子，想来是那妇人带来的。
　　他刚坐好，就听风舒说：“宋嫂，您说自己和贾夫人要好，想必也知道这贾家发生过什么吧？”
　　那妇人面色有些黄，身上穿着简单的布衣，怀里还放着一个小包袱。
　　她滴溜溜地看了宁澄一眼，像是确认了他的差役身份，便清清嗓子，开始述说起来。
　　据宋嫂所说，这贾家曾经也富甲一方，可在贾老爷子归天后，贾书生不懂商贾之道，偏又不思进取，整日只懂得吟诗听曲，有事没事就往红鸾阁里窜，硬是将贾老爷经商换来的大批银两挥霍光了。
　　贾老太眼见儿子荒淫无度、贾家逐渐没落，不由得痛心疾首。
　　半年前，贾老太和贾书生争辩时，一气之下，急火攻心，加上年纪大了，居然直接中风，身体瘫痪不说，连话都说不出来了。
　　贾老太病倒以后，贾夫人为给老太太买药，只得到富庶人家干活，也是在那里认识的宋嫂。
　　由于贾家原来富贵，贾夫人如今抛头露面给人家帮佣，没少受白眼。
　　她曾私下和宋嫂哭诉说自己嫁了个没用的败家子，若不是为了两个孩子，早就离开贾府了。
　　那贾书生原来还想将府第卖了，用地契换些钱来养那些莺莺燕燕，可在贾老太以死相逼下不得不妥协，灰溜溜地缩在家里头当米虫，等着自家媳妇供养。
　　那日贾老太莫名死去，贾书生为了不让他人闲话说自己气死母亲，居然说是自家夫人在药里下毒，还直接上报官府，然后双双被抓进天一牢候审。
　　贾夫人被抓走以后，宋嫂担心两个年幼的孩子无人照料，便每日腾出些时间到贾府看看。
　　听宋嫂说完，宁澄的手已经握成了拳，牙齿也咬得咯咯响。
　　那贾书生好不要脸！
　　贾府之所以会如此脏乱，想来是贾夫人每日起早贪黑工作，无法兼顾家事，而待在家中无所事事的贾书生，居然也由着去了。
　　想起那案宗还写着贾书生怀疑自家娘子和其他男子有染，故意杀害贾老太云云，宁澄就觉得气不过。
　　一旁的风舒看了宁澄一眼，示意他冷静，然后问宋嫂：“贾老太去世前后三天，除了您以外，还有谁曾出入贾府？”
　　宋嫂道：“应该没有。这贾府如今没落，加上地处偏僻，若不是担心贾妹妹的孩子，我也不会来这里。”
　　“那这贾府附近，可曾出现过蛾子？”
　　风舒问得委婉，不想直接说出骷髅诡蛾的名号，免得吓着宋嫂。
　　宋嫂摇头，脸上透着困惑：“没注意，蛾子怎么了吗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没事，随口一问罢了。”
　　他站起身，道：“多谢宋嫂解惑，风某先告辞了。”
　　宁澄见他要走，连忙跟着站起，可衣角却被拉住了。
　　他扭头一望，只见芙儿瘪着嘴，问：“大哥哥，你这就要走了吗？不留下来陪芙儿吗？”
　　她看上去有些委屈，漂亮的小脸都皱成了一团，像是只可怜兮兮的小白兔。
　　宁澄还未答话，宋嫂便急急忙忙地将芙儿抱起，哄道：“芙儿乖，大人们是来查案的，不方便陪芙儿玩，让宋嫂陪你就好。”
　　芙儿看上去有些不情愿，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，道：“大哥哥慢走，有空记得来找芙儿玩。”
　　宁澄笑笑，摸了摸芙儿的头，道：“哥哥有空再来看你。”
　　一旁的风舒轻咳了声，道：“走了。”
　　宁澄忙道：“马上就来！”
　　他掏出怀中所有的花生米，尽数塞进芙儿手心，并在向宋嫂告辞后，跟风舒一起离开了贾府。
　　那之后，宁澄和风舒陆续走访了附近几条街内的住户，却收获不大，得到的讯息也与宋嫂所言相差无几，都说贾书生败家，贾府全靠贾家娘子一个人苦苦撑着。
　　两人随后也交换了各自在贾府查探的状况，却都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。
　　那贾老太分明是被骷髅诡蛾毒死的，可究竟一个久病床榻、行动不便的老人，是如何接触到万仞山峦的蛾子？
　　贾家这里的线索算是断了。在风舒的提议下，两人又到望云宫内的藏书阁寻找关于骷髅诡蛾的资料。
　　那藏书阁的名字也挺简单粗暴，就直接叫做「藏书阁」，宁澄看到以后还在心里吐槽了好一会儿。
　　风判、月判的居所为「风月殿」，花判和雪判的居所唤作「花雪殿」，武使的居所提名「武殿」，藏书阁就直接叫「藏书阁」……
　　这取名的人是有多懒啊？为什么霞云宫主住的栎阳殿，不直接叫「霞云殿」算了？
　　想归想，宁澄当然不会开口问那么失礼的问题。他看着风舒走到藏书阁中央，然后双手平摊、闭眼念诀。
　　在风舒的念诀声中，四周的书柜微微颤动，而后数十道金光掠起，将几本书册和卷轴自柜中带出，整齐地堆叠在风舒的手上。
　　宁澄啧啧称奇，但眼下办正事要紧。他默默记下那些咒诀，打算之后有机会再实践看看。
　　“这些就是藏书阁内，与骷髅诡蛾相关的典籍。”
　　宁澄凑上前，分担了一半的书册。两人捧着那堆书册、卷轴，摆到了一旁的书案上，开始进行分类。
　　那些卷轴上，几乎都绘了骷髅诡蛾的形态，注明了这邪物的颜色、特征。
　　那诡蛾的样子，与宁澄在蓝严堂看过的很是相像，仅细节部分略有差异。
　　它瞧上去和常见的蛾子一般无二，只是腹部长着细细的白绒毛，凑成一个可怖的骷髅状印记。
　　书册就比较多种类了，有认真描述诡蛾习性的卷宗，也有记载夙阑城过去百年被诡蛾毒死的名册，而更多的，就是根据诡蛾传说编撰成的话本。
　　宁澄记得风舒好像喜欢看话本，便主动表示自己负责卷宗和名册，让风舒来翻阅那些话本。
　　那厚厚几叠卷宗，宁澄看了好久，可上边翻来覆去写的都是「诡蛾腹间有骷髅印记」、「遇诡蛾者，三日内必死于其毒，后身上浮现骷髅印记」、「诡蛾惧怕日光，白昼隐匿于墓群中」等等没有价值的资讯。
　　宁澄反复查看，确认毫无线索后，便转向记载被骷髅诡蛾戕害的名册。
　　“常歌，年十八，常家当铺老板之子。被恋慕的姑娘骂了句懦夫，为证明自己胆大到墓堆呆了一晚，次日归家后倒毙。”
　　“姚伍，年三十六，糖人小贩。醉酒闯入坟堆，次日尸身遭扫墓者发现。”
　　“尚鳕，年七十二，无业。与妾室斗嘴后外出，于万仞山附近散步，归家时无异常，两日后于卧房暴毙……”
　　——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啊，果然作死的人才会死。
　　其实诡蛾的毒都在那荧绿色的磷粉上，只要以布条覆面，不将磷粉吸入口鼻，后将身上衣物清理干净，便不至于中毒惨死。可这些人偏生没那么做，个个明知山有虎，偏向虎山行。
　　宁澄翻了个白眼，继续耐心地看下去。风舒看了看他，微微一笑，而后也埋头到书堆里。
　　他俩在藏书阁里呆了一整个下午，一直到天色渐暗的时候，宁澄都没查出个所以然来。
　　“这些死者年龄介于十六岁到八十岁不等，除了皆为男性以外，都没什么共同点。”
　　宁澄有些泄气。他按了按发酸的脖子，将那些书册一一归位。
　　“这次死亡的贾老太是女身。一般老弱妇孺，不会于深夜到坟场附近流连。因此，被害者皆是男性也不奇怪。”
　　听风舒这么说，宁澄又叹了口气，神情沮丧。他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空，忽然想起了什么。
　　“这骷髅诡蛾只在夜晚出没，可遇害的，都是不可能持有宵禁通行令的普通百姓。难不成，宵禁令范围不包括万仞山峦吗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的确不包括。宵禁令主要是为守护城民安全，而万仞山峦上并无人烟。月喑就任以前，夜巡人手有限，是以那万仞山坟场，并未包括在宵禁令范围内。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适才那贾府，与万仞山坟场距离不足三里。若是有人趁夜跑到坟场，抓几只骷髅诡蛾后再悄悄返回，应当不会触发烛笼守卫吧？”
　　他想起之前审讯时雪华曾说过的，一枚烛笼监督范围约五里，若有人掐准时间跑出宵禁范围，的确有可能不触犯宵禁令。
　　风舒微微颔首，道：“的确如此。适才我翻看话本，倒是看到一些很有趣的推想。”
　　宁澄闻言，瞥了那叠话本一眼，问：“什么推想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某个话本写着，「修士口中喃喃，空中瞬间出现几面金色蛛网，将骷髅诡蛾包覆在内，片刻间便都化为齑粉」。”
　　宁澄笑道：“这不过是没学过咒法的普通人，才会想出的点子。事实上，这诡蛾又怎么可能受缚于金网咒？”
　　那话本描述的咒法便是金网咒了，可这金网主要是用来围困精怪或兽形妖物的，丝网间缝隙虽不算大，却也困不住那轻飘飘的诡蛾。
　　风舒笑了笑，道：“也不尽然。骷髅诡蛾之毒，全在磷粉上，若擅法术之人在自己身上布下结界术，那蛾子碰触不到人，自然无法将其毒害。反之，若诡蛾数量稀少，直接将结界术打在诡蛾身上，也能将它困锁在内。”
　　宁澄听见「结界术」时愣了下，思索片刻后却摇摇头，道：“若是如此，那施术之人也碰触不到诡蛾，又如何将其带到贾府行凶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此法的确不可行，但日后查案免不了要去万仞山峦一带，能施展结界术作为防卫，总比布巾覆面来得安全。”
　　闻言，宁澄点点头，将这点记下了。

16、第十六章：暗夜鬼魅
　　调查陷入胶着，风舒也不灰心，毕竟他自打当上风判已经五年了，大大小小的案子都见过，明白查案不能急于一时。
　　他拍了拍宁澄的肩膀，道：“宁兄，时辰也不早了，今天就先到这里，我们回风月殿用晚膳吧？”
　　宁澄虽有些不甘，可肚子却不合时宜地打起鼓来。他有些困窘地望了风舒一眼，后者则咳了声把头扭开，佯作没听见。
　　于是，在收拾好书册后，两人便回风月殿吃了顿饭。
　　今日的晚膳是岐山臊子面，配菜有梁溪脆鳝、麻婆豆腐、拔丝山药、油焖茄子和酸辣汤。
　　宁澄吃得很开心，而风舒不吃辣，便没碰麻婆豆腐和酸辣汤。他那份臊子面里的小米辣剁椒，也都换成了青椒。
　　风舒似乎很了解宁澄的饮食口味，端上桌的饭菜从来不加芫荽、豆苗，而且至少有两道辣菜。
　　原来宁澄也不以为意，只道风舒和自己一样无辣不欢，直到有次风舒吃了自己夹给他的辣子鸡，事后发高热到满脸通红以后，宁澄才知道风舒不能吃辣这件事。
　　明明不能吃辣，却还是点了辣菜，想必是为了迎合自己的喜好吧。
　　宁澄心中感激，觉得风舒凡事都为他人考虑，当真是温厚心善。
　　“宁兄，你在想什么呢？”风舒见宁澄停下扒拉面的动作，便放下手中筷子，发问。
　　“我在想，这么暗的夜里，芙儿待在那么偏僻的宅子，会不会很害怕？”
　　宁澄自然不可能将自己所想如实供出，边随便找了个话题。
　　刚才看着逐渐暗沉的天空时，宁澄的确想过，芙儿还那么小、家中又只剩下尚在襁褓中的弟弟，一到晚上，是不是只敢缩在被窝里，睁着写满恐惧的大眼睛？
　　宁澄会这么想，自然是因为他自己也怕黑的缘故。他隐约记得自己年幼时，房内若没点灯就不敢入睡，害怕一闭上眼，就会有什么妖魔鬼怪向自己扑来。
　　所幸他家中还供得起油灯，可那破败没落的贾家，怕是连根蜡烛都没有吧。
　　“你若担心，不妨到贾府看看？”
　　风舒淡淡地说着，将一块煮得软糯的茄子塞进嘴里。
　　“算了吧，大晚上的，还是别扰人清梦了。”
　　宁澄想，还是明日早晨再去探访芙儿，给她送些干粮、烛火等物好了。
　　风舒拿起一旁的布条，放到嘴上擦了擦，道：“想去的时候可以告诉我一声，我陪你一起去。”
　　宁澄的表情凝了下。
　　“我陪你。”
　　这句看似常见的话，却是宁澄不曾听过的。至少，认识风舒以前，就没人对他说过。
　　看着风舒在烛火下晃动的影子，宁澄恍惚地想着。
　　印象中，自己好像总是一个人。
　　一个人去蓝严堂、一个人学习那些功法术力，学成以后回到城西，却又发现自己和周围的人格格不入。
　　虽然父亲母亲都很和善，也挺为他着想，可是他们都没问过宁澄，你喜欢什么？想不想学习法术？要不要去上学？
　　当初宁澄入蓝严堂时不过十二岁，本该是在父母膝下承欢的年纪，可他一个半大的孩子却被迫离开双亲的怀抱，到完全陌生的地方去。
　　初到蓝严堂时，宁澄才知道那儿打着节省的名号，并未在学子住宿的精舍准备油灯，一旦入夜，便会陷入绝对的黑暗。
　　与其他富有的公子哥不同，宁澄没余钱购买法术维持的灯笼，导致他连续好几个夜晚不能入眠，直到学会荧光咒后，情况才稍微改善了些。
　　蓝严堂是众世家子弟云集的学堂，像宁澄这样没背景的小孩自然不受待见。
　　他资质并不十分好，也不懂得阿谀奉承，所以也不招夫子喜欢。
　　于是，他每天去到蓝严堂，都只是沉默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，边忍受四周轻蔑的眼神和恶意放大的讽刺声，边把淡青长袍下的小手捏得死紧。
　　在没学会腾空术以前，他甚至连家都不能回，只能勉强自己端坐在学堂内，努力地将夫子传授的知识刻进小小的脑袋瓜里。
　　他知道父母对他有所期待，因此也不敢有丝毫懈怠，只求能早日完成学业，常伴双亲身侧。
　　十七岁那年，他总算出师了，抱着些许期待回到宁家，帮年迈的父母打理宁氏粮栈。
　　可短短两年后，宁府却……
　　宁澄不敢再想下去，努力把心情调适回方才的感动上。
　　“风舒。”
　　风舒正将碗筷叠好，准备传送回火灶房，听宁澄喊自己，便微微侧了侧头，看向宁澄。
　　“谢谢你。”
　　闻言，风舒露出了微笑。
　　“你我之间，不必言谢。”
　　他之前也这么说过的。
　　宁家已毁的现在，宁澄现在只是个无家可归的人，无权无钱，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，能令人另眼相看。
　　可这样的他，风舒毫无理由地接纳了，而且还百般照拂，把他当家人一样呵护。
　　风舒就像是黑暗中的一缕阳光，照在自己这棵怕黑的幼苗上。
　　宁澄在心中暗暗发誓，自己这一生都要对风舒好，尽一切能力报答他。
　　眼下，他需要做的，就是辅助风舒执行审讯。那贾家的案子虽怪，可这是他和风舒一起办的第一个案子，自然不能就这么了事。
　　“一起……”
　　想到这个词，宁澄忍不住微笑起来。
　　总算有人和他一起做些什么，而不是凡事都要自己来。
　　烛火映着宁澄的脸庞。他不知道，自己那抹笑，里头蕴含了多少的温暖，注视着风舒的眼里，又揉了多少的温柔。
　　风舒刚将碗盘传送走，风月殿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　　“风判大人，您在吗？”
　　宁澄和风舒对看了一眼，起身走出厅堂。只见两名牢役喘着粗气，瞧着应是一路跑到风月殿。
　　其中一名牢役还算懂规矩，立好身形向风舒行揖礼；
　　另一名较年轻的则缓了缓气，径自开口：
　　“风、风判大人，您在啊。我还寻思着，您不在该怎么办呢。”
　　风舒礼貌地笑了笑，问：“大晚上的，有什么事吗？为何不直接传音？”
　　那名年轻牢役愣了下，似乎也发现自己有些失礼了，急急忙忙地行个礼后，答：“风判大人，天一牢有鬼！”
　　宁澄也跟在风舒后方，闻言不由得愣了下：“有鬼？”
　　那名较稳重的牢役拍了拍同伴的肩膀，示意他退到一边后，先是作了个揖，然后才平静地开口：
　　“大人，属下给天一牢的贾傅桂送餐时，发现他瞪着眼睛、身形僵直，已经死了约半个时辰了。
　　天一牢一向守备森严，又有咒术加持，且无被闯入的迹象，加上尸体表面呈青白状，故牢役们都认为其中有鬼。”
　　他顿了下，道：“属下不信是鬼魂作祟，因此特意前来禀报风判大人，还望大人指示。”
　　——贾傅桂，便是那贾姓书生了。
　　宁澄注意到适才那名牢役说尸体面色青白，不由得又想到了骷髅诡蛾。
　　风舒面色凝重，问：“牢内其余人如何？”
　　“禀大人，牢内只有贾傅桂的妻子。她与贾傅桂关押处仅一墙之隔，受缚于关押咒而动弹不得，其余并无大碍。”
　　“好，我且去看看。你吩咐所有牢役立刻退出天一牢，以布巾掩盖口鼻，千万别触碰那贾书生的尸体。”
　　“谨遵大人命令。”
　　两名牢役得令后，便急匆匆地赶回天一牢。
　　风舒转过身，对宁澄道：“夜已深，宁兄且先睡下，风舒去去就回。”
　　宁澄不乐意了：“宁某现为忤纪殿差役，理应跟着风判大人办事。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的确如此，可此刻已非上衙时间，宁兄还是先歇下吧。”他拍拍宁澄的肩，轻轻地将他往殿内推了推。
　　风舒待他真的很好，可宁澄总觉得风舒把自己当成个小孩子，成天担心他受伤。
　　就连适才的鱼料理，也是风舒仔细挑好刺，再放入他碗里的。
　　虽然风舒比他大了四岁，但这样小看他，就有些过分了。
　　“风舒，我不是小孩了。我知你担心天一牢有危险，可跟着你，我能出什么事啊？”
　　说完，宁澄自己都脸红了。
　　他分明是想说自己能保护好自己，可话到嘴边却变了个样，好像自己要仰赖风舒庇荫似的，怪不要脸。
　　风舒看着宁澄，看得他有些心虚。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，就听见风舒说：“蒙上。”
　　宁澄茫然地看向风舒，只见后者手里握着不知哪来的布条，递向自己。
　　见宁澄没反应，风舒咳了声，将布条放在宁澄手心，道：“不是要跟着吗？先将口鼻蒙上吧。”
　　宁澄会意过来，连忙开心地接过布条，覆在自己鼻子上。那布条略长了些，宁澄便将剩余的胡乱缠在脖颈处。
　　看见宁澄那副样子，风舒不由得有些失笑。他走近宁澄，伸手环过宁澄的脖子，将那布条解开，然后重新绑好。
　　风舒的鼻息呼到宁澄脖子上，弄得他有些痒痒的，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。
　　他僵直了身子，任由风舒动作，感觉心脏比平时跳动得还要厉害。
　　好端端的，我那么紧张干嘛！
　　风舒刚帮宁澄绑好布条，还没来得及收回手，就见宁澄用力地甩了甩头，系好的布条也被这样粗鲁的动作弄得歪了。
　　风舒收回手的动作停顿了一下。
　　“我说我不是故意的，你信吗？”
　　宁澄刚才为了让自己清醒清醒，才忽然用力甩头。此刻看到风舒的表情，他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。
　　“风舒自然相信宁兄了。”
　　风舒笑了笑，又伸手想帮宁澄调整好布条，可宁澄却下意识地一躲——风舒的手扑了个空，那布条也直接滑落到宁澄的下颌。
　　风舒的笑凝固了。他慢慢地收回手，往后退了几步，道：“既然宁兄不喜欢风舒系的，那宁兄自己系上吧。”
　　他虽然还在笑，可瞧上去有些落寞。
　　宁澄道：“我没有不喜欢，只是、只是……唉！”
　　宁澄向来不善与人辩解，一急之下嘴更笨了，愣是没能找到个好理由应对。
　　他想了想，一跺脚，直接走到风舒面前转身，道：“我自己系的不好，请风舒帮我系上吧。”
　　他听到背后传来风舒低低的笑声，像是被他逗乐了。
　　一双白皙修长、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地从后方伸出，把布条摘下，然后慢慢地、仔仔细细地绑好。
　　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，依然跳得那么有力——
　　也许是因为要重回天一牢，才那么紧张吧。
　　帮宁澄绑好布条以后，风舒也拿起另一段布条戴好。两人相视而笑，轻足跃起，腾空掠向天一牢。
　　作者有话要说：
　　求评求收藏鸭！

17、第十七章：地牢寻踪
　　天一牢牢门处围了一群牢役，虽然半张脸都被布条蒙住了，却也不难看出他们不安的表情。见风舒来到，几名牢役松了口气，纷纷向风舒行揖礼。
　　“风判大人，属下照您的吩咐，让所有人离开天一牢，并掩住口鼻。牢内现在只剩下贾傅桂的尸首了。”
　　适才较沉着的牢役向风舒汇报。他身边躺着一名双手被缚的女性，想必就是那贾夫人了。
　　不知是惊吓过度还是被施了昏睡咒的关系，贾夫人躺在润湿的草地上，一动也不动。
　　“知道了。阿毅，你同阿晓一起随我入天一牢，其余人在此等候，务必守好贾夫人。”
　　阿毅就是和风舒对话的那名牢役，而阿晓，则是适才较毛躁那位了。
　　“属下遵命！”
　　牢役们齐声回应。
　　风舒挥手解除了天一牢的关押咒，低声对宁澄说：“走吧，记得小心些。”
　　宁澄点点头，跟着风舒往天一牢内部走去。被点名的阿毅、阿晓也紧跟其后。
　　进入天一牢后，风舒掐了个荧光咒，将昏暗的地牢照得灯火通明。
　　灯光亮起的瞬间，照亮了牢内众人，也照亮了右边那具青白色的尸体。
　　虽然隔着牢门，但那尸身奇诡怪诞的模样，还是让宁澄忍不住起了身鸡皮疙瘩。
　　那贾书生的尸体呈跪坐状，已无生机的双眼瞪得大大的，面孔狰狞，双手放在咽喉处，似乎死前经历了什么痛苦。他青筋暴起的右手臂上，还烙着一只淡紫色的骷髅头。
　　果真是那骷髅诡蛾！
　　恍惚间，宁澄看见灯光闪烁，一群荧绿色蛾子绕着贾书生的尸体翩飞，将整个牢房盈满骷髅印记。那蛾群绕了几圈后忽然暴起，直直地朝自己冲来——
　　宁澄眨了眨眼，眼前一切如常。
　　不对，这里分明……
　　“风判，能不能先将灯火熄去？”
　　风舒原来打算踏入牢内查看尸体，闻言立即停下脚步，也没询问理由，直接收回荧光咒。
　　灯光熄灭后，牢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，只有些许微光透过牢门口投射下来。
　　黑暗中，视觉以外的感官被无限放大，细细的呼吸声在牢内回响。
　　宁澄打了个冷战，道：“可以了。”
　　火光亮回后，风舒摘下面上布条，道：“还是宁兄心细。”
　　阿晓问：“大人，可以将布条拆下来了吗？”
　　宁澄也将布条拉下，道：“可以了。这里没有骷髅诡蛾的踪迹。”
　　风舒也点点头，道：“的确如此。若骷髅诡蛾曾到访天一牢，那此处就算没有诡蛾的踪影，至少也有荧光磷粉残留。
　　可适才黑暗中，却不见丝毫绿光，说明此人中毒地点不在天一牢，而是在其它的什么地方。”
　　阿晓搔了搔头，一脸茫然：“什么诡蛾？什么绿光？还有，这人是中毒死的？不是被鬼杀掉的吗？”
　　一旁的阿毅似乎听过骷髅诡蛾之说，在看了风舒一眼后，叹了口气，将阿晓拉到一旁为他讲解。
　　宁澄道：“若贾老太之死与贾书生有关，那他抓捕骷髅诡蛾时不慎吸入毒磷粉，并在三日后的现在猝死，也是有可能的。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不错，但事情应没那么简单。若贾书生深知骷髅诡蛾毒性，又怎么会如此疏忽，将自己毒死了呢？”
　　二人正待思索，却听见天一牢门口传来惊叫声。须臾，一个惊恐的声音从上方传来：
　　“风判大人，不好啦，那贾夫人、贾夫人也……”
　　风舒眉头一蹙，道：“阿毅、阿晓，你们守在这里，我们去看看怎么回事。”
　　话毕，他拉起宁澄往上方急掠而去。宁澄冷不丁被拉着跑，稀里糊涂地回到地面上。
　　一到牢门口，那群牢役就像看见救星一样，争先恐后地涌向二人，嘴里还嚷嚷着「大人您来了」、「大人救命」、「果真有鬼」等等，将宁澄搞得头昏眼花。
　　“肃静！”
　　一声高喝划破了夜空，瞬间所有人都噤声了。
　　风舒缓了口气，问：“贾夫人怎么了？”
　　一位牢役大爷颤颤巍巍地说：“贾夫人她、她和下面那个人一样，被鬼给杀、杀死了……”
　　牢役们脸上虽写满惊恐，却也在风舒的喝令下找回一丝理智，挪步往左右站开，好让风宁二人看清贾夫人的状况。
　　适才贾夫人背对着他们躺在地上，当时他们也没留意，可此时一看，那贾夫人面色青白、眼睑半睁半闭，鼻下的细草纹丝不动，哪里还有活人的样子？
　　宁澄被搞糊涂了。
　　所以，究竟是贾书生，还是贾夫人要对贾老太不利？
　　为何这三人，竟先后死于骷髅诡蛾之毒？
　　宁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一只骷髅诡蛾。那蛾子双翅一振，腹中间的骷髅裂开了嘴，空洞的眼眶流下了血一样的艳红液体。
　　他盯着贾夫人额中间的骷髅印记，那印记渐渐地和骷髅诡蛾那荧绿色的身影重叠在一起，慢慢地、分毫不差地——
　　宁澄心念一动，脱口道：“我知道了。”
　　四周本来弥漫着死一般的沉寂，宁澄突然开口，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向他看来，弄得他有些尴尬。
　　宁澄往风舒身边靠了靠，道：“我……我只是发现了诡蛾的形态之谜，贾府一案，尚未有头绪。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无妨，宁兄想到什么，说出来便是。”
　　看着风舒的脸，宁澄忽然感到自信了些。他道：“风判，若你是画师，会冒着生命危险，去墓地见那夜间才出现的骷髅诡蛾吗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自然不会。”他回答完，也想到了什么，微微睁大了眼。“莫非……”
　　宁澄点点头，道：“不错。骷髅一现，黯然销魂，那些见过骷髅诡蛾的人，几乎都丧命了。一般人听说骷髅诡蛾的厉害，自不会刻意前往坟地，是以，这骷髅诡蛾具体相貌如何，全是画师凭空臆想，加上遭毒死的人身上被作了骷髅标记，民众以讹传讹，竟生出骷髅诡蛾身上有骷髅印记一说。”
　　之前宁澄在藏书阁内见到所有有关诡蛾的画像，除腹部有骷髅印记，其余均与一般蛾子无异，不过细节上略有分别。
　　那些书册反复强调的，只有诡蛾腹部有骷髅印记一事，现在想来，应是这个道理。
　　阿毅问：“那这骷髅诡蛾仅夜里出现，难道也只是坊间传闻？”
　　宁澄摇头道：“这就不确定了。可日间人们偶尔会到万仞山峦进行殡葬或拜祭。按理说，就算诡蛾藏匿墓间，坟场四周也应掉落诡蛾亮绿色的磷粉，没道理不引人注目。”
　　宁澄先前到万仞山一带埋葬父母和宁家仆从时，并未留意到那坟堆有何不妥，因此他敢肯定，白日，那坟场一定毫无异常。
　　风舒道：“风某倒是有个想法。书上说骷髅诡蛾惧怕阳光，恐怕说的不是诡蛾无法于白日出现，而是和怨鬼一样，一到白日就怨力锐减，所以普遍在夜晚作怪。”
　　他支着下颔，道：“因此，那诡蛾白日并未藏匿起来，而是和普通的蛾子一般，既不闪着荧绿光芒，也没能力毒害他人。
　　反之，到了夜间，那些诡蛾便会产生异变，身上包覆的，也由普通磷粉变成了有毒的绿磷粉。”
　　闻言，宁澄也想起宁陕夫妇下葬那天，被他惊起的几只淡褐色蛾子。当时他并没有细看，可如若那便是骷髅诡蛾的真面目呢？
　　“那、那个啊。”
　　阿晓忽然举手，见风舒望向自己，便满脸通红地问：“如果白日诡蛾并未隐匿身形，那去坟墓祭拜先祖的人，身上染了磷粉，一到夜里，岂不是会吸入那些毒磷粉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若你白日上山祭拜先祖，归家以后会怎么做？”
　　阿晓道：“会立刻洗澡更衣……啊。”
　　宁澄恍然道：“是了，民间相传坟地阴气重，去过坟地的人归家以后，都会直接沐浴更衣，免得沾染邪气。因此，即使白日里到过坟堆的人身上沾了磷粉，也全都被清理掉了。”
　　宁澄又想起那本骷髅诡蛾毒害名册。那名册上记载的、因诡蛾死去的人大多单独遇害，就算归家后也未波及他人，想来是夜间吸入了磷粉，白日归家时觉得身上脏污，及时沐浴更衣，才没让磷粉留到夜间毒害家人。
　　风舒道：“若要证实此事，明日前去万仞山坟场，便可一窥究竟。”
　　如果他们猜测是对的，那只要在夜幕降临前在坟场附近抓几只蛾子，待看晚上会如何就行了。
　　阿晓「呼」地一声松了口气，道：“嗯，不是鬼魂作祟就好，刚才可吓死大爷我了。”
　　一旁的牢役听风宁二人对话，都似懂非懂的，也不敢询问是怎么回事。
　　此刻，听到阿晓那心直口快的话语，牢役们不由得被逗乐了。
　　虽然现场还有两具诡谲的尸体待处理，可在一众人的轻笑声中，似乎也不那么可怖了。
　　其实真要说的话，骷髅诡蛾乃死者怨气所化，和鬼魂作祟没什么差别……
　　宁澄想，自己还是不要提醒他们这件事好了。
　　“风判大人，那这贾氏夫妇，又因何而死？”
　　阿毅头脑还算冷静，直接指出了最大的疑点。
　　“此事还有待调查。明日我会到万仞山坟地，确认适才猜想是否正确后，再做打算。”
　　风舒这么回答。不过，就算他们要继续查案，也不可能带上牢役们，顶多传唤些忤纪殿差役。
　　听了风舒的回答后，阿毅便点点头不说话了。他毕竟只是天一牢的牢役，不方便过问忤纪殿事务，适才有所一问，也只是出于好奇罢了。
　　听阿毅提到贾氏夫妇，宁澄忍不住又看了贾夫人的尸身一眼。
　　那贾书生死了还没什么，可就连支撑着贾家的贾夫人都……
　　而且，贾氏夫妇双双遇害，那芙儿不就成了孤儿吗？
　　想起芙儿，宁澄的心不由得揪了下。
　　如今，芙儿和他一样，一夕之间失去了双亲。那破败的贾府，也没比烧成焦土的宁府好上多少。
　　与自己不同，芙儿那么小，还有个需要照顾的弟弟，也不知道今后该怎么过活。
　　宁澄想，宋嫂日间会去照顾芙儿和宝贝蛋儿，那自己明日先和风舒一起调查坟场诡蛾，垂暮时分再去探望芙儿好了。
　　他烦恼着要如何告诉芙儿贾氏夫妇身亡的消息，不知不觉便回到了风月殿。
　　见宁澄心不在焉的样子，风舒想了想，道：“宁兄若是担心芙儿，风舒可以将她送到蓝严堂求学，保证她衣食无忧。”
　　宁澄摇了摇头，道：“蓝严堂里都是些自视甚高的世家公子、富家子弟，芙儿在那里会受欺凌的。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有风舒在，决计没人敢欺负她。”
　　他说得笃定，让宁澄忍不住看了他一眼。
　　——也是，若是由风舒将芙儿送入蓝严堂，只怕那些趋炎奉势的夫子、学生们都巴不得拍芙儿的马屁，只求讨风判大人欢心，被上头提携呢。
　　想到这里，宁澄心中也安定了下来。他和风舒互道晚安后，便缩进自己厚厚的被褥里，睡着了。

18、第十八章：人言可畏
　　次日白昼，风舒点了另三名差役，带着宁澄一块前往万仞山坟场。
　　出发前，风舒又想劝宁澄留下，可宁澄却坚持跟上。
　　用宁澄昨夜的话来说，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，不需要如此小心翼翼的对待。
　　可真到了万仞山坟场，看见宁陕夫妇坟墓的轮廓，他的眼眶还是不由得湿润了起来。
　　父亲，母亲，你们在九泉之下，过得可好？
　　难过归难过，该办的事还是要办的。宁澄一边听风舒说明贾家命案始末与对骷髅诡蛾的推论，一边悄悄打量起专注聆听的同僚们。
　　那三名差役身形高大，其中一个肤色较为黝黑、另一个脸上长了点麻子，还有一个长相普通，没有任何特点。
　　宁澄默默地在心里为他们取名小黑、小麻和小平，待有机会相处才问清各自姓名。
　　风舒发给他们一人五个锁物囊，吩咐他们在坟堆里找寻蛾子，自己则到坟场四处查探，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。
　　那锁物囊是一种低等的法器，能放入各种大小不一的东西，价格也挺亲民，之前月喑用来收纳烛笼的红色锦囊，便是锁物囊了。
　　不管多重的东西、无论是死物还是活物，一被放进锁物囊中，就变得和羽毛一样轻盈。
　　不过，由于是低等法器的缘故，锁物囊的缺点也很明显。
　　一只锁物囊只能纳入一件物品，若要放入另一样，便要将原有的东西取出来。
　　因此，虽然锁物囊在夙阑城内还算普及，但主要还是大户人家在使用，一般百姓有什么东西，直接揣怀中或放在包袱里就行了。
　　风舒离开后，宁澄和另三名差役便开始在墓堆中找寻蛾子的踪迹，一旦找到便用锁物囊装起来。
　　一个时辰下来，宁澄抓到的蛾子装满了五个锁物囊。他见一旁的小麻只抓了一只，便主动上前帮忙。
　　小麻很是感激，在客套一番后，两人开始了抓捕作业，半个时辰以后，又抓到了四只蛾子。
　　那些蛾子瞧起来很普通，翅膀上的磷粉都是淡褐色的，腹部上也没有骷髅印记。
　　虽然如此，宁澄还是记着骷髅诡蛾磷粉带毒这件事，在收好最后一只蛾子后，他连忙屏起呼吸，和小麻一起拍打衣物上沾染的磷粉。
　　这些磷粉混在尘土里，看上去就和粉尘没什么差别，但如果他们的推论属实，这些磷粉到了夜晚，就会闪烁着荧绿的光，成为夺命的凶器。
　　二人拍打好衣物以后，小黑和小平也回来了，两人都弄得灰头土脸的，但也成功抓到了十只蛾子。二十个鼓鼓囊囊的袋子放在一块，看上去有些壮观。
　　等候风舒的同时，宁澄和同僚进行了交谈，知道了他们仨的姓名。
　　小黑真名是墨无痕，小麻叫马文天，小平则唤作齐初平，名字中居然真的有个「平」字。
　　宁澄默默地记下，却又忍不住在心里继续叫他们小黑、小麻和小平。
　　这么看来，陌生人的姓名果然没有昵称好记，也难怪花繁一开始叫他小橙子了。
　　四人聊了一阵后，许是觉得和宁澄比较熟悉了，小麻在看了小黑一眼后，语带八卦开口：“宁澄兄弟，你和风判大人，到底是什么关系啊？”
　　宁澄被他问得不明就里，便选了个较安全的回答：“自然是上下级的关系了。”
　　虽然宁澄认为自己和风舒已经是朋友了，但他不会傻到四处传扬。
　　毕竟人心隔肚皮，在发生郁儿那件事后，宁澄对陌生人总是会先带一层防备。
　　尤其像小麻这种人，刚认识一会儿就能向自己探听八卦，想来也是个长舌的种子，万一宁澄如实告知，恐怕第二天「风判大人和自己的下属交朋友」这件事就传遍整个望云宫了。
　　有些事虽然自己觉得光明磊落，可在其他人的嘴里转一转，出来时也不知会变成什么样。
　　宁澄没忘记自己曾入过天一牢，虽然结果是无罪释放，但传扬出去恐怕不太好听。
　　若这件事传到居心叵测之人耳里，搞不好还会说宁澄靠裙带关系脱罪，再通过贿赂风舒入职忤纪殿。
　　他好不容易有了个朋友，不希望自己这点小小的幸福也被夺走。
　　小麻在意的却不是这点。他摆了摆手，道：“宁澄兄弟，听说你现在和风判大人同居，每日都一起甜蜜地工作，之前也曾在众目睽睽之下和风判大人热烈相拥。敢问宁澄兄弟，你和风判大人是不是、是不是那种关系啊？”
　　“咳……咳咳、咳！”
　　什么叫那种关系啊？
　　而且什么甜蜜，什么热烈相拥——哪有这回事？
　　宁澄毛骨悚然，第一时间想要反驳，可仔细思考小麻说的话以后，却又无法出言否定。
　　他和风舒确实同住在风月殿，从昨日开始一起行使忤纪殿工作，也的确曾在天一牢前拥抱……可那只是个意外啊！
　　不对，之前乘丝帘伞时也抱过，还有在宁府残垣前……不过那距离望云宫太遥远，所以小麻说的，应该是天一牢那一次？
　　宁澄按了按额侧，深深地体会到了谣言的可怕。
　　自己和风舒明明就清清白白的，只是普通的友人关系，偏生这又是个不能说的秘密，所以现在要怎么解释才好啊？
　　见宁澄涨红脸，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，小麻权当他心虚了，笑着用手臂拐了拐小黑：
　　“看看，还是我说的对吧？之前打赌是你输了，别忘了给我半两银子。”
　　这两人居然还打起赌来了！
　　宁澄不想过问赌约内容是什么。他轻咳了声，弱弱地说：“事情不是这样子的，其实……”
　　小麻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脸上挂着一副「没事，我理解」的笑容：“放心吧宁澄兄弟，我们会守口如瓶，不会说出去的。”
　　他看了看小黑和小平，挤眉弄眼地说着：“是不是啊？”
　　小黑抿了抿嘴，一脸不甘心，像是在心疼自己那半两银子。
　　小平似乎很清楚自家同僚有多嘴碎，满怀同情地望了宁澄一眼。
　　“咳。”
　　一声轻咳打断了四人的谈话。小麻脸上笑容一敛，忙收回搭在宁澄肩上的手，往一旁站去。
　　来人便是风舒了。他淡淡地瞥了小麻一眼，然后开口：“我已查探过坟场四周，并无任何异象。今日先到这里，待夜间再看蛾子有无变化。”
　　他一挥手，将那二十只锁物囊收入袖中。
　　哦？所以今日提早下衙吗？
　　宁澄本来想说要等黄昏才能去见芙儿，可听风舒的意思，是让他们就地解散，那他就不需要等那么久了。
　　“为谨慎起见，还请各位用扫尘术洁净身体、衣物，再返回宫中洗沐。”
　　众人依言照做。
　　风舒勾了勾手，示意宁澄靠近自己，然后凑在对方耳边说道：“宁兄，待会儿一起到暖泉沐浴如何？”
　　自那天和风舒在暖泉洗浴后，宁澄总找着借口到差役所的洗澡间沐浴。此刻听风舒带着笑意提出的邀约，他不由得面上一红——
　　风判大人，你知道宫中把我们传成什么样了吗？
　　宁澄努力地把脑中「风判大人和下属一起洗澡」、「那名下属居然能用文判大人专属的暖泉」、「他俩果然有一腿」等等语句划掉。
　　开玩笑，这种流言要是传出来，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！
　　宁澄干笑着摇头，道：“风舒还是自己洗浴吧。我待会儿有事，想尽快洗完澡，就不去暖泉了。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宁兄是想去找芙儿吗？风舒也可以一块去的。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确实如此，不过——”
　　他脑袋里响起小麻说的「每日都一起甜蜜地工作」，忍不住起了身鸡皮疙瘩：“听说近日城中冒出不少窃案，风舒不是答应了下午要去失窃的店门看看？”
　　实际和风舒一起工作后，宁澄才知道他之前说的「不忙」都是假话。
　　身为忤纪殿掌讯，风舒要履行的可不只是节令日审讯而已，许多大大小小的案子在真相未明之前，可是需要好好进行探查的。
　　风舒道：“那是下午的行程。此时不过巳时三刻，就算赶回宫中沐浴、用膳，也不耗多长时间，不会耽误公务。”
　　宁澄：“……”
　　我知道啊！可是我就是不想和你一起去——
　　宁澄想了半天，好不容易找了个理由：“我、我其实想先去逛逛街，给芙儿买些东西，晚点再送去贾府。”
　　风舒笑了笑，道：“没事，我陪你。”
　　……
　　宁澄被那澄澈的笑容打败了。
　　风舒真心待他，而自己却顾着担心被人误解，将风舒推远……
　　算了，旁人心思龌龊，爱怎么想便怎么想吧。
　　见宁澄不再反驳，风舒便让大家返回望云宫。和来时路一样，他们先是经过一片荒草地，再绕过几条小径后，方才回到城镇。
　　一入望云宫，小黑、小麻和小平便和两人道别，往差役的居所走去。宁澄则跟在风舒后头，慢步走回风月殿。
　　由于有风舒带路的关系，宁澄走回风月殿的路上，并不需要专心认路，这也让他有了思考的余裕。
　　刚才一时心软答应和风舒一起行动，可是这样下去，果然不太好吧？
　　万一望云宫流言四起，不仅会败坏宁澄的名声，还会连累风舒被拖下水。
　　到了那时，宁澄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厚着脸皮在望云宫待下去。
　　宁澄心中烦闷，脚下越走越快，猛地手臂被人一拉，他重心不稳，直接往后倒去。
　　一个温暖的怀抱接住了他，耳边传来风舒低低的笑：“宁兄，想什么呢？”
　　同样的话语让宁澄想起暖泉里，风舒抓着自己那一幕。他脸上微红，连忙站直了身，道：“没什么。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宁兄怕是有心事吧？连走过风月殿都不知道。”
　　宁澄一怔，往后方看去，果然看见风月殿那缥色的轮廓。他有些不好意思，喃喃道：“我只是在想……等等可以买些什么给芙儿。”
　　风舒笑道：“宁兄不必烦恼，待会儿上街，看见什么需要的，买回来就是了，全都记在风舒账上。”
　　宁澄才刚入职，还没收到俸禄，自然也没钱买东西。他要面子，之前买东西都用「借」的名义和风舒要钱，好在他在望云宫内不愁吃穿，也没欠下太多债额。
　　此刻，风舒主动要买单，宁澄虽想拒绝，可自己口袋空空，总不能卖身还钱吧？
　　于是，宁澄只能干巴巴地说：“那就多谢风舒了。这笔账先记着，来日收到俸禄之时，我再还给你。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我也想为芙儿做点事，买点东西不算什么。将来她若真入了蓝严堂，要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，难不成宁兄也要帮她还吗？”
　　“这个嘛……”
　　宁澄愣了下。
　　虽然宁澄觉得芙儿可怜，可毕竟非亲非故的，他若是要帮芙儿到底，就只能欠风舒一大笔债务。以差役每月的那点俸禄来看，恐怕一辈子都还不清吧。
　　“这次算在我的账上，之后的才由风舒支付吧。”
　　宁澄想了想，找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。见他坚持，风舒也没再多说什么，只是牵起宁澄的手，径直往风月殿走去。

19、第十九章：出街啦！
　　二人折返风月殿，备好换洗衣物后，便分头洗澡去了。拾掇的过程中，宁澄努力不去看风舒的脸色，免得自己一时心软，被拐到暖泉沐浴。
　　待他从洗澡间返回风月殿时，风舒已经洗好了，正在搓揉着头发。
　　由于刚洗完澡的关系，风舒的眉间染上了一层水气，眼眸也有些湿润。
　　一颗颗珠玉般的水滴从他的发丝滴落，从颧骨滑落到脖颈，然后往下，没入洁白的亵衣中。
　　虽只穿着简单的内搭，可风舒领口收得很高，非但不显诱惑，反而有种禁欲的感觉。
　　这样的风舒，看起来有点不一样。
　　见宁澄进来，风舒朝他笑了笑。他容色极美，一笑之下更显清新俊逸。
　　宁澄虽和风舒同住许久，却也忍不住暗暗赞叹：好一个翩翩公子！
　　相较之下，宁澄有点自惭形秽了。他从前常听人夸自己好看，可和风舒一比，却是有些黯然失色了。
　　风舒笑笑，开口：“宁兄洗好了？”
　　宁澄点了点头。
　　和风舒不一样，宁澄为图方便，每次洗完澡后便直接施术弄干头发，然后穿戴整齐。
　　由于已经不是上衙时间，他换穿了件松花色的常服，看上去很是清爽。
　　风舒飘然站起，法术一施，发上的水气瞬间蒸腾消失。他挽好发髻，披上外袍，对宁澄一笑：“走吧，先去用膳。”
　　由于宁澄之前表示自己赶时间的缘故，二人匆匆吃完午饭，便出了望云宫，来到大街上。
　　那些摊贩、店家见风判大人亲自来采买，吆喝声愣是比平时添了几分热情：
　　“糖葫芦！甜滋滋的糖葫芦！大夏天的，来一串冰凉爽口的糖葫芦吧！”
　　“包子！刚出炉的包子哎！”
　　“卖衣服！各种款式的新衣服！”
　　一旁有人笑骂：“孙大娘，你这衣服是麻布制的，一般人穿穿也就罢了，还想着卖给风判大人啊？”
　　那卖衣服的妇女「啐」了一声，道：“大家都扯着嗓子喊，我喊喊不行吗？”
　　那些人还想还口，却见风舒缓缓向这边走来，在孙大娘面前停下，水色的薄唇轻启：
　　“大娘，您这儿有没有小姑娘的衣裳？约七岁左右的，给我来几件。”
　　他一开口，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，就连原来吆喝着的小贩也忘了叫卖，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风舒。
　　孙大娘也吓到了，好一会儿才回过神，忙道：“有、有的，小女子这就给公子找找。”她慌乱之下，连称呼都乱套了，引来群众一片讪笑。
　　风舒却也不恼，只是温声道：“不急，您慢些找，尽量找用料细滑些的。”
　　孙大娘连声应允，在身旁的大竹筐里挑了好一会儿，才唯唯诺诺地将几件亚麻裙子放在摊上。“这是我这儿最好的衣服了，再好就没有了。”
　　风舒摸了摸，觉得还不错，便扭头问宁澄：“宁兄，你觉得如何？”
　　适才群众望向风舒时，宁澄感觉有些不自在，便悄悄站离风舒远一点。
　　此刻，风舒的这句问话，愣是将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宁澄身上。
　　宁澄：“……”
　　不——风判大人您决定就好，为什么要迫害我啊！
　　宁澄心中流泪，脸上却硬挤出微笑：“不错，买下吧。”
　　众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向风舒扫去。风舒灿烂一笑，道：“大娘，这些我都要了，请包起来罢。”
　　风舒这一笑，纵然孙大娘已徐娘半老，脸却也不争气地红了起来。
　　她笨手笨脚地将那几件衣服包好，然后颤抖着嗓子说：“一、一件五十文钱，共三件，给大人打个折，收一百文钱就够了。”
　　一旁的大爷嚷嚷：“喂，我那天可不是这样算的啊！”
　　孙大娘涨红了脸：“你和风判大人能一样吗！有本事，你也去当文判啊！”
　　她骂完，却又突然发现自己失礼，有些畏惧地缩了缩头，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看风舒的脸色。
　　风舒道：“我看这衣服做工精细，想来裁制不易。这钱大娘拿着，收好了。”
　　他从袖里掏出个锁物囊，取出两百文铜钱，轻轻放到摊板上。
　　孙大娘的眼睛一下就亮了。她忙将那串钱揣进怀里，乐呵呵地道：“多、多谢风判大人，您还有什么需要的吗？我这里还有各式各样的衣服，男人、女人、小孩的都有。”
　　风舒微笑摇头，将包好的衣服拿起：“没有了，多谢大娘。”
　　四周突然又热闹起来，各个街贩喊声一个比一个响亮，眼巴巴地盼着自己能像孙大娘一样幸运。
　　那些来买东西的民众则开始窃窃私语，大致是在议论为何清雅的风判，会突然带着一位男子来买小女孩的衣物。
　　一时间，叫喊声此起彼伏，整条街更是被堵得水泄不通。
　　见状，风舒转身执起宁澄的手，无视所有人惊呆的脸，道：“人多，当心走散。”
　　宁澄忽然又成了众人目光聚焦的对象。他低垂着头，含糊地应了一声，脸上晕起两抹绯红。
　　风舒带他走了一个又一个的小摊子，进了一间又一间的店门，手中的布包也越来越多。
　　中途，宁澄心不在焉地应了风舒几句，也帮忙提了几个小包袱。
　　——我错了。和花判出门，至少大家的关注点都在他身上，可和风舒出街，焦点为啥在我俩身上啊！
　　他感觉着众人的目光从风舒移到自己，再从自己移到风舒，周而复始、不断循环。
　　“宁兄，这糍粑看起来不错，我们多买几个带回风月殿，好吗？”
　　风舒温柔的嗓音响起，听在宁澄耳中，却像是魔音穿耳一般。
　　……怎样都好啦！别再叫我了，我心好累。
　　宁澄胡乱点了点头，欲哭无泪。
　　这下，流言应该不止传遍望云宫，而是直接传遍整个夙阑城了。
　　由于需要躲避人群的关系，两人买好东西以后，已经是申时了。
　　风舒施法将那些大大小小的包袱传送回风月殿，然后问宁澄：
　　“接下来要执行探查，宁兄还要跟来吗？”
　　——其实，说要买东西的是宁澄，可刚才几乎都是风舒在和街贩、店老板打交道。
　　宁澄脸皮薄，虽不想继续被人注视的感觉，却也不好意思就这么甩头走人。他嗫嚅了半天，道：“我……还是跟着你吧。”
　　风舒闻言，轻轻地笑了，一双眼里写满了温柔：“那么，首先要去的是织女屋，在距离这里的三条街外。宁兄走累了吗？要不要乘丝帘伞过去？”
　　不！现在已经很惹人注目了，我就算腿再酸，也不想那么招摇过市啊！
　　宁澄把头摇得像拨浪鼓，努力展示自己不想乘丝帘伞的决心。
　　见宁澄拒绝，风舒倒也不以为意。他很自然地拉过宁澄的手，往织女屋走去。
　　那织女屋是夙阑城最大的一个布庄，里头摆满云锦、花罗、雪缎、素纱，绛绡等等，琳琅满目、应有尽有。
　　除了贩卖布匹以外，织女屋也接裁衣的活儿，主要对象是那些阔太太。
　　织女屋今日守店的，是个身形修长、风姿绰约的女子，见风舒、宁澄到来，便客客气气地将两人请到二楼。
　　他俩刚坐下不久，一位鹤发鸡皮的老丈便急匆匆地从三楼跑下来，朝着风舒一揖，道：“风判大人来到，秦某有失远迎，还望大人恕罪。”
　　风舒笑笑，道：“无妨，秦老板且先坐好，喘口气再说话。”
　　那老丈便是织女屋老板——秦鹤了。他捋了捋颤抖着的胡须，慢慢地坐了下来。
　　适才那女子指挥伙计把店门关上以后，为三人端上一壶明前龙井，再到秦鹤后方站好。
　　秦鹤喝了口茶，又缓了一会儿，才开口：“风判大人，织女屋本是个小布庄，能发展成如今规模宏大的店面，全靠我父亲汲汲营营，在夙阑建立各路人脉。
　　我父亲虽故去多年，可无论是名门世家还是普通百姓，织女屋都一视同仁，热情接待。而对于同行来说，织女屋也尽量与他们有生意上的来往，拒不实施垄断。”
　　他叹了一口气，道：“因此，当织女屋初次发生窃案时，秦某并不以为意，只当有人为钱所困，买不起高级布料，便由他去了。
　　可后来窃案不断发生，且被盗取的都是较名贵的料子，因此秦某不得不怀疑，有人在针对织女屋，或者说，针对秦某。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秦老板可曾记下何月何日，被偷盗了哪些料子？料子被盗时，又是谁负责驻守店门？”
　　秦鹤招招手，身后的女子便低头上前，将一个经折装本递到他手里。
　　“这是本店失窃总记录，由小女负责统整。”
　　秦鹤将那经折装面摊开，嘴角往后努了努，道：“忘了介绍，这是秦某独女——秦菱，自她母亲去世后，便帮着我打理店面，至今已有五年了。”
　　秦菱微微欠身，朝风舒行了个礼。
　　秦鹤又道：“自织女屋第三次被爆窃后，秦某便和小女轮流监督，可却没注意到有什么可疑的人物，只在歇业后清点货品，才发现又少了些布料丝线。
　　几番下来，织女屋账本上开始出现赤字，虽不至于被亏蚀至倒闭的地步，可这布庄是我父亲毕生的心血，不能毁在秦某手里啊。”
　　说到最后，他语气都开始颤抖起来。一旁的秦菱也神色哀戚，抬袖掩面。
　　宁澄看了看那纸折装上的记录，只见被偷的布匹都是蜀锦、浮光锦、花素绫等较名贵的布料，而失窃的丝线也都是些蚕丝、金线，看来那窃贼对裁衣用料的价格有一定了解。
　　风舒道：“这些失窃的料子，有什么特别之处吗？”
　　秦鹤茫然地摇了摇头，而秦菱则张口欲言，却又在看了自己父亲一眼后，低垂下头。
　　宁澄道：“秦姑娘，对于这批失窃的料子，你有什么想法？”
　　秦鹤瞟了秦菱一眼，道：“不过是些姑娘家的胡话，大人就不必在意了。”
　　秦菱眼睑低垂，神情有些委屈。
　　风舒轻抿了口茶，道：“秦姑娘有何推论，不妨说来听听。”
　　见风舒开口，秦鹤也不好说些什么，便清了清嗓子，示意秦菱说话。
　　秦菱又行了个万福，道：“以民女拙见，这些料子，像是用来缝制嫁衣用的。”
　　风舒还未搭话，秦鹤便「哼」了声，道：“姑娘出嫁，必定身着红绢喜服、顶盖红绸布、脚踏红罗鞋，哪用得着这些名贵锦缎啊？你不好好绣自己的嫁衣，才会成天想这些有的没的。”
　　秦菱被自己父亲一说，又低头不吭声了。
　　宁澄看了看那单子，心念一动，道：“秦姑娘，你说这些料子适合缝制嫁衣，是因为失窃的布匹，全是大红色的吗？”
　　秦菱迟疑了片刻，微微点头。“这些料子……的确都是正红色的。除此之外，还有一块白色边角料也丢失了，那原来是我准备绣手绢用的。”
　　“手绢……”
　　宁澄心领神会。
　　那白手绢为女子出嫁必备嫁妆之一，主要用来验证新娘子是否还是处子之身。
　　正红色料子与小块的白色布料一齐失窃，也难怪秦菱会作此联想。
　　秦菱又嗫嚅了会，道：“除了织女屋，容家的珠宝铺也丢失了一顶凤冠、三只步摇、一双耳坠、还有几串珠玉。我与桑……容家公子素来要好，是以听说了这些事。”
　　秦鹤气恼，道：“你怎么还与那姓容的小子有来往？”
　　秦菱往后缩了缩，不敢答腔。
　　宁澄见状，连忙打圆场：“秦姑娘心思机敏，所举推论颇有道理，不愧是织女屋未来当家的。”
　　秦鹤赔笑道：“哪里哪里，我若有个儿子，这织女屋哪还轮得到她来承袭。”
　　他转头对秦菱道：“别成天惦念着那容公子，爹早就替你向王家公子提亲了，将来他入赘进来，才能保秦家后继有人啊。”
　　秦菱不答话，眼睛却有些红了。
　　风舒咳了声，道：“那容家失窃案，忤纪殿也有记载。既如此，风某先将这失窃记录誊写一本，之后搜查有进展，再知会织女屋。”
　　秦鹤道：“秦某将全力支持风判大人，直到此案告破。”
　　三人又客套了一会儿，风舒才端着以法术誊录下来的纸折装本，和宁澄一起离开织女屋。

20、第二十章：诡蛾陨魂
　　离开织女屋后，已经是酉时了。由于风舒还要去容家珠宝铺查探，宁澄便顺理成章地和风舒告别，然后回风月殿收拾下午买的东西，再从中拣选些送给芙儿。
　　不得不说，风舒果真非常细心，不仅为芙儿和宝贝蛋儿准备了衣物粮食，还买了烛火、被褥、蒲扇等日常需要的物品。
　　宁澄甚至还在一个小包里找到几个木质玩具，其中有个小风车制作精巧，被风一吹，还会咿咿呀呀地转动。
　　宁澄将那些物件按类别放好，再收进一个大袋子里。
　　这些东西加一加，重量还是很可观的。宁澄一面暗自庆幸，一面掏出分别前风舒给自己的锁物囊，将袋子塞了进去。
　　做好这些以后，宁澄便独自前往贾府了。没有了风舒的陪伴，四周民众自然不会对宁澄投予关注，这让他有种释然的感觉。
　　啊，总算自由了。黄昏的天空可真美啊。
　　宁澄边走边欣赏天边的红霞，很快就走到了贾府门前。他刚要敲门，就听见一个脆生生的童音：“大哥哥，你来啦？”
　　芙儿从东侧的墙边探出头，笑嘻嘻地望着他。
　　看见芙儿，宁澄不禁露出微笑，道：“芙儿乖，大哥哥来给你送东西了。”
　　他从锁物囊中拿出那个大袋子，再从里面掏出一块芝麻烧饼，在芙儿面前晃了晃：
　　“喏，有香喷喷的饼子，芙儿想不想吃啊？”
　　芙儿兴奋跳了几下，伸手抓过烧饼，道：“大哥哥你好厉害，能够变出饼子来！要是芙儿和大哥哥一样厉害就好了，这样就天天都有饼子吃了！”
　　宁澄愣了下，有些疼惜地摸了摸芙儿的头：“我这可不是变出来的。芙儿想学也可以，以后大哥哥带你去学堂上课，夫子们会教芙儿好多厉害的法术。”
　　芙儿咬着烧饼，道：“大哥哥要进来吗？弟弟已经睡着了，芙儿好无聊，你来陪芙儿玩嘛。”
　　宁澄点了点头，那小灵精便直接啃着烧饼，窜到东墙后边去了。
　　不一会儿，贾府的门便在宁澄眼前打开。他扛起袋子，往贾府大堂走去。
　　宁澄将袋子放下后，便一一掏出里头的物件，向芙儿说明用途。
　　“这是蚊香，你拿这方形的折子一吹——对，就是这样，然后放到尖尖的这端点着，这样晚上就不会有蚊子吵芙儿睡觉了。”
　　“真好玩！那这些长长的、白白的东西呢？”
　　“这些啊，叫蜡烛，一样用折子点燃，放在房里，就不怕晚上黑黑的了。芙儿点火时千万小心，不要烧到自己哦。”
　　“可是，晚上不会黑黑的啊。芙儿的房间晚上可亮了，不需要用到这些辣猪。”
　　听芙儿口齿不清地喊着「辣猪辣猪」，宁澄不由得笑出声来。
　　“不是辣猪，是蜡、烛。芙儿房里没有油灯，也没有蜡烛，怎么可能是亮的呢？”
　　之前宁澄搜查贾府时，曾查探过芙儿的房间。那里和蓝严堂精舍一样，并没有任何能点火的装置，而芙儿年纪尚小，自不可能无师自通，学会荧光咒的。
　　芙儿把玩着手上的蜡烛，道：“以前真的很暗，可是现在不暗了，而且还很亮很亮哦。”
　　宁澄伸手刮了刮芙儿的鼻尖，道：“芙儿啊，晚上怎么可能是亮的呢？好孩子可不许撒谎哦。”
　　闻言，芙儿眨巴着眼睛，露出了顽皮的笑容：“大哥哥，想不想知道芙儿有没有撒谎？”
　　宁澄点了点头。
　　芙儿开心地拉起宁澄的手，道：“那大哥哥随芙儿来，芙儿带大哥哥去个好玩的地方。”
　　宁澄看了看橘色的天空，心道夜晚就快降临，芙儿没有宵禁通行令，万一被烛笼抓到就麻烦了。
　　于是，他蹲下身子，半哄半骗地说：“芙儿乖，已经要晚上了，现在出门的话会被怨鬼吃掉的哦。”
　　他伸出双手，张大嘴巴，做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，想借此吓吓芙儿，让她打消外出的念头。
　　岂料，芙儿见他那副扮相，居然没有害怕，反而伸出手戳了戳宁澄的额头，然后「噗」的一声笑出来。
　　“大哥哥你好逗，芙儿最近晚上都溜出去玩，也没见到什么怨鬼啊。”她边笑边模仿宁澄的动作，把宁澄给弄了个大红脸。
　　“不、不要笑了啦，大不了我陪你去就是了。”
　　宁澄毕竟脸皮薄，想说距离宵禁令还有半个时辰，去看看也好。毕竟他也很好奇，芙儿口中「好玩的地方」在哪里。
　　见他答允，芙儿又开心地转了个圈，裙摆随风飘动，瞧着像个小精灵一样。她牵起宁澄的手，道：“那大哥哥，我们走吧。”
　　宁澄应了声，就这样被芙儿拉着走出贾府。
　　一路上，芙儿心情很好地哼着小曲儿：“耳声眼色总非真，物我同为一窖尘。蝴蝶不知身是梦，花间栩栩过青春。”
　　稚嫩的童音清脆悦耳，带着宁澄绕过数条阡陌幽径。
　　宁澄问：“这歌好听，是谁教你的？”
　　芙儿笑道：“没人教我，这是我娘哄我睡觉时唱的，听着听着，就学会了。”
　　她看着宁澄，眼里映着天边的红霞：“后来我娘忙起来，就没再给我唱歌了。现在芙儿都唱给弟弟听，弟弟睡了，就唱给自己听。”
　　宁澄心中一酸，轻轻伸手摸了摸芙儿的头，道：“芙儿真懂事。”
　　芙儿笑了笑，道：“宋嫂也这么说，说芙儿比爹爹懂事。”
　　——这话，说得倒没错。
　　宁澄不愿在芙儿面前说他父亲的坏话，加上贾书生已逝，死者为大，还是莫论是非的好。
　　于是，他将话题扯到饼子上，又和芙儿吱吱喳喳地聊了半天。
　　一段话下来，二人已经离开城镇，走在了荒草地上。那片荒凉的土地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，远处隐约有个小木屋，轻风吹过，带起一片片草浪。
　　这不是白天走的那条路吗？
　　宁澄记得自己和风舒前往万仞山峦时，也经过了一片荒草地，只是这里和白日那块相比，少了点荒芜苍凉，多了点阴森恐怖。
　　天暗得很快，最后一抹晚霞消失的时候，宁澄的心里浮现出一股浓浓的不安感。
　　他猛地停下了脚步，攥紧芙儿的手：“芙儿，要不我们回去吧？”
　　与逐渐暗沉的夜色相对的，是越来越强的风。那风呜呜呼呼地吹着，带起枯黄的茅草片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　　芙儿矮小的身影没在草堆中，脸上神情晦暗不明。她放开宁澄的手，道：“大哥哥，你害怕了？”
　　宁澄咽了咽唾沫，道：“没有。”
　　他刚伸手掐了个荧光咒，便听见芙儿说：“大哥哥，你不要点灯啊。点灯的话，它们就不会出来了。”
　　宁澄握着荧光的手一抖：“它们？”
　　芙儿忽然抬手，葱葱的指尖抓向宁澄。宁澄吓了一跳，手中的荧光蓦地熄灭。
　　芙儿咧开嘴，露出雪白的牙齿，道：“当然是怨鬼啦。大哥哥嘴上说不怕，其实心里是害怕的。”
　　她收回手，道：“大哥哥别怕，这里没有怨鬼，只有芙儿的宝贝。”
　　宁澄看着芙儿的笑脸，心道自己怎么可以比一个小姑娘还要胆小。
　　他努力压下心中的恐慌，硬着头皮说：“谁、谁害怕啦？你要去哪儿，就快点走吧。”
　　他一向畏惧黑暗，此刻支持着他前行的，只剩下勉强挤出来的一丝勇气了。
　　由于怕被芙儿嘲笑，他没再点亮荧光咒，只是僵直着身子被芙儿拉着走。
　　仿佛过了好几载，芙儿的声音才再度响起：“到了！大哥哥，欢迎来到芙儿的秘密基地。”
　　宁澄深吸了一口气，看着眼前的墓堆。
　　芙儿带他来的，居然是白日才去过的万仞山坟场。
　　宁澄呆站在那里，脑中一片混乱。
　　他看着芙儿欢笑着跃进墓碑间，惊起一片荧绿色的飞蛾……
　　“芙儿，小心！”
　　宁澄下意识地施展结界术，想罩住芙儿，可芙儿跑得太快，咒术被打偏了。
　　眼见几只诡蛾向自己飞来，宁澄连忙屏起呼吸，对自己施了个结界术，然后大喊：
　　“芙儿！”
　　他看见芙儿睁着大大的眼，脸上写满不解：“大哥哥，别喊这么大声，把小蝴蝶吓跑就不好了。”
　　她四周飘荡了几只蛾子，个个都闪着邪恶的绿光，有几只还停在了她的身上。
　　“那不是蝴蝶，它们是——”
　　宁澄急得直跺脚，可他被自己的结界术困住，没办法随意移动。
　　他又尝试了施了几次结界术，无奈芙儿走得太远，咒术撑到半路就粉碎了。
　　随着越来越深的夜，万仞山坟场也慢慢地显露出真实的面貌。那一块块的墓堆就像安了巨型灯笼一样，散着幽幽荧光。
　　整座坟地，竟都布满了骷髅诡蛾的毒磷粉。
　　宁澄几乎想直接破开结界术向芙儿奔去，可那么做，无异于将自己暴露在那些毒磷粉之下。
　　他眼睁睁地望着越来越多的绿蛾向芙儿飞去，磷粉撒在她的发上、衣服上，可她却不为所动，只是欢笑着起舞，嘴里还唱着适才那首歌：
　　“耳声眼色总非真，物我同为一窖尘。蝴蝶不知身是梦，花间栩栩过青春。”
　　芙儿笑着、跳着，朝宁澄伸出手：“大哥哥，你快来啊，这些蝴蝶可好玩了，会掉好多发光的粉，带回家就不怕黑啦。”
　　宁澄抬起的手顿住了，脑海中有什么呼之欲出——
　　见宁澄不答，芙儿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，然后朝宁澄走去。
　　她眼里映着亮绿色的光，沾染磷粉的裙摆在夜风中飞舞，看上去妖异而唯美。
　　宁澄瞳仁猛地缩小。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，撞在结界术的屏障上。
　　脑中忽然闪过许多画面，伴随着带回音的话语声。
　　他看见芙儿睁着明亮的大眼睛，小小的嘴发出稚嫩的话语：“芙儿最近晚上都溜出去玩，也没见到什么怨鬼啊。”
　　“可是，晚上不会黑黑的啊。芙儿的房间晚上可亮了。”
　　“以前真的很暗，可是现在不暗了，而且还很亮很亮哦。”
　　——芙儿的房间之所以会发亮，是因为那里，沾满了芙儿身上带回的剧毒磷粉。
　　她最近夜晚离家，而贾府的大人们病的病、忙的忙，还有个不理事的，根本不会发现芙儿不在房里。
　　他看见自己在藏书阁，按着发酸的脖子，将书册放下：“这些死者年龄介于十六岁到八十岁不等，除了皆为男性以外，都没什么共同点。”
　　——不对，重点不在性别，而是在于死者的年龄界限。家里的大人都死了，唯有两个小孩幸免，而宋嫂只在白日前往贾府，劳作归家后也会褪下被汗水濡湿的衣物，因此幸运地逃过一劫。
　　他看见芙儿在贾府门前掰着指头，一脸天真地说：“爷爷去了天上做神仙，奶奶不久前也跟着去了。宋嫂说，爹爹和娘亲被官家的人带走，一个月后再不回来，就也去做神仙了……”
　　——一般人去过坟场，都会自觉地洁净身体，除非「他」是对死亡缺乏认知的孩童。
　　纵然贾老太发现夜晚房内异象，却也因中风瘫痪，无法告知他人了。
　　眼前的俏丽身影朝自己越走越近，那稚气的脸孔上透着烂漫无邪，瞧上去即可爱又纯真。
　　可就是这样的一个小娃娃，无意中害死了自己的奶奶、爹爹，还有挚爱的娘亲。
　　作者有话要说：“耳声眼色总非真，物我同为一窖尘。蝴蝶不知身是梦，花间栩栩过青春。”
　　这里引用了释文珦（南宋）的作品——《嘲蝶》（叩谢释巨巨）

21、第二十一章：绾衣少年
　　宁澄心神激荡之下，忘了继续往结界输入法力。那透明的壁障闪烁了下，眼看就要崩裂——
　　“撑好结界，待在里面别出来。”
　　一个沉稳的声音自上空响起。宁澄反射性地抬头，看向上方。
　　在他前方不远处，一道身影翩然而落，手中持着的银伞亮出金色的屏障，银蓝色的衣袂随风飘舞。
　　风舒撑着丝帘伞飘然降落。他看了看坟场情况，眉头一蹙，手中一旋，撑起丝帘伞往芙儿处跃去。
　　那些翩飞着的诡蛾一碰到丝帘伞罩下的金光，便发出刺耳的尖啸声，然后化为齑粉。
　　一时间，那仿佛人被开水烫过的惨叫声此起彼落，震得宁澄双耳生疼。
　　芙儿见风舒向自己飞来，刚惊叹地喊了句「神仙哥哥」，就被风舒一把抱在怀里，往坟场外飞驰而去。她身上沾染的磷粉被金光一照，直接蒸腾消失。
　　飞回宁澄身前后，风舒迅速将芙儿放下。
　　芙儿瞄了风舒一眼，伸手想拉宁澄，却被风舒揪住了肩膀。
　　“别动。”
　　一直到这时，宁澄才看清风舒的表情。那平日温和的脸上毫无笑容，注视着芙儿的双眼，像湖水一样沉静无波。
　　那样子，分明是将芙儿看作犯人了。
　　宁澄被风舒的表情吓着了，脱口喊道：“芙儿，快跑！”
　　刚喊完，宁澄就脸色难看起来。
　　先别说他如今是名差役，就算是一个普通平民，当着忤纪殿掌讯的面，意图唆使犯人脱逃，也是不可为的。
　　纵然风舒待他如兄弟，可宁澄现在做出的行为形同背叛，也不知风舒心里会怎么想？
　　芙儿还没搞清楚状况，只是睁着懵懂的眼睛，在两人之间瞅来瞅去。
　　风舒看向宁澄，眼底闪着复杂的光。
　　宁澄被他看得不自在，只能讪讪地低下头，骚了骚自己的脸颊。他仿佛听见风舒叹了口气，像是对他充满了失望：
　　“很晚了，你先回风月殿吧。”
　　宁澄不敢看风舒的脸，只能呐呐地问：“那芙儿……”
　　“风舒会处理好的。”
　　不知道是不是宁澄的错觉，风舒的语气有些不善。
　　果然生气了吗？
　　宁澄心中不安，犹豫一会儿后，还是决定先向风舒道歉。
　　然而，他抬起头的同时，风舒便自他身旁踏过。宁澄一愣，伸手想抓住风舒，却只碰到结界屏障。
　　风舒与他擦肩而过后，便直接走远了。宁澄呆呆地注视着眼前荧绿色的坟场，心中没来由地有些抽痛。
　　他撤去了结界术，然后在结界轰然碎裂的同时，颓然跪下。
　　我刚才，是在做什么？
　　明知芙儿就是贾家命案的凶手，却因为她年纪小，就打算放过她？
　　“神仙哥哥——”
　　宁澄眼前忽然闪过一帧画面，一个瘦小的孩子跪在满是血迹的地上，睁着漆黑的眼看着自己。
　　嗯？
　　宁澄刚想细看，那画面就消失了。他仔细地回想，记忆里却没任何与那孩子有关的印象。
　　“看来我是真累了啊。”
　　宁澄抹了抹脸，伸手打了自己一耳光。
　　脸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，让宁澄感觉清醒的同时，心里也好受些了。
　　——风舒应是带芙儿回天一牢了。与其在这里自我谴责，不如先跟去看看。
　　风舒毕竟较为仁善，芙儿这种状况，应该不至于被判过重吧？
　　做好决定之后，宁澄便念诀施术，往望云宫飞跃而去。
　　宁澄到天一牢时，心里是有些忐忑的。
　　在走向牢门前，他就已经观望了一阵，却只看见几名守牢的牢役，并未发现风舒的踪迹。
　　幸运的是，那几名牢役中有个熟面孔，而且是较好糊弄的那位：
　　“阿晓，值班辛苦了啊！”
　　阿晓原来有些昏昏欲睡，闻言直接跳起，持枪指向左右：“谁？谁在叫我？”
　　宁澄笑嘻嘻地走近，将阿晓手中的枪头推远：“是我。我们昨天才见过面，这么快就忘了？”
　　阿晓揉了揉眼，仔细地看了看宁澄的脸，然后「哦」的一声，把长杆枪收回。“原来是……是宁公子啊。”
　　他并不知道宁澄的姓名，只听过风舒称呼眼前的人「宁兄」，也见过宁澄大晚上待在风月殿的样子，想来尊称一声公子准没错。
　　一旁的牢役们本来也有些警惕，见宁澄是阿晓的熟人，便也没多作询问，只是依旧有些防备地看着他。
　　宁澄笑了笑，道：“我只是名普通差役，叫我阿宁就好了。”
　　阿晓道：“阿宁好。深夜前来，不知有何指教？”
　　他压低了嗓门，道：“是不是风判大人有事要属下帮忙啊？”
　　宁澄本想问他风舒是不是在天一牢里，可听阿晓这么说，似乎风舒根本没来过天一牢。
　　宁澄看了看身边的牢役们，又朝阿晓走近了一步，在他耳边说：“风判大人确实有事，他让我问问，这牢里现在关了什么人？”
　　他这么问，是为了在不引起阿晓怀疑下，确认芙儿有没有被关进地牢。
　　阿晓摇了摇头，小声道：“这牢里谁也没有，我才忍不住打了个瞌睡。阿宁你行行好，千万别告诉风判大人啊。”
　　宁澄退后一步，笑着拍了拍阿晓的肩，道：“没事就好，那阿宁就先告辞了。”
　　“欸？可是……”
　　阿晓被他弄得有些糊涂，刚想继续追问，可宁澄却朝他一抱拳，然后转身离开了。
　　离开天一牢后，宁澄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。
　　风舒没将芙儿带到天一牢，那会带去哪里？
　　忤纪殿？风月殿？还是去花雪殿找雪判大人，商议如何裁决？
　　宁澄先后去了忤纪殿和风月殿，可此刻已是子时，忤纪殿殿门紧闭，风月殿又空无一人。
　　难不成真去了花雪殿？
　　宁澄有些踌躇，不知该不该深夜造访花雪殿。
　　虽然花繁应该不会跟他计较，可是雪华就不一定了，搞不好趁机赐宁澄个「深夜乱闯宫闱」的罪名，将他逐出望云宫。
　　宁澄在风月殿内踱了片刻，还是决定等风舒回来再做打算。
　　他在厅堂等了几个时辰，期间忍不住困意打了几回盹，一直到晨曦渐露时，才趴在桌上沉沉睡去。
　　他一路睡到了中午才惊醒，匆匆跳下床换好衣物，再跑到忤纪殿报道。
　　待宁澄气喘吁吁地赶到忤纪殿，却从殿前差役那儿听说了「风判告假、让差役们跟着休息」这件事。
　　“也不知什么事那么重要，我在这工作有三年了，从来没见风判大人告过假啊。不过今天轮到我顾殿，也没假可休就是了。”
　　那名差役有些感慨地说着。
　　“还有兄弟，你是新人吧？在忤纪殿工作，可要打起十二分精神。风判大人虽然和善，却也见不得人偷奸耍滑，迟到这种事，还是别干第二次了。”
　　大概是看宁澄脸生，那名差役好心地提醒了他两句。宁澄闻言有些不好意思，向差役道谢后，便再次返回风月殿。
　　适才宁澄走得急，和往常一样自床榻醒转，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。
　　此刻想来，今早他分明是在左右殿之间的厅堂睡去，之所以会移动到床上，应是风舒将他搬过去的，只是自己睡得熟，没有发现罢了。
　　他疾步走回风月殿，一眼就看见厅堂的桌上放了个食盒，食盒下方还露出了白色的边角。
　　宁澄上前将食盒下的纸条抽出、展开，果真看见熟悉的字体：
　　“芙儿没事，别担心。好好吃饭，等我回来。”
　　看完纸条上的字，宁澄心中悬着的大石才缓缓落地。
　　虽然宁澄的确担心芙儿，可他之所以松了口气，不是因为知道芙儿很安全，而是因为他从字条上的字句中，看出风舒对他的关怀。
　　宁澄这才发现，自己真的很害怕风舒生自己的气、对自己失望。
　　虽然他昨天做了那种事，可风舒依然很关心自己，不但将他抱回床榻，还为他准备了餐点。
　　宁澄深吸了口气，将食盒的盖子打开。那里头摆了几道小菜，还有一副碗筷，看来风舒不打算陪他用膳了。
　　由于风舒不吃的关系，那些菜只备了一人份，而且全都是辣菜。
　　宁澄默默地将盘子端到桌上，然后夹了一块辣椒炒肉放进嘴里。
　　那肉煮得很入味，辣度也刚好，可吃进嘴里，却像是嚼着白面一般。
　　这一个多月下来，宁澄每日都和风舒一起吃饭，现在变成自己一个人，居然有些不习惯。
　　宁澄又扒了两口饭，却还是没什么食欲。他将那些小菜放回食盒里，然后对着殿外的风景发呆。
　　风舒要做些什么，他想破了头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。
　　总不可能是想要徇私，将芙儿放走吧？
　　宁澄甩甩头，将这个想法赶出脑海。
　　芙儿可是间接导致三人死亡的凶手，风舒身为忤纪殿掌讯，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？
　　宁澄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，发现自己只是不断胡思乱想后，便勉强打起精神，走出风月殿。
　　——自己一个人待着只会钻牛角尖，不如找个人聊聊。
　　宁澄是这样想的，可走到下一个岔路口前，他又顿住了。
　　整个望云宫，他熟悉的人除了风舒，便只有花繁了，而此刻还是白日，花繁想必在城内溜达，一时半会还不会回宫。
　　要找之前碰过的同僚嘛，又不知道他们人在哪里。到天一牢骚扰值班的牢役，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主意。
　　思来想去，宁澄不由得感到丧气。他闷闷地蹲下身子，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面。
　　没办法，自己做人失败，连个能交心的朋友都没有——
　　“你在干什么。”
　　倏地，一个幽幽的声音传来。
　　宁澄猛然站起，往四周环望，却没发现半个人影。他小心地往后退去，想要将后背抵住墙面，可肩头却忽然一沉，后方传来低低的人声：
　　“我在这里。”
　　“哇！”
　　宁澄吓得叫了一声，往左边跳开。
　　适才他身后的位置站了个人，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悬空的手。
　　宁澄小心地打量了下那人，见他似乎并无恶意，便问道：“阁下是？”
　　那人是个短发少年，身穿一套绾色劲装，右边脸颊披散着刘海。
　　宁澄觉得他看上去有点面熟，可具体在哪里见过，却一时想不起来了。
　　听见宁澄的问话，少年的表情变得有些无语。他默默地伸手，从怀里掏出枚飞刀，在宁澄眼前一晃。
　　“啊！你是那天的……”
　　看见那枚闪着绿光的飞刀，宁澄猛地想起之前自己迷路时，一言不合就把飞刀、锁链往他身上招呼的绾衣少年。
　　当时，那少年似乎有话对他说，可后来风舒赶到，少年便离开了。
　　由于只有一面之缘，宁澄并未将他放在心上，直到今日遇见，才想起有这人物。
　　作者有话要说：
　　不是，其实大家都不记得（欸）

22、第二十二章：心口不一
　　宁澄手心冒了点冷汗，表面上装作一副没事的样子，问道：“这位小兄弟，你找宁某，有什么事吗？”
　　那少年道：“轶命。”
　　“嗄？”
　　那少年用手指了指自己，道：“我，叫轶命。”
　　“轶命大人，请问小的能帮您什么忙呢？”
　　宁澄现在的身份是忤纪殿差役，而轶命虽然年纪轻轻，身上散发出的气魄却和一般卫兵不一样，估摸着位份应该在宁澄之上。
　　喊他一声大人，应该没问题吧？
　　轶命抬了抬露出的那只凤眼，道：“那天，你手里拿着的铃串，让我看一下。”
　　他口中说的，自然是风舒给的银铃了。
　　轶命这一提，宁澄才想起，自己一直忘了将银铃物归原主。
　　等等，我之前洗澡时曾将银铃取出，后来便忘了放回——糟糕，不会弄不见了吧？
　　宁澄慌乱地在身上拍来拍去，拍到胸前时，却听见一声闷闷的铃响。他一怔，伸手往怀中摸去，居然真的掏出了那串银铃。
　　……见鬼了。我今早匆忙更衣，根本没在怀里揣东西啊！
　　宁澄定了定神，将银铃提起。
　　那铃下挂着紫色流穗，随风轻轻摆动，甚是好看；
　　可轶命看着它，却眯起了眼睛，一副看到不好东西的样子。
　　“这铃串，有什么问题吗？”宁澄见他神色古怪，忍不住发问。
　　“没问题，不过与故人所有相似而已。”
　　轶命别开了脸，一副不想深入探讨的样子。
　　“那请问大人，我能离开了吗？”
　　宁澄也不想和轶命多废话，毕竟这人初次见面就攻击过他，万一聊着聊着，又一言不合掷飞刀，那吃亏的还是自己。
　　“可以。”
　　轶命也没有和他继续交谈的意思，直接放他离开了。
　　宁澄心中松了口气，刚转头想走，便听见身后少年的问话声：“你见过炽云吗？”
　　宁澄在脑里回忆了下，才想起轶命口中的炽云是谁。
　　“我并未见过武使大人，炽云、磬海失踪案也与我无关。大人若不信，可以去调忤纪殿记录。”
　　轶命又不说话了。
　　宁澄见他不语，便在作揖后离开了。他怕轶命又叫住自己，便迈着步子，往风月殿疾行而去。
　　然而，他刚踏入风月殿，便看见一抹背对着自己的淡黄身影。
　　……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吗？怎么总遇见不该遇见的人啊！
　　宁澄踱了几步，老老实实地上前行揖：“月判大人好。”
　　月喑坐在木桌前，手中端着一个饭碗。他看上去神情有些恍惚，只淡淡地瞥了宁澄一眼，然后「嗯」了声，当做回应。
　　适才宁澄没细瞧，此刻一看，月喑捧着的，居然是自己吃过几口的饭，而风舒带来的食盒已经被打开，里头的菜都被摆在桌子上。
　　看月喑的样子，想必是刚起床脑袋不清醒，误将那食盒里的饭菜，当做自己的午饭了吧。
　　宁澄……宁澄没有想戳穿真相的意思。
　　万一月喑知道那饭被自己吃过，就算没当场发作，回去在黑色册子里写下“那个姓宁的家伙，居然敢让我用沾着他口水的筷子、吃他吃剩的饭。”就糟了。
　　本着这样的心思，宁澄刚想拐回左殿，就看见月喑将一块辣椒炒肉放进嘴里，然后瞪大了双眼，苍白的脸瞬间涨红：
　　“咳、咳咳咳——”
　　月喑不断咳嗽，眼角也变得湿润起来。他放下筷子，伸出舌头，抬手在嘴边轻扇；
　　原来几乎无血色的唇，也透出些许微红来。
　　……居然也是个不吃辣的吗？
　　宁澄呆站在那里，不知该如何动作。
　　留意到宁澄的视线，月喑抬起头，狠狠地剜了宁澄一眼。只是，他现在那副狼狈的样子，看上去非但没有半点杀伤力，反而还有点……可爱？
　　宁澄忍住笑，迅速回左殿端了碗凉水，放到紫檀桌上。
　　“大人，请用。”
　　月喑看了那碗一眼，似乎在思考里头有没有放毒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，还是忍不住口中的灼烧感，拿起那碗凉水，一饮而尽。
　　见月喑脸上红晕未消，宁澄又迅速端了两碗水。他还没来得及放到桌上，月喑便直接将水捧过去喝掉了。
　　喝完三碗凉水以后，月喑脸上依旧红红的，可总算是镇定下来，不再伸手吐舌了。
　　他瞟了眼那盘辣椒炒肉，然后又看了看其他两盘红彤彤的菜，沉默。
　　气氛瞬间尴尬了起来。宁澄进也不是、退也不是，只能心惊胆战地站在一旁，等月喑发话。
　　过了一柱香的时间。
　　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。
　　宁澄站得腿有些发酸，只能微微抬头看向月喑，却见他盯着自己，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。
　　两人的目光对上以后，月喑就迅速把头转开了，微红的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　　“月判大人，您有什么吩咐吗？”
　　宁澄只得开口。
　　该死，不会是因为自己看见月喑的窘状，所以他在考虑怎么杀人灭口吧！
　　月喑僵了下，然后扭过头来。他看了宁澄好一会儿，才轻轻启唇：“这些饭菜，是你的？”
　　顿了下，月喑又补了句。
　　“风舒不吃辣。”
　　——该死，真的要追究责任了啊！月判大人我错了，可这餐盒摆在那边，是您先动的手，怪不得旁人啊！
　　想归想，宁澄只能老实回答：“是。”
　　月喑又安静不说话了。宁澄又提心吊胆地站了一会儿，才听得月喑道：“我以为，这是花繁准备的。动了你的餐点，抱歉。”
　　月喑没打算杀宁澄灭口，也没追究他的责任，而是认真地向宁澄道歉了。
　　宁澄愣了下，又愣了下，才反应过来月喑说了什么。
　　——等等，就这么坦率地道歉了？是我听错了吗？
　　宁澄不禁回想起，自己先前和月喑相处的片段。
　　之前他违反宵禁令被月喑逮捕，误会澄清之后，月喑有好好向自己道歉；
　　在阳柳居时，月喑也曾责备花繁没照看好自己。
　　所以，月喑并不像他想的那么坏，只是不擅表达而已吗？
　　……不，差点忘了。月喑是会把讨厌的人事物记录到小册子里的人，应该只是善恶分明而已吧。
　　宁澄心中想着，口中也没忘回月喑的话：“没事，我不饿，大人想吃就吃吧。”
　　由于分心乱想的关系，宁澄说完后，才突然察觉自己说错了话。
　　月喑不吃辣，那这些菜品他也没法吃，能吃的恐怕就只剩白饭了。
　　月喑果然没有答话。宁澄又懊恼了一会儿，月喑才又开口：“膳堂。”
　　嗯？
　　宁澄不解地望了眼月喑，后者则别开了头，语气生硬地说：“这些菜我不吃。陪我去膳堂用膳。”
　　他站起身，看都没看宁澄一眼，便走出了风月殿。宁澄瞥了眼木桌，迅速将碗筷收进食盒，然后快步跟上。
　　月喑似乎不喜欢晒太阳，总挑着有树荫的路走。他走得很快，跟在后头的宁澄也只能努力加快脚步。
　　在拐过一个大弯时，宁澄终于忍不住开口：“月判大人，等等……”
　　月喑停下脚步，头也不回地问：“什么事？”
　　宁澄伸手指了指反方向，道：“您走错了，膳堂在那一边。”
　　月喑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，道：“我知道。”
　　“走这边也行。”
　　“快走啦！”
　　月判大人爆发了。
　　宁澄只得赔笑，跟着月喑继续疾走。
　　于是，在用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抵达膳堂后，两人同坐一桌，面对面地吃完了一顿饭。
　　由于气氛尴尬，宁澄吃饭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，只求能早些离开。
　　月喑却比他更快，只见他火速地将饭菜扫进嘴里，然后霍然站起，含糊不清地说了句「我吃饱了」以后，就冲出膳堂，不见踪影了。
　　其实，月喑还挺可爱的嘛——果然还是小孩子啊。
　　宁澄慢慢地咬着筷子，微微地笑了。
　　这么想着的他，若是知道月喑不过小自己两岁，不知又会作何感想。
　　月喑走后，宁澄又能好好吃饭了。一顿饱饭下去，他心情也好了起来。
　　为了不撞见月喑，宁澄没直接回风月殿，而是慢悠悠地往桃林走去，想说消消食，顺便看看美景。
　　等宁澄走到桃林，看见那已经开始结果的桃树枝，才想起现在已过了桃花丛开的季节。
　　那些绿色的嫩尖比小指头还要小，得再等几个月，才能长成大桃子。
　　宁澄走着走着，看见一片略微平坦的石块，见左右没人，便爬上去躺下了。
　　阳光从桃枝间洒落，照在宁澄身上，烘得他暖洋洋的。
　　宁澄抬手护住眼部，又躺了一会儿，呼吸声渐渐平缓下来，居然直接睡去了。
　　那石块毕竟不像床铺一样软，宁澄躺得背脊发疼，可由于昨晚没睡好的关系，他也没计较太多，只是翻了翻身，找了个较舒服的姿势，沉沉睡去。
　　迷迷糊糊间，宁澄感觉自己被人轻轻抱起。那人有着熟悉的体温，怀中散发着淡淡的香气。
　　他抱着宁澄走了好一段路，再将他放到一张柔软的床榻上。
　　宁澄努力地张了张沉重的眼皮，朦胧间，只看见一副刻着金纹的白面具。
　　那人将宁澄放下以后就离开了。宁澄睡得迷糊，只当自己做了梦，便又翻了个身，继续熟睡。
　　这回，他真的做了个梦。
　　梦中的自己被人拉着，在一片山林间奔跑。拉着他的人身形修长，手细白而有力。
　　他听见自己发出开怀的笑声，而那人也回眸对他一笑，水色的唇映着白皙的脸——
　　“宁兄，醒醒，该用晚膳了。”
　　宁澄不情愿地坐起，并在看清眼前的人后，瞬间清醒过来。
　　他现在躺着的，是风月殿内的床褥，而身边坐着的，自然是风舒了。
　　虽然宁澄与风舒不过隔了一日没见，可此时见到风舒，他却有一种久别重逢之感。
　　“风舒……”
　　由于刚睡醒的关系，宁澄的声音有些沙哑。他喊了风舒一声，却又不知道该继续说些什么。
　　对不起，昨晚的事，我不是故意的，希望你不要生气。
　　谢谢你刻意为我准备午餐，可它被我白白浪费掉了，真的非常抱歉。
　　谢谢你，一直都那么地照顾我。
　　——明明有好多话想说，可到了嘴边，却怎么也说不出来。
　　宁澄看着风舒熟悉的笑脸。在孱弱的月光下，他瞧起来有些苍白，眼里也有掩不住的疲惫，可却依旧耐心地坐着，等待宁澄开口。
　　他一直都那么温和地对待他人，可那份善意，又换回了多少感激、多少的温柔以待？
　　宁澄看着风舒，突然有种想亲吻他的冲动。他抬起手，想抚上风舒的脸，可却在碰到那细腻润滑的皮肤时，猛地收回了手。
　　我这是，在想什么啊？
　　回过神来的宁澄吓出了一声冷汗。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在，他将收回的手覆在嘴前，装作还没睡醒的样子，打了个哈欠。

23、第二十三章：结案
　　落日西沉，明月浮空。
　　天已经暗下来了，而风月殿内，却没亮起烛光。
　　透过镂空的窗格，依稀能看见里头有两道人影，一个坐在床边，还有一个半坐在榻上——
　　宁澄心跳得厉害，努力了半天，才挤出一句话：“风舒，是你把我带回来的吗？我那么重，真是辛苦你了，哈哈。”
　　……哈哈个头。那么多话题，为什么非要挑这个来说！
　　宁澄有种想撞墙的冲动。
　　闻言，风舒面上的笑容凝了下。他轻轻摇头，道：“不是。”
　　不是？
　　宁澄直觉将自己带回的是风舒，听他否认，不禁觉得讶异。
　　“况且，宁兄哪里重了？就算再胖上几十斤，我也扛得起。”
　　风舒慢悠悠地起身，施术点燃了房内的蜡烛。烛火随风摇曳，照着宁澄略带尴尬的脸。
　　……谁、谁要你扛啦？
　　不过，每天早晨，风舒都会将自己抱上榻——
　　想到「抱上榻」这个词，宁澄双颊没来由地红了。
　　风舒笑着戳了戳他的脸颊，道：“宁兄怕是睡晕了吧？快起来吃晚饭了。”
　　宁澄依言下榻，却又觉得身上热热黏黏的，居然睡出一身汗来。
　　他和风舒说了声，匆匆到差役所洗了个澡，再返回风月殿用膳。
　　看见桌上摆着的两副碗筷，宁澄心中一宽，刻意挪了挪凳子，坐得离风舒近一些。风舒见状只是微笑，夹起一块鱼肉剔骨，放入宁澄碗中。
　　“快吃吧，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　　宁澄点点头，也夹过一块排骨，放进风舒碗里。
　　“一起吃吧。”
　　风舒笑了，笑得眉眼温柔。他端起那块排骨，慢慢地啃咬起来。
　　两人吃了一阵，宁澄见风舒吃得差不多了，便将想好的问话说出口：“风舒，贾家那件事，处理得怎么样了？”
　　他本想问芙儿被带去了哪里，又觉得婉转些会比较好。
　　风舒放下筷子，用布巾抹了抹嘴，道：“都查清楚了。贾傅桂为了变卖贾府地契，以骷髅诡蛾之毒戮害贾老太和贾夫人，期间自己不慎中毒，未经升堂审判便毒发而亡。”
　　……贾书生？下毒？
　　宁澄愣了好大一下。
　　风舒看了他一眼，继续用公式化的语调道：“贾氏遗孤暂托贾夫人好友——宋茹照料，待足龄以后，再送入蓝严堂就读。”
　　“可是——”
　　“念在贾氏遗孤幼年丧亲，在成年以前，他俩生活所耗皆由望云宫供应。贾府地契暂由忤纪殿保留，日后再交还予贾氏。”
　　“等等……”
　　“贾府残留的毒磷粉，已经尽数清除。万仞山坟场，也新增到宵禁令范围内。”
　　风舒顿了下，然后微笑：“如此，宁兄还有什么疑问吗？”
　　“没有了。”
　　看着风舒的笑脸，宁澄虽满腹疑虑，却也没出言辩驳。
　　风舒的确处理得很好，除了隐瞒芙儿才是真凶这件事。
　　昨晚他在万仞山坟场的表情，宁澄可是看见了的。芙儿浑身磷粉却安然无恙的样子，不可能没引起风舒的怀疑。
　　简单来说，宁澄不信以风舒的才智，会猜不出贾家命案原委。
　　可风舒说得很明白，语气中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，应是不想宁澄继续追问下去了。
　　虽然宁澄觉得贾书生惨遭毒死，还莫名背负凶手骂名，实在有些可怜；
　　可毕竟他生前劣迹斑斑，败光家产、气坏贾老太、对家中妻儿不管不顾，也是不争的事实。
　　比起实情，风舒口中的「真相」，也许更能让民众接受。
　　宁澄自认不是慈悲心泛滥的人。既然贾书生已死，那这样的结果，对还活着的芙儿和宝贝蛋儿来说，是最好的。
　　在风舒表示自己明日还要去探望芙儿，答应带宁澄一同前往后，两人便一同收拾好碗碟，进行简单的洗漱，然后各自睡下了。
　　翌日，风舒为自己和宁澄请了天假，带着宁澄去了宋嫂的家。
　　似乎知道风舒要来，宋嫂刻意向雇主告假，留在家中招待二人。风舒刚与宋嫂寒暄了几句，芙儿便抱着宝贝蛋儿出现了。
　　芙儿一见到宁澄，便开心地凑上前去。她怀里抱着弟弟，不方便拥抱宁澄，只能靠在宁澄的腿上，抬头往上望：
　　“大哥哥、神仙哥哥，你们来啦？”
　　她看上去并无大碍，一张小脸蛋红扑扑的，眼里闪着喜悦的光：“大哥哥，你是来找芙儿玩的吗？”
　　宁澄瞥了风舒一眼，见他没有反对，便弯下身，道：“是啊，大哥哥带芙儿去街上好不好？那里卖的糖葫芦又大又圆，可好吃啦。”
　　芙儿开心得想要跳起，却顾虑怀中熟睡的宝贝蛋儿，只能压下兴奋，小声地说：“可是，弟弟在睡觉。宋嫂说，爹爹和娘亲都去做神仙了，芙儿要照顾好弟弟，以后再一起做神仙。”
　　宁澄一时无语。
　　宋嫂默默上前接过宝贝蛋儿，朝宁澄腼腆地笑了下：“大人想带芙儿出街，尽管去就是了。这孩子由我来照料吧。”
　　风舒朝她微微点头，道：“那就多谢宋嫂了。”
　　宋嫂屈膝行礼：“民女才要多谢大人，揭穿了贾傅桂的恶行，为贾妹妹洗脱罪名。”
　　她眼里含着点泪光，想来是接受了风舒告诉她的说辞。
　　宁澄心中五味杂陈。他朝宋嫂抱了个拳，而后牵起芙儿的小手，往热闹的集市走去。风舒在和宋嫂告辞后，也紧随其后。
　　为了不像上次一样被群众包围，风舒变出一把纸扇，遮住自己大半张脸。
　　虽然走在街上，偶尔还是有人会多看他几眼，可应该只是觉得这公子生的儒雅好看，并未将他与「风判大人」作任何联想。
　　一路上，芙儿都笑得很开心。她总会因为一些没见过的「新奇物件」发出惊叹：“大哥哥，这汤圆里居然还有芝麻馅！”
　　“哇，好漂亮的西红柿啊！芙儿一直以为，所有西红柿都小小的，或软软烂烂的呢！”
　　“大哥哥，这糖葫芦好甜，你也吃一个——”
　　芙儿的笑很有感染力，那卖糖葫芦的老丈乐呵呵地笑着，又拿了一串冰糖葫芦递给她：“小娃娃，伯伯再送你一串，慢点吃，别噎着了啊。”
　　“谢谢伯伯！芙儿一个人吃不完，可以给大哥哥、神仙哥哥，宋叔和宋嫂吃！”
　　老丈闻言，笑得满脸褶子，下巴的胡须一抖一抖的：“你这娃子，还真有心啊。不过……神仙哥哥是？”
　　“喏，这边这位！”
　　芙儿指了指风舒，道：“神仙哥哥长得很好看、而且还会飞！”
　　说完，她又忽然睁大眼，伸手盖住自己的嘴巴，小声地说：“神仙哥哥的身份是个秘密，伯伯你千万别说出去啊。不然王母娘娘发现哥哥私自下凡，会把他抓回去的！”
　　宁澄想起之前在风舒房里看过的话本，那上边也有这么一段。他忍住笑，努力不去看风舒的表情。
　　那老丈却没那么心细，他摸着髯须，张口笑道：“哈哈，这位……神仙哥哥，果真生得俊极了！娃子你尽管放心，伯伯和你拉勾，保证不说出去。”
　　许是年纪大了，那老丈眼神不好，没认出自己说的，是夙阑的风判大人。
　　风舒轻咳了声，道：“童言无忌、童言无忌。”
　　他用扇子遮住脸，耳尖有些发红了。
　　宁澄有心逗弄风舒，便跟着附和：“是啊芙儿，大哥哥也和你拉勾。大家都不说，神仙哥哥就可以一直呆在凡间啦。”
　　芙儿兴奋地跳了下，道：“好啊好啊！”
　　她伸出细细的小指，分别与卖糖葫芦老丈和宁澄拉了拉勾。
　　风舒的耳尖更红了。他又咳了声，道：“走吧。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等等，神仙哥哥也拉勾啊，许诺自己不随便回天庭。”
　　他笑嘻嘻地拉起风舒的手勾了勾，道：“芙儿也和神仙哥哥拉拉勾吧？”
　　风舒看了看被宁澄勾着的手，道：“不必了，同样的事只能拉一次勾。”
　　芙儿原来已经伸出了手，闻言有些错愕，道：“欸……原来只能拉一次勾啊？”
　　——骗人！分明就是害羞了嘛！
　　宁澄盯着风舒红得发亮的耳尖，忍不住在心中窃笑。
　　二人又逛了一阵，才将芙儿送回宋嫂的住处。宋嫂执意要留风舒和宁澄用餐，在小小的庭院里张罗了满满一桌子的食物，包括葱花烙饼、手擀面、白萝卜汤等等。
　　那些饭菜虽用料简单、做工粗糙，可却透着纯朴之气，吃起来别有一番风味。
　　宋嫂的丈夫是个自来熟，热情地和宁澄、风舒聊起天来。他对风舒没有特别敬畏，还让两人称呼自己宋叔。
　　在他的劝说下，宁澄吃了两大碗面，又喝了满满一碗萝卜汤，感觉身体暖和起来了。
　　吃完饭后，众人用划拳的方式决定谁负责收拾碗盘。风舒不知怎么的，一下就被淘汰出局。
　　他认认真真地挽起袖子，将碗盘一一叠好，然后捧到厨房去。
　　见状，宋嫂神情惶恐，也跟上去帮忙，而她丈夫则嘴里喊着「娘子快回来，还没定胜负呢」，跟在宋嫂后头走进厨房。
　　一时间，院里的大人只剩下宁澄了。他想进厨房帮手，可宝贝蛋儿却忽然哭闹起来。
　　无奈之下，宁澄只好笨拙地将宝贝蛋儿抱起来，试图让对方止住啼哭；
　　可他毕竟没有照顾婴儿的经验，怎么哄也哄不好，一时有些手足无措。
　　一双小小的手向他伸出，道：“大哥哥，让我来吧。”
　　芙儿从宁澄手中接过宝贝蛋儿，轻轻唱起了那首熟悉的歌：“耳声眼色总非真，物我同为一窖尘。蝴蝶不知身是梦，花间栩栩过青春……”
　　她边唱边模仿大人的动作，轻轻地拍着宝贝蛋儿的后背。宝贝蛋儿被芙儿一哄，居然真的不哭了，还「咯咯」地笑了起来。
　　宁澄瞅着芙儿坐在屋檐下的小小的身影，仿佛看见自己小时候，在黑暗中抱膝缩作一团的样子。
　　那个矮小的身影慢慢地模糊，然后和眼前的芙儿重叠在一起——
　　芙儿那么小，每天伴着自己的，只有一个形如枯槁的老人，和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孩。
　　母亲很忙，一直都不在家里。那个米虫父亲，也没对她尽多少抚养的责任。
　　她很寂寞，非常寂寞，只能蜷缩在被窝里，哼着母亲唱过的歌，哄自己入睡。
　　她不知道那歌词里有什么意思，只知道那首歌和蝴蝶有关。
　　某天，她夜里睡不着，想着要去寻母亲，却迷了路，走到发光的坟场里。
　　小小的孩子没那么多复杂的心思，不懂得死亡，也不惧怕那些冷硬的石碑。
　　她只知道，那里有好多漂亮的蝴蝶，蝴蝶会送她能在黑暗中发光的粉，只要带回家，夜里就不怕黑了。
　　她提着发光的裙摆，小心翼翼地走回家，然后躲进房内，转着圈、跳着舞，将那些粉末撒满整个房间。
　　撒完以后，她快活地看着满室的荧光，然后突然想起，爹爹可能也怕黑，所以晚上总要喝酒才能睡着。
　　她攥着剩余的一点荧光粉末，小心地走进爹娘的房间，然后挥散——
　　“爹爹不怕，明日芙儿再去找蝴蝶，跟它们讨更多亮粉回来。”
　　她看着爹爹抹了抹嘴，翻了个身，呼噜打得震天响。
　　那之后……

24、第二十四章：花判卖艺
　　风舒倚在宋家的门板上，看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在那依依不舍：“大哥哥先走啦，改日有空再来看你。”
　　宁澄笑眯眯地摸了摸芙儿的头，又嘱咐了句：“芙儿记得听宋叔和宋嫂的话，晚上不能再乱跑咯。”
　　“好——”
　　芙儿虽有些不舍，却还是懂事地点了点头。她踮起脚尖，在宁澄耳边小声地说：“那么大哥哥，你记得看好神仙哥哥，别让他回天上去啊。”
　　宁澄笑了。他看了眼风舒，而风舒忽然对天边的云朵产生了兴趣，直勾勾地盯着看。
　　“我会的。”
　　风舒的嘴角微微上弯。他也伸手摸了摸芙儿的头，道：“走吧。”
　　宁澄笑道：“好好好，回宫去吧。”
　　和芙儿道别后，两人走在街上。宁澄见风舒依旧以扇覆面，不由得生起想作弄他的念头。他趁风舒不注意，一把将扇子夺过，道：
　　“风判大人好啊，您今天也来买东西啊？”
　　他刻意提高了声量，霎那间周围的人都望了过来。风舒没料到宁澄有这么一出，还没来得及反应，就被一群激动的民众包围了。
　　宁澄用扇子遮住自己的脸，从包围的人群中钻了出去。身后传来风舒略微急切的呼喊声，可宁澄存心逗弄风舒，愣是不回答，反而像是脚底抹了油一般，迅速地溜到几条街外。
　　——哼哼，之前那种被人热情注视的感觉，让你也体会体会吧。
　　宁澄有些解气。
　　昨日他因风舒被人盯了一路，夜里风舒又什么都不说，直接带着芙儿消失一整天。
　　虽然风舒回来之后也有稍作解释，可宁澄心里却感觉闷闷的，有点不太开心。
　　风判大人，你就委屈一下吧。这些对你而言只是小事，不消一会儿就能离开啦。
　　宁澄想，风舒作为文判，早已习惯百姓们的拥戴，根本不害怕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——
　　可他忘了，身为文判，风舒自然不能随便糊弄民众，只能耐心地留在原地应酬了。
　　宁澄心情很好地走在街上。他兜里没钱，只能随意走走看看。
　　走着走着，宁澄见一旁围着一大圈人墙，时不时传来叫好声。他以为有人在表演杂耍，便凑上前去看热闹。
　　待宁澄好不容易挤到前方，看见被围在圈子中心的人时，他脸上的微笑便瞬间垮掉了。
　　夙阑城的花判大人，居然在卖艺……
　　宁澄傻眼地望着那抹轻舞着的粉色身影。
　　花繁站在人群中心，四周留了一片空地。他赤着脚，手上攥着一枝桃木，上边还有几朵尚未凋零的桃花。只见他足下轻点，纱衣翻飞，手中桃枝扬起又落下——
　　随着花繁的动作，那桃枝上的花瓣一片片掉落，竟仿佛天女散花一般。
　　平心而论，花繁的沾花舞非常赏心悦目。他面上带着宛若祈祷的神情，手中桃枝刺出时，却带有一股肃杀之气。
　　宁澄心中赞叹，可在看见地上的几枚铜板时，还是忍不住眼角抽搐。
　　居然真的是在卖艺吗！您好歹是堂堂花判，能不能不要这样自贬身份？那边又有人扔钱了喂！而且这回不是铜钱是碎银——
　　宁澄在心里不断吐槽，而花繁在跳完一支舞后，便停下了。他手持桃枝，朝群众微微行礼，又获得了一片喝彩声。
　　“花判大人，再跳一支嘛？再一支就好。”
　　宁澄身边的少女说着。她眼里闪着星星一样的光，用满是崇拜的眼神看着花繁。
　　花繁笑眯眯地摇了摇头，道：“盼盼姑娘，花繁已经跳了九回了，回回你都那么说，再跳下去，恐怕我的腰就要折了。”
　　围观人群发出哀叹，似乎有些失望。那名叫盼盼的少女撇了撇嘴，哀求道：“花判大人，再跳一支嘛？保证是最后一次了。”
　　……原来是被你拐着跳的啊？花判也太好说话了吧。
　　宁澄的眼角又抽了下。
　　花繁有些为难。他刚想着怎么推托，便在瞥见宁澄时，眼前一亮：“不是花繁不想跳，只是望云宫有人来找。因此，花繁只能忍痛拒绝姑娘的请求了。”
　　宁澄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，便见花繁一脸灿笑地朝自己走来，然后伸手揽了揽他的肩。
　　宁澄直觉有些不妙，下一秒，便收获了群众怨恨的眼神。那「盼盼姑娘」更是满脸写着不甘，咬牙切齿地怒视着他。
　　“误会、误会，我不是来寻花判大人的，我……”
　　宁澄还没说完，就被花繁捂住了嘴巴。
　　花繁脸上笑着，以连音咒对宁澄道：“宁兄，我帮了你那么多忙，你这样对我不理不顾，也太不厚道了吧。”
　　宁澄被他捂得说不出话，只得用连音咒回复：“我说花判，你一开始就拒绝不就好了吗？干嘛非得跳舞给这些人看啊。”
　　“你不懂，受欢迎的美男子是很辛苦的。总之快点配合我，不然我向风兄告你始乱终弃。”
　　宁澄放弃挣扎，就这样在围观群众的抱怨声中，被花繁架着离开了现场。
　　花繁一离开，那些人又吵嚷起来，争抢着地上的碎银铜板。
　　宁澄想起花繁适才赤着足，可他低头一看，却见花繁不知何时已将鞋袜穿好，连靴子上的丝带也绑得整整齐齐。
　　由于花繁表示自己饿了，于是宁澄就莫名其妙地被带去酒楼吃饭。
　　他一边暗自庆幸去的不是阳柳居，一边思索该怎么摆脱对方。
　　——虽然我并不排斥和花繁一起用餐，可那些酒楼客人的眼神，实在太讨厌了啊！
　　和花判同坐一桌有那么奇怪？好好吃你们的饭不行吗？
　　宁澄在心中抱怨着，可他也明白若是换个立场，自己恐怕也会因为好奇，忍不住看个几眼。
　　菜还没上桌，花繁觉得无聊，便从宁澄那儿拿过风舒的扇子，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。
　　“听说，你和喑喑一起吃过饭？”
　　“噗——”
　　宁澄喝到嘴里的茶喷了出来。他赶紧抹了抹嘴，道：“你、你听谁说的啊？”
　　花繁摇着扇子，道：“喑喑素来在自己房内用餐，昨日不知为何兴致大发，和一差役扮相的男子一起去了膳堂，还同坐一桌吃饭。我嘛，和膳堂的人很熟，这种稀奇的事，不传到我耳里才奇怪吧。”
　　他将扇子一收，道：“我听说了以后，一猜那人就是宁兄你，果真不出我所料。所以宁兄，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？”
　　“说来话长，一切不过是个意外，哈哈哈。”
　　宁澄苦笑。这事要说清前因后果，可真有些复杂。
　　花繁摸着扇骨，笑眯眯地说：“没事，我很有空，你从头说一遍吧。”
　　宁澄只得将昨天月喑误食风舒带给自己的辣菜、最后为了赔自己一顿饭而去膳堂的事说与花繁听。
　　花繁听完以后，手中折扇一拍，道：“所以，喑喑以为那食盒是我送的？”
　　宁澄扶额。这人果然很自我中心，听了那一长串的故事，居然只抓了这个重点。
　　“唉，看来我最近太不关心喑喑了，不如今晚找他吃饭？”
　　……你爱怎么做随便你，别带上我就好，呵呵。
　　“哎不对，今晚风兄找我有事，还是约在明晚吧。”
　　是是是，你爱怎么怎么……嗯？
　　宁澄有些讶异，问：“风舒今晚要见你？”
　　由于花繁个性很随和的关系，宁澄在他面前也比较放得开，不会担心有什么逾距不逾矩的问题，反正花繁自己都没怎么在意。
　　花繁道：“是啊，好像对于城中频发的窃案，有事想让我帮忙吧。”
　　听了花繁的回答，宁澄想起城中最近确实不太平，频频发生入屋行窃的案子。因为此事，昨日他还和风舒一起去织女屋来着。
　　不知道秦姑娘怎么样了？被迫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，心里一定很难过吧。
　　宁澄心中没来由地酸涩了下，似乎十分地感同身受。
　　他记得秦鹤说过，自己女儿在缝制嫁衣，看来婚事将近了。
　　只是，秦菱似乎另有倾慕之人，那这桩婚事对她而言，恐怕就不是什么喜事了。
　　花繁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多话，宁澄专心扒饭，没怎么理会他。
　　像是看出宁澄的敷衍，花繁也渐渐止住话头，捧起饭碗吃了起来。
　　两人吃完以后，宁澄要回扇子，抓准时机和花繁告别，然后回风月殿休息。
　　风舒不在，宁澄无事可做，便寻思着找几册话本看看。然而，左殿内的书柜上，除了《夙阑律法集》、《非人录》、《功法册》这类能有效助眠的书籍以外，并没有能打发时间用的闲书。上回碰散的画纸，也全然不见踪影。
　　宁澄翻了一阵，心道风舒应是顾虑自己住进左殿，便将那些较私人的物品收到别处去了。
　　他百无聊赖地盯着面前的书柜，指尖在书脊上一一点过，然后有些气馁地取下最角落的一本书，打算随意消磨些时间。
　　然而，在那本足一寸厚的书被抽出以后，紧挨着书案的柜子忽然震了下，瞬间吸引了宁澄的注意。
　　随着几声细微的喀嗒声，那柜子下方的书册自动挪到外边，露出了藏在里头的小暗格。
　　——好吧，像风舒这样的大人物，寝间设有机关并不奇怪。
　　我再多摆弄几下，是不是还会弹出通往秘密宝库的暗门啊？
　　宁澄内心交战片刻，左右风舒还没归来的迹象，便轻手轻脚地走到柜子前蹲下。
　　他盯着那暗格看了一阵，伸手在上边摩挲了会，那暗格居然就自行开启了。
　　哇，风舒你这暗格设置得是不是有点随便——等等，该不会我误触了机关，马上就会被毒针扎死吧？
　　在宁澄胡思乱想的当儿，那暗格门已开启完毕，停在原地不动了。
　　和宁澄预想的不同，那暗格里既无存放秘密书信，也没暗藏什么珍宝秘籍，而是摆着和左殿格格不入的两尊人偶。
　　那俩木雕人偶约半尺高，呈站立状，双手垂于身侧，非但做工精致，还被细心地漆上颜色。
　　两尊人偶皆是黑发粉面的男子，一个看上去较为华贵，身着白衣、肩披绛袍，面容极其清秀俊逸；
　　另一个则较矮一些，是个穿着布衣的少年。与较华贵的那尊人偶相比，布衣人偶的五官看上去平平无奇，似乎制作他的人把心思都花在另一尊人偶身上了。
　　宁澄想了想，左右顾盼了下，确认左殿内并无他人后，便小心地将布衣人偶拿起，握在手中端详。
　　这俩人偶雕工过于精致，不似寻常人偶师的手艺。可它们之所以被存放在暗格内，仅仅是因为如此吗？
　　宁澄看着手中的布衣人偶，又瞅了眼柜子里的另一尊，心中有些疑惑。
　　不知为何，那白衣绛袍的人偶，看上去居然有点面熟。
　　宁澄将布衣人偶放下，转而望向那尊白衣绛袍的人偶。他刚将人偶举起，手却忽然一滑，眼看人偶滑出手心，就要往下跌落。
　　宁澄一惊，连忙伸手抓去，只听「咔嗒」一声，人偶的手被他抓在手里，身子则和手臂连在一起，悬在半空。
　　宁澄大惊失色，以为人偶的手被自己弄断了，可待他细看以后，却发现人偶细小的手臂和躯干间并无破漏，而是被安置了关节，看上去和人体一模一样。
　　这人偶的手，居然还能转动？
　　宁澄连忙将人偶放好，尝试将它的手臂归位。所幸，那人偶的手臂被轻轻一扭，便立刻恢复成原来的样子，没有半点损坏的痕迹。
　　宁澄又研究了一阵，这才发现不止手臂，人偶全身上下都是由细小的木制零件拼凑而成，可以随意扭动成各种姿势。
　　除却面部表情无法变换以外，其它部位都和真人如出一辙。
　　——这俩人偶，该不会是什么高等法器吧？
　　宁澄不敢再乱动，小心地把那两尊人偶放回原处。那人偶一经归位，暗格便自动关上，书柜也在细细的齿轮响后，回到了最初的样子。
　　宁澄有些心虚，觉得自己好像不小心窥探了风舒的秘密，便没再继续乱翻了。
　　为了打发时间，他乖乖地捧了几本和夙阑律法有关的书籍，坐到书案边读了起来。
　　到了晚饭时间，风舒也没有回来，想来是在讨论公务之余，直接和花繁一块儿用膳了。
　　宁澄从怀里掏出风舒给的银铃，在手心缓缓转动。
　　他想起，之前那个叫轶命的少年说过，自己有位故人，也拥有相似的一串铃铛。
　　之后，轶命还问他认不认识炽云——难不成他口中的故人，就是那位叛逃的武使？
　　炽云和磬海的通缉令已经散布全城，可至今依然无人举报。
　　莫非，这两人真的已经逃出城外，企图联合其它大国，对夙阑不利？

25、第二十五章：立夏
　　宁澄一面思索，一面把玩着紫穗银铃，银色锁片轻击铃身，发出一阵阵清脆的声响。
　　“啪。”
　　倏地，一滴雨水打在瓦片上，紧接着是第二滴、第三滴……然后倾盆而落。
　　许是快入夏的缘故，这场雨下得突然，狂风刮着细密的雨丝，将它们带进风月殿内，也吹熄了殿中的烛火。
　　突如其来的黑暗让宁澄打了个冷战。他攥紧手中微微发亮的银铃，往身后的墙靠去。
　　不怕不怕，窗外还有月光呢……
　　似乎在嘲笑他的天真，一朵乌云随着冷风飘来，将那仅剩的晦暗光芒遮去了。
　　霎时间，整座风月殿漆黑一片，只剩下疾风骤雨刮过物体时发出的咯咯响。
　　宁澄心中骇然，试图掐个荧光咒。他指尖不断打颤，好不容易释出的咒力，在错误的画诀下消散了。
　　黑暗中忽然传来好多声响，一开始是孩童无辜的笑语，再来变成了老人低低的叹息，然后是男人的咒骂声和女人歇斯底里的尖叫声。
　　宁澄的太阳穴突突地跳，额侧像是正被人用锤子猛敲一样，强烈的钝痛感让他忍不住叫出声来。
　　他握紧手中的银铃，淡淡银光在黑暗中，是那么地孱弱无力。
　　随着霹雳般的炸响，刺目的白光闪过，在一瞬间照亮了整个风月殿，也让宁澄看清了自己的所在地。他抱着头，跌跌撞撞地冲出殿外。
　　雨点疯狂地打在他身上，湿冷的雨水浸润了衣衫，可他却浑然未觉。
　　“救命……”
　　宁澄头疼得厉害，只是一昧地往前走。那些诡异的人声在他耳边环绕，尖喊声几乎要将他的耳膜穿透。
　　慌乱中，宁澄被什么东西给绊倒，手里握着的银铃也被甩了出去。他伸手想拾回银铃，可那微弱的光离他太过遥远。
　　宁澄撑着地面想要站起，额侧却又传来一阵钻心剜骨般的剧痛。
　　他忍不住低喊了声，指尖插进湿泥地里，抓了一手的泥泞。
　　冰凉的雨水刷过他的脸，可他的额头却如火灼般滚烫。
　　“包藏祸心，不得不除……”
　　“妖怪……”
　　“撒谎……”
　　“都该死。”
　　无数杂乱的声响在他脑中乱窜。
　　宁澄头疼得要命，牙齿打着颤，把嘴唇都咬破了。鲜血自他唇角滑落，滴在了地上。
　　朦胧间，那一地的泥水被染上红色，然后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。
　　他跪在血泊里，鼻腔内都是浓浓铁锈味。温热的血溅到他身上，然后迅速变得冰冷。
　　这里仿佛刚经历了一场浩劫，周围全是尸体。离他最近的男子身上还汩汩地流着血，可瞪大的双眼早已不复生机。
　　除了黏腻的血腥气，这里还盈满了死亡的气息，活像个人间炼狱。
　　他听见有个声音在歇斯底里地哭着，哭号声中充满了绝望，还有一丝懊悔与不甘。
　　雨声忽然又大了起来。宁澄疼得浑身发抖，忍不住在泥地打起了滚。
　　又一道闪电劈下，照亮了宁澄惨白的脸。
　　在失去知觉以前，宁澄看见一抹白影向自己飞掠而来。他下意识地喊了声风舒的名字，便阖上眼，不省人事了。
　　宁澄再度醒来时，天还是暗的，只是雨已经停了，室内也点上了烛光。
　　他躺在风舒的床榻上，昏迷前的那种剧痛感已经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头晕目眩的感觉。
　　他撑着床沿坐起，发现自己已经被换上一身洁白的亵衣，连指缝间的泥泞也被清理干净了。
　　殿外传来一声轻响，风舒走了进来，手里捧了碗粥。这场景，简直和宁家惨案后一模一样。
　　“你醒了？”
　　风舒将粥碗放到床边，伸手探了探宁澄的额心，道：“烧也退了。”
　　床边的矮几上也还摆了另一碗清粥，只是放了太久，表面已经凝了一层膜。
　　“唔……”
　　宁澄张口想说话，可喉咙却一阵刺痛，只发出意义不明的闷哼声。
　　风舒站起，倒了杯水给宁澄。那水微温，带着点薄荷的清香，宁澄喝完以后，感觉喉咙不怎么痛了，精神也较好了些。
　　风舒顺手接过空水杯，放到矮几上。他微微蹙眉，道：“宁兄昨日，为何要冒雨跑到殿外呢？”
　　“我……”
　　宁澄想向风舒描述自己晕倒前的怪事，可话到嘴边，却又打住了。
　　他挤出微笑，佯作一派轻松的样子，道：“我等着你回来用晚膳，等啊等的，实在等不及了，便想外出寻一寻。没曾想自己饿昏了头，不仅忘了带伞，还在雨里摔了个跤，让风舒见笑了。”
　　风舒沉默了下，道：“是风舒疏忽，没知会宁兄一声，让宁兄担心了。”
　　宁澄有些心虚，决定略过此事。他想了想，道：“风舒，你将我带回时，可曾看见一串银铃？就是在天一牢那会儿，你借我的那串。”
　　风舒微微颔首，从怀里拿出那串紫穗银铃。那银铃上没有脏污的痕迹，想来是被风舒清理过了。
　　“抱歉，我早该将它还给你了。好在没弄丢，否则我欠你的债，又该添多一笔了，哈哈。”
　　宁澄胡乱打着哈哈，而风舒则摇了摇头，执起宁澄的手，将银铃放在他的手心：“此铃，宁兄还是收着吧。”
　　宁澄摇摇头，握着银铃的手往风舒一递，道：“之前忘了还你，真的很不好意思。既然现在记起了，哪有不还的道理。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这铃儿本就是风舒赠与宁兄的。它只是普通的铃串，不是什么贵重的法器，宁兄不必感觉负担。”
　　宁澄想了想，道：“既如此，就多谢风舒了。不过，我收了你的铃串，也得回送你些什么。”
　　他将银铃放在床边，道：“你有没有想要的东西？虽然我现在没钱，可等拿到俸禄，就能买些礼物送你了。”
　　风舒摇摇头，道：“风舒没什么想要的，宁兄不必破费了。”
　　宁澄噘起嘴，道：“那，这银铃我也不能要，只好还给你啦。”
　　他将那银铃往风舒怀里一塞，然后捧过粥碗，捞起一勺粥水，放到嘴边吹了吹。
　　风舒盯着那串银铃，表情有些为难。他犹豫了一会，将那银铃拿起，挂到宁澄腰间，道：“那宁兄随便送我什么好了，只要是宁兄送的，风舒都喜欢。”
　　宁澄吃了口粥，将粥碗放下，道：“不行，得是你真心想要的才可以。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什么都可以？”
　　——他上次这么说的时候，要求宁澄和自己平辈相称。
　　宁澄记得上回吃过的亏，谨慎地说：“当然，但不能是过分的要求，必须是件物品才行。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那……那宁兄就送我一口粥吧。”
　　宁澄以为自己听错，问：“什么？”
　　风舒看着他，道：“你那碗粥，让我喝一口吧。”
　　宁澄低头看了看粥碗，道：“那怎么行。这粥还是你准备的呢，哪能这么敷衍，换一个。”
　　风舒看上去有点失望。他又思索了一会儿，道：“那宁兄什么时候方便，再煮碗粥给我吃吧。”
　　这个要求简直太简单了。宁澄想让风舒再换一个，可看他的表情，却像是真心想要一样。
　　宁澄想了想，持起一勺粥递到风舒嘴边，道：“那就先喂你一口吧。”
　　风舒盯着那勺粥，脸上浮现出笑容。他轻轻地用嘴碰了碰那勺子，然后看向宁澄，道：“烫。”
　　“要吹吹。”
　　“风舒，你不会自己吹吗？”
　　宁澄起了点鸡皮疙瘩，有些好笑地看着风舒，后者则眨了眨眼，道：“不会，要大哥哥吹。”
　　感情他这是观察芙儿，学了点撒娇的方法。宁澄笑着摇了摇头，将勺子放在嘴边吹了吹，然后举向风舒：
　　“来，风舒小朋友，啊——”
　　风舒被他那么一喊，也有些不好意思。他咳了声，身体微微前倾，一只手撩起垂落的发丝，轻轻含住了勺子。
　　他喉结一动，将粥水咽下，然后抬起头来，道：“好吃。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可不是吗，你做的粥，自然是好吃的。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嗯。”
　　宁澄笑道：“风舒这是拐个弯儿夸自己呢。”
　　风舒摇摇头，道：“得是你亲自喂的才好吃。”
　　宁澄笑了笑，不置可否。他又捧起粥碗，慢慢地吃了起来。风舒也不动，就坐在床边看着他喝粥。
　　那碗粥不算多，很快就见底了。宁澄放下粥碗，道：“此番还多谢风舒了。明儿是立夏，忤纪殿有几宗案子要审，待忙完以后，我再煮碗藕片粥给你消消暑。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多谢宁兄好意，但今日才是立夏，忤纪殿早就开过堂了。”
　　他看宁澄有些吃惊，便补充道：“宁兄你淋雨发烧，已经昏睡一天一夜了。”
　　宁澄猛地偏头一看，只见窗外的夜空一片清明，明显和昏迷前乌云密布、狂风骤雨的样子不同。
　　怪不得雨那么快就停了，之前准备的粥也凉了——原来竟已过了一整天吗？
　　“我居然睡了那么久……”
　　宁澄口中喃喃，忽然想起之前殿前差役说过，风舒不喜人偷奸耍滑。
　　他心中不安，道：“风舒，我不是故意错过今日殿审的，我也不知道为何自己会睡了那么久……”
　　说着说着，他不禁有些赧然。
　　风舒微笑，道：“风舒知道。宁兄别紧张，若还有哪里不适，再休息几天也无妨。”
　　……风判大人，您这是又想徇私啊。
　　宁澄扭了扭脖子，觉得没哪里不舒服，便道：“我已经没事了，明日能正常上衙。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既如此，宁兄早些歇息吧。”
　　他从宁澄手中拿过粥碗，道：“宁兄今晚睡在榻上吧，否则夜里凉，再发热就不好了。”
　　宁澄应了声，在床铺上躺好。
　　风舒端起粥碗，往外走了几步，又忽然走近床边，将粥碗放下。
　　宁澄有些奇怪地看着他，只见风舒咳了声，道：“宁兄，你昨日甩下我，就是为了和花判见面？”
　　宁澄一呆，想起风舒确实和花繁商定谈论公务，许是那时听说了自己和花繁吃饭的事。
　　他忙道：“不不，我只是在街上巧遇花判，并未与他约见。”
　　风舒微笑，道：“风舒相信宁兄。那么，宁兄又是何故，故意甩开风舒呢？”
　　他又踏前了一步，手按在床沿上，弯下腰，低头看着宁澄。他虽然笑着，可那笑容看上去有些危险。
　　宁澄心道不好，风舒这是秋后算账来了。他刚想随便找个理由搪塞，可看见风舒凑得很近的脸，却又忽然说不出话来。
　　平日风舒看上去温文尔雅，可现在这姿势，硬是为他添了点侵略般的阳刚之气。
　　他领口微微垂落，露出线条利落的锁骨，散着淡淡的温热气息。
　　宁澄咽了咽口水，结巴了半天，索性眼一闭，直接豁出去了：“我……我不过是想、想自己去逛逛嘛，之前跟着你外出，所有人都盯着我看，感觉很不舒服！”
　　他说完以后，好一会儿都没人说话。
　　宁澄心中不安，只得睁开眼，迎上那张正对着自己的脸。
　　风舒还维持着同样的姿势，而身上那股危险的气息已然消失。他面色平静，轻声道：
　　“和我在一起，让你很不舒服？”
　　他说话时，喉结上下游动，眼里蕴含着宁澄看不懂的情绪。
　　“我……”
　　宁澄被他的问话堵住了口。
　　说是吧，好像不太好。说不是吧，貌似也不太对。
　　他直觉风舒问的不是一起上街这回事，而是想向自己确认些什么。
　　作者有话要说：
　　收藏评论打分三连，感激不尽！

26、第二十六章：遑论是非
　　见宁澄迟迟不答，风舒眼睑一敛，眼神黯淡了下来。他直起身，又站得规规矩矩的了，仿佛刚才所有的强势只是宁澄的错觉。
　　他唇角弯了弯，道：“那风舒不打扰宁兄休息了，宁兄请自便吧。”
　　说罢，他转身离开，背影有种说不出的落寞。
　　宁澄心一紧，翻身下榻，拉住风舒的手，道：“不是的！和你在一起很好、很好……”
　　他连连说了几个「很好」，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，一张脸涨得通红：“昨天的事，是我错了。我没有想甩开你的意思，只是讨厌被人盯着看——其实，我还蛮喜欢和你在一起的……”
　　他心里着急，说的话也变得语无伦次起来。
　　风舒没挣开他的手，也没回过头，只是哑着嗓子问：“当真？”
　　宁澄没听出他语气中的隐忍，只是急着点头，又忽然想起风舒看不见，便开口道：
　　“自然了。风舒待我极好，是我太小气了，我……我给你道歉，保证以后，再也不做同样的事了。”
　　闻言，风舒侧过身，勾起一抹微笑。他伸手拍了拍宁澄的肩，道：“宁兄不必道歉，是风舒误会了。宁兄你大病初愈，还是快回榻上歇息吧。”
　　宁澄见他神色如常，心下稍安。他点了点头，走回床铺躺下，目送风舒出了左殿。
　　风舒走了以后，宁澄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。
　　——昏迷以前所看到的、听到的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？
　　那是属于自己的记忆吗？可这些年的记忆未曾有过断片，所以只是幻觉？
　　难不成自己对黑暗的恐惧那么深，居然被魇住了？如果是，那这幻觉也太真实了点。
　　宁澄翻了个身，面向墙壁。他听见风舒走进来，而后四周变得暗了些，却是风舒将烛火熄了。
　　宁澄心中一惊，却发现室内的明暗度和之前有些不太一样。
　　他忍不住转过头，只见风舒捧着一盏小灯笼，口中念诀，将它挂到床头边。
　　他见宁澄望来，便笑着说：“这灯笼是用咒法维持的，不必担心被风吹熄。这样挂着，凌晨起身时也较方便。”
　　其实今夜月光明亮，就算不安灯笼也不会太过黑暗。宁澄心中感激，道：“多谢。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举手之劳，何足挂齿。时辰不早了，宁兄还是快歇下吧。”
　　他将外衣脱去，拿起平日宁澄睡的床褥铺好，然后躺下。
　　宁澄盯着那发光的灯笼，心中感觉很踏实。他和风舒道了声晚安后，便闭上了双眼。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直到风舒的呼吸声变得均匀，宁澄才悄悄地翻身下榻。他一动，腰间的银铃便发出轻响。
　　宁澄连忙按着银铃，小心地绕过风舒，往摆着书案的隔间走去。
　　他睡了那么久，加上刚吃饱的关系，一时半会根本睡不着，只能起来散个步，等待困意来袭。
　　他绕了几圈，觉得有些无聊，便拿起白日念到一半的《夙阑律法集》，就着月光读了起来。
　　“夙阑律法第五十五条：执法者犯罪，则罪加一等；夙阑律法第五十六条：借财力、权利恶意打压他人者，则将其财权褫夺，贬为平民……”
　　宁澄读着读着，觉得当初立法之人实在太过空闲，居然连「无故折断花草者，罚每日灌溉城中草木，为期百天」这种令人哭笑不得的罪行和判决都写了上去。
　　嘛，就算有人折了路边的一朵野花，只要不四处宣扬，根本不可能被发现吧？
　　宁澄读到最后，也有些累了。他打了个哈欠，耐心地看完最后一条：“夙阑律法第一百一十三条：杀人者，若实属无心，且有意悔改，便可令其将功赎罪，终其一生为夙阑效尤。”
　　夙阑还有这种律法？
　　宁澄揉了揉眼睛，仔仔细细了看了一次。
　　那律法第一条明明就写着「杀人者，必偿命」，怎么这最后一条，反而和先前的冲突了呢？
　　所以风舒放过芙儿，并不算是徇私吗？
　　不对，他没给芙儿定罪，也没有让芙儿作出补偿，甚至没让对方知道自己的罪行——所以这些律法的实际性，还有待商榷啊。
　　宁澄又打了个哈欠，伸伸懒腰，将书放回原位，踱回床上睡下了。
　　在他躺下以后，风舒睁开了眼睛。他看了看宁澄，无声地叹了口气，然后再度闭上了眼。
　　第二日，宁澄跟着风舒到忤纪殿报道。
　　由于审讯日刚过，他们手头上的案子，只剩下悬而未解的盗窃案了。
　　巧的是，负责调查窃案的，就是那日在万仞山见到的三位同僚。
　　“近半月以来，城中遭窃的店门共七所，失窃物件分别为布匹丝线、首饰、红烛、妆镜台、龙凤被、子孙桶和花雕酒。这些物件或为传统嫁资，或能制成嫁娶用品。”
　　风舒神情严肃地说着，朝齐初平——也就是被宁澄取名小平的差役一点头，道：“最近城中操办喜事的人家，都查清楚了吗？”
　　被点名的小平踏步上前，作揖道：“属下与墨兄弟、马兄弟查遍城中大门小户，只发现两位将于本月廿三日出嫁的女子。其中一位是徐家长女——徐碧衣，另一名则是织女屋秦鹤之女，秦菱。”
　　风舒颔首，道：“既如此，可查清这两家所备嫁妆为何物？是否有失窃物品混入其中？”
　　小平还不及回话，一旁的小麻便抢着回答：“织女屋嫁妆并无异样，可徐家的嘛，那徐老说什么嫁妆只能由自己女儿来碰，出嫁前决计不让其他人过目。属下实在没有办法，只好前来请示大人了。”
　　宁澄瞥了小平、小黑一眼，见他们都点头表示赞同。小麻则趁风舒不注意，悄悄地翻了个白眼。
　　看得出来，他对徐家的行为感到很不满。
　　风舒略一思索，道：“嫁妆有些压箱底之物，确实不方便让人查看。徐老此举，亦在情理之中。”
　　小麻忿忿不平地道：“织女屋的嫁妆都能出示了，他们徐家不过是卖斗笠的，有什么不能看的？依我看啊，这分明是心虚，怕被我们搜出赃物，才这般遮遮掩掩的。”
　　他说话的时候，小黑不断扯他的袖子，可小麻却不以为意：“你扯我干嘛啊？”
　　小黑叹了口气，默默地放下手。
　　风舒望了小麻一眼，道：“文天，差役守则第五条，为何？”
　　小麻一愣，道：“真……真相未明前，莫论人是非。”
　　他说完，也意识到自己先前说错话，讪讪地作揖道：“文天知错，还请大人责罚。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责罚就不必了，往后谨言慎行便是。如今是在忤纪殿内，若是在望云宫外，被有心人听见了，怕是要落人口舌。”
　　“属下谨记大人教诲。”
　　小麻应了声，退到一旁不说话了。
　　小黑瞥了自家同僚一眼，朝风舒作揖，道：“如此，大人可有应对之策，既遂了那徐老之意，又能查清徐家嫁妆具体何物？”
　　风舒笑了笑，看向宁澄，问：“宁兄觉得如何？”
　　宁澄思索片刻，道：“那嫁妆嘛，新娘子出嫁当天，自然要出示给夫家看的。不若我们混入观礼的人群中，待到那时，才一窥究竟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不错，风舒也有此打算。不巧的是，织女屋的秦姑娘也在同一天出嫁，秦鹤邀请你我二人前去观礼。徐家那边，便只能让其他人去了。”
　　——织女屋？观礼邀请？
　　什么时候的事啊，为什么我不知道？
　　宁澄满腹疑惑地看着风舒，后者则以连音咒传音道：“昨日宁兄昏睡时，织女屋送来喜帖，说是为酬谢我俩辛苦办案，邀你我二人去喝喜酒。”
　　案子都没破呢，谈什么辛苦办案啊……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。
　　宁澄微微点头，表示知道了。
　　小黑又是一揖，道：“大人，无痕自请调查。”
　　小平道：“初平愿一同前往。”
　　小麻亦凑前一步，道：“属下马文天，也自愿前往徐家调查。”
　　不知是不是宁澄的错觉，他感觉小麻这话有些赌气的成分在，看来是打算一抓到徐家把柄，就立刻大闹人家的婚礼。
　　风舒瞟了小麻一眼，道：“既如此，那就拜托三位了。凡事多加小心，切记不能冲动。”
　　三人齐齐抱拳，道：“属下遵命！”
　　商议完毕后，风舒便让差役们退下了。宁澄刚想要走，就被风舒叫住：“宁兄暂且留步，风舒有事与你相商。”
　　宁澄望了远去的三人一眼，只见小麻看着自己，又开始在小黑耳旁碎碎念；
　　小平则向他微微点头，算是道别。
　　——这样下去，我是不可能和同僚打好关系的了。
　　风舒，你能不能低调点啊？刚才喊我宁兄就算了，现在还把我留下进行私人对谈，是嫌这宫中的流言不够多嘛！
　　宁澄有些无奈，却也只能走近风舒，问：“风舒想商量什么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织女屋送来婚帖时，送帖之人说秦鹤有要事相商，请我们到织女屋一叙。昨日忤纪殿繁忙，宁兄亦病于塌上，我便与那人另约了今日亥时，想来时辰也快到了。”
　　他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，反倒让宁澄不好意思起来，暗怪自己又乱想了。
　　“既如此，便快些出发吧。”
　　两人出了望云宫，到织女屋时，秦鹤已经等在门前了。他搓着双手，看上去有些惴惴不安。
　　见风宁二人来到，他面露喜色，朝二人奔去，道：“风判大人，您可算来了！快，里边请！”
　　他回头瞪了秦菱一眼，道：“还不快招待风判大人落座？”
　　秦菱看起来又比之前憔悴了些。她轻轻点头，带着风宁二人上了二楼。
　　秦鹤坐下以后，便挥手将秦菱遣走。他捋着花白的胡子，道：“昨日送去的婚帖，想必大人已经看过了。小女成亲之时，风判大人不妨多带几名差役，好凑个热闹。”
　　风舒与宁澄对看一眼，道：“秦老板，您有何需求，不妨直说。”
　　秦鹤道：“那秦某便不客气，开门见山地说了。”
　　他瘪了瘪嘴，道：“容桑……就是之前小女提过的、容家珠宝铺的公子，前两日离家后便失踪了。”
　　风舒眉头一皱，道：“失踪？可近日，忤纪殿并未接获失踪通报。”
　　秦鹤哼了声，道：“容家自然不敢报案了。那容公子消失前，可是跑到织女屋大闹了一场，扬言要娶小女，搞得现在街坊邻居都知道，那小子对我女儿怀有龌龊心思。”
　　他又哼了几声，稀疏的胡子乱抖：“我女儿就快嫁人了，他偏偏放话之后就消失，不知是不是躲在哪儿，暗中谋划要拐走小女。”
　　宁澄听了，心下了然。
　　秦鹤送来婚帖，名义上是让风舒前去观礼。可实际上，是想请风舒坐镇，以免婚礼上出什么乱子。
　　风舒自然比宁澄更明白。他微微颔首，道：“秦老板是担心，那容桑会在秦菱成亲当天闹事，想让差役帮忙守卫秦府？”
　　秦鹤点点头，道：“大人英明。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秦老板的要求不难，只是这容桑，确实是自行离家的吗？离开前，可曾带走家中银两、细软？”
　　秦鹤道：“这老夫就不清楚了，兴许那小子和他爹娘串通好，假装失踪也说不定。”
　　他眼神轻蔑，只差没说「干我何事」罢了。

27、第二十七章：秦府婚宴
　　风舒道：“喜宴距今尚有十日，请秦老板仔细筛选宾客名单，勿让有心之人混入。大婚当天的迎亲队伍，也请空出五个位置，好让差役顶上。”
　　秦鹤似乎有些不满意，问：“五名差役，怕是不够吧？”
　　他这话说得有些失礼了。宁澄看了风舒一眼，道：“秦老板，廿三日当天，忤纪殿还另有要事。再则，除却迎亲队伍，风判大人亦会安排人混在观礼人群中，以确保万无一失。”
　　秦鹤斜睨了他一眼，这才点了点头，道：“如此，便多谢风判大人了。”
　　之前宁澄来织女屋时，穿的是常服，加上风舒待宁澄亲近，秦鹤以为他为居高位，便小心翼翼的不敢怠慢。
　　如今，他见宁澄身着普通差役服，谅是没将对方看在眼里，直接和风舒对话了。
　　风舒道：“秦老板不必客气，这是忤纪殿分内之事。”
　　和秦鹤告别后，风舒对宁澄使了个眼色，而宁澄则默契地点了点头。两人绕到一条街外，向那儿的民众探听容桑此人。
　　据民众所说，那容桑和秦菱青梅竹马，又门当户对，大家伙都看出他们对彼此怀有情愫，也以为他们会在一起。
　　然而世事难料，秦鹤为了延续秦家香火，硬是要让女婿入赘。容家就容桑一个独子，怎可能答应？
　　于是，两家不欢而散，秦鹤也迅速相中了王家公子——王槐，直接差媒婆上门提亲。
　　那王槐只是当铺老板之子，见秦家朱门绣户、财大气粗，哪有不答应的道理。
　　容桑听说秦菱定了亲，不顾父母阻拦，捧着对家传玉镯来到织女屋。
　　他跪在秦鹤面前，央求对方将女儿嫁给自己，却被秦鹤差人赶了出去。所谓的大闹织女屋，却是无中生有了。
　　宁澄低声道：“这秦老板还真会颠倒是非。若不是他强迫女儿嫁给王家公子，又怎会有今日的局面。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宁兄，慎言。”
　　他顿了下，又道：“当务之急，得先找到容公子。若真找不着人，再照适才商议好的办。”
　　宁澄点了点头，道：“我们不去容家查探吗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容桑失踪一事，容家并未报案。此时冒然前往，恐怕会打草惊蛇。”
　　也是。万一那容桑真与容家的人串通好，听说风判调查此案，预料到成亲当日秦府会有差役守卫，来个先下手为强就不好了。
　　两人回到忤纪殿，风舒将搜集来的资讯做了统整，然后简略地告知了几名差役，让他们做好混入秦府的准备。
　　待那些差役领命退下后，宁澄问道：“风舒，之前我听花判说，你找他帮忙处理连续窃案之事，具体是处理些什么啊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也没什么，只是这窃盗之人过于神出鬼没，我怀疑作案者，非人。”
　　非人的意思，就是指山精野怪、邪妖怨鬼等物了，例如之前贾府命案，便是由骷髅诡蛾导致的。
　　风舒顿了下，道：“我令差役探查过了。遭窃现场皆无邪气、怨气，或是精怪所为，亦或确实是人为的。
　　花判在识别精怪方面颇有天赋，我请他在巡城时帮忙留意，是否有精怪混入人群之中。”
　　宁澄脑中浮现出花繁那吊儿郎当的样子，还有一见到人就露出的灿烂笑脸。
　　不是吧，拜托花繁干这种事，他能干好吗？光是应付那些花粉，就已经应接不暇了吧。
　　吐槽归吐槽，既然风舒信得过花繁，宁澄也不好多说什么，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夙阑能再平和些，别再发生什么案子就好了。
　　之前他只是个小老百姓时，还以为夙阑真的很祥和，却没想到原来这表面上的和平，是由差役们奔波劳累换来的。
　　人嘛，身处不同环境，会有不同的感悟。就像足不出户的公子哥，若是没落到和贫民一般田地，兴许这辈子都不会明白什么是饥饿，也不明白为何有些人拼死拼活工作，只为了多挣几个馒头的钱。
　　宁澄不过随便想想，可他的祈祷居然真的凑效了。一直到秦菱成亲这天，夙阑城都没再发生窃案，而那容桑，更是连影子都没看见。
　　作为织女屋的当家，秦鹤果然人脉通达，宴请的宾客少说也有千余人。
　　那秦府内外都布置得极为华美，墙面主要以红绸布和软烟罗作装饰，每隔几步就挂了个红绣球，并由外往内贴上了「囍」字。
　　秦府内部，更是设置了数百席位，那一张张的桌子上，居然都铺上了红绢布——若非织女屋，有哪家女儿出嫁，能用上数百条红绢？
　　秦鹤赶在一大早，便将秦菱送到王家去，待吉时才乘上大红花轿，一路吹吹打打地送回秦府。
　　而那王槐，早已被接到秦府中，作了新郎官的打扮，在厅堂接待来宾。
　　秦鹤自认想得周全。
　　一来，秦菱能风风光光地「出嫁」；
　　二来，能掩盖入赘这件事，免得将来让人笑话说，织女屋的公子爷是个倒插门。
　　虽然这件事大家都心照不宣，可做做样子也无伤大雅，至少明面上也能好看些。
　　秦鹤捋着稀疏的白胡子，盯着王槐迎接宾客时红光满面、喜气洋洋的样子，别提有多满意了。
　　织女屋的女婿，就该如此！管他什么赘婿不赘婿的，入了我秦家的门，还怕会被亏待不成！
　　想起容家那不识抬举的东西，秦鹤哼了一声，端起身侧的茶水一饮而尽。
　　他老神在在地坐在秦府内堂，听着外头的礼炮响起，准是新娘子到了。
　　他心中一喜，忙吩咐下人熄灭灶堂里的柴火，等着媒婆将女儿带进厅堂。
　　秦鹤等了好一会儿，却只听得外头乱哄哄的，似乎发生了什么事。
　　他心中一沉，刚想迈步出堂，却又记起「新娘入门无火气，亲人不犯轿头冲」一说。
　　虽然秦菱是他女儿，可秦府明面上是女儿出嫁，那这礼俗还是要跟的。
　　秦鹤有些不安地端起茶盏，却发现里头的茶都被喝光了，还没添新的呢。
　　他心头火起，欲将手中的茶盏摔落，又怕触霉头，只能忍下怒火，喊道：“人呢？来人，添茶！”
　　他喊完没多久，一人从堂外跌跌撞撞地走进。秦鹤认得他是秦府的小厮，便怒喝道：“连路都不能好好走了吗？还不快来添茶？”
　　那小厮忙站直了身，满脸焦急地道：“老爷，不好啦、不好啦！”
　　秦鹤面上一黑，拍案站起：“什么「不好啦」！今日我女儿大喜，你说这种晦气的话，是不要命了吗！？”
　　“不、不是的，外边、外边有……”
　　那小厮急的抓耳挠腮，愣是不知该怎么开口。
　　秦鹤哼了声，道：“是不是容桑那小子来闹事？外头还有风判大人坐镇呢，他一个不会咒法的人，还能掀翻天不成？”
　　小厮道：“不是的老爷，是、是……”
　　他凑上前，在秦鹤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。
　　秦鹤的脸由红转白，又由白转绿，胡子禁不住颤抖起来。他揪起那小厮的领子，怒道：“发生这种事，你为什么不早说！”
　　那小厮很是委屈：不就你不让说的嘛！
　　秦鹤将小厮推开，道：“风判大人呢！发生了这样的事，风判他去了哪？那些差役呢？还有家丁们呢？全都是吃闲饭的吗！”
　　他没耐心等那小厮回答，便踉踉跄跄地走出了内堂，朝外头奔去。
　　今日是秦府嫁女的大日子，相较另一头的徐家，秦府的排场可是做得足足的，几乎所有名门望族都受邀参加婚宴。
　　那些没获邀请的平民百姓，不是到徐家吃喜酒，就是到秦府外围看热闹，一时间万人空巷，将秦府内外挤得水泄不通。
　　风舒一早便安排了差役混入迎亲队伍与观礼人群中，自己则坐在秦府坐西朝东的席位上。
　　由于表面上是来庆贺织女屋嫁女的，风舒换上了一身雪青色衣物，虽不十分喜庆，但也还算凑合。
　　宾客们见风舒在场，纷纷上前套近乎，特别是那些家中有女未出阁的，显得更为殷勤。
　　风舒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，客客气气地应酬着。可他刚打发了一群人，却又有另一群人涌上——相比之下，新郎官那儿反而冷清许多。
　　宁澄身为普通差役，自不可能和风舒一样位居上席。他换了身黎草色常服，佯作对这起婚事感兴趣的样子，穿梭在宾客间，留心是否有什么可疑人物。
　　据左邻右舍说，容桑身材瘦小，长相并不突出，最大的特点是长了一对招风耳，左边耳垂上还有一颗黑痣。
　　宁澄环视了几圈，都没见到符合容桑长相的人。他和同样混在人群中的同僚对视了一眼，那人对他微微摇头，看来也是一无所获。
　　一阵唢呐声由远至近地传来，锣鼓声敲得震天响。宾客们止住了交谈，纷纷往门口看去。
　　“新娘的花轿到啦！快让让！”
　　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竹声，一座大红花轿停在了秦府门前。
　　轿夫将花轿尾抬起，穿着枣红袄子的媒婆乐呵呵地迎上前，将披着红盖头的秦菱牵出花轿。
　　见状，王槐喜出望外，朝适才与之对谈的宾客一揖，踏步往门口走去。
　　“秦姑娘，你可算来了！”
　　一旁有人窃笑，还有人高声喊道：“新郎官，该换个称呼喽！”
　　四周人群开始起哄。王槐红着脸，脚下的步子也快了些。
　　霎时间，变故突生。
　　随着一声娇笑，秦菱突然暴起，将媒婆推开，直直向前掠去，一把将抓住王槐的脖子。她的姿态过于诡异，完全不像先前见过的娇弱女子。
　　在场所有宾客都愣住了。其中一名差役反应快，喊道：“秦姑娘，你这是在干什么？”
　　宁澄心道不对。秦菱身材高挑，站在王槐身旁至少能与之同高，可这披着盖头、身着新娘服的人，却生生比王槐矮了一截。
　　他还没来得及喊话，四周忽然妖风四起。悬于墙头的布条拍打在墙面上，几颗绣球被吹落在地，引发一阵阵尖叫。
　　宁澄努力在风中睁开眼，只见四周漫起烟雾，那些披在桌上的红绢像是有了生命，纷纷脱离席桌，在人群中舞动，时不时缠在人身上，将人捆作一团。
　　还没捆着人的红绢则四处游动，一时间烟雾缭绕、红布蔽目，群众哀声四起。
　　糟了，是非人作祟！
　　宁澄急忙在人群中寻找风舒，可那些红布翻飞，遮挡了他视线，就连「秦菱」和王槐的影子也看不见。
　　他心中一急，随手施了个撕裂术，击向朝自己绕来的红绢。
　　“嘶啦——”
　　那布条被他击中以后，撕成了数个细小碎片，落在地下不动了。
　　见状，宁澄心念一动，对着乱哄哄的人群高喝：“撕裂术能毁去绢布。学过法术的，快帮忙施术应付！”

28、第二十八章：大闹婚场
　　前来祝贺的人群大多是些名门世家、富家子弟，其中不乏有学过咒法的。
　　他们在反应过来以后，也陆陆续续地念诀施术，往那些红绢击去。
　　宁澄抓准时机跃上墙头，施术将在空中飞舞的红布击裂。只听咻咻几声，那些混在人群中的差役跟着飞身上墙，学着他的样子将红绸打落。
　　在众人齐心之下，那些诡异舞动的布条全都化成了碎布，围绕秦府的烟雾也渐渐散去。
　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，却是秦鹤自内堂走出。他喘着气，头冠歪斜了一边，看起来有些狼狈：
　　“我、我女儿呢？”
　　他刚问完话，便闭上了嘴。现场所有人也都抬起头，望向上空。
　　烟尘消去以后，空中出现了三道身影。其中，披着红盖头的人伸出黑爪，掐住身着新郎服之人的脖子。
　　王槐双眼紧闭，四肢无力垂落，却是已经失去了意识。在两人前方，一道雪青身影持着银伞，伞尖直指新娘咽喉。
　　大红盖头下，传来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。
　　“你若敢动，我便将他杀了！”
　　风舒手持丝帘伞，眉头紧蹙，却也没继续催伞向前。在他下方，秦鹤气急败坏地喊道：“秦菱，你在胡闹些什么？”
　　他老眼昏花，居然没认出那不是自己女儿。
　　「秦菱」咯咯一笑，道：“秦鹤啊秦鹤，你女儿成亲，你许她十里红妆，可真铺张得很啊。”
　　秦鹤闻言脸色微变，道：“你是谁？我女儿呢？”
　　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，道：“是不是容桑那小子派你来的？你先放开我女婿，有什么事可以好好商量。”
　　他不愧是织女屋当家，八面玲珑，居然很快就镇定下来，试图说服眼前的女子。
　　「秦菱」又是一笑，道：“容桑是谁？又关我何事？”
　　风舒盯着随风飘动的喜帕，沉声道：“秦老板，此女非人。请您尽快遣散宾客，免得再闹起来，伤及无辜。”
　　这话一出，四周人群顿时乱成一团，一个个都急着往大门冲去。
　　宁澄和差役们对视一眼，飞身下墙，努力维持人潮流动，不让踩踏的悲剧发生。
　　那新娘子见状，也不阻拦，只是咯咯笑了几声，似乎心情很好。
　　有几个公子哥自恃功法高强，硬是留在原地，对「秦菱」高喝：“你这妖女，还不快放开王公子，速速束手就擒！”
　　“是啊是啊，这里那么多人，你以为自己逃得掉吗？”
　　“对对，再不放开王公子，就休怪我们不客气了！”
　　「秦菱」看都没看他们一眼，只是挥动袖袍，将一道黑风划下，往那几名喊话的人身上扫去。
　　那些公子哥虽学过咒法，却不曾实际使用在战斗之中，一时措手不及，被黑风狠狠地刮到墙上，两眼一翻，往地面倒去。
　　宁澄见状，急忙飞身跃到墙边，探了探那几名公子的鼻息，见他们只是昏过去而已，心中一宽，对着那些瞠目结舌的公子哥喊道：“还不快走？”
　　那些公子哥哪见过这种场面，适才跃跃欲试的勇气不知消失到哪儿去了。
　　他们连滚带爬地走到人群之中，硬是要冲在前头、抢先出府，被几名差役拦下后，才心惊胆战地排在队伍后方，时不时往上空瞟个几眼。
　　秦鹤却还站在原地，身子因愤怒而微微抖动。他甩开想拉自己进屋的小厮，死死地盯着上空，喝道：
　　“贱人，竟敢毁掉我苦心操办的婚宴！”
　　说罢，他张开手，几丝电光自手心冒出，发出滋滋的响声，却是施展惊雷咒的前兆。
　　宁澄见状，忙喊道：“住手！”
　　秦鹤却是不听，直接将惊雷咒往上空掷去。那惊雷咒可是范围型杀伤的咒法，秦鹤气昏了头，居然全不顾风舒和王槐的安危了。
　　眼见数十道紫光袭来，风舒只得挥动银伞防御。叮铃一声，伞面撑开，将空中三人罩在金色屏障之下。
　　那惊雷咒甚是凶猛，轰隆隆地撞上伞面，可那金光屏障却是纹丝不动，居然生生将这杀伤咒法给挡了下来。
　　宁澄松了一口气，刚想继续遣散人群，却在瞥见风舒身后伸出的黑爪时，脸色一变，大喊：“风舒，当心身后！”
　　适才为了保护王槐，风舒只能转身应对惊雷咒，将后背暴露在「秦菱」面前。他听见宁澄的喊声，金光一收，立即翻身跳开。
　　“嘶——”
　　锐利的黑爪自他腰间险险擦过，只撕破了外袍，未伤及皮肉。
　　那新娘见偷袭未果，便又冷笑了声，抓起王槐的领子，直接化作一缕黑烟，往秦府外飞去。
　　秦鹤瞪着双眼，胡须乱抖，喝道：“快追！”
　　秦府家丁几乎都跑光了，而差役自然不会听秦鹤指挥。他这话一出，只有宁澄一人轻足翻飞，朝黑烟方向追去。
　　风舒自空中降下，对众差役道：“守在原地，顾好众人，等我回来。”
　　话毕，他撑开丝帘伞，追在宁澄身后出了秦府。
　　丝帘伞速度奇快，风舒只消片刻便追上宁澄。宁澄见状，朝风舒伸手，让他将自己拉起。
　　两人乘着丝帘伞，一路追到万仞山峦。眼见那黑烟飞入山林间，风舒只得收起丝帘伞，降落在地面，再和宁澄一起腾空直追。
　　黑烟在树丛中乱窜，风宁二人紧跟其后。追了一阵以后，那黑烟突然暴起，风舒忙撑开丝帘伞御敌，却没想这只是个障眼法，那黑烟趁机溜进了一个山洞，消失不见了。
　　宁澄盯着那黑黢黢的山穴，问：“要继续追吗？”
　　风舒看着那洞窟，面色有些白。他停下脚步，几不可见地后退了下。
　　宁澄见状，忙关心道：“风舒，你怎么了？是不是哪里伤着了？”
　　他看了看风舒适才被「秦菱」抓过的腰间，见没有血迹，才稍稍安下心来。
　　风舒勉强弯起一抹笑，道：“无妨。既知此处乃怨鬼老巢，不若先回秦府，再从长计议。”
　　——这话，可不像会从风舒口中说出的。
　　宁澄有些疑惑，可看风舒的样子，知道对方做的决定，是不容置喙的。
　　于是，宁澄想了想，问：“风舒，你怎知那作乱之物是鬼非妖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影子。”
　　他在红布作怪、烟雾弥漫之时，就追着「秦菱」打去了，也是在那时发现，那身披嫁衣之人虽不断晃动，身下却没有影子，和她手中挟持的王槐形成鲜明对比。
　　闻言，宁澄点了点头，算是明白了。他望了那洞口一眼，心道王槐应该不至于立即有生命危险，否则那女鬼就不必大费周章地将人掳来了。
　　他默默记下洞穴的方位，道：“既如此，那便先返回秦府吧。”
　　风舒颔首，将丝帘伞张开。
　　“叮铃。”
　　听见那熟悉的脆响，宁澄这才注意到丝帘伞的伞柄上，还挂着一串银铃。
　　那串银色铃铛下吊着蔚蓝色的流穗，和自己腰间的银铃几乎一模一样。
　　宁澄想起轶命说过，炽云也有一模一样的铃铛——该不会也是风舒送的吧？
　　看来这银铃果然不是什么稀罕物，只是吊着图好看的。
　　不知为何，宁澄心中一阵失落。他任风舒牵起自己的手，往秦府飞去。
　　待二人回到秦府时，秦府外围已空无一人，只剩下满地的碎布块和翻覆的桌椅、杯盘等物，看上去杂乱不堪、一片狼藉。
　　宁澄刚想走入秦府内堂，就被风舒拉着往一旁退开。只见一个青花瓷碗从堂内飞出，擦过宁澄的鼻尖，砸在地面摔了个粉碎。
　　屋内传来一声怒喝：“我苦心操办了那么久的婚宴，就这么毁之一旦了！你们忤纪殿，就是这样办事的吗？”
　　风舒和宁澄对望一眼，踏步走入秦家厅堂。
　　那堂内全是瓷器碎片，秦鹤正站着大发雷霆。他举起一只鼻烟壶砸在地上，怒喊：“你们全哑了吗？怎么都不说话？还有你们那主子，身为文判，居然放任妖女从眼皮子底下逃——”
　　他瞅见风舒，未说完的话戛然而止。
　　宁澄扫了眼站在两侧的同僚们，只见他们个个面含怒意，却因差役身份不能对秦鹤发火。
　　此刻见到二人前来，几人明显松了口气，朝风舒行揖礼后，便静静地立在原地，等待风舒发话。
　　风舒朝秦鹤抱拳，道：“秦老板，风某已追查到那女鬼下落，不日便能将贵婿救回。”
　　秦鹤哼了声，重重跌坐在太师椅上。他伸手想抓杯茶来喝，又惊觉茶盏都被自己摔碎了，只能一拂袖，道：“既然找到，那为何不直接将那妖女歼灭、把人带回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那女鬼逃入万仞山洞窟，在情况未明之下，贸然闯入，怕不是上上之策。令千金如今下落不明，还得仔细思考应对之策才是。”
　　秦鹤猛地站起，道：“是了，我女儿她、她定是被那妖女抓走了！还思考什么应对之策啊，怎么不直接进那什么……万仞山的洞窟救人呢？”
　　风舒摇摇头，道：“秦姑娘怕不在那洞中。适才风某于洞窟前施术探过，除了王槐公子，洞内绝无其他活人。”
　　言下之意，若非秦菱死了，否则她就不在那洞内，而是在其他地方。
　　闻言，秦鹤脚下一软，被身旁的小厮搀扶着坐回椅子上。
　　他喘了口气，伸手抹了把脸；
　　再将手放下时，脸上怒意褪尽，看上去既苍老又疲惫。
　　“风判大人，求你……不对，求您一定要帮忙找回小女。秦某膝下就这一个孩子，若她出了什么事，那织女屋、织女屋就……”
　　宁澄看着秦鹤脸色灰败的样子，心中对他的憎恶感又添了几分。
　　这秦鹤适才发了那么久的脾气，也只是在怪差役守卫不利、任女鬼毁了他操办的婚事。
　　此刻想起女儿，却不是担心她的安危，而是担心织女屋后继无人。
　　看他对秦菱的样子，根本只是把她当做传宗接代的人了。口口声声说着小女、我女儿，却连秦菱的名字都没叫过一声。
　　风舒微微点头，道：“秦老板放心，风某会竭尽所能，查明秦姑娘的下落。”
　　秦鹤恨声道：“竭尽所能……你们连容桑那小子都找不到，还说什么竭尽所能……唉。”
　　风舒默然不语，一时间厅堂内寂静无声。
　　宁澄思索片刻，踏前一步，作揖道：“那女鬼能当着众人的面，取代秦菱坐上花轿，想必早有预谋。容桑、秦菱失踪之事过于古怪，怕是与女鬼脱不了干系，只要抓到她，便能问出秦姑娘的下落。”
　　他顿了下，道：“秦老板，忤纪殿自建立以来，一直都以办案高效闻名。风判大人担任掌讯期间，更是亲力亲为，几乎破获了城内所有悬案——由此，还请您少安毋躁，放心将此事交由忤纪殿查办罢。”
　　宁澄这话，可不是随口掂来的。就职差役前，他便在花繁的帮助下，将忤纪殿案宗看了个遍。
　　所谓的几乎破获，其实只差城南「华林血案」悬而未解，可那是风舒当上文判前的案子。那起案件过了十二年，如今再要追查，已是不可考的了。
　　听宁澄那么说，秦鹤算是找回理智。他「嗯」了声，又换上了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，起身对风舒作揖道：
　　“小女失踪案，就仰赖风判大人追查了。”
　　风舒点头，道：“风某会尽全力，找到秦姑娘，救回王公子的。”
　　秦鹤道：“对对，还有我女婿，记得一并救回。”
　　在宁澄看来，若风舒不提，秦鹤怕是已经忘了自己招上门的女婿了。

29、第二十九章：夜探暗窟
　　和秦鹤道别后，风舒领着一众差役返回忤纪殿，朝差役们深深一揖，道：“各位辛苦了。这织女屋的案子，还得劳烦大家帮忙。”
　　“大人客气了，这本就是咱们分内之事。”
　　差役们面色惶恐，个个都忙着还礼。
　　一位差役哼了声，义愤填膺地道：“适才之事，并不怪风判大人。属下定紧随大人破获此案，让那秦鹤老头，再说不出咱们忤纪殿的坏话！”
　　“对啊！若不是他从中作梗，那女鬼才没机会溜走呢！”
　　其余差役纷纷附和。
　　风舒眉心微微蹙起，叹了口气，道：“此事不怪秦老板，确实是风某疏忽所致。”
　　他们说话的当儿，另一批差役浩浩荡荡地走进忤纪殿，为首的正是万仞山坟场三人组。
　　见风舒也在殿内，那些差役齐齐向风舒行揖礼，然后到旁边站好。
　　小平踏前一步，道：“风判大人，那徐家嫁妆之中，并未出现失窃物品。”
　　宁澄望了那群差役一眼，只见小麻撇着嘴，一副不甘心的样子，小黑则在一旁轻拍他的肩头，然后被耸肩推开。
　　风舒道：“你们回来得正好。这失窃案的贼人，怕是已经找到了。”
　　他朝一齐前往织女屋的差役瞥了眼，那差役便上前一揖，转身面向其他差役，简略地述说在织女屋发生的事。
　　“如此，大人是怀疑，那女鬼便是近日在城内频繁犯案、盗走七所店铺物料之人？”
　　听罢来龙去脉以后，小黑谨慎地开口。
　　风舒道：“不错。既然徐家嫌疑已被排除，那近日需作新娘打扮的，便只有那女鬼了。适才她穿的喜服，与先前织女屋出示的嫁衣并不相同，想来是以所盗得的布匹、丝线缝制而成。”
　　……女鬼？缝制嫁衣？
　　宁澄脑海中浮现出女鬼一针一线裁制喜服的样子，不由得有些莞尔。
　　小麻问：“大人，那女鬼为何不直接变出一套嫁衣，还需要偷那些料子做衣服？她这么折腾，就不嫌麻烦吗？”
　　“文天……”
　　小黑拍了拍小麻的肩膀，无声地叹了口气。
　　小平则向风舒一揖，对小麻道：“人死后化鬼，若无作恶，便不会散发怨气。那些死后逞凶作祟的，才会成为可怖的怨鬼。怨鬼虽能操怨气伤人，可凭空化物，却不是怨气能办到的了。”
　　小麻噘了噘嘴，却也没出言反驳小平。
　　风舒道：“初平所言不错。这女鬼先前无害人举动，只偷盗一些小物件，是以遭窃现场并未遗留怨气，导致风某判断失误，以为是其它非人所为。”
　　小黑低下头，道：“此事不怪大人，是属下办事不利。就在适才，最后遭窃的香烛店老板来报，说是在自家店铺发现一团黑气。
　　属下当即决定暂时离开徐家，和马兄弟前去查探，发现那是怨鬼残留的气息，被日光一照，便消散了。”
　　他双膝跪下，抱拳道：“无痕擅离职守、办事不利，还请大人责罚。”
　　小麻见状，也跟着扑通一声跪了下来，道：“文天也、也擅离职守，还请大人责罚。”
　　风舒长叹一声，道：“罢了罢了。你俩回去以后，将差役守则抄上一遍，此事便既往不咎。”
　　他看了小麻一眼，道：“文天将《非人录》第三卷关于怨鬼的部分誊录一遍，再交予我审阅。”
　　小黑、小麻道：“属下领罚，多谢大人宽厚。”
　　风舒又道：“如此，忤纪殿接下来要办的，就三件事：一，抓回女鬼，救出王槐。二，将女鬼带回细审，查明容桑、秦菱下落。
　　三，找出容桑、秦菱二人，到织女屋给秦鹤赔罪。这三件事只能循序进行，不能分头行动。因此，风某只挑选四人一同前往，其余人就留在忤纪殿待命吧。”
　　差役们齐声道：“属下领命！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那女鬼怨气颇重，万仞山洞窟内部情况未明。此事凶险，有谁自愿与风某一同前往？”
　　“这……”
　　差役们面面相觑。他们要么不清楚女鬼底细，要么见识过那女鬼的厉害，一时都没敢出声，不愿意当那出头鸟。
　　良久，小平向前一步，道：“初平愿随大人前往洞窟办案。”
　　小麻扯了扯小黑的袖子，两人也踏前一步，道：“属下愿意跟着风判大人，将功折过。”
　　宁澄本来没在意，见身边的差役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，才猛然发现跟去的名额只剩一个了。他急忙踏步向前，道：“宁澄也自愿跟随风判大人。”
　　风舒微笑，道：“很好，那就拜托四位兄弟了。”
　　他朝宁澄点了点头，刚想遣散众差役，便听见堂外传来顾殿差役的说话声：“月判大人，风判大人正与兄弟们商议案件，您……”
　　那差役话声未落，月喑的身影已经飘到了风舒跟前。他眉头紧锁，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。
　　风舒瞭然，对差役们道：“诸位都散了吧。初平，你们三人先在殿外候着。宁兄，你留下。”
　　差役们应了声，依言退下。
　　宁澄心中苦笑，暗道风舒真偏袒自己到非常明显的地步，可他毕竟也好奇月喑有什么急事，便立在原地，等待月喑说来。
　　月喑瞥了宁澄一眼，倒也不出言斥退，径直道：“昨夜，你们可曾见到花繁？”
　　他问得突兀，风舒和宁澄对视一眼，开口道：“未曾。这几日，宁兄与我忙于公务，并未与花判见面。”
　　他顿了下，问：“发生什么事了吗？”
　　月喑道：“花繁昨日与我约好用晚膳，却没依约出现，用连音咒唤他，也没有回应。我今早结束巡城事务，便在城内四处搜寻，可并未发现他的踪迹。”
　　月喑说话声一向有气无力、平淡无波，此时说话时，语气却带着焦虑不安。
　　风舒蹙眉，道：“花判离开前，可有说自己去了哪儿？”
　　月喑道：“他昨日约我的时候，神神秘秘地说自己找到了窃案线索、要给忤纪殿惊喜什么的，便消失了。
　　我已经派烛笼在城内所有地方探查，可烛笼回来时，全都是暗着的……没有一个见到花繁。”他咬了咬嘴唇，像是要阻止自己哭出来。
　　风舒道：“花判有没有告诉你，他在哪儿、又是向谁得到了什么线索？”
　　月喑点头，道：“花繁说，他去过一家香烛店，在那里发现了什么东西。具体发现什么，并没有向我说明。”
　　宁澄想起适才小黑说过，自己在香烛店发现了女鬼的怨气。风舒似乎也想到了同一件事，两人对视一眼，心中了然。
　　风舒道：“你先别慌，我知道花判可能去往何处。”
　　月喑眼神一亮，道：“此话当真？花繁他现下在哪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我正要赴往万仞山洞窟查案，花判想必也在那里。”
　　月喑有些迟疑，道：“万仞山……洞窟？”
　　宁澄插话道：“那洞窟位于万仞山峦某处，具体路线有些杂乱。月判大人若担心花判，可以随我们一同前往查看。”
　　宁澄看得出，月喑是真的很担心花繁。况且，他们要去的地方危险性不一定，多一个本领高强的文判随行，也不失为一件好事。
　　风舒瞥了他一眼，道：“宁兄说得有理。你若不嫌麻烦，便一齐出发吧。”
　　月喑很干脆地答：“好。”
　　虽前夜在城中巡逻、白日又为找花繁辛苦奔走了半天，月喑的眼神却很坚定。
　　风舒点点头，带着宁澄和月喑踏出忤纪殿。他们与殿外等候的小麻等人会合后，便施术腾空，前往万仞山峦。
　　待一行人来到那洞窟前时，已经临近黄昏了。风舒让宁澄等人先待命，自己则施术探查洞内情况。
　　他闭目探测一阵后，道：“女鬼还在洞内。王槐虽然有虚弱的迹象，但暂无生命危险。”
　　月喑道：“花繁呢？”
　　他并不知道风舒来办什么案子，只关心花繁的下落。
　　风舒道：“这洞内石壁古怪，有阻挡咒法的功效。我隐约探到一股浓厚的灵力气息，应是花判无误。”
　　月喑静默了会，道：“这洞窟确实古怪，连音咒也不起效用。”
　　他适才又传了几次音，却还是没得到回复。
　　风舒道：“诸位先在此等候，待风某入洞探查，确认无危险后再——”
　　他话还没说完，就被月喑打断：“月喑能自保，无需他人开路。”
　　说着，月喑打开腰间锦囊，放出烛笼，指挥着那橘纸灯笼往洞内飘去。
　　风舒还想再劝，可月喑却不予理会，直接跟着烛笼进了洞穴。
　　见状，风舒只得对余下四人道：“无痕、文天，你俩守在洞外，注意别让任何人靠近这洞窟。宁兄、初平，随我入洞，切记无论如何，都要待在我身后。”
　　小黑微微躬身，道：“属下领命。”
　　他拉过还想辩说的小麻，到洞口外围站好。
　　风舒点点头，朝宁澄、小平道：“进入洞内后，一切听我指示，千万不可擅自行动。”
　　宁澄与小平互望一眼，齐声道：“是！”
　　风舒带着二人进了洞内，随手施了个金网咒，罩住了洞口。宁澄边跟在风舒身后往前走，边听洞外的小麻道：
　　“无痕，为什么风判大人要施金网咒啊？直接施结界术，不是更能确保万无一失吗？”
　　小黑答：“文天你又忘了，这结界术可不是那么容易施放的，谁知这洞窟范围多广、又通向何方？
　　若是包覆了整个山壁，你要大人耗费多少法力施术啊？
　　相比之下，这金网咒至少能困住那女鬼一阵。再说了，不还有你我守在这儿嘛……”
　　宁澄不断往内走，离洞口远了些，再也听不清那二人话语声了。
　　这洞内本无光线，可一行人入洞后便自觉施放荧光咒，加上月喑那枚巨大的烛笼，愣是将昏暗的山洞照得和日光下一样敞亮。
　　宁澄环顾四周，道：“这洞口虽小，洞内却十分宽敞啊。”
　　之前见这山穴洞口窄小，宁澄本以为里头一定是狭窄的过道，搞不好让人前进都很困难。
　　可如今看来，这洞内却别有一番天地，两旁还有些积了尘土和蛛网的腐木，看上去像是桌椅的样式。
　　——难不成这里以前，还住了人不成？
　　风舒道：“噤声，当心打草惊蛇。”
　　宁澄忙闭上嘴，不敢再说话了。
　　小平毕竟比宁澄有经验，用连音咒对他说：“宁兄弟，你是第一次出入这种危险的地方吧？待会儿记得跟紧风判大人，不然跟在我身后也行，我保护你。”
　　宁澄传音回复：“多谢前辈关心。宁澄学过些咒法，尚能应付那女鬼。”
　　小平又担忧地望了宁澄一眼，似乎觉得他只是要面子，才说出这番话。
　　“总而言之，宁兄弟资历尚浅，经验稍有不足，还是多加小心为上。”
　　之前宁澄在织女屋驱散作乱红布时，小平在徐家执行公务，是以并未见过宁澄出手的样子。宁澄见状，也只能回以一笑，随小平怎么想了。

30、第三十章：洞房花烛
　　几人走了一会儿，眼前的洞壁逐渐变窄，到最后只能侧着身子往前了。
　　月喑默默念诀，将烛笼散作拳头大小，任它们飘荡在洞顶上。
　　风舒用连音咒道：“前方去路未明，各位留心凝神，预防女鬼偷袭。”
　　宁澄依言留神戒备，手中掐好了结界术，一旦情况有变就能立即施下护身屏障。他屏着气，跟在风舒身后，缓慢地挪动前行。
　　他们又走了一阵，前路忽然变得宽广起来。只是，又遇到了一个难题：“风舒，这里居然有道分岔口……我们该走哪一条路呢？”
　　宁澄是单独传音给风舒的，其他人听不到，却也纷纷看向风舒，等他决断。那两个洞口都传来呼呼的风声，却不知都通往何处。
　　风舒闭了闭眼，然后睁开。他挥手施了个咒法，隔去洞口传来的风声，道：“走左边这条。”
　　许是为了方便对话，风舒适才施的是隔声咒，直接隔去那两个洞口和他们之间的任何声响。
　　他看向宁澄，道：“宁兄，你呆在这儿护住洞口。月喑，烦请你将烛笼收起，免得惊动那女鬼。”
　　月喑依言照做，而宁澄则不乐意地说：“风判，之前洞口那儿都施了金网咒了，就算我呆在这里，而没什么作用吧。”
　　风舒让他留下的意图很明显，摆明了要他待在安全的地方，自己和月喑、小平去解决女鬼了。
　　风舒道：“宁兄，入洞之前你可是答应了，一切听风舒指示的。”
　　宁澄咬牙，心中忿忿不平，却也无法反驳。
　　小平忽道：“风判大人，不如由初平守着这洞口，让宁兄弟随大人继续前行吧？”
　　此言一出，宁澄立刻用感激的眼神望着小平，风舒则沉默了会，道：“既如此，初平你留下吧。宁兄，随我来。”他挥了挥手，撤去了隔音的咒法。
　　宁澄心中一喜，用连音咒道：“多谢初平前辈，这份人情，宁澄记下了！”
　　小平道：“不客气。宁兄弟，你难得有机会跟着两位文判出任务，记得好好观摩、学习啊。”
　　小平人真好，居然为他着想到这种地步。宁澄又道：“多谢前辈照拂。”
　　“宁兄，可有何不妥？”
　　宁澄回过神，只见风舒站在左边通道前等着自己，月喑却是已经等不及，率先走了。他忙道：“没事，我们快走吧。”
　　风舒瞥了小平一眼，转身走进左侧通道。宁澄朝小平耸耸肩，也跟了上去。
　　三人走了没多久，就到了走道尽头。那走道通往的是一个开阔的石室，虽看不见女鬼踪影，却能看见几星幽绿色的鬼火。
　　风舒示意宁澄、月喑熄灭手中荧光，静静地待在原地守候，待探明石室内情形再作打算。
　　随着一声娇笑，那石室内传来女子轻柔的嗓音：“槐哥哥，三三这身嫁衣，是自己缝制的。你瞧瞧，可还好看？”
　　这声音的主人，自是那大闹秦府婚宴的女鬼了。她说话的对象，便是被她掳走的王槐、王公子。
　　只是……
　　“听她这口气，像是与王槐相识已久？”
　　宁澄心中疑惑，忍不住用连音咒与风舒谈话。
　　“确实如此。宁兄别急，且听她怎么说。”
　　宁澄点点头，不作声了。那女鬼又笑了声，道：“槐哥哥，你别不高兴了。三三辛苦筹备了许久，就等着和槐哥哥成亲呢。”
　　须臾，那洞内传来一个颤抖的男声：“三、三三啊，你放我走好吗？我知道错了，回去我给你烧香、给你烧好多好多的纸钱。对了，还有帮你修一座坟……求你了，放我走好吗？”
　　那洞口的鬼火忽然激烈窜动，照得洞内忽明忽暗。只听那女鬼开口，语气却生生冷了许多：
　　“槐哥哥，你想离开，是为了去和秦府的丫头成亲吗？”
　　她低低地笑了一会儿，期间混着王槐的抽泣声。“这是不可能的。那丫头早有心上人了，三三推了她一把，帮她和心上人远走高飞了。”
　　宁澄闻言，心道自己的推测没错，那容桑、秦菱失踪一事，果真与这女鬼有关。
　　听她那么说，那二人并未有生命危险，只是在女鬼的帮助下私奔了。
　　……怎么听上去那么违和啊？这年头的怨鬼，居然还负责帮人私奔吗？
　　那女鬼幽幽叹了口气，道：“槐哥哥，从前你对三三说过，此生愿与三三一生一世一双人，怎么现在，忽然变卦了呢？”
　　那王槐哪里敢回答，只是不断抽泣。
　　倏地，洞内响起一道悦耳的男声：“三三姑娘，你别问了，王公子是不会回答的。”
　　闻言，月喑脸色一变，直接冲进洞内，喊道：“花繁！”
　　虽有心理准备，但风宁二人听见花繁声音时，却都愣了下。
　　他俩没料到月喑会有此动作，想要将人拦下，却已来不及了。
　　洞内传来一声惊呼，然后是一声尖厉的喝声：“你是谁？怎敢擅闯我和槐哥哥的洞房？”
　　这儿的确是「洞房」没错了。宁澄随风舒踏入这洞窟石室，只见四周铺满大红料子，那些失窃的红烛、妆镜台、子孙桶等物都摆了一地。
　　在石室西侧方向，一块绣着龙凤的红被子铺在大石板上，上边坐着瑟瑟发抖的王槐。
　　在王槐对面站着的，是挥舞黑爪的女鬼三三。她已经脱下了大红盖头，露出一张死白的脸。
　　适才发言的花繁则坐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，面前还摆了一坛花雕酒。
　　见三人闯入，王槐高喊：“风判大人，快救我！快救我出去啊！”
　　那女鬼闻言，目露凶光，阴恻恻地道：“你们，是来带走槐哥哥的？”
　　“好吵，安静点行不？”
　　花繁懒洋洋地打了个响指，王槐便惊恐地摸着自己的喉咙，却是说不出话来了。
　　做完这动作后，花繁面不改色地说：“没事，三三姑娘不必惊慌。他们只是我的亲朋戚友，非要来参加你的婚宴，怎么拦都拦不住。”
　　那女鬼却没那么好糊弄。她指着风舒，道：“你骗人！我认得风判，他先前在秦府，可是帮着秦鹤对付我的！”
　　她又挥手指向宁澄，道：“还有你！你是跟着风判的，一样不是什么好东西！”
　　她说着，脸孔变得狰狞起来，一对黑爪上冒出黑气。
　　花繁见状，闪身走到女鬼面前，道：“三三姑娘，你冷静些。他们真是我请来赴宴的宾客。”
　　他一一指向风舒、宁澄和月喑，道：“风兄是我刻意请来的贵宾。他身旁这位呢，是他的至交好友。至于这位小兄弟嘛，和我是「晚上一起愉快约饭」的关系。”
　　宁澄明白花繁想掩饰月喑的文判身份，可听到他口中说出的糟糕话语，还是不由得脸上一黑。
　　——不就是一起吃个晚饭吗？为什么从你口中说出来，会变得那么奇怪？
　　照你这么说，我们也是会在晚上约饭的关系……只是不太愉快就是了啦。
　　宁澄忍不住扭头去看月喑的脸色。只见月喑先是错愕，然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，最后紧咬双唇，一副忍气吞声的样子，却没立刻发作。
　　月喑毕竟当了几年的文判，分得清轻重缓急。他看出这女鬼就是风舒要追查的犯人，既然她肯听花繁的话，那便无需以武力镇压，直接劝说投降就行了。
　　那女鬼迟疑，道：“真……真是来赴宴的？”
　　花繁笑道：“真的。三三姑娘不是第一天认识花繁了，怎么连我的话也不信吗？”
　　女鬼收回掌中黑气，面上也恢复原来的样子，甚至还露出有些腼腆的笑：“那、那三三得去准备准备，招待客人才行。”
　　她摸了摸头发，确认那些步摇、凤冠都戴的好好的，便施施然地飘到洞口侧边，挥手将摆在那儿的几个酒坛抬起，摆在花繁适才坐的位置旁。
　　做好这些以后，她慢步轻移，到燃着的一对喜烛前坐好。
　　花繁笑着，对三人打了个眼色，道：“快坐下吧，婚宴快开始了。”
　　宁澄、风舒对视一眼，往地下坐去。月喑用审视的目光盯着花繁一会儿后，也跟着坐下了。
　　三人坐下以后，随着一阵咒力波动，他们眼前浮现了几排金色的文字：“三三姑娘只想了却生前心愿，并无害人之心。烦劳各位配合我，看一出好戏吧。”
　　花繁用的不知是什么法术，居然能以浮空文字和他们对话，而且只让他们三人看见。风舒挥了挥衣袖，将那些金色文字消去，另写上一句：
　　“知道了。”
　　“哦不过，此地无瓜果，各位看官若觉着无聊，也莫要嫌弃、莫要嫌弃啊。”
　　花繁瞥了眼风舒的回复，朝他们一眨眼，笑笑地走到石室中心。
　　风舒抹去了自己的咒术文字，对宁澄、月喑点了点头，示意他们继续旁观。
　　宁澄瞄了眼那女鬼。她不生气的时候，看上去还算标致。那张死白的脸上抹了点胭脂，嘴唇也涂上了石榴花汁，被喜烛一晃，居然还有几分活人的样子。
　　在烛火的映照下，宁澄看见女鬼的脖颈处，居然布满了暗黑色的划痕。
　　那些划痕边沿还翻着些皮肉血块，像是曾被人什么东西狠狠刮过一样。
　　那女鬼伸出长满黑色长爪的手，轻轻地将红色蜀锦制成的盖头披上，遮去了那划满可怖伤痕的脖子。她发出一声娇滴滴的笑，道：“我好了，可以开始了。”
　　闻言，花繁微微一笑，朗声道：“吉时已到，新郎、新娘入堂。”
　　那女鬼款款站起，另一头的王槐也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。他俩一个莲步轻移、一个步伐僵硬，齐齐往花繁走去。
　　花繁轻轻地哼唱起来：“新娘子啊穿喜裙，新郎官啊着吉服。一拜啊——拜天地！”
　　他歌声不算大，经洞内石壁反弹，却也如奏乐一般回响：“一拜啊——拜天地——”
　　王槐拼命抓着自己的咽喉，抓得那上边满是血痕，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。
　　由于被花繁控制的缘故，他只能迈着僵硬的步子，和女鬼靠在一起，朝着洞外跪下，做了个叩拜的动作。
　　眼前这诡谲的状况，让宁澄看得头皮发麻。他情不自禁地道：“这……这是要行冥婚吗？”
　　通过适才的对话，不难猜出王槐为入赘秦府，做了对不起三三的事。
　　可再怎么着，三三毕竟已经化为怨鬼了，而王槐却是个活生生的人。
　　这人鬼成亲虽并非没有先例，可谁见过冥婚现场，真有死人来拜堂的啊！
　　况且，为何花判会和那女鬼谈笑风生，还自愿担任这诡异婚宴的礼官？
　　风舒拍了拍他的手，低声道：“情况未明，待看花繁究竟有何打算吧。”
　　宁澄有些难以置信，道：“风舒，你不怕花判他乱来吗？”
　　坐在另一端的月喑听到这话，立刻转头瞪向宁澄，道：“花繁在正事上，绝不含糊。”
　　宁澄被他那么一堵，摸了摸鼻子，不说话了。
　　刚才月喑明明一副想揍花繁的样子，现在却又护着花繁，为他说好话——
　　小孩子的心思真难懂啊，唉唉。

31、第三十一章：夫妻对拜
　　花繁微笑着挥舞双手，指挥着王槐往洞内跪叩：“新娘子啊盖头披，新郎官啊秤杆挑。二拜啊——拜高堂！”
　　他唱的并不是正规拜堂的唱词，听起来幼稚得可笑，可在这鬼火森森的洞窟里，竟又显得万分奇诡。
　　花繁又唱道：“新娘子啊羞红脸，新郎官啊眼迷离。三拜啊——夫妻对拜！”
　　随着洞内回响的“夫妻对拜——”声，王槐涕泪衡从的脸叩在了地面上，不动了。
　　在他对面，那女鬼三三也维持着叩拜的姿势，身上却发出怪异的咯咯声。
　　四周飘荡的鬼火忽然熄灭了。宁澄还没反应过来，便看见风舒纵身跃起，手握丝帘伞，往女鬼的红盖头一挑——
　　那大红喜帕之下，居然露出了一张干瘪皱巢的脸。
　　“啊……”
　　宁澄不由得轻喊出声。
　　风舒蹙眉，收起丝帘伞，扶着女鬼的肩头，将她缓缓地放倒在地面上。
　　适才还笑逐颜开、动作轻盈的女鬼，居然瞬间化为了一具干尸！
　　宁澄道：“她……她这是怎么了？”
　　“心愿已了，魂归九天了罢。”
　　风舒应了宁澄的问句，然后弯下腰，拉起一旁的王槐。那王槐双眼瞪得和铜铃一样，面上还淌着未干透的眼泪、鼻涕，可任谁都看得出，他已经是个死人了。
　　风舒将王槐的尸身放倒在地，转头道：“花判，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？”
　　花繁面上居然还挂着笑。他摆了摆手，道：“各位稍安勿躁，我可以解释。”
　　他慢悠悠地踱到月喑身边，俯身捧起一坛花雕酒，将坛口的封泥拍开，道：“这事嘛，说来话长。那日我在香烛店发现一缕怨气，便沿着那怨气的痕迹，一路追踪到这里——”
　　月喑看了那酒坛一眼，起身抢过，道：“好好说话。”
　　花繁嗟叹，道：“喑喑你真是，都叫你别和华兄待在一起了。这不，和他越来越像、也越来越不可爱了啊。”
　　月喑咬牙，手上使力，那酒坛居然直接被捏爆了。坐在月喑身边的宁澄吓了一跳，还来不及伸手挡脸，就被风舒眼明手快地拉到一旁站好。
　　月喑瞄了眼宁澄，面上闪过一丝愧疚，很快又扭头盯着花繁，道：“说正事。”
　　看来花繁的不辞而别和适才轻浮的话语，愣是把月喑气得不轻。
　　花繁心痛地看着洒落一地的酒水，道：“我这不就要说了嘛，何必发那么大脾气呢，可惜了这上好的女儿红……”
　　风舒叹了口气，挥手将酒坛碎片和酒水扫去一旁，道：“既然说来话长，那就坐下再谈吧。”
　　花繁道：“不错，顺便喝点酒……”
　　他接收到月喑阴沉的目光，只得打了个哈哈：“我开玩笑的，快坐下吧。”
　　他挑挑拣拣，找了块干净的地方落坐。
　　月喑板着脸，走到花繁身边坐好。
　　宁澄则在观望一阵后，在花繁的对面位置坐下。他看风舒还站着，便拍了拍身边的空地，道：“风舒，你也坐啊。”
　　风舒却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，才走到宁澄身边坐定。宁澄觉得有些诧异，问：“风舒，你怎么了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我刚撤了洞口的金网咒，传音让初平等人回望云宫。”
　　适才洞内情形过于混乱，宁澄一时忘记外头还有三位同僚守着。他不禁有些汗颜，道：“还是风舒想得周到。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这儿发生的事，先别让他们知道的好。”
　　他望向打着哈欠的花繁，道：“请尽量长话短说，但别遗漏重点。”
　　花繁看了看他，又瞄了眼月喑和宁澄，见三人都望着自己，只得摸摸后颈，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出。
　　昨日，花繁在遭窃的香烛店发现一缕怨气，沿着那怨气痕迹一路追踪到万仞山洞窟。
　　他自恃本领高强，径直探入洞中，撞见女鬼三三和容家公子待在一起，身边堆的都是失窃名单上的物件。
　　当时，三三正在缝制一只绣花鞋，而容桑则在和她说些什么。
　　两人见到花繁都是一惊，来不及反抗，就被花繁困锁在结界内。
　　花繁成日在街头巷尾与人搭讪，认出三三是在街上卖包子的孤女，遂仔细问明她的死因和行窃原由。
　　听三三说自己最大的心愿是与王槐成婚后，花繁便自告奋勇地要帮忙，于是便有了今日的局面。
　　“三三窃盗原因为何，看了她的婚礼，想必各位已经知道答案了。如此这般，你们还有什么疑问吗？”
　　花繁打了个哈欠，懒洋洋地侧身躺下。见状，宁澄忍不住道：“等等，你似乎遗漏了最关键的地方。那女鬼死因为何、又为何要与容桑同谋，都还未说明清楚啊？”
　　花繁斜睨了他一眼，道：“宁兄想知道她的死因？难道你没看见她的双手和脖子吗？”
　　宁澄一怔，道：“女鬼手上的黑爪，不是化身怨鬼后变异的吗？至于她脖子上的伤痕，虽看着可怖，却只伤及皮肉，并不致命吧？”
　　花繁淡淡地道：“你所谓的黑爪，是十指染满鲜血、干涸以后形成的。那些伤口确实不致命，毕竟是她自己挠的。”
　　宁澄闻言又是一愣，而风舒则微微倾身，道：“莫非这位三三姑娘，居然是自缢身亡的吗？”
　　花繁翻身坐起，道：“不错。风兄不愧是忤纪殿掌讯，果然经验老道。”
　　宁澄看了女鬼尸身一眼，道：“自缢身亡，会出现那种骇人的划痕吗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一般来说，意图自缢者，会以极快的速度失去知觉，死前也不会过多挣扎，只在颈间留下绳索勒痕。
　　反之，被人勒毙、或是被迫自缢的人，则会激烈反抗，尽力想将勒住颈间的物事抓开。”
　　他轻叹了口气，道：“在死亡面前，人的求生本能可是很强的。全力乱抓之下，抓破点皮肉并不算什么。”
　　花繁道：“风兄所言不错。三三双亲早逝，受邻近的王家不少帮助，与那王槐本是两情相悦的。
　　据三三所言，他二人早已私定终生，承诺对彼此一心一意，若非海枯石烂，绝不变心。”
　　宁澄想起那女鬼幽怨的话语：“槐哥哥，从前你对三三说过，此生愿与三三一生一世一双人，怎么现在，忽然变卦了呢？”
　　他叹了口气，心下了然，道：“后来，那王槐为了成为秦府的赘婿，抛弃了三三？”
　　花繁轻笑了声，将垂落的发辫撩到身后：“若真只是抛弃，还不打紧。三三听说王槐定亲以后，哭闹了一场，欲到织女屋找秦鹤说清楚，让他取消王槐和秦菱之间的婚事。那王槐见状急得红了眼，扯下自己腰间的衣带，生生将三三给勒毙了。”
　　月喑「啊」了一声，看向女鬼的尸身，眼里流露出几分同情的神色。
　　花繁道：“喑喑你还小，这些事还是别听了吧。”
　　月喑收回目光，声音冷了下来：“我不小了，别总拿年龄说事。”
　　虽然宁澄认识月喑没多久，可也知道他一般不喜怒于行色，而今日的月喑却频频流露出各种情绪，和平常感觉很不一样。
　　不过月喑其实只是个半大的孩子，总是一副冷静疏离的样子也不太好。
　　在他这个年龄，情绪起伏大一些，才更正常嘛。之前害羞发飙那次，不就挺可爱的？
　　宁澄甩甩头，把注意力放回他们讨论的重点：“那女……那三三姑娘死于王槐之手，死后居然还想和他成亲？”
　　花繁叹道：“可怜天下痴情人哪。她先是被王槐背叛、杀害，事后还被弃尸在这洞窟内。可她死后化鬼，心心念念的，却还是与那王槐从前的海誓山盟、天长地久。”
　　他顿了下，道：“那日容桑被秦鹤羞辱，又不得亲人理解，一怒之下跑到万仞山，结果不小心迷了路，闯进这洞窟内，遇见了三三姑娘。
　　他人还算胆大，认得三三是王槐的相好，便与她商量如何破坏秦家与王家的婚事，顺道拐走王槐、秦菱二人。”
　　“所以，他们商量好了以后，由三三出面换走秦菱，让她与容桑双宿双飞，之后再掳走王槐，逼着他与三三完婚？”
　　花繁微笑道：“不错，宁兄你很有当差役的天赋嘛，不枉我费心将你送入忤纪殿了。”
　　宁澄被他一夸，有些不好意思，道：“三三姑娘遭遇悲惨，你愿意协助她完成心愿，这我能理解。可为什么冥婚到了最后，那王槐却死了呢？”
　　风舒忽道：“宁兄，别问了。”
　　宁澄不解，问：“为什么？”
　　风舒看了花繁一眼，不语。
　　花繁笑着耸耸肩，道：“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。我唱的那些拜堂词，是三三姑娘年幼时编的。他俩小时候玩过家家，曾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，无论是生还是死，都要永远在一起。三三姑娘心软，决定放过王槐，只完成与他拜堂的心愿就好——可我不同意。”
　　花繁看了眼王槐的尸身，笑道：“杀人者，必偿命。他既杀了人，被抓回后还不是会被判死刑？那倒不如直接死在这儿，省却那些麻烦。”
　　花繁说得坦荡，笑容也不含任何杂质。
　　听他那么说，宁澄虽觉得有哪里不对，却也无法反驳。他望了风舒一眼，只见对方脸上神色晦暗不明，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　　宁澄思索片刻，又道：“三三姑娘如今已无法开口，我们该如何得知秦菱与容桑的下落？”
　　他本来期待花繁能回答，可风舒却抓住了他的肩膀，轻轻地摇了摇头。
　　——也是，花繁既然要帮三三和容桑，又怎么可能将容桑所在地告诉他们呢？
　　花繁果真不愿回答。他佯作没听见宁澄的问句，道：“既然你们没有疑问，那还是快走吧。估摸着这会儿，已经是深夜了。”
　　他伸了个懒腰，道：“我累了，想睡了。”
　　他们一行人进入洞中时，确实已经快入夜了，如今听花繁提起，宁澄也觉得有股倦意涌上。
　　他揉了揉眼，道：“那……我先将王槐的尸身背回去。那些失窃的物件，明早再和初平前辈他们来搬？”
　　那王槐虽已经死了，可将他尸身带回，至少能给秦鹤一个交代。
　　宁澄身为忤纪殿一个小小的差役，自不可能要求眼前的三位文判来扛尸体，所以这活儿自然只能落在他头上了。
　　至于为什么不连三三一起带回——宁澄觉得自己没那个力气搬动两具尸体，就算对方是干尸，也还是有一定重量的。
　　风舒摇了摇头，起身道：“不必了，我身上有几只锁物囊，能暂时将三三姑娘和王槐的尸身存在里头。此地的其它物事，就依宁兄所言，明早再处理吧。”
　　不需要费力搬动尸体，自然再好不过。宁澄连忙点头表示同意，跟着站起了身。

32、第三十二章：薄情郎君
　　“你们这就直接回去了？”
　　月喑忽然问了一句。他语气怪怪的，似乎在压抑着什么。
　　宁澄这才注意到，月喑双眼通红，脸色几乎和纸一样白。联想到他已经通宵奔波了一日有余，许是在疲惫与情绪起伏之下，原来虚弱的身体已经临近极限。
　　宁澄有些担心地望着月喑，而花繁却没留意，只打着哈欠道：“怎么，喑喑你不累吗？我辛苦一天，真的有点困了。”
　　月喑咬着下唇，又道：“你们不饿？”
　　宁澄和风舒一整天都在忙，也没好好吃东西，只是在忤纪殿随便用了点干粮。至于月喑有没有吃过早午饭，宁澄就不清楚了。
　　所以现在要去吃晚餐？可是月喑看起来明明更需要睡眠……
　　风舒瞟了花繁一眼，道：“那，宁兄和我先回宫了。月喑，你已熬了一日，今晚就先歇下吧，夜巡之事由我来办就好。”
　　月喑却恍若未闻，只是对着花繁问：“你，不饿吗？”
　　似乎也觉察到月喑的异常，花繁挠挠头，道：“你这么一说……是有点饿。正好，我昨晚不小心失约了，不如换成今晚吧？”
　　他说完，又露出讨好的笑容，道：“喑喑你是不是饿坏了啊？我带你去吃好吃的，如何？”
　　月喑低声道：“是饿坏了。”
　　花繁没听清，道：“什么？”
　　月喑看着他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是饿坏了。从昨夜开始，我就一直在找你，传了无数次连音咒、在城内转了不知多少圈，急得连吃饭都顾不上。
　　你想帮三三姑娘，我没意见。你要爽约，我也可以接受。但是，你为什么就不能先知会我一声，非要让人白白等你、担心你这么久？”
　　说到后来，他身体轻轻打颤，眼圈也有些红了。
　　花繁愣住了，有些慌乱地道：“我……我忘了昨晚和你约饭了嘛，不是故意不通知你的，你别生气了……”
　　月喑擦了擦眼，道：“忘了？”
　　他笑了下，神情有些悲凉：“不，是我忘了。你从来都是这样的，对谁都很好、对所有人亲切。而我和你，也只是……能一起吃晚饭的关系。”
　　他说完以后，似乎不愿意再和花繁待在一处，转身往洞外走去。
　　见状，花繁急忙伸手拉住月喑，却在看清对方表情后一愣——
　　宁澄的方向看不见月喑的脸，只看到他甩开花繁的手，然后快步走掉了。
　　花繁呆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，又看了看月喑离去的方向，道：“喑喑这是怎么了？”
　　风舒叹了口气，道：“花判，你会为三三姑娘打抱不平，怎么事情轮到自己身上，就不明白了呢？”
　　在旁边看戏的宁澄也忍不住点头赞成。
　　月喑这样一个认真的人，居然能忍受花繁那么久。
　　先前花繁说要找月喑吃晚餐，之后也不见有何动作，想来昨晚是隔了好长一段时间以来，花繁首次邀月喑一起用餐——
　　不难想像月喑满怀期待地去到约定地点，却发现自己被放鸽子的感受。
　　月喑平日不喜形于色，今日却频频失态，看来是真的很生气了吧。
　　宁澄自行脑补了一堆，而风舒早就掏出锁物囊，将三三和王槐的尸身收好。他瞄了眼还在发呆的花繁，对宁澄道：“宁兄，走了。”
　　宁澄连忙站起，走到风舒身后。
　　风舒又拍了拍花繁的肩，轻声道：“走吧，等你想通了什么，再去找月喑好好聊一聊。”
　　花繁看了他一眼，微微颔首，然后一语不发地越过他们，自行离去了。
　　花繁走了以后，宁澄才跟在风舒身后，慢悠悠地走出洞去。他一路想着花繁和月喑的事，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出口。
　　出了洞以后，宁澄看着漫天的星光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　　刚才他在洞中总感觉闷闷的，还隐约嗅到几丝血腥气。如今出来以后，被夜晚的风一吹，人也精神些了。
　　他回头望了那些积满灰的木制家具一眼，道：“这洞窟原来似乎有人住过，也不知后来那人去了哪里。”
　　风舒淡淡地道：“许是生活条件好了，不需要躲在这深山洞穴了吧。”
　　他撑开丝帘伞，道：“宁兄是要去用晚膳，还是直接回风月殿？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已经很晚了，还是直接回去，随便吃点东西就好。”
　　风舒点点头，将宁澄拉过，再乘伞腾飞。二人回到风月殿后，草草地吃了点面饼，然后便歇下了。
　　奔波一整天后，宁澄觉得头有些疼。他翻来覆去，好不容易睡着了，可脑袋却不放过自己，硬是将他带入梦境中。
　　梦里的他待在有些熟悉的山穴内，身边放了一盏小灯，微微的光线映出了脚下的甬道。
　　他在万仞山洞窟内走着，须臾，在一面洞壁前停下，将食指咬破，流出了金红色的血。
　　他将手放在洞壁上，慢慢地移动手指，以血液画出一个法阵。
　　画完以后，他有些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。
　　他走到洞口，看了看洞外摆着的一摞柴枝，然后捡起脚下的小刀和绳子，往那些柴枝走去……
　　“喀。”
　　四周环境忽然变了个样。
　　他在一所简陋的木房内，眼睛因哭过而有些肿痛。他迈着步子想往外走去，却猛地被人用什么绕住了脖子，将他往后方拉去——
　　他拼命拉扯缠着自己脖颈的东西，可是勒住他的人下定决心要让他死，所以不管他怎么用力抓挠，也只能慢慢地感受着肺部传来的剧痛，看着眼前的景物逐渐模糊……
　　槐哥哥啊，你就……那么不想与我成亲吗？
　　她耳边嗡嗡作响，看着自己染满鲜血的指尖无力垂落。
　　“别怨我，要怪就怪你自己太执着。”
　　失去意识以前，她听到的，是心爱之人无情的话语。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，似乎有些不忍，但勒住她脖子的气力却又加重了几分。
　　她眼前一黑，恍惚间看见一个小小的男孩笑着跑来，拉起自己的手：“我们来玩成亲游戏吧，最近流行玩这个。你当新娘，我来当新郎。”
　　她害羞地低下头，不安地扭着双手：“新娘子都会穿红衣服，可是，三三没有红裙子……”
　　男孩伸出肉呼呼的手，摸了摸她的脸颊：“不怕，将来三三嫁给我，我一定会准备最漂亮的裙子给你穿。对了，我看戏曲里成亲都会拜堂，好像要拜天地、拜高堂，最后来个夫妻对拜什么的。那些礼官怎么喊来着？我记不清了……”
　　她看着男孩认真思索的脸，笑了。
　　“槐哥哥记不清也没关系，让三三来想好了。”
　　她绞尽脑汁，回忆着中元节时，自己看过的戏班演出。她望着垂下的柳树枝，轻轻启唇，唱道：
　　“新娘子啊穿喜裙，新郎官啊着吉服。一拜啊——拜天地！”
　　“新娘子啊盖头披，新郎官啊秤杆挑。二拜啊——拜高堂！”
　　“新娘子啊羞红脸，新郎官啊眼迷离。三拜啊——夫妻对拜——”
　　男孩听完，笑着执起她的手，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：“愿我俩永生相爱，一生一世一双人。”
　　她看着男孩故作大人的样子，也笑了。
　　那年夏天，阳光温暖，头顶的柳枝随微风轻轻摇曳，一切都是那么地美好。
　　可后来，这份纯粹的感情，怎么就突然变质了呢？
　　她阖上眼，眼角有一滴泪滑落。
　　再度睁眼时，她已经……
　　宁澄醒来的时候，只觉得头疼得快裂开了。他坐起身，忍不住呻･吟了声，靠着床头坐好。
　　搞什么，为什么自己会梦到三三的事啊……不会是沾染了什么怨气，被鬼缠身了吧？
　　宁澄晃了晃脑袋，有些昏昏沉沉。他又坐了一会儿，才起身下榻，绕过床边的屏风，往檀木茶几走去。
　　风舒和往常一样穿戴整齐，在摆满早点的茶几前等着他。见宁澄醒转，风舒微笑着道：“宁兄，你今儿迟了些，得赶紧吃早饭——”
　　他话还没说完，笑容却忽然一僵，起身站起，问：“宁兄，你怎么了？”
　　宁澄按着额侧，道：“没事，做了点噩梦而已。”
　　风舒关切地道：“宁兄是头疼吗？风舒可为你施术止痛。”
　　宁澄点点头，道：“麻烦你了。”
　　风舒绕到他身后，伸出细白的手指，按在宁澄眉梢后的凹陷处。
　　他缓缓地转动着手指，指尖冒出一点白光，慢慢地融进了宁澄额侧。
　　风舒道：“宁兄，可好些了？”
　　宁澄眨了眨眼，感觉头确实没那么疼了。他侧过头，笑道：“好多了，多谢风舒。”
　　风舒笑了笑，起身坐回宁澄对面，道：“宁兄快用早膳吧，不然就该迟到了。”
　　宁澄赶紧坐下，捧起微温的芝麻糊喝了几口，又囫囵吃了两只煎包。
　　他绕到屏风后方换好差役服饰，在腰间别上紫穗银铃，然后道：“我好了，快出发吧。”
　　风舒笑着摇摇头，走到宁澄身边，伸手抚上他的额发：“宁兄，你头发都睡得翘起来了。”
　　宁澄一摸，果真如此。他有些不好意思，喃喃道：“还好有你在，不然我可要丢人了。”
　　他说完，便看见风舒面色一凝，似乎怔住了，但很快就恢复笑容：“以后，还是我叫宁兄起床吧，否则宁兄天天赖床，早点都冷掉了。”
　　宁澄摸了摸后颈，道：“也行，这样至少作噩梦到半途，就能醒来了。”
　　由于时辰不早了，他俩也没继续交谈，匆匆往忤纪殿腾飞而去。
　　到了忤纪殿后，风舒又端正了文判的姿态，将前天夜里的事告知了众差役。
　　他刻意省略了有关花繁的部分，应是不想引发什么事端——
　　反正花繁在与不在，也不会影响后事发展，只不过王槐不至于死在洞窟内就是了。
　　“那女鬼既已宾天，就无法从她口中得知秦姑娘下落了。秦鹤若是怪罪下来，该怎么办？”
　　一名差役苦恼地说着，然后被另一名差役冷笑打断。
　　“管他呢。姓秦的又不是什么当权之人，难不成我们忤纪殿，还要看他一个织女屋当家的脸色？”
　　“是啊是啊，他自己行事乖张，秦姑娘离开他，也会过得更好吧？”
　　一旁有人跟着附和。
　　风舒微微皱眉，喝道：“你们都乱了法纪了吗？是不是都想将差役守则抄上一遍？”
　　差役们面面相觑，作揖道：“属下知罪。”
　　风舒叹了口气，道：“事已至此，若不将秦菱、容桑找出，恐怕难给秦家、王家一个交代。你们从今日起，全力在城中搜寻那二人吧，若三日后还是杳无音讯，再决定是否发通缉令进行追捕。”
　　差役们答道：“是！”
　　他们朝风舒一揖，而后便退下，执行任务去了。
　　宁澄刚随着大伙儿走出忤纪殿，便收到风舒的传音：“宁兄，若你找到秦菱、容桑，会怎么做？”
　　宁澄一愣，回想起秦鹤对秦菱的态度，咬牙道：“不知道，但我也认为秦菱离开秦府，对她来说会更好。”
　　风舒沉默了一会，回答：“我明白了。你去忙吧。”
　　宁澄挠了挠头，跟着同僚们一起走出望云宫。
　　作者有话要说：
　　到了这章，织女屋案差不多落幕了。
　　这是个有点沉重的案子，虽然我的文笔还不够成熟，没能很好地将悲伤的氛围烘托出来……
　　这里推荐看官们几首BGM，可以搭配文一起食用（渲染一下悲伤的气氛啦，不能只有作者自己难过是不是）：
　　一）《一拜天地》by慕寒 & 黄师傅HBY二）《小小》by 杨一歌（原唱容祖儿，个人偏爱杨一歌翻唱版）；
　　三）《囍》by葛东琪

33、第三十三章：那之后……
　　在那之后，又过了好几个月。
　　起初，秦鹤听风舒报告完万仞山洞窟一事，便勃然大怒，当场痛骂风舒失职、忤纪殿差役无能云云，又在风舒冷下脸欲拂袖而去时，苦苦哀求对方务必找回秦菱。
　　“我们秦家就等着她开枝散叶了，绝对要把她给我找回来。”
　　风舒不置可否，只在三日后于城内张贴了秦菱、容桑通缉令，可终究一无所获。
　　过了好几天，宁澄再陪风舒前往织女屋时，看见的，是驼着背、双眼无神地呆坐在店内的秦鹤。
　　他看上去状态很不好，眼角又多了几道皱纹，见二人到来，眼睛里生出点光，却在看到风舒对自己摇头后，整个人又萎了下去。
　　“只要能找回小女，她要嫁给容家小子，便嫁吧——总好过秦家绝后啊。”
　　他瞧起来一点也不像昔日张扬跋扈的织女屋当家，而像个普通的老人。
　　风舒颔首，道：“若找到秦姑娘，风某会转告她的。”说罢，他让宁澄放下带来的一包糕点水果，便转身离开了。
　　又过了几个月，宁澄听说织女屋暂时歇业了，理由是当家的想休息几天，好好沉淀沉淀。
　　这一次，秦鹤亲自来到望云宫，跪在忤纪殿门口：“我什么都不要了，只要菱儿好好活着回来……”
　　他跪在石阶上，老泪纵横。这回，他看上去像个痛失爱女的老父亲。
　　忤纪殿静悄悄的，无人应声。秦鹤跪了仿佛有好几载，心里也凉了。
　　他无力地软倒在地，好不容易听见忤纪殿门传来一阵脚步声，慢慢地向自己靠近。
　　“风判大人……”
　　他哑着嗓喊了声，却又顿住了。
　　他盯着来人脚下的绣花鞋，缓缓地抬头往上望去——
　　一双手轻轻地将他扶起，耳畔传来令人怀念的声音：“父亲。”
　　秦鹤睁着盈满泪水的眼，模模糊糊地看见自家女儿的面容。
　　他有些不敢置信，颤抖着双手，像是捧着名贵的蜀锦一样，捧起眼前之人的脸。
　　“菱儿啊……”
　　他忽然发现，自己从来没好好看过自己女儿，更没好好地摸过她的脸。
　　好像自从夫人死后，他就一心扑在家业上，再也没关心过秦菱。
　　“菱儿啊！”
　　他哽咽着，猛地抱住了秦菱，生怕自己只是作了个梦。秦菱拍了拍他的后背，似乎也在极力忍耐着，不让自己哭出来。
　　“秦老板。”
　　秦鹤猛地抬头，看见低垂着头，站在秦菱身后的容桑。
　　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停止了。秦菱松开了环着秦鹤的手，惴惴不安地道：“父亲……”
　　秦鹤抹了抹脸，然后板起面孔，瞬间恢复到以前神采奕奕的样子。
　　他怒目圆睁，花白的胡子在风中乱抖。他张开皲裂的嘴唇，喝道：“小子，叫岳父！”
　　秦菱紧绷的脸松了下来，眼里噙着泪花，笑了。容桑也在呆了一会儿后，欣喜地走到秦鹤下方的阶梯，恭恭敬敬喊了声岳父。
　　两人对视了一阵，秦鹤忽然扬手，「啪」的一声打了容桑一巴掌，凶巴巴地道：“好好对菱儿，不然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！”
　　容桑摸了摸脸，笑道：“一定，一定。”
　　秦鹤又转身，咚咚咚地朝着忤纪殿磕了三个响头，然后在秦菱的搀扶下站起，往宫外走去。
　　宁澄看着三人远去的身影，道：“风判大人，您现在能告诉我，自己是在什么时候、又是在哪里找到他们了吧？”
　　今早他看见风舒将人带回忤纪殿时，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。
　　然而，风舒只将差役们打发走，让宁澄招待秦菱、容桑，自己则揣着神秘的笑容，愣是不回答对方一连串的疑问。
　　风舒笑了笑，道：“一开始便找到了。宁兄你可还记得，那洞窟内的分岔道？”
　　见宁澄点头，他又笑着继续说：“宁兄也知道，左边那条走道，是通往三三姑娘所在的石室，右边则通往另一个甬道，他二人就藏在甬道间。我想，三三姑娘本意是让他们躲一阵，再搬到左侧石室住下的。”
　　宁澄一愣，道：“所以那日，你让我们往左边去的时候，就已经探查到他二人的气息？”
　　风舒笑道：“不是二人，是三人，秦姑娘已经怀有好几个月的身孕了。”
　　宁澄想起适才见到秦菱，她腹部确实有些隆起。他道：“秦家婚宴被毁后，你对秦鹤说，万仞山洞窟除了王槐，没有活人的气息，也是假话了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不错，但当时是为不打草惊蛇才那么说的。否则，秦鹤带人浩浩荡荡地闯入洞穴，激怒怨鬼就糟了。”
　　当时他们不知道三三破坏秦府婚宴目的何在，若是针对秦府，不知秦鹤这一去，还有没有命回来。
　　宁澄恍然大悟，朝风舒一揖，道：“风判大人深谋远虑，小的甘拜下风。”
　　风舒笑骂：“风舒已将众差役遣走。你若再打这官腔，就莫怪我在餐点内加芫荽了。”
　　宁澄「噫」了声，苦着脸道：“大人不要，小的知错了。”
　　两人对视一眼，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　　这几个月内，他们一起共事、生活，感情也越来越深厚了。
　　宁澄发现风舒清雅的表面下，其实还挺有烟火气的。在外人面前，他是思虑恂达、威凛沉稳的风判大人；
　　而在宁澄跟前，他又变成那个温和微笑，偶尔使坏逗弄自己的风舒。
　　相比他与风舒的其乐融融，花繁和月喑那边的情况就不太好了。
　　之前月喑拂袖而去以后，除了履行夜巡工作以外，其它时间都将自己锁在右殿里不出门。
　　花繁来过几次风月殿，试图和月喑说话，却都被拒之门外。
　　这不，今日忤纪殿刚下堂，他俩就在风月殿撞见一脸晦气的花繁。
　　“我都诚心道歉了，喑喑他怎么还在生气啊？”
　　花繁坐在风月殿厅堂的檀木桌前，拿起一只苹果，心不在焉地把玩。宁澄和风舒对视一眼，也在木桌前坐下了。
　　“花判，你又做了什么？”
　　宁澄有些八卦地问着，而他身旁的风舒微微前倾，也是一副感兴趣的样子。
　　花繁为了和月喑说上话，时不时就在人家夜巡时搞个突袭，可月喑腾飞术比花繁来得好，愣是一直都没被他堵到。
　　几个月下来，花繁的脸色也变得有些憔悴，眼底下也挂了和月喑一样的黑轮。
　　宁澄虽感到有些同情，但这毕竟是花繁和月喑之间的事，他不便插手。
　　况且，事情过了那么久，宁澄也从一开始的担忧，变成纯粹想看热闹的心情了。
　　“哦，就昨天夜里，我又跑到宫外追了喑喑一晚上，快到凌晨时，总算在一个巷子里把人拉住了。”
　　宁澄装出关切的神色，问：“然后呢？”
　　“然后，我对喑喑说，我们可以不只是一起吃晚饭的关系，如果他想，我还可以和他一起吃早饭。”
　　“噗——”
　　宁澄忍不住笑了出来。花繁看着他，苦着脸道：“你别笑啊，之后喑喑就命烛笼追了我一夜，我好不容易才将它甩掉。宁兄、风兄，你们说，我到底做错什么了？”
　　风舒忍住笑，道：“我想，月喑的重点不是在于吃饭，而是让你多陪陪他。”
　　花繁闷声闷气地道：“可白日我巡城、夜晚他巡城，时间总凑不到一块啊。之前华兄还斥责我说，不要总在白天打扰喑喑休息，所以我应该怎么办才好？”
　　嗯，真是个好问题。你俩作息时间不同，确实没办法好好待在一起啊。
　　风舒支起下颌，道：“这样吧，快到八月十五了，历年宫中都会举办中秋夜宴，规定文判们出席。你趁那天把月喑拉出去好好解释，说不定他就能消气了呢？”
　　花繁一拍后脑，道：“对喔，还有中秋夜宴……多谢风兄建议，我会考虑看看的。”
　　宁澄好奇道：“中秋夜宴，除了文判，还有谁能参加啊？”
　　风舒微笑：“夜宴开放给宫内所有人参与，地点一般设在桃林间，届时那桃树的果子已经成熟，可以随意采撷食用。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那，霞云宫主也会到场吗？”
　　入住望云宫那么久，除了一开始见过霞云垂帘后的影子以外，宁澄就再也没见过这位神秘的宫主。
　　霞云毕竟是夙阑的最高统领人，难得有机会，宁澄也想见识他的真面目。
　　风舒道：“偶尔会的，只是宫主实在不喜热闹，想来今年也会拒绝出席。”
　　听他这么说，花繁像是想起了什么，挑眉道：“说起来，风兄你之前不是和宫主很亲密、三天两头就往栎阳殿跑吗？怎么现在不常去了呢？”
　　风舒微怔了下，然后淡淡地道：“花判想多了，风某还是常去的，只是你没撞见罢了。”
　　常去？
　　宁澄想起，风舒偶尔会忽然抛下公务离开，或是大晚上的突然整装出门。
　　可每每宁澄问起，风舒只说是有要事，却不肯说自己外出做些什么——难不成就是去见霞云宫主？
　　他依稀记得雪华说过，风舒和霞云很是要好。现在一听，确实感情很好的样子……
　　宁澄心中没来由地有点生气。他拿起桌上的苹果，狠狠地咬了一口。
　　花繁意味深长地道：“哦，那可能是我多想了吧。不过风兄，你别因为有了宁兄，就抛弃宫主了啊。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花判才是，多花点心思在月喑身上吧。”
　　两人相视而笑，中间有些电光在滋滋地流窜。
　　那边剑拔弩张、暗潮汹涌，宁澄这边却是漫不经心地咬着苹果，默默地思索着。
　　——我是不是太黏风舒了啊？怎么每次听说他和别人亲近，心里就会不舒服？
　　难不成，我是在吃那些人的醋？因为风舒不止和我一人要好，而感到嫉妒吗？
　　宁澄想到这里，又忍不住摇了摇头。
　　不对不对，我吃什么飞醋啊？风舒又不是只能有我一个朋友，和其他人处得来，也是件好事嘛。
　　宁澄是那么想的，可等花繁走了以后，他又有些赌气地跑到书柜前乱翻，将一本本的书甩在书案上，然后埋首书堆，不理会风舒的叫唤。
　　“宁兄、宁兄。”
　　宁澄专注地瞪着书页上的文字，愣是装作没听见。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风舒又喊道：“宁兄……”
　　他的语气变得有些落寞。
　　宁澄心里生出些罪恶感。他叹了口气，放下了手中的书：“什么事？”
　　风舒将手放在身后，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：“我这里有些好东西，宁兄想不想看看？”
　　宁澄虽然妥协了，但还是要面子。他板起脸，凶巴巴地道：“什么好东西？”

34、第三十四章：沉溺
　　风舒笑吟吟地从身后拿出两只人偶，往宁澄眼前一晃：“喏，这是我做的人偶，宁兄想不想玩玩看？”
　　宁澄定睛一看，发现是自己之前乱翻左殿，找到的那两只木雕人偶。
　　方才他赌气的当儿，风舒居然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它们掏了出来，整一副献宝的样子。
　　宁澄咽了咽唾沫，有些心虚地看了白衣绛袍人偶一眼，道：“风舒，你连人偶都会做啊？”
　　风舒微笑：“它们并不是普通人偶。我在人偶体内镶嵌了悖原石，算是中等法器吧。”
　　宁澄好奇：“风舒，你还会制作法器？”
　　之前他也曾猜想这人偶是法器，却不想原来真是，而且还是风舒亲手打造的。
　　风舒道：“我幼时曾学过一些制器技术，那丝帘伞便是成品之一。”
　　宁澄「啊」了一声，感到有些意外：“丝帘伞算是一等一的法器吧。风舒你如此本事，怎不考虑成为法器匠人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制器只是兴趣，我更希望……能待在望云宫办事。”
　　宁澄点点头，摸了摸人偶身上的绛袍，问：“风舒，你把这尊人偶做得那么好看，为何布衣那个，却做得……有些平凡？”
　　他不好意思直接说「做得随便」，便找了个较婉转的词。
　　风舒道：“这人偶的脸是照着人刻的，我……”
　　他顿了下，道：“我也忘了是参照谁了，应是戏曲里的角色吧。”
　　虽然风舒岔开了话题，可宁澄却猛地记起先前碰散的那摞画纸。
　　现在看来，这绛袍人偶分明长得和画中人一模一样，难怪他初次见到时，会觉得有些眼熟。
　　宁澄的心情又恶劣了起来。他捧起布衣人偶，道：“我更喜欢这人偶，虽然比较普通，但是看上去很亲切。”
　　风舒一怔，道：“亲切？”
　　宁澄别开脸，干巴巴地道：“就、就是看起来比较可爱。另一尊的五官刻得太立体，反而没那么好看。”
　　他心里不开心，说话也变得有些阴阳怪气起来。风舒笑道：“好好，既然宁兄喜欢那尊人偶，风舒便将它赠与宁兄，如何？”
　　宁澄一愣，道：“不好吧，这人偶不是中等法器吗？拿到集市上，至少能卖个几百两银子。”
　　风舒笑道：“法器嘛，再做就有了，何况风舒并不缺钱。”
　　……
　　宁澄想起，自己这几个月好不容易攒下的俸禄，大半都还给风舒了——
　　之前为芙儿买的那些东西实在太贵，以至于后来他们去看芙儿时，宁澄不敢再打肿脸皮充胖子，任由风舒掏腰包买下礼物，再以两人的名义送给芙儿。
　　也对，堂堂风判大人，自然不缺这点钱嘛。
　　宁澄便不客气地收下了，反正一样放在风月殿，是他的还是风舒的，其实都没差。
　　他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，冷不防指尖传来一丝轻微的颤动，却是源自那布衣人偶。
　　……
　　宁澄以为是自己的错觉，低头望去，却见那人偶身躯一震，扭动着脖子，将小小的脸转向自己——
　　“啊！”
　　宁澄吓得把人偶往风舒一丢，被对方眼明手快地接住。
　　“这、这人偶……”
　　风舒眨了眨眼，笑得一脸狡黠：“这人偶可是会动的，宁兄想不想看他们跳舞？”
　　宁澄惊魂未定地拍拍心口，道：“风舒，你——”你又欺负我！
　　风舒笑道：“抱歉，抱歉，只是看宁兄沉思的样子，忍不住想逗上一逗。”
　　他将那两尊人偶放在地面上，须臾，它们就扭动着四肢，在地上舞动起来。
　　那绛袍人偶跳舞尤为好看，布衣人偶则在一旁陪衬，时不时还停下作拍手状。
　　宁澄不满，道：“怎么这布衣人偶，看着有些卑微啊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当初制作时，我为它们注入了点灵识，安排好各自的角色。这布衣人偶嘛，是用来守护另一尊人偶的。”
　　他令人偶停下，然后手一挥，让他们飘到书案上。
　　宁澄道：“这样，那布衣人偶不就太可怜了吗？”
　　风舒看了他一眼，道：“不会，他是心甘情愿的。”
　　……
　　宁澄很想反驳，却又觉得继续追究下去很愚蠢。他端起人偶，将下方的书册抽出，摆回书柜上。
　　风舒见状，也凑上前帮忙。他们将一整堆的书归位后，风舒便捧起那两尊人偶，放到了书柜上方。
　　“宁兄若是想玩，可在心中默念：「人偶人偶，动动」，它们就会听你指挥了，甭管干什么都行。”
　　宁澄笑道：“这口诀，怎么那么幼稚啊？”
　　风舒轻咳了声，道：“我当时还小……”
　　“噗——”
　　宁澄看他耳尖发红的样子，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　　风舒被他笑得有些赧然，直接一把抓住宁澄的手，将人抵到了墙上：“别笑了。”
　　“好、好，不笑不笑。”
　　宁澄笑着想挣脱，可风舒表面斯文，力气却是很大。他尝试了几次，发现无果后，便道：“风舒，我不笑了，你放开我吧。”
　　风舒却不动，双耳红得透亮，抓着宁澄的手攥得死紧。两人靠得很近，宁澄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，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。他低低地喊了声，道：“风舒，你弄疼我了。”
　　风舒抓着他的手一震，倒吸了口气，猛地将人放开，然后后退几步。
　　他看了宁澄一眼，道了句「不好意思」，便迅速绕出左殿。
　　……恼羞成怒了吗？
　　宁澄转着发痛的手腕，只觉胸中一阵鼓噪。他拍了拍自己的心口，再摸摸略微发烫的脸颊。
　　我这又是怎么了？都入秋了，总不可能是中暑吧？
　　宁澄百思不得其解。他望了那两只人偶一眼，决定还是去差役所洗个澡，冷静冷静好了。
　　他刚收拾好换洗衣物，就看见风舒从左殿门口迈进来，两人打了个照面，双双把头别开了。
　　——不对，我只是要去洗澡，在心虚些什么啊？
　　宁澄努力将头转向风舒，而风舒也恰好转过了头，两人的目光碰在了一起。
　　宁澄看见风舒眼底闪着复杂的光，漆黑的眸子映着自己的身影：“宁兄，你这是要去洗澡？”
　　宁澄僵硬地点了点头，顺势低头不敢再看风舒。
　　“入秋了，夜里凉，还是到暖泉沐浴吧。”
　　宁澄一怔，却见风舒越过自己，快速收拾好衣物皂角，然后不由分说地牵起自己的手，大步走出风月殿。
　　宁澄懵懵懂懂，一路被风舒牵着到了暖泉。这暖泉到了夜里，上空便飘着些咒术灯笼，倒也不显得昏暗。
　　一直到进入暖泉，看到熟悉的氤氲之气后，宁澄才突然清醒，挣扎着想要挣脱风舒的手：
　　“我、我还是去差役所洗洗就好……”
　　不知怎么的，他直觉再呆下去，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。
　　风舒握了握他的手，道：“别担心。宁兄去东侧洗沐，我绕到西侧假山后，不会打扰到你。”
　　那暖泉中央立了个岩石块，将四面阻隔起来，想来是为了方便人同时沐浴。
　　宁澄脑中乱成了面糊糊，只得慌乱地点点头，捧着换洗衣物，挪到了东侧。
　　他看风舒的身影消失在另一边，心下稍安，这才开始褪去身上衣物，进入水中。
　　这暖泉温热清透，确实比差役所好了不知几倍。
　　现在已经是秋天了，若是将来入冬，不知差役所的洗澡间，会不会提供热水啊？
　　宁澄将半张脸泡进泉水中，闭上了眼，享受着水温带来的快感。
　　他洗了一会儿，才发现自己适才走得匆忙，忘了带皂角了。
　　印象中风舒有准备皂角，要和他借用看看吗？
　　宁澄想了想，喊道：“风舒，能否借你的皂角一用？”
　　……
　　他等了半天，风舒也没有回答。
　　宁澄觉得奇怪，便又喊了声，却依然无人答复。无奈之下，他只得挪动步子，往西侧走去。
　　绕过假山后，宁澄看见岸上放着风舒的衣物和皂角，风舒本人则不见踪影。
　　“风舒……”
　　宁澄有些不安地喊了声，可四周却一片寂静，只有潺潺的流水声。
　　他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，随手抓过岸边的衣物，在水中披上，然后警戒地喊了声：“风舒？”
　　“哗啦——”
　　他面前的水忽然排开来，一个湿漉漉的人从水中钻出，伸手往他后方探去。宁澄一惊，张口欲喊，却看见那人熟悉的脸以后怔住了。
　　风舒似乎原来浸在水中，此刻出水，想要拿皂角搓洗。他身上不着寸缕，在看见宁澄时也是一惊，伸出的手僵在原地。
　　隔着宁澄披上的衣物，两人感受着彼此传来的心跳。宁澄看见风舒的眼漫起水雾，喉结轻轻颤动，咚咚的心跳声传来，震得宁澄有些迷惘。
　　他看着风舒的线条削瘦而柔美的下颌，那上边有一双水色的唇瓣，此刻因惊讶而微微张开。
　　他忽然有一种冲动，想要将自己的贴合上去——而他也真的那么做了。
　　他没等眼前的人反应过来，便微微抬头，迎上了那片柔软的水色。一种莫名的力量驱使他环住了眼前的人，亲了下去。
　　他感觉风舒在颤抖，伸手想将他推开，却在快碰到他时猛地收回手。
　　许是待在暖泉水里的缘故，宁澄觉得浑身发烫，有点难受。
　　他将唇从那片水色上移开，覆在风舒发红的耳尖上，轻轻咬下。
　　“唔……”
　　宁澄听见风舒低喊了声，先是将他轻轻推开，然后手中使力，将自己揉进怀中。他闻着风舒颈边的水气味，有些不知所措地睁大了眼。
　　风舒的嘴堵了上来。宁澄呼吸一滞，想要挣扎，双手却被固定在暖泉边上。
　　“啊……”
　　宁澄脑袋被抽空了，什么都没办法想。他阖上眼，身子慢慢地滑下……
　　忽然，宁澄感觉钳制着他的手一松，紧覆自己双唇的水色也一下拉远。他茫然地睁开眼，看见一张惊慌失措的脸。
　　怎么了？为什么不继续？
　　宁澄挣扎着站好，又张开手，朝风舒抱了过去。风舒往旁边一闪，他扑了个空，径直掉进了水里。
　　水流钻入了他的鼻腔，流进了他的肺部。他胸口猛地传来一阵剧痛，脑袋也嗡嗡作响——
　　“别走……”
　　他躺在软毯上，呼吸一点一点地微弱下去。
　　他的右手被床边跪着的人紧紧攥着。那人流着泪，声音充满了痛苦：“不要丢下我……”
　　他觉得身上好痛，五脏六腑都在叫嚣。他咽下喉头涌上的血气，努力地抬起了一只手指——
　　“咳……咳！”
　　他猛地坐起，眼前是巨大的假山和氤氲的暖泉水。他眨了眨眼，一时间有些失神。
　　“你……你还好吗？”
　　宁澄转过头，看见风舒半跪在他的左侧，下身围了条布巾。他脸上写满了担忧，还有几分愧疚与不安。
　　宁澄看着风舒略微红肿的唇，霎时间愣住了。
　　刚才，我……
　　额侧传来一阵刺痛，让他忍不住眯起了眼。
　　我刚才干了什么？
　　他看着风舒，模模糊糊想起适才的情景。
　　“我……”
　　宁澄感觉自己浑身发烫，适才披着的衣物也不知漂到哪儿去了。
　　取而代之的，是一袭干净的衣袍，正是自己带来的那一套。
　　风舒迟疑了下，道：“宁兄？”
　　宁澄眨了眨眼，猛地跳起，道：“我、我……”
　　风舒跟着站起，道：“宁兄小心，这地面滑——”
　　宁澄看见风舒朝自己走来，吓得退了好几步，撞到了暖泉周围的柱子上。
　　风舒的脚步停住了。他道：“宁兄，别紧张，我……”
　　他垂下眼睑，退了几步，道：“我去另一边，你先将衣服穿好吧。”
　　他捡起自己换下的衣物，迅速地退到假山的另一端。
　　宁澄喘着气，飞快地将披在身上的袍子解下。他刚想将衣服穿好，手却猛地抖了下，穿衣的动作也硬生生停住了。
　　不是……为什么？
　　宁澄有些绝望。他转头面向石柱，努力平复自己的躁动。
　　没事，没事……只是这里太热了而已。
　　他额角滑落一滴汗，又静立了片刻，灼烧感才逐渐消却。他将衣物穿好，回头望了望假山，张开了口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　　刚才我都做了什么？风舒他、他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？
　　别说风舒，宁澄自己也处在崩溃的边缘。他打死也不想承认，适才那个主动投怀送抱的人是自己——而且对象为何偏偏是风舒？
　　宁澄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恐惧。
　　风舒会不会觉得他很脏，不要他了？
　　他记得风舒将自己推开时，面上惊恐万分的表情。
　　可是，在那以前，风舒明明就迎合他，还与自己亲……
　　宁澄的脸上一热，连忙甩甩头，阻止自己再想下去。他深吸了几口气，喊道：“风舒，我好了。”
　　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　　风舒的声音闷闷地传来：“知道了，你先回去吧。”
　　宁澄心中不安的感觉更甚了，但适才呼唤风舒，已经用光了他仅剩的勇气。他望了那假山一眼，飞也似地地逃出暖泉。

35、第三十五章：无中生友
　　暖泉一别以后，宁澄和风舒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，虽然还是一起用膳、工作、就寝。可除此以外，进行对话的次数却是少之又少。
　　有好几次，宁澄见风舒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，便迅速将话题转移到案子上，或是直接逃跑——
　　例如现在，他又假装没听见风舒的叫唤，一下衙就直接头也不回地奔出忤纪殿。
　　宁澄知道这样逃避下去也不是个办法，可他认为自己还没准备好面对那晚上的事。
　　这些天以来，他一直都努力不去看风舒的表情，害怕从那里头看见对自己的恐惧或鄙夷。
　　如今，宁澄对望云宫中的路线已经很熟悉了，除了只去过一次的栎阳殿和不曾拜访的武殿，几乎整个望云宫都被他跑遍了。
　　本着躲避风舒的目的，这些天他一下衙就窝进藏书阁内，看看书卷什么的消磨时间，以至于查找书册的诀法，都被他练得滚瓜烂熟。
　　可今天，宁澄并没有看书的心情，只是漫无目的地在望云宫内走着。
　　走了好一会儿以后，宁澄决定还是去找个人说说话比较好。他刚冒出这个念头，便想起了花繁。
　　毕竟花繁也常去风月殿吐苦水，偶尔反过来也没问题吧。
　　于是，在半柱香的时间后，宁澄迈入了花雪殿的殿门。不巧的是，他刚进到花雪殿，便和一身黑衣的雪华撞了个正着。
　　“你又来这里干什么？”
　　雪华抱着一堆卷宗，眉宇间染着冰霜般的寒气。他眯着眼打量宁澄，一副看到脏东西的表情。
　　“雪判大人，宁某是来求见花判大人的。”
　　宁澄后退几步，恭恭敬敬地对雪华行揖礼。
　　在所有文判中，宁澄和雪华的交流最少。几乎每次见面，雪华都没给他好脸色看。
　　因此，他在雪华面前也表现得最拘谨，生怕一个不小心给自己或风舒招麻烦。
　　雪华闻言，轻哼了声：“你倒是很闲。”
　　宁澄赔笑道：“还好、还好。”
　　雪华又瞥了他那身差役服一眼，道：“望云宫不养闲人，你好自为之。”
　　……我好歹已经下衙了，没必要这样说吧？
　　宁澄面上带笑，目送雪华离开了花雪殿。
　　雪华一离开，宁澄便踏步向前，叩响了右面的纸纱门：“花判，你在吗？”
　　与风月殿不同的是，花雪殿两边的殿堂并不相连，而是在厅堂安上了两排纸纱门，生生将东西两殿隔了开来，只在中间留了个过道——
　　而原因嘛，据说是因为花雪两位文判在审美上有严重的分歧，因此在雪华强烈要求下，不得不安上了这些纸门。
　　宁澄来花雪殿自然不可能是为了见雪华，因此他不曾踏入过西殿，也无从得知里头装饰如何。
　　至于东殿……只能说，花繁的美学真是独具一格，宁澄完全能理解雪华想眼不见为净的心情。
　　“唔，又是哪位小可爱来找我啊？”
　　纸门后传来花繁慵懒的声音。如今不过暮色将临，想来他才刚结束巡城，回到花雪殿吧。
　　宁澄道：“花判，是我，宁兄。”
　　他面前的那扇纸门「嗖」的一声往上空飞去，留下足两人通行的空格。
　　“进来吧。”
　　宁澄跨入东殿，身后的纸门也随之降下，重新闭合起来。
　　虽已来访过数次，可在看见东殿那富丽堂皇、五彩斑斓的装扮时，宁澄还是不由得眼角抽搐。
　　花繁显然对那些有着繁复纹路、或是闪闪发亮的物件有着浓厚的兴趣，也很积极打造属于自己的小世界——这一点，从东殿内的摆设便可窥见一斑。
　　这座属于花繁的寝殿，垂挂了无数闪着金属光泽的锁片，上边雕了各式各样的花卉。
　　墙面大胆地涂上了桃红色，还贴了些干花、绒羽、扇面、孔雀尾翎等作为装饰，虽略显繁杂，却也还算错落有致。
　　宁澄的目光越过一堆风格各异的家具和晶体状的摆设，扫向半躺在塌上的花繁。
　　那雕花的床架上挂了琉璃珠编缀成的帘子，被玉石夹子别在两侧。
　　花繁闭着眼，道：“宁兄是来找我用晚膳的吗？可惜今日我想早点休息，就不作陪啦。”
　　宁澄看了眼左右，拉了张瓷凳子在床边坐下。他道：“不是。我……我有一位友人，他遇上了些烦心事，想请教花判高见。”
　　花繁「嗯」了一声，道：“我很擅长帮人解决友人的事，宁兄且说来听听吧。”
　　宁澄踌躇了会，道：“我那位友人，有一位知己好友。他们平日住在一块，每日朝夕相处。虽相识没多久，却对彼此格外在乎……”
　　他顿了下，道：“你能想像吧？”
　　花繁半睁开眼，似笑非笑：“完全能想像，请继续。”
　　宁澄清了清嗓子，道：“有一天，我那位友人，不小心对他朋友做了一些……一些过分的事。自此，他开始害怕被朋友讨厌，不敢看对方脸色，也不再与其进行公务以外的交流，甚至连同处一室都觉得尴尬。”
　　花繁道：“具体，是什么过分的事？”
　　宁澄咳了声，道：“就……他可能、可能不小心对朋友动了不好的心思，还被对方发现了。”
　　花繁挑了挑眉，道：“哪种不好的心思？”
　　宁澄有些困窘，道：“我们还是回到原来的话题吧。总之，那位友人现下不知该怎么和他朋友相处，毕竟抬头不见低头见的，总不能躲一辈子。
　　可他又不知道朋友心中怎么想的，是打算就此翻篇，或是决定和自己断绝往来。”
　　花繁斜睨着眼，道：“所以，你就跑来找我商量对策？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嗯，毕竟这问题对于我……我那位友人来说非常严重，只好求助花判了。”
　　花繁笑笑，按着床沿坐起，道：“依我看吧，你那位友人，只是想太多了。既然他俩有那么深的羁绊，便不至于因一点小事，就把关系闹僵了吧。”
　　他叹了口气，道：“嘛，喑喑是个例外，他这种个性会比较棘手一点。”
　　宁澄绞着手指，道：“可是，不只是一点小事……”
　　“我能猜出个大概。放心，问题不是很严重，你只要平常心和他相处就行了。”
　　宁澄一愣，道：“你知道发生了什么？”
　　花繁笑道：“只是猜测而已。风兄对宁兄的在乎，我可是深有体会的。就算天塌下来，他也不会和你断交，你就放宽心吧。”
　　宁澄这才发现自己暴露了。他面红耳赤地站起身，道：“谁、谁说是我和风舒啦？这是我友人的事，不是在说我自己！”
　　花繁失笑道：“好好好，不是就不是。”
　　他起身挽了挽长发，道：“话说宁兄，之前我唤你小橙子，被风兄勒令改口，当初带你去阳柳居，隔日又被他警告一番，不准我再随便与你接触——”
　　他弯起嘴角，笑得意味深长：“风兄对你，可真是特别上心哪。”
　　宁澄第一次听说这些事，不由得一怔，道：“风舒那么说过？”
　　花繁道：“我骗你作甚。时辰不早了，你再待下去，风兄就该来找我算账了。”
　　宁澄看了眼窗外，只见天边已被染成了墨色，最后一抹红霞也消失在凹陷的山壁后。
　　他想起花繁说过要早点休息，便抱了抱拳，道：“我先告辞了，多谢花判帮忙。”
　　花繁挥了挥手，道：“小事而已。快回去吧，别让风兄担心了。”
　　宁澄点点头，退出了花雪殿。他随手点了簇荧光，踏着缓慢的步子，往风月殿的方向走去。
　　一路上，他回想自己和风舒相处的片段，确实是十分愉快的。
　　打从一开始，风舒就对自己十分友好、包容，而自己总是小心眼的那一方。
　　那夜，明明是他先占了风舒的便宜，可非但没好好道歉，还对人家爱搭不理，实在有些说不过去。
　　宁澄心中愧疚，默默地想着该怎么和风舒道歉，直到走近风月殿以后，才停住了脚步。
　　他望着灯火通明的风月殿，看见风舒静静坐在檀木桌前，等待自己的身影。
　　风舒这几日似乎没睡好，面色看起来有点苍白。他端坐在木凳上，盯着眼前的菜盘子出神。
　　这样的风舒，看起来很令人心疼。
　　宁澄心中一阵绞痛，眼睛也有些酸涩。他深吸了口气，挤出笑容，然后踏前了一步，喊道：“风舒，我回来啦。”
　　风舒猛地转过头，撑着桌面站起。他的衣袖扫过一只杯子，里头的茶水倾倒，顺着桌面往下淌去。
　　宁澄忙挥手，将茶水蒸干，道：“风舒，你小心些。”
　　风舒看见宁澄的笑脸时，明显呆滞了。他动了动嘴唇，道：“宁兄，你……”
　　宁澄笑道：“怎么，风舒还在等我用晚膳？我回来迟了，给你道个歉啦。”
　　风舒抿起了嘴，眼角微微发红。他转过头咳了声，道：“无妨。今日的晚膳，有麻辣鸭脖、火爆双脆、香菇炖白菜、枸杞煨鸡汤……”
　　宁澄走到风舒身边坐下，道：“好香啊，风舒你不动筷吗？一会儿变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　　风舒点点头，端了满满一碗汤，放在宁澄面前。
　　“夜里凉，喝点汤暖和暖和。”
　　他语气平稳，可捧着碗的手微微抖动，汤面上的葱花载浮载沉。
　　宁澄有样学样，也持起汤勺，捞了碗汤递给风舒：“喏，这是你的，快趁热喝吧。”
　　风舒接过汤碗，凑到嘴边就往里倒。他平日喝汤，都是用勺子啜着的，今日那汤还冒着热烟，他却径直灌下了。
　　宁澄忙道：“风舒，小心烫。”
　　风舒放下汤碗，嘴角有些红。他道：“不烫，再来一碗。”
　　宁澄又捞了一碗汤，这次风舒小心翼翼地举起勺子，一口接一口地喝了起来。
　　见状，宁澄也捧起饭碗，开始扒起饭来。他吃了一阵，发现身边的人毫无动静，有些奇怪地抬起头，才发现风舒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。
　　“怎么，今日这菜，不合风舒胃口？”
　　风舒收回目光，道：“不，没事。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真的没事？”
　　风舒羽睫轻颤了下。他持起竹箸，道：“没事。”
　　“对不起。”
　　风舒抬起眼睑，道：“什么？”
　　宁澄放下筷子，一脸认真地说：“对不起，让你难过了。那天的事，是我不好，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。”
　　风舒微怔，道：“你不需要道歉，我……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嗯，风舒不介意就好。那这事儿就这样翻篇，如何？”
　　他不想听风舒道歉，毕竟这事错在自己，没理由风舒还要向他赔罪。
　　花繁说的对，风舒很在乎他，所以即使自己不吃辣，也餐餐准备两道辣菜，一日也不曾落下。
　　床头的小灯笼、腰间的银铃、每日晨起的早点、父母的墓碑……
　　风舒为他做的事，真的很多很多。
　　他想要好好珍惜这段感情，不想就这么和风舒疏远下去。
　　宁澄注视着风舒漆黑的眼眸。那里头装着星辰大海，既澄澈又透明。
　　这个人，值得世上所有的美好。
　　风舒也回望着他。两人在彼此的眼神中，读懂了很多东西。
　　良久，风舒道：“快吃饭吧。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嗯。”
　　两人沉默下来，虽不说话，心中都是暖的，比喝了鸡汤还要暖。
　　那一夜，他们早早就熄了灯，睡得比前几天都来得安稳。
　　作者有话要说：
　　要想抓住人的心，得先抓住他的胃（不是）

36、第三十六章：中秋夜宴
　　八月十五，不仅是中秋团圆日，更是民间的秋收节。每年的这一天，望云宫都会举办宴饮活动，旨在慰劳辛苦劳作宫人们，也让宫中当差的官吏有机会聚一聚，以交流彼此的感情，减少因不和而引发的矛盾。
　　今年的中秋夜宴如往常一般，设在了桃林间的空地上。那桃树上缀满了白里透红的桃子，个个鲜嫩饱满，压得枝头直往下垂。
　　天边，万里无云，只悬了一轮明晃晃的玉盘。它温柔地注视着下方欢腾的人们，月晕光华盈满了整个桃林。
　　此次的夜宴，由花雪二判负责操办。雪华办事一丝不苟，早在几天前命人搭设了高台，并设置了逾千个席位。
　　那高台是为霞云宫主预留的位置，中央摆了个玉质食案，还备了张翡翠玉椅，上边铺了些软垫、绒羽，看上去很是华美。
　　高台下方左右两侧各摆了四个座席，共安置了八个檀木食案，想当然是文判与武使们的位置了。
　　由于参与夜宴的人数过多，是以除了宫主和文判、武使以外，其余众人只简单获得一方圆垫，直接席地而坐。
　　文判的席位落在高台左侧，由于此次夜宴主要由雪华操持，他理所当然坐在距离高台最近的位置，身边则依次坐了风、花、月三判。
　　虽然夜宴规定所有文判、武使都得参加，可一般出面的，就只有四位文判。
　　这是宫中众人已经习惯了的事，并不会有人蠢到去质疑为何武使没有出席。
　　然而今日，属于武使们的座位上，却大刺刺地坐了一个人。那人一身绾衣劲装，短发齐耳，右侧脸颊淹没在刘海下。
　　宁澄忍不住盯着少年看了几眼。
　　他虽和轶命见过几次面，猜想过他位居高职，却也没料到对方居然便是「魑魅魍魉」、「见不得光」的其中一人。
　　由于过于惊奇的关系，出席的牢役、差役等也都打量着少年，不断地交头接耳，而卫兵们似乎早已知道少年的存在，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。
　　——所以，除了之前「失踪」的炽云、磬海，就连轶命也是武使？
　　那之前霞云被炽云袭击时，赶来救援的，便是轶命？
　　宁澄想起自己在栎阳殿中，曾听说炽云是被一名武使制服后，以锁链捆起。联想到轶命之前掷向自己的锁链，这个可能性的确很高。
　　宁澄盯着轶命看了一会儿，见他只是闭目安坐，便收回了目光，端起面前的桃花酿，轻抿了一口。
　　这桃花酿是花繁酿制的。他嗜酒，也擅造酒，可顾及月喑等酒量奇差的人，他只得忍痛放弃了酒味较浓的青梅酒，换作以桃花瓣、清水、冰糖勾调出的桃花酿。
　　宁澄啜了几口，只觉得滋味清甜，比起酒水，更像是喝了带酒香的糖水。
　　宁澄目光转向高台边上的风舒。风舒今日的服饰扮相以银色、蓝色为主，他端坐在檀木制的食案后方，嘴角噙着笑，和花繁低声交谈着什么。
　　花繁左侧坐着的，则是一脸苍白的月喑。他目光冷峻，手中握着一个瓷杯，指尖都发白了。
　　——我说花判，你不是要趁着夜宴哄哄月判大人？怎么把人晾在一边不理睬啊？
　　宁澄心中腹诽，面上却端着笑，与向他搭话的人们应酬。
　　自从宁澄和风舒「关系匪浅」的流言传开以后，宁澄在宫中走动时，不乏遇见一些刻意巴结自己的宫人，其中以宫中守卫最甚。
　　这些人毫无例外地想通过宁澄讨好风舒，图的就是将来能飞黄腾达，好脱离自身现处的岗位。
　　原来宁澄有些惶恐，尽可能婉转地解释自己只是普通差役，不能帮人实现平步青云的梦，可三番五次下来，他也明白这种说法不起效用，便和风舒学了些官场术，在不树敌的情况下应付这群人。
　　久而久之，在看出宁澄的敷衍后，来找他的人变少了，可总有些人不死心，总找机会接近宁澄，让他烦不胜烦——
　　例如现在，他不得不端起酒杯，和成功挤到自己身边的阿晓致意。
　　好在他没烦恼多久，雪华便起身，走到了高台下方居中的位置。
　　即使在今日这种欢庆的宴席，雪华还是穿了一身黑，眉宇间的寒气也分毫未减。
　　他这一动作，原来欢笑交谈的人们立刻噤声，个个都挺直腰板，规规矩矩地坐着，静待雪华开口。
　　雪华袖摆一挥，清冷的嗓音拂过宁澄耳边：“中秋佳节，宫主特设此宴，以慰诸位辛劳。”
　　他顿了下，又道：“然，烦请各位尽兴之时，莫坏了宫中的规矩，切勿喧闹过头。”
　　他这话就像是给所有人泼了桶冰水，一时间众人噤若寒蝉，片刻后才响起了稀稀落落的掌声。
　　雪华待掌声过去以后，再度开口：“宫主喜清静，是以本次夜宴，也……”
　　他还没说完，风舒便站起了身。安静的人群也躁动了起来，用好奇又敬畏的眼神望向高台上的人影。
　　宁澄适才专心盯着雪华，一不留神，那高台上居然就多了一个人。
　　那人瞧上去约莫是个青年，身披正红袍子，上边用彩线绣了仙鹤和云纹。他脸上戴着一副金纹白面具，只露出了一对眼睛。
　　虽看不见面容，可光凭青年立在高台上的气势，不难猜出他的身份。
　　雪华转过身，朝着青年一揖：“雪华未察觉宫主莅临，还请宫主恕罪。”
　　高台两侧的文判、武使也站起身来，朝高台方向作揖。见状，其余人才后知后觉地跪下，齐齐叩首道：“属下问宫主安。”
　　台上无声了片刻，才传来一阵沉静的少年音：“各位无需拘谨，都坐下吧。”
　　他的声音不带感情，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。席间众人面面相觑，待文判、武使重新入座以后，才起身坐好。
　　霞云瞄了眼后方的玉椅，却没有想坐下的意思。他望着前方，道：“今年桃子结的多，各位随意采摘。动作尽量温柔，莫要伤及桃树。”
　　他说话不紧不慢，说出的话也无关紧要，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威慑力。一时间，无人敢应声，个个低垂着头，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　　又是一阵可怕的寂静。良久，才有人忍不住抬起了头，却发现霞云已经离开了。
　　久未露面的霞云，仅仅为了这些桃树而来？
　　宁澄心中疑惑，为没能看到霞云的长相感到可惜。相较之下，周围的人群显然很激动，似乎光是看见霞云的身影就很满足了。
　　“没想到宫主居然会到场——我入宫五年了，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宫主呢。”
　　“那有什么，我入宫二十五年了，不也从来没见过宫主？”
　　“老刘你说笑了。宫主瞧着年轻得很，怎可能和二十五年前是同一个人？恐怕早已换代过了。”
　　“嘘，雪判大人要说话了，快闭嘴吧你们。”
　　雪华转过身，张口道：“宫主喜清静，先行退席了。如宫主所言，请诸位摘桃之时，切勿伤及桃树枝叶。”
　　众人对看了几眼，有些参差不齐地回答：“是。”
　　雪华蹙了蹙眉，面若寒霜：“可都听清了？”
　　众人齐声道：“是！”
　　雪华又扫了众人一眼，目光在宁澄身上停留片刻，然后皱着眉头走回食案前坐下。
　　宁澄有些无辜地眨了眨眼，心道雪华还真的很想挑自己的毛病，居然能快准狠地在人群中找着自己来瞪。
　　不过，霞云宫主走后，那唤作轶命的少年，居然也跟着离开了？
　　所以，轶命其实是守护霞云安全的暗卫吗？
　　宁澄看着武使空荡荡的坐席，若有所思。
　　开席话以后，就是歌舞表演等助兴环节了。随着一声清亮的笛音，一众乐伶腾空飞起，或轻抚琵琶，或手持竹笛，地面下的伶官则轻奏瑶琴、编钟。
　　乐声在桃林间穿梭，带起一阵微风，将作广寒宫仙子扮相的宫女吹落。
　　她们抬高双手，刹那间水扇轻飘、长袖飞舞，引来一片叫好声。
　　宁澄边欣赏着乐舞，边把面前的糕饼等物往嘴里塞。就在他吃得不亦乐乎时，蓦地花繁的声音在耳旁响起，把他吓了一跳。
　　“宁兄，待席散以后千万留下来，我有事找你帮忙。”
　　宁澄将口中的艾草糕咽下，传音回复：“花判，等宴席结束以后就很晚了，你还有什么事要做啊？”
　　花繁道：“嘘，这是秘密，到时候你就知道啦。”
　　宁澄看向花繁，只见对方笑眯眯地朝自己挥挥手，而他身旁的月喑则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　　……感觉这样下去，你俩的问题一辈子都解决不了啊！你懂不懂得看人眼色啊花判！
　　宁澄无语，而他脑中又响起一个声音，不过这回是风舒：“宁兄，花判是不是有事找你帮忙？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是啊，风舒知道些什么吗？”
　　风舒回答：“和月喑有关。既然宁兄会去，那我也去好了。”
　　去？去哪里啊？
　　宁澄忙用连音咒发问，可惜有几人忽然上前为文判、武使敬酒，风舒忙着应酬，也没继续和宁澄说话了。
　　这场夜宴持续了三个时辰，一直闹到四更才散会。宁澄在怀里揣了个水灵灵的桃子，和阿晓挥手告别后，便看见风舒向自己走来。
　　“宁兄，走吧。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可是，花判他……”
　　风舒浅笑道：“他忙着约月喑去了，怕是一时半会顾不上宁兄。由我来带你，也是一样的。”
　　宁澄点点头，心想花繁总算开窍了。他看了看左右，确定四下无人后，便问：“风舒，我们这是要去哪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去一个宁兄去过的地方。”
　　风舒居然还打起哑谜来了。宁澄知道他暂时不想说，便也没继续追问。
　　他跟着风舒走了一会儿，又问：“风舒，霞云宫主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啊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许是不喜人议论他的长相吧。”
　　宁澄张了张口，差点就想问霞云是不是长得很难看，却又觉得太过失礼。
　　他想了想，问：“风舒，你总该见过宫主面具下的样子吧？”
　　风舒笑笑，答：“见过的。”
　　宁澄问：“那，宫主他——”
　　风舒没等他说完，便道：“来日方长，宁兄总有机会见识的。”
　　宁澄本来想让风舒形容霞云的长相，可被他轻飘飘的话一堵，却又不好意思再问了。他跟着风舒绕了几个弯，出了望云宫。
　　一路上，宁澄都在思考着霞云的事。他走着走着，发现自己来到了一条熟悉的街道。
　　“等等，风舒，我们这是去？”
　　风舒转头望向他，微笑：“不错，是去阳柳居。”
　　……
　　你们就没更好的去处了吗？
　　堂堂文判，深夜拜访阳柳居，难道不怕被人说闲话？
　　宁澄看着越来越近的浮夸建筑，忍不住眼神死了下。
　　风舒见他一副不乐意的样子，便停下脚步，柔声道：“宁兄若不想去，那就别去了吧？”
　　宁澄刚想点头，又忽然想起此行是要去帮花繁哄月喑的，万一他没去，不就错过了一场好戏了吗？
　　于是，他快速地摇头，道：“我想去。”
　　风舒似乎猜到他在想些什么，有些失笑地摇摇头，领着宁澄进了阳柳居。

37、第三十七章：梦返
　　宁澄刚跟着风舒进到阳柳居，一名涂着鲜红口脂的人便迎上来，媚笑道：“二位公子好，是来寻哪位相好的啊？”
　　他看了眼宁澄，捂嘴道：“哎呦，这不是宁公子吗？怎么，你是想起言言的好，来找言言了吗？”
　　宁澄脸色大变，忙躲在风舒身后，道：“不不不，不是来找你的。我们是来、来……”该死，花繁没说来干嘛啊？
　　风舒侧过头看了宁澄一眼，伸手拦下想往后的言言，道：“我们要去二楼，烦劳阁下带路。”
　　言言噘起嘴，道：“又是花判的人吗？言言看你也不错，要不——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不了，阁下带路就好。”
　　他的语气淡漠，带了点不容反驳的意味。言言一愣，瘪了瘪嘴，倒是没再说什么，直接将两人引到阶梯前。
　　宁澄紧跟在风舒身后上楼。他见一旁的面首都不敢靠近，心中不由得暗暗佩服。
　　不愧是风判大人，气场还是有的——不过风舒面色和善，到底是怎样斥退这些面首的啊？
　　他思索着，刚走到二楼，耳边便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：“风兄、宁兄！这边这边！”
　　花繁坐在一个大圆桌前，嬉笑着朝他们挥手。
　　在那桌子边坐着的，还有两个冷着脸的人。一个不用说，自然是月喑了，而另一个——
　　“雪判大人，怎么连您也……”
　　宁澄看到雪华面沉如水的脸时，不由得吃了一惊。他下意识地开口发问，而雪华则冷哼了声，声若寒冰：
　　“我来监督，不让你们做什么出格的事。怎么，你有意见？”
　　“没有。”打死我也不敢有。
　　雪华又哼了声，不理他了。
　　宁澄张望了下，发现花繁坐在正中的位置，雪华则坐在他的左边。
　　月喑许是还在赌气，并没有和花繁坐在一起，而是坐在他右手边隔了一个位置的地方。
　　虽然是圆桌，可木凳却是摆好了的。
　　也就是说，现在只剩下两个座位：要么坐在雪华和月喑之间，要么坐在月喑和花繁之间——
　　宁澄有些忐忑不安，下意识地拉了拉风舒的袖袍。
　　风舒看了被扯住的衣角一眼，轻笑了声，主动走到雪华身边坐下。
　　见状，宁澄感激地望了风舒一眼，也踱到花繁右边坐下。他边坐，边传音问道：“花判，你准备怎么哄月判大人啊？需要我做什么吗？”
　　花繁灿烂一笑，回复：“没事，宁兄只是来凑数的，待会儿看我动作就是了。”
　　——我去你的。
　　宁澄有种想往那张笑脸来一拳的冲动，只可惜他没有殴打文判后全身而退的实力。
　　风舒坐下以后，雪华的脸色更黑了。宁澄猛地想起风舒和雪华有些不和，不由得愧疚地望了风舒一眼，后者则微笑摇头，示意他别介意。
　　“宁兄，在忤纪殿的工作怎么样啊？”
　　花繁扭过头，笑嘻嘻地和他搭话。
　　“还行吧，有许多需要学习的地方。”
　　由于雪华和月喑在，宁澄和花繁对话时没能像往常一样自如。
　　花繁似乎并不在意，又道：“宁兄，中秋快乐啊。”
　　他这就有点没话找话的意思了。宁澄愣了下，忽然发现除了他俩，其余人都只是沉默地坐着，整个席间的气氛险恶极了。
　　“我说花判，其实你是预想到文判们呆坐一起很尴尬，才拉我来当陪衬的吧？”
　　“不错，宁兄你越来越聪明了。别废话，快配合我。”
　　……
　　宁澄忍住想骂花繁全家的冲动，皮笑肉不笑地和花繁对话起来。
　　话说，昨日是中秋，按理说应该和家人聚一聚，怎么文判们都没返家的意思？
　　宁澄忽然想起，自己从来没关心过风舒的家人如何。他有些汗颜，决定等有机会再问问风舒。
　　“上菜喽——”
　　随着一声娇滴滴的喊声，上回见过的「店小二」扭着腰肢，将花茶和菜盘子放在桌上。
　　宁澄总觉得他笑得比上回更显风情，想来是因为除了花繁、月喑，又多了两个美男子的缘故。
　　“几位客官，还有什么吩咐吗？需不需要一些额外的服务呢？”
　　「店小二」摆完菜以后，却没立即离开。他扭着臀，咯咯地笑着，朝着风舒抛了个媚眼。
　　……
　　宁澄觉得很不舒服。
　　风舒咳了声，道：“不需要，退下吧。”
　　「店小二」有些失望。他瞄了雪华一眼，见对方连看都不看自己，便悻悻然地离开了。
　　花繁见状，赶紧打圆场，道：“吃饭、吃饭。”
　　他拿起竹箸夹了块肉片，起身放到月喑碗里，道：“小月判，多吃点肉，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。”
　　月喑蹙了蹙眉，还没开口，雪华就哼了声，道：“没人教过你，起身夹菜很失礼吗？”
　　花繁挑眉道：“我这是给喑喑夹的。怎么，你羡慕吗？”他故意站起身，夹了一片金瓜放入雪华碗里。
　　雪华沉下脸，道：“为他人夹菜也很失礼，若你夹的菜别人不爱吃，那——”
　　花繁道：“啊，抱歉，忘了你不吃甜的。”
　　他将那金瓜夹回，慢条斯理地放入口中，边嚼边道：“这金瓜不错，喑喑你也尝一尝。”
　　雪华怒道：“你……食不言、寝不语，别告诉我，你连基本的礼仪都忘了！”
　　花繁摇头晃脑地道：“嗯？你说什么？”
　　宁澄见雪华一脸怒意的样子，心中有点好笑，却只能努力憋着。他身旁的月喑弯了弯嘴角，似乎也有笑意，却也忍住了。
　　雪华被花繁气坏了，可他顾及所谓的礼仪，不好直接发作。
　　他冷着脸，持起面前的杯子往嘴里倒下。他刚做完这个动作，就看见花繁盯着自己，一脸的不怀好意：
　　“一、二、三！”
　　雪华睁大眼，道：“你做了什……”
　　他话还没说完，手就「啪」的一声拍在了桌上，然后又是「啪」的一声，整个人扑倒在桌上，不动了。
　　……此情此景，似曾相识啊？
　　风舒瞥了醉倒的雪华一眼，道：“花判，你这是？”
　　花繁得没心没肺：“我只换了华兄那杯，你们杯里都是正常的茶水。”
　　月喑端起杯子闻了闻，然后放下。他看起来有点想说些什么，却又不想直接与花繁说话。
　　于是，他转向宁澄，道：“宁公子，他为何要这么做？”
　　……
　　宁澄转头问花繁：“花判，你干嘛弄倒雪判大人啊？”
　　花繁笑道：“哦，自然是为了看华兄的好戏啊，我已经很久没作弄他了。”
　　……不是，花判你到底？不是来哄月判大人的吗？
　　宁澄觉得自己一定在翻白眼，而且是很明显的那种。
　　月喑又道：“宁公子，若无事的话，我要去夜巡了，告辞。”
　　——喂，这里除了花繁，还有另一个醒着的人啊！你和风舒很陌生吗？为什么一定要对我说话？
　　见月喑起身欲走，花繁忙道：“别、别走啊喑喑，我刻意灌醉华兄，就是为了和你分享我的宝贝。”
　　月喑的步子顿住了。他侧过身，道：“什么宝贝？”
　　见花繁一脸坏笑，宁澄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。果不其然，花繁神秘兮兮地伸手入怀，掏出很眼熟的镯子：
　　“喏，这叫返梦环，将它戴在华兄手上，就能看见他最近做过的梦境——怎么样？是不是很好玩？”
　　花繁望着众人，满脸期待。
　　宁澄看了叹着气的风舒一眼，道：“花判，你要听实话吗？”
　　花繁道：“不，宁兄你怎么想都无所谓。喑喑你有兴趣吗？”
　　……花判，你给我记住。
　　宁澄咬牙切齿，而月喑本来脸色难看，听花繁这么说，表情忽然有些明朗起来。他犹豫了片刻，点头道：“有兴趣。”
　　……
　　宁澄默默地搬起凳子，挪到风舒和醉倒的雪华之间坐下。
　　花繁眉开眼笑，起身拉过月喑，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下。他道：“既然喑喑感兴趣，那我们就开始吧？”
　　月喑看起来有点良心不安，却还是微微颔首，任由花繁将返梦环套在雪华手上。
　　宁澄本来事不关己地吃着菜，可一阵强烈的五彩光席卷而来以后，他发现自己突然来到一个陌生的环境，手里还拿着一双竹筷，上边沾了点酱汁。
　　宁澄面无表情地扔掉筷子，道：“花判，好端端的，你拉我和风舒进来干嘛？”
　　花繁道：“噢，谁让你们待在返梦环施术的范围内嘛。话说宁兄，你今天好凶啊，喑喑都被你吓着了。”
　　月喑瞪了他一眼，道：“我没有。”
　　花繁道：“好吧，我都被你吓着了……话说这里好熟悉啊，像是我来过的地方。”
　　他这么一说，宁澄也打量起周遭环境来。
　　他们现在身处的，是一个开阔的庭院。这里的柱子、墙面无一不被漆上苍蓝色，中央还有一个小池塘，里头开满了芙蕖。
　　宁澄心中一紧，道：“这里是……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蓝严堂精舍。”
　　他沉着脸，伸手一挥，那池里的荷叶、莲花微微颤动，然后往左右排开。
　　随着哗啦啦的水声，一个湿淋淋的人被漂移咒托着浮出水面。那人一身黑袍，双眼紧闭，居然便是雪华。
　　……很好，这出场方式比当初的月喑还要惨烈。花判，你做好出去以后，被雪判大人凌迟处死的觉悟了吗？
　　宁澄看着风舒施术将雪华弄干、放平，然后将人移到庭院的角落里。
　　月喑神色关切，道：“雪判前辈不要紧吧？”
　　花繁笑着揉了揉月喑的头，道：“不打紧，他生命力强着呢。话说既然这里是蓝严堂，那待会儿见到的，应该是华兄年幼时的样子——”
　　他话音刚落，庭院门口便传来有些稚嫩的嬉笑声，随即两个少年自墙角转出，有说有笑地走进院里。
　　他们看上去很年轻，约莫舞勺之年，身上穿着蓝严堂学子专属的淡青袍。
　　其中一位少年面容俊秀，笑得灿烂阳光，而另一人则长相秀气，嘴角挂着斯文的微笑。
　　宁澄仔细地看了下，惊异地发现笑得灿烂的那位少年，居然长得和雪华很是相似。
　　——等等，容我思考片刻。雪判大人不是老臭着一张脸的吗？难不成他内心其实很阳光，所以才会作这种梦？
　　宁澄神色古怪地看着那两个少年走到荷塘边。较阳光的那位少年和另一位说了些什么，然后忽然跳进荷塘里，溅起了一阵水花。
　　“华吟，别这样，若是被夫子发现了……”
　　另一位较斯文的少年抹着喷洒到脸上的水，语气里透着慌张。
　　“哎呀林漓，你就别担心了。我只想摘几朵荷花玩，就算被夫子发现，他也不敢拿我怎么样的。”
　　被称作华吟的少年满不在乎地说着，伸手折下几枝荷花，道：“别忘了，你爹和我爹是什么人？在这夙阑城内，有谁不赶着讨好我们两家，好买到几件好法器啊？”
　　他说得张扬，话语中带了点傲气。宁澄刚想说这不可能是雪华，便听见花繁笑着摇头，道：“果真是华兄，瞧他那得意劲儿。想当年，他可是我们这届学子中最嚣张的一个了。”
　　宁澄猛地转过头，上下打量起着那位叫「华吟」的少年。
　　不是吧，这真是雪判大人？瞧这羁傲不逊的样子，完全不能和如今规矩行事的雪判大人联系在一起啊！
　　还有花判，就你现在这性子，当初学子中嚣张的人，一定还包括你自己吧？
　　作者有话要说：
　　终于写到华林血案了！雪判大人总算有比较高的出镜率了（不）；
　　在这里澄清一下，雪判大人确实是高冷禁欲 boy 哦，日常是个对人不感兴趣的工作狂，会呈现暴躁易怒的样子，和说话对象有很大的关系。
　　继续说下去会剧透，所以就到此为止啦！感谢一路走到这里的小可爱们（爱你）

38、第三十八章：轻狂少年
　　林漓有些迟疑地踏上了池边的围栏，却又立刻把脚放下。他嗫嚅片刻，道：“华吟，你快出来吧。我爹说了，不能仗着家中势力，在外边给他添麻烦。”
　　华吟板起脸，道：“林叔叔只是和我爹吵架了，才会说出这种话。他是不是还让你别和我交朋友、离我越远越好啊？”
　　林漓有些困窘地低下头，道：“我爹他……确实说过。”
　　他见华吟神色不满，忙道：“可是，我没打算听他的话……我怎么可能抛下你一个人呢？”
　　听了这话，华吟露出满意的笑容，道：“那，你帮不帮我摘荷花？”
　　林漓咬了咬牙，褪下长靴、足袋，然后卷起裤管和衣袖，小心地踏进了荷花池中。
　　见状，华吟笑着伸出沾满泥水的手，拍了拍林漓的肩，道：“果然是我的好兄弟，不枉我们一起长大的情分。”
　　林漓看了看肩头的泥手印，有些无奈地笑了下。他刚弯腰摘了朵荷花，远处便传来一声呼唤：
　　“华公子、林公子，你们在吗？夫子让我唤你们回去上课……”
　　一名年纪稍大的少年走了进来，见两人站在荷花池中，不由得愣住了。林漓面色惊恐，还没反应过来，就被华吟抓住了手。
　　“跑啊，还等什么？”
　　华吟拉着林漓一跳，跃出了池塘，手中还不忘抓起林漓的鞋袜。
　　他身姿轻盈，带着林漓翻过庭院的围墙，很快地不见影了。
　　前来传话的少年怔了怔，往外头跑去。宁澄站在原地，听见他喊道：“不好啦、不好啦，华林两位公子又闯祸啦——”
　　看来华吟已经不止一次拉着林漓捣乱了。宁澄瞥了眼被安置在角落的雪华，神色有些复杂。
　　风舒忽道：“花判，这么做不太好吧？待雪判醒来，知道我们窥见他的隐私，免不了要震怒。”
　　花繁摇了摇头，慢条斯理地道：“风兄此言差矣。华兄朝我发火，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。再说了，只要不被他发现，不就没事了吗？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你如何保证不被他发现？”
　　开玩笑，要是被雪华发现，遭殃的肯定不止花繁一个人啊。
　　花繁笑道：“我们只要在华兄醒来以前出去，不就不会让他知晓了吗？”
　　月喑瞥了花繁一眼，道：“你这招，可对我用过？”
　　似是没想到月喑有此一问，花繁一怔，随即面不改色地笑了笑，道：“没有，我怎么可能对喑喑你干这种事呢？”
　　——不，你有。
　　宁澄看着眼前撒谎也不脸红的家伙，心里暗暗提醒自己千万别和花繁单独吃酒。
　　月喑显然不太相信。他踏前一步，紧盯着花繁的眼睛，道：“真没有？”
　　花繁干笑道：“没有。话说这梦境好像变了，嗯……这又是哪里啊？”
　　花繁说的不错，随着一阵涟漪般的波动以后，他们又来到了另一个新场所。
　　这回的地方宁澄也来过，是位于城东的品茗楼。当初宁家惨案刚发生，风舒为了安慰他，在这里点了满满一桌子点心，只可惜他当时没有胃口，只在回到风月殿后食不知味地吃了些。
　　对了，那时他们离开品茗楼后，风舒第一次亲了自己……
　　宁澄想着，忍不住看了风舒一眼，却见对方也盯着自己。两人对视以后，齐齐把头转开。
　　不行不行，风舒当时那么做，只是为了转移我的注意力。我怎么能到现在，还在回味那个吻呢？
　　宁澄晃了晃头，专心地打量起品茗楼来。
　　此时天边微暗，已然接近黄昏，正是用晚膳的时候。可这偌大的品茗楼内，却空荡荡的，只在一个大桌子前坐了两个少年。
　　他俩身后不远处，还站着品茗楼的掌柜。他看上去比宁澄见到时年轻些，鼻唇沟上的胡子还没发白，下巴也没绕了一圈络腮胡。
　　不用说，那两个少年，便是华吟和林漓了。
　　华吟夹起一只水晶饺，啊呜一口咬下，嘴里含糊不清地道：“林漓，亏你找得到这种好地方，这饺子，当真好吃极了。”
　　他边咀嚼边说着，又夹起了一只水晶饺，往嘴里塞去，然后满足地点了点头。
　　林漓见他吃得香，也微笑道：“好吃就好。这品茗楼新开张，可名声却已传遍城东，一般这个时候，楼内早就客满了。”
　　他说着，忽然面露不安，道：“华吟，你该不会，听说我要带你来这里，所以……”
　　华吟夹起一只水晶饺塞进林漓嘴里，道：“吃就吃，别说那么扫兴的话。你今日约我来，不就是想为我庆祝生辰吗？既然是我的生辰宴，那些不相干的人怎能出席。”
　　林漓被饺子塞住了嘴，只能尽量快速将饺子嚼碎、吞下。他刚吞完饺子，就涨红起脸，连连咳嗽起来。
　　华吟道：“林漓，你慢点儿吃，不够还能叫。”
　　他拍了拍手，品茗楼的掌柜便唯唯诺诺地上前，问：“华公子，请问有什么吩咐？”
　　华吟霸气地一挥手，道：“这水晶饺不够，再上五盘，还有这些空盘子，赶紧撤掉。”
　　掌柜低头应声，将空盘子收走，颠着肉乎乎的肚子下了楼。
　　林漓喝了口茶，缓了缓，才一脸担心地道：“你点这么多，怕是吃不完吧？”
　　华吟道：“吃不完可以带回家喂狗啊，不然拿给你爹吃也行。”
　　林漓张了张嘴，似乎想问他为何将狗和自家父亲联系到一起，却又忍住了。
　　他戳了戳碗里的小笼包，道：“其实，这儿是花繁推荐的，你为何不让我约他一块来呢？”
　　——噢噢，花繁的名字出现了啊，果真什么样的人就会交什么样的朋友。
　　宁澄瞟了花繁一眼，却见后者神色逐渐凝重起来，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　　另一边，华吟放下了筷子，一脸的不高兴：“我说，那花繁虽然在学习上与你我二人不相伯仲，可他毕竟是个来路不明的野孩子，我怎么可能和这种人深交呢？”
　　林漓抿了抿嘴，道：“虽说花繁只是夫子捡回来的孩子，可他毕竟天资聪颖，人也和善，学堂里就没人不喜欢他——”
　　华吟拍桌站起，横眉冷竖：“林漓，你再说一句他的好话，我就要和你翻脸了。”
　　林漓忙起身安抚他，道：“华吟你别生气，我不说就是了。难得来一趟城东，待会儿吃完以后，我们去夜市逛逛？”
　　华吟这才稍微消气。他坐了下来，又夹起一只红豆糕放进嘴里。
　　待两人吃完以后，已经是二更了。宁澄等人跟着他们走出品茗楼，来到一个灯火通明的街道上。
　　这里人头攒动，两旁密密麻麻地摆了些摊子，吆喝声此起彼落，好不热闹。
　　宁澄道：“奇了，这大晚上的，难不成城东没有宵禁令？”
　　月喑立刻回答：“不可能，整个夙阑都在宵禁令范围下。”
　　他沉吟片刻，道：“除非，这是在宵禁令实施以前。”
　　宁澄想起，这宵禁令确实是在几年前才突然有的，好像是因为发生了什么大事……具体是什么事呢？
　　他想问风舒，可一转头，才发现风舒不知何时已经停下脚步，脸上神色晦暗不明。
　　他盯着那两个少年的背影，道：“花判，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，就别继续深入了吧？”
　　花繁面色也不太好看，但还是摇头道：“不。我一直没法从华兄那儿问出当初的情况，这可是得知真相的好机会。”
　　真相？什么真相啊？接下来会怎么样吗？
　　宁澄满腹疑惑，而月喑也是一头雾水的样子。他道：“花繁，接下来……怎么了吗？”
　　花繁道：“抱歉喑喑，这事儿我还挺在意的，不如你们先回去，我独自留下就好？”
　　月喑蹙眉道：“不，要么一起离开，要么就一起留下。”
　　花繁看了他一眼，也没继续坚持。他道：“既如此，之后我会专注「华兄」。喑喑，你跟紧了。”
　　月喑道：“好。”
　　宁澄看了风舒一眼，而风舒踏步向他走近，在他耳旁低语：“宁兄，你也要留下吗？”
　　宁澄见他神色怪异，对即将发生的事更加好奇起来。他点了点头，道：“我想留下。”
　　听宁澄那么说，风舒只能深深地叹了口气，执起他的手，跟上花繁和月喑的脚步。
　　几人走了一阵，只见那华吟和林漓开开心心地逛着街，一路上还买了不少吃食。
　　宁澄心中感叹，心道若自己在这般年纪，也有一位知己好友，该有多好。
　　华吟走过一个木器铺，忽然眼睛发亮起来。他扯了扯杵在花灯摊子前的林漓，道：“林漓林漓，快看，这木剑雕得不错，和我家挂墙上那把好像。”
　　林漓将目光自花灯上收回，道：“这木剑上头的水云纹，确实和华伯伯的收藏有相似之处。”
　　华吟笑道：“岂止，这把剑虽是松木雕刻而成，剑刃却还算锋利。林漓你专注射艺，自不懂得如何挑选好剑。”
　　他将木剑持起，端详片刻，道：“我看啊，这柄木剑，正适合我拿来练习。”
　　林漓有些迟疑，道：“可是，练习用的木剑，不是刃口越钝越好吗？”
　　华吟道：“那是大人害怕我们受伤，才瞎编的鬼话。这几年，我都只能拿钝剑把玩，怎么练都不痛快。”
　　他持起那柄木剑，手中轻灌术力，猛地往木器铺的案架砍去。
　　随着摊老板的惊叫声，那木架子生生被劈成两半，上头摆着的木器也一一摔落在地。
　　林漓惊道：“华吟，你干什么？”
　　华吟咧嘴一笑，道：“不错，果真是好剑。本公子就快到舞象之年了，耍一把稍微锋利的木剑并不算什么。将来我继承华家，还怕没有更好的剑吗？”
　　华吟抬手，将一个钱袋往木器摊主一抛，道：“喏，赔你的，不用找了。”
　　说罢，他无视周遭人们的眼神和窃语声，道：“林漓，走啦。”
　　林漓低下头，快步跟着华吟离开现场。他俩走到夜市尽头以后，林漓道：“华吟，已经子时了，我们快回家吧？别让爹娘等急了。”
　　华吟有些意犹未尽。他甩着手中的木剑，道：“回去干嘛，回去听你爹还是我爹唠叨啊？他们现在不和，我俩若是一起回去，少不了要挨骂。”
　　林漓道：“华吟，今日是你生辰，华伯伯和华伯母一定等着你回去庆祝呢，你就别拂了他们一番心意了。”
　　华吟沉思片刻，展眉笑道：“也是。恰逢霜降，他们想忘也忘不了。虽然我爹现在看你不顺眼，可有我拉着你入府，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吧。”
　　他笑着将木剑别在腰间，拉起林漓的手，腾空往城南方向而去。
　　见两人腾飞离开，花繁也迅速跟上。宁澄、风舒和月喑也在相视一眼后，紧随其后，离开了城东。

39、第三十九章：殊途
　　华吟、林漓毕竟还年少，腾空术施展得没那么好，足足花了一个时辰才抵达城南。
　　他俩在蓝严堂前降落，慢慢地走回华府，沿路还磕着适才买来的糖炒栗子。
　　宁澄摸了摸肚子，有些后悔跟着来了。他们刚才还没吃上几口饭，就被拉进雪华的梦境。
　　虽然之前在夜宴上吃了些点心，可那毕竟不足果腹，况且过了那么久，早就被消化的一干二净了。
　　宁澄想了想，从怀里掏出之前摘的桃子，用扫尘术搓去上头的绒毛，转头道：“风舒，你饿吗？要不要吃点桃子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我不饿，宁兄自己吃就好。”
　　宁澄瞥了眼花繁和月喑，见两人都神色凝重，便没出声询问。
　　他张了张口，往红彤彤的桃子尖咬去。那桃子个大饱满，一口咬下，汁水淋漓，只觉齿颊留香。
　　宁澄双眼发亮，道：“这桃子真好吃，风舒你不吃吃看吗？”
　　风舒笑了笑，道：“我没什么胃口，宁兄不必顾及我。”
　　宁澄这才发现风舒脸色有点苍白。他走近风舒，关切地问：“风舒，你怎么了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没事，只是觉得有些累罢了。”
　　若按梦境外的时间来算，现在已经接近凌晨。他们通宵了一晚上，会觉得累，也是很正常的。
　　不过，风舒之前不是说自己很习惯熬夜？怎么今日突然就身体不适了？
　　宁澄想了想，将桃子收起，道：“风舒，我陪你回去歇下吧？”
　　风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，摇摇头，道：“无妨，宁兄不是想留下吗？我陪你。”
　　宁澄心中一暖，道：“其实，我也没那么好奇啦。既然你知道发生了什么，回去再告诉我也是可以的。”
　　风舒闻言，轻轻地摇了摇头，道：“我不想说，宁兄还是自己看吧。”
　　到底是什么事，那么神秘啊？
　　宁澄百思不得其解，便跟在风舒身边继续往前行。一路上，他不断观察风舒，见他步子沉稳，才安心下来。
　　由于此时已是深夜，城南这边静悄悄的，户户大门紧闭，屋里头也暗沉沉的，只隐约传来打鼾声。
　　华吟和林漓走了一阵，不远处忽然闪起一道金色屏障，在夜晚的空中显得格外明亮。
　　华吟道：“咦，那是什么？”
　　林漓眉头深锁，道：“那方向，好似是我们家啊。难不成华伯伯为了给你庆生，又研制了什么新法器？”
　　闻言，华吟双眼发亮：“哇，果然我爹最疼我了。林漓，我们走快一些，去看看到底是什么玩意儿。”
　　林漓笑道：“华吟你慢些，法器又不会自己长脚跑掉。再说了，是不是法器，还说不定呢。”
　　华吟转身拉起林漓的手，有些任性地噘起嘴：“要我说，就是法器，而且是我爹刻意为我研制的。别说了，我们还是快走吧？”
　　林漓失笑道：“好好，华吟你别急，都十三岁的人了，不能再像儿时一般毛躁了。”
　　华吟道：“我这不才刚满十三嘛。你就比我年长两个月，别总啰啰嗦嗦的管这管那。”
　　他扯了扯林漓的手，道：“走啦。”
　　林漓笑了笑，跟着华吟快步往前。眼看着那屏障越来越近，可就在他们跨下一步时，金光猛烈地闪烁了下，便忽然消失了。空中瞬间弥漫起烟雾，同时飘来一股焦臭味。
　　林漓盯着上空飘荡的黑烟，不安道：“华吟，这是……”
　　华吟惊道：“莫不是我爹又制器失败，炸了我家屋头吧？”他轻足点地，急速往华府掠去。林漓眉头紧皱，犹豫片刻，也跟了上去。
　　宁澄等人跟在林漓身后往前，而周遭烟尘越来越浓厚，焦臭味也愈加浓烈刺鼻，皮肤还隐隐有些灼烧感。
　　待他们终于停下脚步时，出现在眼前的，却是一大片的橘色火光。
　　宁澄盯着眼前熊熊燃烧的一大块地。那火海里隐约看出有两个宅子，其余都是些院落、平地。
　　可怕的是，那些平地上躺满了焦黑的人型，散发着一阵又一阵的焦肉味……
　　“呕——”
　　宁澄忍不住俯下身，干呕了起来。
　　模糊间，他仿佛看见自己身处城西，站在被火包围的宁府前。
　　他的父母在烈火里挣扎、叫喊，黑洞洞的眼眶留下了鲜红的泪……
　　“宁兄，凝神。”
　　温暖的白光自他身边传来，伴随着令人安心的话语声。
　　宁澄定了定神，才发现自己跌坐在风舒怀里，浑身汗涔涔的，而风舒双手点着他的额侧，输送着治疗的法力。
　　他勉强弯起一抹笑，道：“风舒放心，我没事。”
　　说罢，宁澄屏气看向前方，却见那大火已经尽数熄灭了，像是忽然被吸走了一样。
　　尽管如此，眼前的两座大宅子已经全然烧毁，遍地都是焦土残垣，和被烧成焦炭状的人体。
　　细小的雪花自上空飘落，然后逐渐密集起来。那寒凉的雪落在地面上，瞬间被热度融化。
　　“爹，娘！！”
　　宁澄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，随即看见华吟疯狂扑进焦土间的身影。
　　华吟手持木剑，灌注了些许术力，将挡在面前的石块扫开，于烧焦的尸块间翻找。
　　他的衣角沾上了炙热的炭火，微微烧了起来，可他只是随手拍了拍，便往下一个尸块走去。
　　另一边，林漓也在呆站片刻以后，跟着冲进废墟残垣中。他颤抖着手，将焦尸的脸一一别过查看。
　　那些焦尸被烧得很彻底，面貌已经不可辨，被林漓一摸，只流出了烧剩的脓液，将他的手灼得皮翻肉烂。
　　林漓有些木然地收回了手，跌跌撞撞地往其中一个府邸内走去，边走边喊道：“爹、娘，你们在吗？”
　　宁澄看着眼前相似的场景，不由得苦笑。他明白，整个华家和林家，不会留有任何活口。
　　适才的金色屏障，和罩下宁府的结界术极其相像。只是，结界术造的屏障是透明无色的，那这金光，又是怎么一回事？
　　那两名少年里里外外地将整片残垣翻了个遍，却没找到一个活着的人。
　　华吟跌坐在地上，歇斯底里地哭喊着；
　　而林漓站在他身旁，面如死灰。他双拳捏得死紧，血水自他手滴落，浸入发黑的焦土中。
　　华吟哭了半晌，忽然一咬牙，翻身立起，又往华府残垣里奔去。
　　他翻找了好半天，再度出来时，脸上连最后一丝血色都消失殆尽。
　　林漓上前，颤声道：“华吟，这到底……是怎么回事？”
　　华吟猛地伸手将他推开，林漓一个重心不稳，摔落在地上。
　　林漓衣袂冒起几颗火星，双手撑着地面，冒出滋滋的热气。他忍着痛，道：“华吟，你干什么？”
　　华吟盯着他，眼神里有着刺骨的恨意。他道：“千敛面，不见了。”
　　林漓站起身，茫然道：“什么？”
　　华吟道：“「千敛面」，是我爹造出的高等法器。你爹看着眼红，才和我爹起的争执。那法器倾注了我爹毕生心血，火烧不坏、水流不侵。可是现在，它不见了。”
　　华吟颤颤悠悠地说着，深吸了一口气，道：“刚才那火，烧得如此迅速突然，除了你爹造的「灭焰」以外，我想不出第二种可能。”
　　林漓闻言，瞬间瞪大了双眼。他浑身发抖，后退了几步，道：“不可能……我爹就算嫉妒华伯伯，也不至于将我家也……”
　　华吟厉声道：“也什么？也烧毁了吗？也将自己烧死了吗？”
　　他一扭头，伸手就是一道剑气挥起，将林府破败的门柱削去几分。
　　“灭焰可是号称能毁天灭地的厉火，他施放时没留心，将自己烧死，那是他活该！他要死便死了，害我全家干什么！？”
　　林漓颤抖着唇，道：“也不一定是我爹干的，你怎么……你怎么能……”
　　华吟又是一挥手，剑气斩在林漓脚边。他望着林漓，眼里几乎要喷出火焰：“就是你爹干的，你爹杀死了我全家，我——”
　　他脸上闪过一道阴冷的光，目光渐渐冷静了下来。他眼里映着林漓惊恐的脸，平静地道：
　　“我要杀了你。”
　　华吟手中木剑斩落，附着的术力凶猛地朝林漓袭了过去。林漓往后一翻，落在华府破败的门檐上。
　　华吟面孔扭曲，喊道：“你怎么敢——你给我下来！”
　　林漓脸色惨白，自门檐跃下。华吟又挥了数剑，招招击向林漓要害，居然真的动了杀意。
　　林漓轻拍腰间锦囊，化出箭囊和木弓。他臂挽弯月，却不攻击，只是一味闪躲，边躲边喊：“华吟，你冷静点，也许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……”
　　华吟嘶吼道：“不是我想的那样，那是怎么样？莫怪得你要将我引去城东，还费尽心思拖延时间——”
　　他血气上涌，咳的一声吐出口血沫，道：“原来你早就和你爹串通好，要灭我华家满门？”
　　林漓急道：“不是的，华吟你冷静点——”
　　华吟道：“别叫我！我没你这个朋友！”
　　说罢，他挥手将剑气斩下。林漓呆呆地伫在原地，忘了闪躲，被剑气正面劈中，瞬间胸口炸出一道血痕。他支撑不住，半跪下来，喷出了一口黑血。
　　华吟见状，似乎也怔住了。他踏前一步，像是想要关心林漓的伤势，可却又收回了脚。
　　他垂下眼睑，眉间浮起暴戾之气，道：“起来。”
　　林漓勉勉强强地站了起来，手中的弯弓铿锵一声落在地面，手心处血肉模糊。
　　他面色灰败，道：“华吟，若杀了我，能让你解气……那你就杀吧。”
　　他阖起双眼，眼角的泪水忍不住滑落。
　　“我死了以后，华林二家灭门案，就托你查清了。”
　　华吟一愣，随即面色痛苦地举起剑柄，可剑光却始终没有落下。他紧紧地咬着唇，咬得唇角一片血红。
　　最后，他缓缓放下手，道：“我不杀你。”
　　林漓睁开眼，眼里透出点光：“华吟……”
　　霎时间，华吟突然挥剑，一道包覆着术力的剑光闪过，林漓身侧便爆出大片血花。
　　他吃痛地缩了缩手，只见自己左手臂上皮开肉绽，划了道深可见骨的口子，鲜血像炸裂一般地喷涌而出。
　　林漓后退几步，跪坐在地。他睁着含泪的双眼，却看见华吟的左臂也翻开了一道同样深刻的伤口，血流如注。
　　他开口，带着哭音：“华吟……”
　　华吟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，但他还是以剑驻地，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。
　　他看着林漓血迹斑斑的脸，道：“我们……从此再也不见。你去寻你的真相，在找到你爹清白的证据以前，别出现在我面前。”
　　他盯着林漓的双眼，一字一句地道：“否则，我会忍不住杀了你。”
　　林漓颤颤巍巍地站起，艰难地道：“真要……如此？就不能有……不能有半点回旋的余地吗？”
　　华吟闭了闭眼，道：“不能。”
　　他面上已经不复适才少年轻狂的样子，瞧起与如今的雪华更相似些。

40、第四十章：闹剧
　　“你们，看够了没？”
　　倏地一道充满怒意的声音响起。宁澄呆了呆，看向眼前的华吟，却见他依然双眼紧闭，只是面前的林漓已经不见踪影。
　　宁澄心道不好，扭头往身后望去。只见一道黑色人影立在他们后方，身上的衣袂因愤怒而簌簌抖动。
　　雪华铁青着脸，眉眼间罕见地不见半点冰霜，却堆满了怨恨和愤懑。他牙齿咬得咯咯响，眼看就要发作——
　　场景晃动了下，华林残垣忽然消失，却是花繁操纵返梦环，将他们带回了阳柳居。
　　此时天边曙光初露，已经是第二日早晨了。外头开始有些人声，而「店小二」则在清理桌上的碗盘，见他们突然出现，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，收拾的动作也停了下来。
　　“华兄，你冷静些，我们只是……”
　　似是见情况不对，花繁挤出笑容，伸手将众人挡在身后。
　　“只是？”
　　雪华慢慢地开口，眼里的怒火更甚。
　　“只是觉得有趣，只是觉得好玩？窥探他人隐私、挖出别人最想埋藏的往事，让你觉得很开心？”
　　他说话的时候，语气中带了点痛苦。有一瞬间，宁澄在雪华的身上，看见了自己的影子。
　　他能理解雪华为什么那么生气，毕竟自己也曾在一夕之间失去所有。
　　比起宁澄一个寂寂无名的普通人，雪华原来像是天之骄子一般的存在。他最初站得有多高，摔落时，就坠得有多惨。
　　宁家惨案发生以后，宁澄一直努力地让自己有事可做，将伤痛放在一边，等待它慢慢地痊愈。
　　而今日他们的行为，形同把雪华伤痕上的血痂拔起，硬生生将创口撕裂开来，就为了看看当初的他有多疼。
　　宁澄张了张口，刚想说什么，却被风舒拦下了。
　　“这是他们之间的事，让他们来沟通就好。”
　　风舒指的「他们」，自然是雪华和花繁了。联想到雪华作为华吟时的记忆，花繁想必和他相识已久，也对彼此有一定的了解。
　　只是，真的能放心让花繁来处理吗？
　　宁澄满怀希望地看了眼花繁，而后者低头沉思片刻，猛地抬起手，化出一朵荷花。
　　他将那荷花举起，递到雪华眼前，道：“华兄，你别生气，这花送你。”
　　——不是吧，你这是在作死啊啊啊！！
　　为什么要提醒雪判大人我们看到了什么——何况荷花包含了雪华和林漓的回忆，你这么做完全是在戳他痛处啊！
　　雪华盯着那朵荷花，气得浑身发抖。一旁的杯子、碗盘等发出不祥的咯咯响，而后瞬间浮空，往花繁等人的方向砸去。
　　宁澄刚要抬手抵挡，身上便被罩下了结界术。他抬眼，只见风舒神色肃然地将自己护在后方，一旁的月喑也唤出烛笼挡在身前。
　　“我杀了你！”
　　雪华整个被气坏了。他也不管现在还在宫外、四周可能有人盯着，直接挥舞着双手，将一支支毛笔往花繁射去。
　　花繁顺势以荷花作挡，那软绵绵的荷花在花繁的挥舞下，居然变得像根铁棒，生生将毛笔一一击落。
　　有的毛笔被花繁一挡，便「锵」的一声钉在墙上，没入墙面三寸有余。
　　……好可怕，为什么那软乎乎的毫毛可以穿进砖泥里头？怎么看似无害的东西被你们一用，就成了杀人凶器啊？
　　花繁挥舞着荷花，看上去既优雅又唯美，可宁澄实在没有心思去欣赏。
　　他看见月喑拼命想阻止这场恶斗，无奈雪华的攻击过于紧密，若月喑贸然出手，搞不好只会给花繁添乱。
　　月喑急得在一旁踱来踱去，烛笼也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情绪，火光跳动得更加激烈了。
　　月喑抿了抿嘴，看向风舒，有些僵硬地道：“风舒，你帮帮忙……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无妨，让他们打吧。”
　　月喑眨了眨眼，有点不敢置信：“这样打下去，恐怕他们会两败俱伤……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没事，今日公假。若真打残了，我也可以治疗。”
　　宁澄和月喑双双沉默，无语。
　　由于夜宴通常持续到很晚，所以中秋后总会让官吏们放一天假，让大家能毫无顾忌地畅饮、休憩；
　　而风舒这话的意思，就是随便雪华和花繁怎么打，反正今日不必办公，他俩有的是时间折腾。
　　眼见打闹声引来的面首越来越多，宁澄心中忐忑，拉了拉风舒的衣袖，道：“风舒，不然你劝劝看？雪判大人平日最注重规矩了，不至于在这么多人面前失态吧？”
　　“我也想劝，但雪判看到我，只会更为光火。”
　　也是，我都忘了雪判大人和风舒不和……一个不好，只会火上浇油啊。
　　风舒微笑，示意宁澄镇定：“何况，花判是有意激怒雪判的，让他们打一场也好。”
　　你又是从哪里看出来的……所以这一切其实都在花判的掌控之中？
　　——怎么可能，花判会考虑那么多才怪吧。
　　宁澄望着挤到栏柱边看戏的面首们，不由得头痛起来。
　　刚开始，这些面首只是安静看戏，偶尔窃窃私语几声，直到有者大声地为花繁加油喝彩，然后被雪华的拥立者一拳打倒后，情况就变得混乱起来了。
　　“花判大人加油，打倒那个黑无常——哎呦，你打我干嘛？”
　　“打的就是你，敢说我们雪判大人的坏话，你还要命不要？”
　　“我呸，还雪判大人呢，我看你就是脑残，看人家长得帅就喜欢他！”
　　“是又怎样？雪判大人冷静又有魄力，而你家花判呢？只会四处撩人，恐怕连脑袋都没长吧？”
　　“你说什么！？”
　　不到一刻钟，阳柳居内已乱作一团，娇喝怒骂声此起彼伏，偶尔还夹带杯盘碎裂声。
　　……
　　宁澄见月喑没有要走的意思，便默默地拉起风舒的手，从窗台一跃而下，离开了这是非之地。
　　他走着走着，注意到周遭众人用怪异的眼神望着自己，这才想起风舒并未遮面，而他穿着一套差役服，就这么大刺刺地拉着夙阑的风判大人往前走。
　　“风舒，你带扇子了没？”
　　宁澄放开风舒的手，有些头疼地说着。
　　风舒看了宁澄一眼，淡淡地道：“行事磊落，何惧人言？”
　　……好吧，你赢了。
　　宁澄悻悻然地往前走去，可衣角却被风舒拉住了。他扭过头，只见风舒直勾勾地望着自己，道：“手。”
　　“风判大人，在街上公然拉扯，不好吧？”
　　宁澄试图通过改变称呼，来提醒风舒他们身处人群中。可风舒却只是咳了一声，道：“不想拉扯，就牵手。”
　　宁澄无奈地执起风舒的手，快步地往前走去。他听着周遭的议论声，脸不争气地红了起来，而风舒则默默地被他拉着，没有再开口。
　　待他们回到风月殿，已经是辰时一刻了。风舒原来想去火灶房制作早点，可宁澄记得他昨晚身体不适，便强硬地要求风舒上床歇息，由自己来准备两人的早餐。
　　宁澄之前曾造访火灶房两次，一次是和风舒抢着准备早膳，一次是为风舒准备藕片粥。
　　说起来，他其实不怎么擅长做饭，煮点粥水还行，若要他准备馄饨面、口水鸡等需要厨艺的饭菜，恐怕吃的人需要有点冒险精神。
　　于是，宁澄将那些五花八门的食材看过一遍后，还是决定煮一碗稀饭就好。
　　由于今日望云宫公假，火灶房内只有几名御厨留守待命。他们认得宁澄是住在风月殿的贵人，自然不敢斥问他为何出现在这里，只是远远地站在一旁观望。
　　宁澄和御厨们打好招呼，便捞起两勺清水放入锅中，然后盖上盖子。
　　在等待水沸腾的当儿，他见一旁的盆里有只烧好的鸡，便在征得同意以后，割了点鸡肉切丝。
　　之后，他将淘好的米放入翻滚着的水中，又切了点萝卜丁、香菇碎、韭菜片等，作为粥水的配料。
　　宁澄等了好一会儿，见锅里的粥煮得差不多了，便将准备好的食材一股脑儿地扔了进去，然后加入酱油、胡椒、盐粒等作料，再用勺子搅了搅。他持起点粥尝了尝，觉得味道还行，便将粥倒入碗中。
　　做好这些以后，他又拿了些干辣椒磨碎，混入点芝麻，淋上加热后的麻油，再盖在其中一碗粥上。
　　“啧啧，风舒不吃辣，还真是亏大了。”
　　宁澄想了想，捏着鼻子在另一碗粥上加了点芫荽，并在谢过御厨们以后，端着两碗热腾腾的粥回到风月殿。
　　风月殿内静悄悄的。宁澄将托盘放在檀木桌上，绕进了左殿。
　　他越过屏风，见风舒闭眼躺在塌上，鼻息均匀，似乎睡得很熟。
　　要不要叫他起床吃饭呢？
　　粥水若是凉了，口感可是会大大下降的。宁澄没纠结多久，便决定将风舒撬起床。
　　“风舒、风舒。”
　　宁澄唤了几声，见风舒没有反应，便起了作弄人的心思。他退出左殿，用手指沾了点辣酱，然后小跑着回到床边，将辣酱轻轻地抹在风舒嘴角。
　　“风舒，再不起床，我可要喂你吃辣椒咯——”
　　只见风舒微微皱眉，唇角也因刺激而有点发红，可依旧没有醒来的意思。
　　“嘛，是你自己不肯醒来……那就别怪我咯！”
　　宁澄又沾了点辣酱，抹在风舒双唇之间。这回，风舒闷哼了一声，总算睁开了眼。
　　他眼神有些空洞，在看见宁澄时忽然张大了眼，有些慌乱地坐起。
　　“风舒，我煮了粥，快起床吃吧。”
　　宁澄见风舒醒转，迅速将手藏在身后，然后露出大大的笑容。
　　风舒似乎还不太清醒。他盯着宁澄看了一会儿，眼神才慢慢地聚焦。
　　宁澄见他面色不太好，便问：“风舒，你是不是很不舒服？”
　　他在床边坐下，伸出干净的那只手，摸了摸风舒的额头，再碰了碰自己的。
　　嗯，温度正常……看来没有发热。
　　风舒看了宁澄一眼，垂下眼睑，道：“我没事。宁兄你一夜未眠，不觉得疲惫吗？”
　　宁澄摸了摸腹间，嘿嘿笑道：“没办法，我腹中饥饿，只能先填饱肚子再说。你要再不起床，我连你那份一起吃喽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不行。”
　　他说完，又咳了声，道：“宁兄，你先出去吧，容我换件衣衫。”
　　风舒适才虽然很累，却还是记着褪下外衣才休息，因此现在只穿着简单的亵衣。宁澄应了声，乖乖地绕到屏风后，走到檀木桌前坐下。
　　那粥水已经有些凉了，表面也凝了点膜。宁澄持起勺子，将两碗粥都搅了搅，思忖着以后得改用餐盒盛装才行。

41、第四十一章：华林血案（一）
　　风舒披好外衣后，便从左殿走出，到宁澄身旁坐下。
　　宁澄留意到风舒嘴上的辣酱已经清理干净了，只是还有些发红。他有些心虚，道：“风舒，快喝粥吧。”
　　风舒应了声，持起勺子尝了口，然后语带讶异地问：“宁兄，你加了芫荽？”
　　宁澄笑道：“对啊，你不吃辣，这碗粥里又没多少配料，吃起来不就无滋无味吗？”
　　他说完，才忽然想到什么，有些紧张地问：“风舒，你该不会也讨厌芫荽吧？”
　　风舒摇摇头，道：“原来喜欢，只是戒了。”
　　“戒了？”
　　风舒又喝了口粥，道：“风舒以前，曾和人生活一段时间。他讨厌芫荽气味，从那时起我就戒了。”
　　宁澄想了想，问：“那菜里从未加豆苗，也是因为相同的原因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没错。”
　　——好吧，亏我以为风舒清楚自己的口味，原来只是和另一人的喜好有关。
　　宁澄心里又酸溜溜起来。他瞅了自己红彤彤的碗里一眼，心道风舒怎么就没和自己学着吃辣呢。
　　风舒却不知道他这些小心思，只是一口一口地喝着粥，嘴角还挂起了一抹微笑，像是想起了愉快的回忆。
　　宁澄见了，心里愈加不痛快。他草草吃完自己那份，然后站起，道：“风舒，我先去补眠了，你等会自个儿把碗传送回火灶房啊。”
　　风舒微怔，但还是颔首道：“辛苦宁兄了。你那碗也放下吧，待会儿我一并处理。”
　　宁澄依言将碗放下，然后走进左殿，咕咚咕咚地喝了一碗凉水。
　　他心里不快，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，又是踹被子又是掐床褥的，半天都睡不着觉。
　　不过是些小事，我干嘛那么介意——人家喜欢吃什么，和我有什么关系啊。
　　宁澄折腾了好半天，一直到中午才起身坐起。他整了整衣冠，打着哈欠走出隔间。
　　风舒坐在书案前，专心地看着书。宁澄走近他，问：“风舒，你不休息吗？”
　　风舒瞥了他一眼，道：“现在休息，夜间会难以入眠。”
　　也是，毕竟公假只此一天，若打坏作息规律就不好了。
　　宁澄揉着眼，踱到风舒身后，道：“风舒，你在看什么呀？”
　　风舒将书本合上，道：“没什么，研究些过往案例。”
　　宁澄看了看书封，见上边写着「夙阑罪案录」，便道：“风舒，你是在找昨晚看见的惨案吗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不是。”
　　他回答得很快，而越是这样，就越明显是在撒谎。
　　宁澄倒也没想戳破，只是将手按在书案上，道：“其实嘛，我想过了。昨夜所见，该不会就是华林血案吧？”
　　华林血案，是发生在城南的一宗悬案，也是夙阑城内最惨烈的命案。
　　华林，即华家与林家两大制器家族的统称。在血案发生以前，夙阑城一度产出了许多法器，距离量产中等法器只差临门一脚。而这，完全归功于华林二家。
　　然而，就在十二年前的霜降夜，一场大火烧过华林两家，连带着宅邸外的空地一并烧成了废墟。
　　由于涉及数百条人命，此案一度轰动了整个夙阑城，成为人人口耳相传的「华林血案」，而那片被火烧过的地方，就被唤作「华林残垣」了。
　　事后，有不少人曾悄悄闯入华林残垣，意图偷盗法器。可那把火愣是将宅邸内外烧了个干净，连块悖原碎片都找不到。
　　因此，在华林两家惨遭灭门后，夙阑城的法器制作也开始衰败下来。
　　如今市面上贩卖的，大多只是低等法器，而中等法器更是被哄抬到极高的价格，基本有市无价。
　　风舒沉吟片刻，道：“宁兄说的不错，这华林血案过于惨烈，又有诸多疑点。当初就职的文判们倾力调查，却毫无线索。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既然华家、林家两位公子侥幸逃过一劫，也亲眼目睹了现场，为何不将金色屏障、「千敛面」和「灭焰」的事告知文判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华吟在事发以后，只表示自己当时不在家中，对血案详情一概不知。林漓则宛如人间蒸发般失去踪影，至今无人知其下落。”
　　原来如此，难怪案宗上并未记载昨日所见。
　　宁澄沉思片刻，又问：“那么华吟，是如何成为雪判大人的呢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华林血案轰动一时，当时的就职的文判调查了整整三年，抓了无数人问话，血案真相却迟迟未浮于水面，引得一片怨声截道。
　　为平民愤，文判们只得引咎辞职，从此消失在民众面前。可这，又让夙阑陷入无执法者的乱象。”
　　风舒停顿片刻，道：“雪判，或者说，改名换姓后的华吟，在这时挺身而出，成为史上最年轻的文判，花判则紧随其后，入望云宫辅佐宫主治理夙阑。
　　雪判担任文判以后，还兼任忤纪殿掌讯，多次针对华林血案展开调查，却一直无果。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那……那后来呢？”
　　风舒叹了口气，道：“四年前，我与月喑入职以后，雪判才放弃了忤纪殿掌讯的位置，改到枯荣场担任监斩。”
　　雪华之所以那么做，恐怕已经对查明真相感到绝望了吧。
　　话说，原来雪判大人当过忤纪殿掌讯啊？难怪他会对风舒的审讯指指点点的了。
　　宁澄想了想，问：“那林漓……是离开夙阑了吗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许是如此吧。”
　　宁澄想起华吟对林漓撂下的狠话，不由得默然。
　　风舒起身站起，将书放回柜子上，道：“宁兄，我有事外出，你且自行去膳堂用餐罢。”
　　这不是风舒第一次「有事外出」了。宁澄认定他是去见霞云宫主，便也没有多做询问，只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。
　　风舒离开以后，宁澄思索片刻，决定去花雪殿找花繁。
　　适才他撇下花繁自己跑了，就不知道花繁到底回来了没有、有没有被雪华打残。
　　基于对雪华本能的恐惧，宁澄认为花繁是比较弱势的那一边，而月喑一直到他离开风月殿以前都没回来，想必是和花繁在一起吧。
　　宁澄迈步走进花雪殿。在敲响纸门，获得花繁许可后，他便转进了五彩斑斓的东殿。
　　花繁躺在他那张华丽的床铺上，床边的挂帘被放了下来。月喑则坐在床边的瓷凳上，见宁澄入内，便微微地向他点了点头，宁澄也回以一揖。
　　“花判，你怎么样了？”
　　宁澄对于自己抛下人落跑，还是有点过意不去的。
　　“呜……”
　　花繁抱着一个大枕头，面朝床壁。他没有回答宁澄的提问，只是将脸埋在枕头里，呜呜咽咽地发着哭音。
　　宁澄又问了一声，见花繁依旧没回应，只好转头问道：“月判大人，花判怎么了？”
　　月喑道：“没事。”
　　闻言，花繁翻身坐起，道：“没事？我可是破相了啊！宁兄你瞧瞧我，是不是难看极了？”
　　他说完，又立刻伸手遮着自己的脸，一副羞于见人的样子。
　　——看来只是小伤嘛，不然月喑早就拉着人找风舒治疗了。
　　宁澄有些莞尔，道：“花判，你盖着脸，我怎么判断你有没有变难看啊？”
　　花繁一听，又生气起来：“我才不难看！你才难看呢，你全家都难看！”
　　“不是你说自己破相，让我看看是否变丑了吗？”
　　“你才丑！我就算脸上遍布血痕，也比你好看上千倍！！”
　　你三岁小孩啊？
　　一旁的月喑看不过眼，好心地提醒了句：“宁公子，外貌是花繁的死穴。看在他受伤的份上，请你别和他计较了。”
　　宁澄嘴角上翘：“我怎敢与花判大人计较呢。花判大人容颜举世无双，在下样子奇丑无比，就不留下伤大人的眼了。”
　　他朝月喑一揖，转身走了几步，就听见身后传来急切的呼唤声：“宁兄，我错了还不行吗？华兄如今不理我了，你快帮我出点主意，看看怎么让他消气啊？”
　　……哄完月判大人，又得罪了雪判大人？花判你还真是——活该啊。
　　宁澄踱回床边，道：“花判，你想让我帮你？”
　　花繁放下手，垂头丧气地点了点头。
　　他所谓的破相，不过是脸颊被划了一道痕，甚至没有发红，搞不好再过几个时辰，就看不出来了。
　　宁澄道：“那，你可要将当初发生的事，仔仔细细地说来。”
　　他盯着花繁苦着的脸，道：“我指的是十二年前，城南的华林血案。”
　　他不等花繁反驳，便拉了一张瓷凳，在床边坐下。一旁的月喑则坐直了身，一副准备洗耳恭听的样子。
　　花繁看了他俩一眼，叹了口气，道：“宁兄去藏书阁翻看，能找到的记录多得是，又何必上我这儿探听呢？”
　　宁澄微笑道：“既然当初的文判查遍夙阑也毫无线索，想来书册内记载的资料，也没什么细阅的必要。”
　　他顿了下，道：“花判，你和雪判大人几乎同时入宫，想必曾跟着他参与了整个调查。况且，你身为他的同窗，知道的，应远比书上来得多吧。”
　　花繁噘起嘴，一副委屈的样子：“宁兄，你真是……也越来越不可爱了啊。怎么你们一个个，都非要学那些不可爱的人、做一些不可爱的事呢？”
　　月喑蹙眉，道：“说正事。”
　　花繁眼里的委屈更甚了，但他毕竟才哄好月喑，不想在这个时候又与对方翻脸。
　　于是，花繁在哀怨片刻后，便勉强坐直了身，认认真真地讲起故事来。
　　花繁是被学堂夫子从山里捡回的弃婴，因此虽身份低微，却也在夫子的帮助下，成功进入蓝严堂听学。
　　他天性乐观开朗，加上「夫子的养子」这一层身份，在蓝严堂内过得还算不错。
　　可蓝严堂毕竟鱼龙混杂，不乏有人对他抱有恶意，而其中最瞧不起他的，便是身为华家继承人、自恃高人一等的华吟了。
　　花繁生性好玩，又爱与人打交道，因此对于看他不顺眼的人，反而更加感兴趣，拼了命地想讨好人家。
　　经过观察，花繁发现华吟和林漓要好，便先与林漓交友，再一点一点地通过对方接近华吟。
　　即使华吟明显流露出对花繁的厌恶与不屑，他还是笑嘻嘻地挤入两人之间，意图让这位同窗喜欢上自己。
　　花繁自认脸皮够厚、心态够好，也有足够的耐心和诚意。华吟一开始对他十分排斥，后来在花繁的努力下，情况终于有所改善，至少华吟见到他，不会再将眼珠子翻到后脑勺，而是用哼声来对他打招呼。
　　就这样，在华吟和林漓打闹时，花繁偶尔也能加入，与他俩一起捣蛋，搅得蓝严堂天翻地覆。
　　他很快摸清了华吟的喜好，知道他爱吃甜食，便时不时弄点糕饼、甜果什么的送给对方，成功博得了些许好感。
　　尽管如此，华林两家毕竟相邻，华吟、林漓自小一起长大，又有相似的家庭背景，关系自然更要好一些。
　　花繁在蓝严堂不愁没说话对象，自也没积极地介入他俩之间。

42、第四十二章：华林血案（二）
　　虽然华吟和林漓性格迥异，一个刚烈如火，一个温柔似水，但他俩关系真的非常要好。
　　由于两家人都是制作法器的，家主们经常互相登门拜访、切磋技艺，因此华吟和林漓也惺惺相惜，无时无刻都黏在一块，形影不离。
　　据附近邻居说，他们时常看见两位小公子穿着淡青长袍，手拉着手前往蓝严堂赴课的背影。不知道的人，还以为他们是亲兄弟呢。
　　这本是一段佳话，可后来，华林两家却闹翻了。
　　花繁并没有很意外，毕竟华家和林家同为法器行业的顶梁柱，一定会有些生意上的竞争。所谓的要好，兴许只是浮于表面而已。
　　话虽如此，华吟和林漓并没有顾虑大人的那些恩恩怨怨，在家人管不到的地方，还是常常凑在一块儿笑闹。
　　这不，在华吟十三岁生日的前几天，林漓悄悄地向花繁打听夙阑城内的甜食馆。
　　“噢，听说城东最近新开了一家点心楼，里头卖的点心色香味俱佳……”
　　花繁见林漓难得找自己帮忙，便开心地描述起来。
　　“好像是叫「品茗楼」吧，我正想找个时间去逛逛呢。林兄要是想去，我可以捎上你和华兄。”
　　那年是他们入学的第一年，花繁并不知道华吟生辰，以为林漓只是想吃点好吃的，便如是说道。
　　“嗯……我再考虑看看好了，谢谢你。”
　　林漓客客气气地向他道谢。
　　看林漓那副斯文的模样，花繁不知第几次想着，林漓之所以会被夫子列入「坏学生」名单，完全拜华吟所赐。
　　若是没有华吟拉着，林漓怎么看，都是长辈眼中「乖巧柔顺」的好孩子。
　　那日后过了几天，花繁见舍友匆忙准备礼品，一问之下才知道华吟生辰将近，几乎所有同期学子都准备了礼物，以博得华吟的好感。
　　少年花繁并不以为意，觉得自己不需要刻意讨好华家。可他顾及和华吟的友谊，还是将平日存下的银钱掏出来，认认真真地挑了块白玉佩，准备当作华吟的生辰礼。
　　华吟生辰当日，恰逢霜降，一大早便十分寒冷。
　　花繁将玉佩揣在怀里，心不在焉地坐在讲堂内，用笔在纸上画了几个小人。
　　待夫子讲完课，他便急忙起身，在散去的人群中寻找华吟的身影。
　　花繁找了半天，却没见到华吟和林漓，便哈着气，走回蓝严堂精舍。
　　“华公子吗？听说林公子要到城东为他庆生，所以他俩刚才便直接翘课走啦。怎么，林公子没告诉你吗？”
　　花繁从舍友口中听到这样的回答时，还是有些失落的。他看了看开始飘雪的天，问：“他们走多久了？”
　　“走了好久啦，大概有三个时辰了吧？听说华家还会为华公子设生辰宴，你若想参加，也可以去华家看看。”
　　舍友看出他的不开心，便好心地提议道。
　　花繁盯着落在窗沿的雪花，微笑着谢过舍友。他就着一股少年专属的自信与勇气，腾空往华家而去。
　　华家距离蓝严堂并不远，所以华吟、林漓才无需在蓝严堂精舍住宿，而是每日在家与学堂之间往返。
　　花繁腾空没多久，就降落在华家门前。他礼貌地叩响华家的门环，可等待须臾，却只听见里头传来一声怒喝：
　　“怎么，约好的时间未到，就心急火燎地来找茬了吗？”
　　花繁愣了下，朝门内喊道：“您弄错了，我是华吟公子的好友，是来为他庆贺生辰的。”
　　门内的声音恶狠狠地喝道：“是林家的臭小子吧？你有多远滚多远，别妨碍大人办事！”
　　对方听花繁说自己是华吟好友，居然以为他是林漓了。
　　花繁不死心，又道：“我不是林漓，我——”
　　他还没说完，就被另一头的人打断：“去去去，别想着替你家老子来探听消息。我可警告你，待会儿打起来时刀剑无眼，你要不想身上多几个窟窿，就别出现在这里！”
　　花繁毕竟还年少，被人这么粗鲁对待，也不高兴了：“好好，你家公子不想让我参加生辰宴，直说便是，何必说一堆有的没的？”
　　花繁笃定是华吟不让自己入内，心里委屈，便直接跑着离开了。
　　他害怕舍友询问自己为何那么快回去，便走到附近的包子摊买了个肉包，蹲在地上咬着。
　　他吃着吃着，难过的感觉逐渐上涌，忍不住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。
　　“娃子，你怎么啦？”
　　那卖包子的是个老头，只简单穿了几件麻布衣服，衣裳上还打着补丁。
　　在这雪夜里，几乎无人外出，可他还穿着单薄的衣物叫卖，想来也是生活所迫吧。
　　花繁含着泪，盯着老头看了一会，又把头埋进膝间，瓮声瓮气地道：“没事，就是心里难过。”
　　老头叹息道：“世间难过千千万，又有几人能消愁？”
　　他端起腰间挂着的葫芦，往嘴里灌了一口，然后咂了咂嘴：“娃子，你要真难过，就大声地哭出来吧，这样心里会好受些。”
　　花繁抬起头，迎上灰沉沉的天。一片雪花飘落在他的鼻子上，激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。
　　这下，他鼻头一酸，直接哇的一声哭出来，边哭边道：“怎么连雪花都欺负我！”
　　老头呵呵笑着，道：“娃子，瞧你这身打扮，是从蓝严堂出来的吧？冷了，就赶紧回精舍休息，别待在外头吹风，对身体不好。”
　　花繁吸了吸鼻子，道：“伯伯，你不也在吹冷风吗？我陪你吧。”
　　老头一愣，失笑道：“伯伯这身子骨还硬朗着呢。娃子，听伯伯的话，快回去，否则染上风寒就不好喽。”
　　他端起葫芦倒了一口，道：“伯伯能喝酒取暖，你就不行了，乖乖回去坑上躺着吧。”
　　花繁眨了眨眼，道：“不就是酒嘛，我也能喝啊。”
　　老头摇了摇头，道：“你还小，怎么可以喝酒呢。”
　　花繁霍地站起，道：“我不小了！我、我……”
　　他「我」了半天，却没说出半个字来，小脸、小鼻子都冻得红通通的。
　　老头看了他一会儿，忍不住笑道：“娃子，你想喝酒？”
　　花繁点了点头，道：“书上都说「借酒消愁」、「饮酒取暖」什么的，我现在不就很需要吗？”
　　老头道：“哦？那书上没写「借酒消愁，愁更愁」吗？”
　　花繁低头，踢了踢脚边的石子。
　　这时候的雪渐渐停了，地面上只积起薄薄一层莹白。花繁想了好一会儿，道：“有的，可我还是想试试看。不亲自试一试，怎么知道是消愁，还是愁更愁呢？”
　　老头愣了下，哈哈大笑起来。“你这娃子，还真有意思。”
　　他取下腰间的葫芦，递向花繁：“喏，你尝尝吧，但只能尝一口哦。”
　　花繁接过葫芦，道：“谢谢伯伯。”
　　他盯着葫芦口看了一会儿，然后闭上眼，咕咚咕咚地灌了几口。
　　老头惊道：“娃子，酒可不能这么喝啊——”
　　花繁只觉得喉头火辣辣的，眼前一阵天旋地转。他望向那老头，想让他放心，可眼前的景物忽然倾倒，手中的葫芦砸在了地上……
　　雪花又开始飘落，打在了花繁的脸上，带着些许微凉。
　　迷糊间，他听见老头急切的唤声，可很快地消失了。
　　待花繁再度醒转，已是第二日早晨。他躺在一个破草庐里，身上盖了块烂草席，身边则坐着打盹的卖包老头。
　　他有些迷茫地睁着眼，只觉得额头传来一阵又一阵的闷痛。
　　他起身下了炕，望了熟睡的老头一眼，将钱袋里所有的银两、铜板都掏出来，放到土炕边上。
　　随后，他摸了摸身上，在碰到一件物事时，又怔住了。
　　那是他挑挑拣拣，好不容易才找到的、觉得适合送给华吟的玉佩。
　　那玉佩触手生温，上边雕了个「雪」字，正衬着华吟出生的冬季。
　　花繁将玉佩掏出看了一会儿，还是决定留下，等见了华吟再和他讨个说法。
　　睡醒以后，花繁的脑袋也清楚了些。他天性乐观，本就不会将难过的事放在心里太久。
　　——也许华吟不是故意的呢？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会去拜访，又怎么可能事先让仆从下逐客令？
　　想了想，花繁又快乐起来。他悄悄地拉开破败的草木门，慢慢地退了出去，再将门掩好。
　　外边积雪比昨日来得厚，空中不断有鹅毛落下。目光所及之处，尽是一片雪白。
　　花繁毕竟在城南长大，很快就摸清了回蓝严堂的方向。他走了好几步，却看见前边乱糟糟地有好几道足印，而更前方一些，则围了一群又一群的人。
　　大雪天的，怎么那么多人外出啊？
　　花繁眯起眼，认得那是华府的方向。他快步上前，拉过一名青年的臂膀，问：“这位大哥，你们围在这里干什么啊？”
　　那位青年吓了一跳，挣开手，道：“你谁啊？”
　　花繁露出微笑，道：“我从蓝严堂走来，刚好路过这里。大哥你一看就是个好人，能不能告诉我，这里发生了什么事？”
　　花繁很清楚自己的魅力点在哪儿，也懂得如何善用这些来讨人欢心。
　　果然，那位青年眉头舒展，道：“喔，华家和林家被烧了。听说之前还有好多尸体，可都被官差给运走了。”
　　花繁眼瞳蓦地缩小。他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，道：“大哥，你说的……是哪一家？”
　　青年「嗤」了声，道：“什么哪一家，是两家。”
　　他上下打量花繁，道：“你在蓝严堂求学，怎么连大名鼎鼎的华家和林家，都没听说过？”
　　花繁道：“是听说过，可是……”
　　他抬头往前方眺望，这才隐约看见华府、林府在漫天白雪中的焦黑残体。
　　他心中一紧，道：“大哥，你说官差将尸体带走，那活着的人呢？”
　　青年道：“活着的？嗄，还有人活着啊？这我就不知道了。”
　　没有活人？那么大的两座府邸，怎么可能……
　　花繁后退了几步，朝青年一揖，腾空往蓝严堂飞去。那青年在他身后咕哝着，似是说他脑袋有病，肯定是仗着家世入学堂云云。
　　花繁一走进蓝严堂，就猛地将讲堂大门左右拍开，喊道：“华兄、林兄，你们在吗？”
　　他的养父——花岩正在授课，见花繁进来，「啐」了一声，板起脸，道：“花繁，你迟到了。”
　　花繁肩头洒满雪花，冻得他直发抖，但他还是迎上花岩的目光，道：“义父，华吟和林漓呢？”
　　花岩皱起眉，道：“说了几次，在学堂要叫我夫子——”
　　他见花繁面色怪异，便顿了下，问：“那两人怎么了吗？他们从昨日未时起就翘堂了，到现在都没回来。”
　　花繁呆了下，道：“义父，你没听说华家和林家的事？”
　　花岩道：“怎么啦？是哪家又造出什么稀奇法器了吗？”
　　花繁看着满室疑惑的脸，忽然有种错觉，仿佛适才见到的、听到的都是幻象。
　　是啊，华林两家可是全夙阑最好的法器家族，家大势大，怎可能一夜之间，就被烧毁呢？
　　作者有话要说：
　　你猜啊（被打）

43、第四十三章：华林血案（三）
　　花繁刚这么想，就见一人从蓝严堂外奔来，气喘吁吁地跑向讲堂。
　　那人动作很快，看见花繁时已闪躲不及，直接「咚」的一声，将他撞倒在地。
　　“呜……”
　　花繁摸着刺痛的额头，道：“这位小哥，你跑什么啊？”
　　花岩沉声道：“花繁，不得无礼。”
　　他快步走向门边，将那人扶起。
　　花繁注意到那人身着褐色衣衫，腰间别着一柄铁剑，正是差役的标准打扮。
　　他揉了揉自己的额头，泪汪汪地站起，朝那人作揖道：“花繁不察，不慎冲撞了大人，还请恕罪。”
　　那人也没和花繁计较，只是对他微微点头，然后朝花岩作揖道：“在下吴毅，来自忤纪殿。我家大人差我向夫子通传一声，说您这儿的华公子会在忤纪殿逗留几天，请夫子勿要担心。”
　　花繁的心又沉了下去。他道：“忤纪殿？华吟为什么要去忤纪殿？”
　　那差役瞟了他一眼，道：“忤纪殿的差事，不便诉于公子。”
　　花岩有些责备地望了花繁一眼，回揖道：“多谢大人相告。”
　　那差役点了点头，转身便要往来路走去。
　　“喂，等一下——”
　　花繁伸手抓向对方肩膀，刚开口发问，那差役便神色一凛，转身就是一道擒拿，要将花繁按倒在地。
　　花繁一惊，闪身往后跃去，避开了差役的攻击。
　　那差役许是下意识的动作，见状也是一愣，立刻收手。他低下头，抱拳道：“公子，得罪了。”
　　花繁忙道：“无事，是我唐突了。”
　　他朝那名差役一揖，道：“花繁是华公子的好友，适才也听说了华家变故……”
　　他顿了下，道：“我能不能与华公子见个面？”
　　那差役瞧上去很年轻，想来才就职没多久。他迟疑了一会儿，道：“公子暂且与我一道回去，再容我请示棋判大人。”
　　当时在望云宫任职的，是「琴棋书画」四判；
　　而棋判，便是兼职忤纪殿掌讯的文判了。
　　花繁闻言，连忙点头，道：“那就劳烦大人了。”
　　那差役点了点头，径直往前走去。花繁也在示意花岩别担心后，跟上了差役的脚步。
　　待花繁得到入宫准证、获得棋判的允许进入忤纪殿后，已经是一个时辰后的事了。
　　那差役将他领进忤纪殿内堂，自己则退出殿外，将门扉轻轻关上。
　　“华兄？”
　　花繁迫不及待地往内走了几步，便见里头摆着一把木椅，上边放了厚厚的软毯。
　　华吟缩在内堂角落，面色苍白，衣裳上满是黑灰、血污。他左手缠了厚厚的绷带，却隐约还有些血水渗出。
　　见状，花繁脸色大变，直接扑向华吟，道：“华兄，你……你还好吗？”
　　华吟直勾勾地望着地面，没有答话。他的脸已经被清理过了，上边连一道泪痕都没有。
　　花繁小心翼翼地在华吟身边坐下，柔声道：“华兄，林兄呢？他没和你一起吗？”
　　花繁原来想着，既然华吟平安，搞不好林漓也没事。可华吟听见他说的话，身躯狠狠地震了一震，脸色也瞬间变得惨白。他紧紧地抿着唇，却是不想开口。
　　花繁见状，只道林漓已经遇害，便在眼神一黯后，道：“华兄，你别难过，林兄他——”
　　华吟忽然攥紧了手，嘶喊道：“别跟我提他！”
　　花繁见华吟眼神混乱，浑身打着哆嗦，忙道：“好，不提他，不提他。”
　　华吟喘着气，慢慢冷静下来。他沉默片刻，忽道：“花繁，你知道……知道我家发生了什么？”
　　花繁点了点头，道：“我听说了。”
　　华吟又不说话了。他用力地咬着牙，似乎在拼命压抑情绪，不让自己展露脆弱的一面。
　　花繁想起昨夜与卖包老头的对话，便道：“华兄，你若是想哭，就哭出来吧，这样会好受些。”
　　华吟摇了摇头，不语。
　　不知是否因为寒冷的关系，他浑身打着颤，牙齿也咬得咯咯响，可依旧坐在冷冰冰的地板上，不肯起身让自己好过一些。花繁试着取了软毯给他，也被对方伸手打掉了。
　　眼见华吟倔强地缩在原地，花繁想了想，伸手掏出怀中的玉佩，小心地放在对方面前：
　　“华兄，这玉佩给你。地板太凉，你摸摸它就不冷了。”
　　他毕竟还年轻，不懂得怎么安慰人，只能笨拙地释出些善意。
　　华吟盯着那枚玉佩看了许久，才慢慢地松开紧握的手，将玉佩捡起。他攥着玉佩，安安静静地坐着，没有说话。
　　花繁也默默地坐在华吟身旁，偶尔伸手拍拍华吟的肩，试图让他好受一些。
　　在这过程中，他忍不住打了几次喷嚏，却本着与华吟共苦的心思，没使用法术取暖。
　　他俩坐了好久好久，一直到适才的差役入殿，表示忤纪殿要下衙了，请花繁快些出宫；
　　花繁这才慢慢地起身，吸了吸鼻子，对华吟道：
　　“华兄，以后你有需要，便来找我吧，我随时有空。”
　　华吟瞟了花繁一眼，脸上再也没从前那副高傲的神情了。他点了点头，在花繁离去以后，任由差役将自己拉起，走出忤纪殿。
　　数日以后，华吟回到蓝严堂，在棋判的资助下继续听学。
　　然而此时，华林血案一事早已不胫而走。在知道华家没落的情况下，原来积极讨好华吟的学子们，全都翻脸不认人，见到华吟，就和见了什么毒虫猛兽一般。
　　有些学子还算理智，只是对华吟避而远之。另一些，则带着满腔的恶意，意图欺压这位曾经的天之骄子。
　　一开始，他们顾虑棋判，只敢暗地里使坏，例如在华吟的汤水里放蜘蛛、朝他的被窝里倒冷水等等。
　　可日子久了，他们见华吟也不反抗，便愈加大胆、跋扈起来。
　　花繁有自己的事要忙，自不可能一整天围着华吟打转，加上华吟性子倨傲要强，也未曾开口求助。
　　是以，诸如此类的欺凌，一直到华吟遭受无可挽回的伤以后，才被揭露了出来。
　　“你们怎么可以弄断他的筋脉！”
　　花繁偶然撞见华吟被重伤的场景，急忙施术将几名始作俑者挥开。他跪在地下，抱起已然昏迷的华吟，颤声质问。
　　“花繁，你就别多管闲事了。这小子从前仗着自己的家世，一副狗眼看人低的样子，我们啊，就只是想给他个教训。”
　　“是啊，他不也曾瞧不起你吗？资质上等了不起啊？”
　　“再说了，他都能割伤自己的左手，我们废他右手怎么了？这下，看他还拿什么来自傲。”
　　花繁撕下袖口布料，将华吟右手腕缠绕起，遮去那上边狰狞的血洞。
　　“你们这么做，就能为自己争一口气了吗？华兄的确天资好、出身也好，可他在学习上有丝毫怠惰吗？”
　　花繁看着华吟白得几乎透明的脸色，心中不由得抽痛了起来。
　　“他是骄傲，可他有借着自己的家世欺压你们吗？你们从前趋炎附势，巴不得从华家那儿得到好处，如今见华兄失势，就都来落井下石？”
　　那几名学子对视一眼，目光充满不屑：“花繁，你别说得那么清高。你之所以会袒护他，不就是想讨好棋判大人吗？”
　　“对啊，可棋判大人将他送来以后，就再没出现过了。你啊，还是省点力气，继续去巴结夫子们吧。”
　　“是啊是啊，你以为夫子不知道我们做了什么？我看啊，整个蓝严堂，就你和你干爹是傻子，专爱捡路边的破烂回——你干什么？”
　　花繁真的发怒了。他抽出腰间的竹剑，剑气一挥，将这批学子打得翻倒在地。
　　“我总算知道，为何华兄会看不起你们了。”
　　花繁弯下身，将华吟抱起，眼里有掩不住的厌恶。
　　“你们就只会不断抱怨自己的身世、抱怨老天对你们不公，然后自以为是地挤在一起抱团互･暖。
　　你们嫉妒比自己优秀的人，品性高洁就是装腔作势、剑法高强就是天资过人，却从未想过，为什么别人能做到的，你们不行。”
　　花繁盯着还在哀爸叫母的几个人，道：“我天生不适合练剑，剑术在蓝严堂却是数一数二的好。你们知道，这是为什么吗？”
　　他不等那帮学子回答，便迅速地穿过几个拐道，踢开了他义父的房间。
　　花岩本来在悠闲地呷着茶，见花繁踹门而入，吓得杯子都掉了。
　　他刚要出声责问，却在看见花繁怀里的华吟后，生生止住了话头。
　　“这不是华家吗？怎么……”
　　花繁将华吟小心地放在竹席上，道：“义父，他右手腕被戳了个窟窿，筋脉全断了。你帮忙看看，能不能治好？”
　　花岩抬起华吟的右手，闭眼探查一阵，道：“这……皮肉是能治好，可练剑的根本嘛……”
　　花繁本来还抱有一丝希望，闻言整个人都僵住了。他看了华吟一眼，道：“可是，这样华兄不就……”
　　花岩道：“他筋脉不仅是断了，还被生生搅碎，能动起来就不错了，何况要使剑呢。”
　　花繁默然。
　　花岩又道：“详细情况，一会儿再说吧。你先出去，我来替他疗伤。”
　　花繁深深一揖，道：“多谢义父。”
　　他退出了小房间，轻轻地带上了门。
　　待花繁再度拜访之时，华吟已经清醒了。他面无血色地坐在坑上，双眼无神地望着前方。
　　花繁将手中的托盘放下，微笑道：“华兄，听义父说，你整日粒米未进、滴水不沾，是在模仿话本里的道士，练习辟谷吗？”
　　他想要逗一逗华吟，哪怕激得他发火，也比现在这副了无生气的样子好些。
　　华吟看着花繁，却又像是在看着远方。
　　花繁想了想，道：“华兄，你这样不吃不喝的，让其他人见了，还以为蓝严堂多苛待学子呢。”
　　华吟动了动嘴唇，还是没有说话。他阖上眼，不去理会花繁。
　　花繁搔了搔头，忽然灵光一闪，捧起碗筷，道：“华兄，你是不是手疼，所以才没办法吃饭？你早说，我可以喂你啊。”
　　闻言，华吟倏地睁开了眼。他盯着递到嘴边的金瓜片，突然抬起右手，将筷子打落。
　　“我不疼！我没事！”
　　华吟做完这个动作，似是牵动到伤口，脸色变得更白了，额头上还冒出细密的汗珠。
　　“好好好，不疼，不疼。”
　　花繁连忙将碗放下，生怕华吟再勉强自己动作。他看着对方缠满绷带的双手，默然片刻，道：
　　“华兄，你知道吗？义父不让我练剑了。”
　　华吟听到「剑」这个字，明显受到了刺激。他嘴角轻颤了下，问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　　花繁笑道：“不为什么，只是他总算发现我不是块练剑的料子。不过呢，他也察觉我在咒法方面有着极高的天赋，所以从明日起，我就不再去练剑堂，改去咒法阁学习啦。”
　　华吟沉默了会，道：“你不必如此。”
　　花繁笑道：“什么不必如此啊。话说华兄，我们现在算是朋友了吧？那你可要陪着我，不然就我一个人去咒法阁，会无聊到死的。”
　　华吟道：“花繁，你不必——”
　　这是他第一次叫花繁的名字。花繁拍手道：“就这么决定了！我去告诉义父，让他帮我俩转班！”
　　他将地上的筷子拾起，用扫尘术洁净一新后，道：“这金瓜片挺甜的，华兄你不就爱吃甜吗，我刻意帮你加了一大碗……”
　　华吟道：“不吃。”
　　花繁一愣，道：“华兄，你还要继续辟谷吗？”
　　华吟伸出左手，抢过他手上的筷子。花繁见状，忙将饭碗捧起，端在华吟面前。
　　华吟深吸了一口气，扭动着左手，动作生硬地操作筷子，将碗里的米饭、咸菜、肉片都吃光了，唯独剩下那堆橘黄色的金瓜片。
　　他吃完以后，微微喘口气，道：“我以后，不吃甜的东西了。”
　　花繁不是很明白他的心理变化，便道：“好，我记住了。华兄还有什么需要吗？”
　　华吟道：“没有了。”
　　花繁点点头，持起托盘就要离开。
　　“谢谢。”
　　花繁扭头，道：“什么？”
　　华吟低下头，盯着地面道：“谢谢你。”
　　花繁受宠若惊，奔到华吟面前道：“华兄，你说什么？”
　　华吟憋了好一阵子，轻轻地抬头，道：“谢谢你，花繁。”
　　花繁简直乐得要上天了。他移着轻快的步子，端着托盘走了。

44、第四十四章：华林血案（四）
　　那日以后，花繁和华吟一起到咒法阁修习。华吟不愧是法器世家出身，虽然没能继承制器手艺，却很快地掌握了各种咒法的施用技巧。
　　花繁天赋过人，学习上比华吟来得好，可他为了不打击华吟的自信，故意装作资质中上的样子，好让自己的学习步调和华吟一致。
　　就这样，一直到三年后，文判们辞职的消息传遍整个夙阑，原因是办事不利，未能侦破华林血案。
　　花繁陪着华吟，到忤纪殿向棋判大人告别。他自觉地回避了下，远远地看着两人交谈、低语。
　　这三年下来，华吟原来尖锐的棱角已被磨平，只剩下沉稳平和的样子。
　　花繁看不惯华吟这副模样，便想方设法地逗弄他。久而久之，华吟一见到花繁，几乎本能地生出怒火，却不得不拼命压抑。
　　他俩的关系说好不好，说坏不坏，不像从前的华吟、林漓那般形影相随，却也常常凑在一起学习、闲逛。
　　这期间，花繁发掘了很多华吟的另一面：例如华吟酒量奇差，一杯就倒；
　　例如华吟就算醉倒，也只会沉沉睡去，不会起身发酒疯。
　　花繁自己的酒量则越来越好，几乎到了无酒不欢的地步。
　　他注意到华吟越来越沉默，可他看对方学习刻苦认真，积极搜寻血案线索的样子，又觉得自己想太多了——
　　毕竟华吟那么坚强，就连知道自己右手被废、不能再使剑的时候，都没掉过一滴眼泪。
　　待棋判离去以后，华吟慢慢地走回花繁身边。他俩走回蓝严堂的路上，华吟突然没头没脑地道了句：
　　“花繁，我决定入宫成为文判。你要一起吗？”
　　花繁微怔，停下了脚步。“怎么这么突然？”
　　华吟道：“我问过棋判大人，他说文判无须擅武，只需要办事能力强、咒法基础好就行。”
　　他看着花繁，道：“成为文判，至少能做的事，会更多一些。我要找到华林二家灭门真相，也要找到……他。”
　　花繁一直不敢问华吟有关林漓的事，此时一听，便问：“你口中的「他」，是指林兄吗？”
　　华吟飞快回答：“不是。”
　　他缄默了会，道：“我爹曾造了一个高等法器，那也许是能找出凶手的唯一线索。花繁，你愿意帮我吗？”
　　花繁笑道：“你忘了吗，我说过，你有需要，尽管来找我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华吟点点头，不说话了。
　　由于四判齐齐辞职后，城内多处发生暴･乱，在急需执法者的情况下，他们两个未及冠之龄的少年，居然一前一后地当上了文判。
　　在霞云询问他俩想要什么样的授号时，花繁表示没有意见，而华吟像是早已想好一样，道：
　　“就用「雪」字作为封号吧。”
　　他跪下，道：“从此，属下就唤作「雪华」了。”
　　花繁见状，也跟着跪下，道：“我、我还是叫花繁。”
　　幕帘后的人轻咳了声，然后道：“真巧，我这儿也有属意的文判人选……这一届的文判，就唤作「风花雪月」罢。”
　　华吟又磕了个头，道：“属下想兼任忤纪殿掌讯，望宫主恩准。”
　　霞云叹道：“棋判也向我举荐过。你若想当，便当吧。”
　　“多谢宫主！”
　　华吟把头磕得碰碰响，一旁的花繁看着，只觉得额间生疼。
　　待他俩离开栎阳殿，便直接宿到了望云宫中。在花繁精心挑选之下，两人一道住进了间藕色的宫殿内。
　　那之后，华吟——或者说，雪华，用尽一切方法，在夙阑城各处奔走，试图查找华林血案的线索，以及法器「千敛面」的下落。
　　最初几年，花繁也很积极地帮忙，可在调查屡屡碰壁后，他发现自己友人的精神状况，已经不适合继续搜查下去了。
　　花繁与雪华同住一道屋檐下，经常看见对方寝殿亮着烛火，从黄昏到天明。
　　他突然发现有哪里不对。
　　雪华是没哭过，甚至连崩溃都没有。可他的心，却以很快的速度苍老下去，眼神也越来越阴鹜。
　　他表面看起来沉静如水，还有点往阴寒方向变化的趋势，却经常突然发怒，事后虽觉得后悔，又拉不下脸来道歉。
　　他越来越冷漠，对公务以外的事都失去了兴趣，只整日穿着死气沉沉的黑袍子，面无表情地对待所有人，包括花繁。
　　有时候，花繁在想，雪华是否在抛弃「华吟」这个名字时，就决定将过往的自己一起葬送了呢？
　　他只能看着昔日同窗变得越来越陌生。有时候，就连他也不明白，雪华到底是怎么想的了。
　　以至于五年后，风舒和月喑入职时，他看见年方十三、尚懵懂的月喑时，不由自主地生出了怜爱之意。
　　“小月判，来，吃块甜甜的糖！”
　　“喑喑，这花真好看，送你啦。”
　　花繁拼尽全力对月喑好，仿佛这么做，就能弥补些什么。
　　只是，他内心深处也很清楚，有些事，已经无可挽回了。
　　即使雪华黑袍下的双手，依然包覆着习武之人才用的腕套，可他再也没用过剑，也没用过其他法器。
　　他腕套下的手，仿佛还鲜血淋漓。那万年不变的墨黑扮相，也如同在祭奠着什么。
　　他们之间的话题越来越少，隔阂也越来深，就像是花雪殿的纸纱门一样，横在了两人之间。
　　虽然花繁依旧厚着脸皮，时不时就去逗弄雪华，可对方的反应不是冷漠，就是极端的愤怒。
　　——好像什么事，都无法让他开心。好像任何人于他而言，都不重要了一样。
　　花繁在官场中打滚，越来越世故，也越来越懂得如何讨人欢心。
　　只是，他最渴望讨好的对象，却离他越来越远……
　　“就是这样，你们满意了吗？”
　　花繁缩在被窝里，似乎回忆这些过往，让他觉得很疲惫。
　　他尽量以轻快的口吻说完整个故事，但最后还是越来越沉重。
　　宁澄缓过神来，道：“原来如此……但是花判，你说了这么多，好像没什么有用的线索啊？”
　　花繁气结，道：“不是你让我说的吗？本来就没什么线索，不然你以为华兄会放着不管，一直到现在吗？”
　　宁澄摸了摸后颈，道：“那……那雪判大人口中的「千敛面」，到底是怎么样的法器？”
　　花繁道：“我只听说是副面具，好像能帮人换魂什么的……具体也不是很清楚。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面具？”
　　他想起霞云脸上戴着的金纹白面具。
　　花繁猜出他想什么，道：“不是你想的那种。这「千敛面」一经戴上，会直接融入人的血肉之中，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状。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那，要如何分辨一个人是否戴着「千敛面」？”
　　花繁叹道：“所以至今一无所获啊。也不知当初华兄他爹怎么想的，为何会打造这样的法器。”
　　月喑忽道：“宁公子，我有些话想私下和花繁说，能请你避一避吗？”
　　他刚才一直没有说话，此时忽然开口，却是在向宁澄下逐客令。
　　花繁急道：“等等，我还要宁兄帮我出主意，看看怎么哄华兄比较好……”
　　月喑垂目道：“我也可以帮你。还是说，你信不过我？”
　　“我——”
　　宁澄见气氛有些不对，便识相地站起，作揖道：“属下告退。”
　　他毕竟只是个小差役，月喑都这么直接地要他退下了，那他岂有继续逗留的道理。
　　于是，宁澄转身出了东殿。他在踏出花雪殿前，忍不住朝西殿外的纸门看了一眼。
　　他忽然觉得，雪华也没那么可怕了，反倒有些可怜。
　　当初雪华会关注宁家惨案，还让宁澄加入调查，想来也是因为感同身受吧。
　　蓝严堂有多势利，宁澄可是非常了解的。雪华虽有花繁帮忙，可他性子倨傲，也不知怎么磕磕碰碰，才站到了今天的位置。
　　更何况，他当初重伤自己的至交好友，如今与花繁渐行渐远，人前又是一副难以亲近的样子……
　　一定很孤单吧。
　　宁澄想着，忽然非常地思念风舒。
　　相较之下，他幸运很多。风舒和少年花繁不一样，十分清楚应该怎么安慰人，也明白宁澄需要的是陪伴。
　　宁家惨案的真凶很快就被查获，而雪华那边，却只能继续痛苦着，绝望地等待一个结果。
　　那些痛苦一点一点地吞噬着他，仿佛凌迟一般，渐渐地磨去了他所有的鲜活，只剩下一个空虚的躯壳。
　　宁澄想着想着，走回了风月殿。他没什么胃口，只持起布衣人偶把玩了一阵，便伏在书案上睡去了。
　　他模模糊糊地看见了华吟轻狂的身影，面上带着阳光灿烂的笑，一副天不怕、地不怕的样子。
　　他看见当初那个斯文秀气的少年闭上了眼，泪水将脸上的血迹冲淡。
　　他看见两个少年缩在墙角，紧挨着彼此，却一句话也没说。
　　他看见……
　　一道金色的壁障拦在他身前，眼前是熊熊燃烧的火焰，和一地的血泊。那些血水吱呀吱呀地响着，在灼热环境下蒸腾、干透。
　　天上飘着细细的雪花，眼前跪着一个小小的人影。那人抬起了头，背对着炽亮的火光，向自己望来——
　　梦碎了，他往下坠，落在一张床榻上。
　　他咳着嗽，用一张丝帕捂住嘴。待他将手放下时，只看见丝帕上浸染了大片血红……
　　他眼前发黑，身子一软，磕在了床头边的栏柱上。迷糊间，有一个声音在急切地喊着：
　　“醒醒。”
　　不，我好累了，让我睡吧。
　　“醒醒！”
　　嗯……谁在叫我？
　　“宁兄，醒醒。”
　　宁澄睁眼，迎上风舒关切的眼神。
　　天色已经暗下来了，风月殿内燃起了烛光。宁澄眨了眨眼，看着跃动的火光，道：
　　“风舒，你回来啦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我回来了。听膳堂的人说，你中午没有进食？”
　　宁澄这才发现自己早已饥肠辘辘。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头，道：“嗯……没什么胃口嘛。风舒你用晚膳了吗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尚未。晚膳已经传送过来了，宁兄整理一下，再出来用餐吧。”
　　宁澄点点头，起身掸了掸自己的衣物，跟着风舒出了左殿。
　　他脑子里想着华林血案的事，吃饭时频频走神，不仅将茶水撞翻了，还误将风舒的筷子当做自己的来用。
　　“宁兄，那是茶杯。”
　　风舒有些失笑地看着宁澄将杯子夹起，就要往嘴里送。
　　宁澄回过神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，将杯子放下。他看风舒心情不错，便问：“风舒，你刚才是去见霞云宫主？”
　　风舒收回笑容，淡淡地道：“嗯。”
　　似乎每次提及霞云，风舒都不太愿意详谈的样子。
　　宁澄又问：“风舒，宫主他为什么……要戴着面具啊？之前在栎阳殿，宫主也坐在层层帷帐后，是否——”
　　“宫主只是不喜以面目示人而已。宁兄，怎么你最近，对宫主那么感兴趣呢？”
　　风舒只给了宁澄一个模糊的说辞，然后话锋一转，反而盘问起他来。
　　宁澄支吾道：“我……我入宫那么久，都没真正见过宫主，自然会好奇吧。”
　　风舒「嗯」了一声，道：“宫主不喜与人接触，这宫里的人，大多都不曾与宫主见面。宁兄你初入宫就进过栎阳殿，已经很难得了。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可——”
　　“夜已深，宁兄还是早些歇息吧。”
　　风舒没给宁澄继续追问的机会，直接传送术一施，将杯盘碗筷送回火灶房。他站起身，撇下宁澄，独自绕进了左殿。
　　宁澄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，同时心里一阵发酸。
　　他和风舒之间，掌握主导权的，一直都是风舒。
　　每次宁澄发问时，风舒只要不想回答，都直接让他碰个软钉子。
　　表面上，他和风舒看似熟稔许多。可事实上，他对风舒却没多少了解。
　　风舒喜欢吃什么、喜欢去哪儿？他父母是否健在，又家住何方？
　　他年纪轻轻的，从哪习得各种技艺？
　　他可以选择成为法器匠人、画师或者庖丁，为何要入宫当文判？
　　他和宫主之间，到底是什么关系？

45、第四十五章：溯
　　宁澄走进左殿，只见风舒的外袍已经挂在朝服架上，人似乎已睡下了。
　　宁澄盯着挡在床铺前的屏风，只觉心里烦闷异常。他踱到书柜前，将布衣人偶拿起，放在书案上。
　　“你的主人，到底在想些什么呢？”
　　宁澄趴在书案前，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人偶的头。
　　他想起风舒说过，只要喊出口令，要人偶做什么都可以——
　　宁澄坐直了身，瞥了屏风一眼，确认并无动静后，才对着人偶轻喊：“人偶人偶，动动。”
　　他听见细小的咔咔声，那布衣人偶居然真的立了起来，面向宁澄，等待他的指示。
　　宁澄按捺住兴奋，试探地问：“小人偶，你能告诉我，风舒在想什么吗？”
　　他刚问完，就觉得这问句有些愚蠢。果不其然，那人偶呆呆地「看」着他，没有进行下一步动作。
　　——这人偶的脸，是刻画出来的。若真能开口说话，就真是见鬼了。
　　宁澄想了想，道：“小人偶，你知道霞云宫主长什么样吗？”
　　他顿了下，又补了句：“如果你知道，能不能告诉我？用什么方式都行。”
　　这回，那人偶做了个类似点头的动作，然后哒哒哒地跳下书案，在地上跑着。
　　宁澄吓了一跳，只当人偶要奔出风月殿找霞云，连忙站起了身，想将人偶追回。
　　怎料，那人偶奔到了书柜前，做了个抬头的动作，然后伸手指向上方，不动了。
　　“呼，吓死我了……”
　　宁澄拍着心口，走到布衣人偶身边蹲下。
　　“上边怎么了吗？”
　　宁澄顺着人偶的手往上看，只见那书柜上摆的，除了书，还是书。他有些好笑地将人偶举起，然后站起身——
　　他看见了一抹红影。
　　适才他念咒时，唤醒的，不仅仅是布衣人偶而已。
　　那白衣绛袍的人偶就立在书柜上方，姣好的脸庞正对着宁澄的眼。
　　宁澄反射性地倒退几步，忽然明白布衣人偶指着什么了。
　　那白衣绛袍的人偶，是照着霞云的脸刻的。之前见到的那些画像，画的也是霞云……
　　宁澄呆站片刻，又往前踏了几步，将手按在书柜上，仔仔细细地打量起绛袍人偶。
　　那人偶的脸和画像上一般无二，皆是柔美明媚的青年像。那青年眉眼弯弯，看起来居然和庙里的菩萨有些相似，都是一副不食烟火的样子。
　　这世上，真有如此绝色之人？
　　宁澄又端详了一阵，只觉得人偶的脸越看越有种熟悉的感觉，并不只是在画像上见过那么简单。
　　他将布衣人偶抬起，放在绛袍人偶的侧边，然后深吸一口气，道：“小人偶，能不能告诉我，有关霞云的事？”
　　那两尊人偶颤动起来，发出咔咔咔的响声。宁澄有些担心地望向屏风，而风舒似乎已经睡熟，完全没有反应。
　　俩人偶颤动了一会儿，居然拉出了一个小小的法阵。那法阵有着繁复的纹路，闪着点点金光。
　　宁澄有些好奇，伸手点了点那法阵。岂料，法阵中心忽然射出一道金光，打在他的额头上。
　　“嘶……”
　　宁澄感觉前额传来火辣辣的痛感，像是被炙烤着，或是被压入烧红的锻器炉一样。
　　无数的画面在他眼前闪过，耳边传来许多不同的声音，炸得他头痛欲裂。
　　一阵风吹过，将书案上的灯火吹熄了。宁澄本能地朝着唯一的亮光走去，途中跌跌撞撞地碰倒了什么东西。
　　他抬手抚向前额，只觉额头滚烫，手心却是一片湿凉。
　　他放下手，在微弱的光线中，看见自己掌心一片血红。
　　“宁兄……”
　　宁澄抬起迷茫的眼，看见了一个白色的轮廓。
　　脑海中有个画面一闪而过，眼前的人影忽然消失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个漆黑幽暗的洞口。
　　——万仞山洞窟。
　　宁澄倒退了几步，而那洞内忽然伸出一只苍白的手，抓向他的肩膀，将他往内一拽——
　　他沉入水中。
　　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抓住了宁澄的臂膀，两只手像蛇一样拉长、扭动，紧紧地将他缠绕起来。
　　宁澄挣扎着想逃脱，可却怎么也使不上力。他张开了口，黑铁般的水贯穿他的喉咙，刺穿了他的心肝脾肺肾——
　　忽地，那两只手松了开来。宁澄像个断线的人偶一样，缓缓地往下摔去。
　　他微睁着眼，看见一道温暖的白光隔着水面，试图窜到他身边。可那光实在太过遥远，而他也没有力气往上游了。
　　他刚将右手抬起，便被绞进了一个漩涡里。
　　甫苏醒时，他躺在一片绿意葱葱的山原。他闻着熟悉的青草味，有些疑惑地抬了抬手，看向鲜嫩笋芽般的指尖：
　　“我……”
　　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，惊异地发现自己拥有了声音。
　　“我化灵了？我终于化灵了！”
　　他兴奋地站起身来，扭动着还不太熟悉的躯干，略微僵硬地抚上自己的脸。
　　紧接着，他瞅见不远处有条波光粼粼的小河，忙跃到河边跪下，朝水面张望——
　　他看见一张笑着的脸，白得像是瓷土一般，却还带点桃尖的红。那人身上赤着，不着片缕，浑身肌肤细腻光滑。
　　他伸手轻触脸颊，河里的人也跟着做了一样的动作。
　　“这是我？这真的是我吗？”
　　他忍不住将脸凑近了水面，鼻尖碰到了河水，激起一阵涟漪。他觉得新鲜，便抬起葱尖般的手，缓缓扫过水面。
　　“哗——”
　　那水波动得更厉害了。他盯着被打碎的倒影看了一会，轻轻抬起赤着的脚，往水里走去。
　　此刻不过早春二月，天气乍暖还寒。
　　纵然今日阳光明媚，那河水依旧冻人得紧。他感受着刺骨般的凉意，忍不住打了个哆嗦，迅速将身子扎进水里。
　　“水……”
　　他睁开眼，宛若祈祷般地挥舞双手，指尖冒出点点金光，融进了一片碧色中。
　　随着他的动作，那河水迅速变暖，欢快地流动起来。他满足地微笑着，在水下呆了一会儿后，才慢慢地起身，往河边走去。
　　这里是他熟知的万仞山峦，可他此前沉睡着时，只能模模糊糊感知个大概，并不能像现在一样，用五感进行探索。
　　他抬手一挥，湿漉漉的身子瞬间干透。指尖随他心念而动，勾勒出一道道丝线，缠绕在他身上。
　　片刻后，他披上了白云般的衣裳，瞧起来既简单又素净。他对着水面望了望，觉得还是少了什么，便又伸手，向天边绚烂的朝霞一指——
　　一片霞光至上空飘落，盖在了他的肩头上。他拉了拉那绛红色的袍子，这才稍稍满意起来。
　　“嗯……接下来，要做什么呢？”
　　他足下轻点，一下窜到空中，睁着明亮的眸子，一点一点地扫过整座山峦。
　　良久，他缓缓地降落下来，却又纵身跃起，在林间穿梭、飞舞，一直到太阳落山，才心满意足地回到小河边。
　　他躺在草地上，看着天边殷红的云霞慢慢淡去，然后迎来一弯月牙。
　　他盯着月亮看了好久，勾起微笑，合上了眼。
　　接下来，他每日都在山间走来走去，很快就将山峦走了个遍。
　　他发现自己会渴，但山峦里从不缺水。除了河，还有着无数的湖泊、小溪，以及天然的温暖泉水。
　　他发现自己会饿，饿了就会没有气力。于是他摘下林间不知名的果实，心怀感激地吃下肚。
　　他每日需要做的，无非就是渴了喝水、饿了吃果子，日子过得惬意，却也有点空虚。
　　他翻遍了山林，却没找到花草树木以外的活物。空中偶尔飞过的小鸟，也不会长久停留。
　　于是，在数百个春夏秋冬以后，他决定离开这里，到外头走一走。
　　他踏出山峦地界，往北方走了数个日月，才来到了一个奇妙的地方。
　　这里叫做「贰乙国」，平地上起了好多怪模怪样的土堆。每个土堆里，都住着许多和他相似的生物，只是高矮胖瘦不尽相同，面容也与他有着天壤之别。
　　为了更好地融入那些叫做「人」的生物，他依照他们的长相，化了张硬朗些的脸，又将身材变得较为魁梧些。
　　他在这里学会了好多奇妙的知识，像是能充饥的不止有果子，而要获得那些喷香的食物，他还需要拥有「钱」。
　　这里的人都有一个专属代号，并以此称呼对方——而他在被询问姓名时，盯着天边的辉霞，道：
　　“就叫我「霞云」吧。”
　　收留他的青年笑了笑，道：“真巧，我叫「炽云」，名字里也有个「云」字。你叫我阿炽就好啦。”
　　霞云不懂这些，只是将青年的代称记下了。
　　他在贰乙国生活了一段时间，知道「人」还有阶级之分，最高位的是国主，然后是臣子，最后是住在土堆里的百姓。
　　噢不对，那些土堆是有名字的，叫做「房子」。
　　霞云觉得「人」是一种很神奇的生物，明明他抬抬指尖就能办到的事，「人」却要花上许久，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能完成。
　　他原来不清楚，在阿炽面前将石头变成一堆货币，然后在对方慌乱的劝诫声中，明白这是不正常的，也是不能让其他「人」知道的事。
　　“你以后不许这么做了，知道吗？不然其他人会把你当成怪物的。”
　　霞云有些懵懂，问：“阿炽，什么是怪物啊？被当做怪物，是不好的事吗？”
　　阿炽皱着眉，道：“反正……不好就是了。”
　　霞云不解，道：“为什么？我的法术可以干好多好多的事，例如让枯萎的花重新绽放、萎缩的果实变得饱满。这么做，难道不好吗？”
　　阿炽摇摇头，道：“霞云，这个世界没你想像的单纯。你做的这些自然好，可其他人做不到啊。”
　　霞云有些疑惑：“其他人做不到，和我有什么关系？”
　　阿炽道：“因为这样，你就和他们不相同。在这世上，你若想活得安好，就不能被大部分人当作异类。”
　　他看霞云依然一头雾水的样子，便道：“比方说，霞云你只需要挥挥手，就能变出一箩筐的货币，可大部分人需要努力工作一辈子，才能攒下和你一样多的银钱。”
　　阿炽顿了下，道：“这么一来，那些人会把你当做怪物，说你只会使些肮脏、卑鄙的手段。他们会拼了命地想要打压你，让你承认自己有罪，然后心甘情愿地匍匐在他们身下，将自己的所有奉献出去——我这么说，你明白了吗？”
　　霞云虽然不是很明白，但看阿炽一副忧虑的样子，便点头道：“我明白了，反正就是不能用法术，对吧？”
　　阿炽松了一口气，道：“没错。你若是想挣钱，不如和我一起耕作吧？”
　　霞云道：“好。”
　　他按阿炽的话，乖乖地将那堆货币变回石头，然后老老实实地跟着阿炽干活。
　　阿炽是为地主做农活的，每日都得起早贪黑下地劳作，稍有不慎还会被打骂。
　　霞云刚开始干活时，也挨了不少皮鞭，但这些「人」的攻击并不能给他带来什么实质的伤害，甚至让他以为，挨鞭子不过是很轻微的惩罚而已。

46、第四十六章：血月
　　那之后，又过了好几载。阿炽开始长出了胡子，皮肤也变得暗淡无光。
　　这天，他们种完一批水稻，摸黑回到了家。两人把农具放好，将盛着耀夜的小布袋取出，摆到木桌上照明。
　　“霞云，你怎么都不会老啊？”
　　阿炽坐在坑上，按着皲裂的脚跟，痛得直咧嘴。
　　霞云啃着米糠饼，有些无辜：“你是说长白发吗？如果你坚持，我也可以变变看。”
　　中年阿炽摇了摇头，道：“我只是担心，你继续以这副模样行动，会引起其他人怀疑。”
　　霞云想了想，撤去了伪装法术，道：“这样，应该没问题了吧？”
　　阿炽惊呆了，好半天才道：“这……好像更可疑了，你还是换回去吧。”
　　霞云有些委屈，但还是变回了较魁梧的长相。他盯着阿炽看了一会，伸手拂过鼻下，道：“那，这样呢？”
　　阿炽看着他唇边生出的胡子，有些好笑地道：“行了。”
　　于是，霞云又继续在贰乙国逗留了几年。
　　这样平和的日子，在某天，忽然被一阵急促的号角声打破了：“凡六十岁以下男子，立刻聚集！”
　　阿炽听见号角声，脸色忽然苍白起来。他拉着迷惘的霞云，随着号角声，来到了一个广阔的校场。
　　这里遍地都是大大小小的营帐，侧边被木制围栏圈起，还高高地立着几座哨塔。
　　在校场里头，他们需要听从「统领大人」的话。据统领大人说，他们「贰乙国」，和「壹甲国」闹翻了，近日便会发起战争。
　　国主陛下传旨，召集所有壮年男丁进行训练，为布阵杀敌做准备。
　　“鞠躬尽瘁，死而后已！”
　　这是统领大人给他们下达的命令，也是鼓舞士气的口号。
　　霞云不知道什么是战争，只觉得那些奔腾的骏马、寒铁造的武器很新鲜，就是每天要进行许多训练，偶尔会有些累。
　　尽管如此，这里不用「钱」，也能获得食物。军营里的鞭子，在霞云看来，和地主挥舞的皮鞭没什么两样。
　　他甚至在军营里看见了地主的傻儿子。那小子头两天都哭哭啼啼的，连撒泡尿都能崩溃，更别说是训练了——
　　可在地主来访几次，将沉甸甸的箱子送入统领的营帐后，他便嬉皮笑脸地跟着自家爹离开了，引来一片艳羡的眼神。
　　霞云也常在夜深人静时，听见身旁的被窝里，传出抽抽搭搭的哭声。可他实在不明白，究竟是什么事，让同伴们那么难过。
　　某天训练间隙，霞云喝着白水一样的的咸菜汤，见阿炽忧心忡忡的，便问：“阿炽，打仗，是不好的事吗？”
　　阿炽啃着硬馒头，道：“嗯。”
　　“那么，不要打仗不就好了？”
　　阿炽咀嚼的动作停了下。他低下头，狠狠地咬了口发酸的馒头。
　　“这不是你我能决定的事。无论喜不喜欢，终究还得上战场。”
　　霞云见他不开心，便道：“你不喜欢的话，我带你离开吧？”
　　阿炽摇头道：“我身为贰乙国臣民，保家卫国，是分内之事。”
　　他看了霞云一眼，道：“这里很快就不安全了，你还要留下吗？”
　　霞云不解，道：“我留下，不好吗？”
　　阿炽深深地叹了口气，道：“我也不知道。我希望你能留下帮忙，却又担心……”
　　他停顿了好一会儿，才接着道：“你记住，无论之后状况如何，都不能在任何人面前，展露那些奇怪的能力。”
　　霞云笑道：“知道啦。你说了那么多次，听得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。”
　　阿炽露出微笑，刚想说什么，却被严厉的喝声打断：“都吃饱了吗？吃饱了就赶紧出去，别在那儿磨磨蹭蹭的！”
　　军营里就这点不好，连吃饭、睡觉的时间都要严格控管。
　　霞云觉得自己还能适应，可阿炽就不同了。那些紧密的训练将他折磨得越来越憔悴，发尾也染上灰白。
　　有好几次，霞云看见阿炽半夜坐起，然后盯着帐外发呆——可每次霞云问对方怎么了，却只得到一个含糊的回复：
　　“你不明白的。”
　　霞云觉得有些无辜，可阿炽只是叹着气，让他钻回自己被窝睡觉。
　　就这样，在好几个月后，霞云和阿炽初次离开军营，上了战场。
　　由于霞云在训练时表现优秀，因此被提拔成总兵，率领着包括阿炽在内的几百名士卒。
　　他原来听到要开始打仗了，还有些兴奋，但看士兵们愁眉苦脸的样子，又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一样。
　　待霞云终于踏上战场后，他总算知道，为什么大家会对打仗这件事，那么排斥了。
　　看着战场上烽火连天、血肉纷飞的样子，霞云第一次明白什么是恐惧。
　　他看着那些兵器斩过一颗颗头颅，然后那些「人」便倒下，散发出浓烈的血腥气，几乎和火药味一样刺鼻。
　　他坐在一匹黑马上，握着手中的冷硬的方天戟，身子轻轻颤抖。
　　训练时，他能轻松将这重兵器持起、挥舞。可如今，他只觉得手中握的，是一块沉重无比的黑铁。
　　原来，「人」在死亡面前，是那么地脆弱——而战争，居然是如此可怕的事情。
　　霞云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倒下，埋没在扬起的沙土中。他茫然地注视着前方，忽然不明白自己究竟身在何地、又在干些什么。
　　他是万仞山峦生出的灵体，本该呆在山内修炼，直至飞升。
　　可现在，他顶着陌生的脸，在厮杀着的人群之间，看着生命不断地消逝……
　　战场上，哪能容许人出神。
　　眼见一个大锤子向自己抡来，霞云下意识地抬手抵挡，却径直被锤飞下马。
　　“啊……”
　　霞云懵了下，摸了摸右手，却没感受到丝毫疼痛。他立起身，端起方天戟挡在身前，试图跃回马上。
　　然而，他抬眼望去，只见原来在自己身下的坐骑，已经被数支利箭射中，缓缓地倒在地下。
　　随着一声声的嘶吼，数匹马奔驰而过，直接踩踏在黑马身上。
　　待尘土微微散去以后，那里只剩下一片血肉模糊。
　　霞云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。他忍不住俯下身子，干呕了起来。
　　“霞云，小心！”
　　他听见一声熟悉的呼喊，接着看见血肉在眼前爆开。
　　阿炽挡在他面前，胸口被一柄长杆枪贯穿，嘴里喷出大量红沫。
　　“呿！”
　　敌国士兵见一击不成，便直接将枪头往上一挑——
　　霞云眼睁睁地望着阿炽被扫开，胸口鲜血四溅，很快地消失在马蹄下。
　　“阿炽！！”
　　霞云脸上溅了点血，那几星温热很快地冷了下来，冻入了骨髓。
　　不对，阿炽不会死的，毕竟我可以……
　　他疯狂地往阿炽的方向扑去，身上似乎被劈砍了好几下，又被重重踩过——可这些都不要紧。
　　他是万仞山峦孕育的灵，只要山峦还存在，他就不可能会死。
　　霞云趴在地上，后背似乎被撕开了，可并不感觉疼痛。他不断摸索着，在碰触到阿炽的脸庞时，心中一喜，连忙拍了拍，道：“阿炽……”
　　他顿住了。
　　阿炽睁着一只眼，眼神空洞。
　　他的身躯已经烂成了肉泥，而霞云抚着的，只是阿炽的左半边脸。
　　一道马蹄踩下，将霞云的手掌狠狠地踏进泥里。他看着阿炽的脸被踩碎，浆液飞了老远。
　　“不——阿炽、阿炽！！”
　　霞云本抱着希望，想将阿炽带回军营治疗。可如今，阿炽却已经死了，连尸体都碎成好多块。
　　他只是个仙灵，没有起死人、肉白骨的能力。
　　“阿炽……”
　　他第一次感到无力、感到绝望，感到撕心裂肺的痛楚。
　　战场上砂石纷飞，不断有黑影砸下、抬起，然后再度砸下。
　　霞云安静地趴在地上，任由步兵、马匹在自己身上踩过。他想起与阿炽一起度过的这些岁月，虽然于他而言很是短暂，却已是阿炽的半生。
　　他在战场上趴了好久，胸膛像是点了簇火焰，脑海里也有个声音在咆哮，要他为阿炽报仇——可他看着逐一倒下的人影，最终什么也没做。
　　那一日，战场上杀得昏天黑地、血流成河——而这，仅仅只是一个开始。
　　待两国收兵以后，霞云僵硬地站起了身，躺倒在尸堆上。
　　他的方天戟已经被弄丢了，而他也没想将它找回来。
　　他躺着，看着飘满灰的天。
　　那里没有白云、没有辉霞，只有大团大团的狼烟，和偶尔飞过的几只黑鸦。
　　霞云闭上了眼，躺了好久、好久，一直到天空飘下雨丝，密密麻麻地打在他身上。
　　他睁开眼，却只见满目疮痍。
　　他想起万仞山峦的祥和，想起那里的果树、草木，还有清澈的泉水和花香……
　　于是，他又躺了好一阵，才挣扎着站起，就着月光，撤去了身上的化相。
　　他赤着足，踏在血水上。雨水打湿了他的睫毛，轻轻地顺着脸滑落。
　　和来时一样，霞云走了好几个日月，回到万仞山峦。
　　然而，那仅属于他的天地，此刻却挤了数百个人。
　　……
　　霞云有些迷茫，可还是警戒地挥手，将那群人罩在结界之下。
　　“神、神仙大人，放过我们吧。我们只是来避难的，不是有意闯入您的仙山……”
　　那些人发现自己被不知名的力量困住，又见霞云一副出尘脱俗的样子，以为得罪了神明，连忙下跪求饶。
　　霞云打量了下，见那些人灰头土脸，个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，不像是来抓他的士兵。
　　“你们，是什么人？”
　　他轻轻地问了句。
　　“我、我们是壹甲国的百姓……家住在战场附近，为了不被战火波及，才躲到这儿来。”
　　霞云听到「壹甲国」，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厌恶之意。他抬起手，凝起一道惊雷，就要往屏障内劈下——
　　“呜啊！”
　　许是被霞云手中的电光吓坏了，一名稚儿「哇」的一声哭了出来。
　　霞云一愣，只见那小孩的母亲连忙掩住孩子的嘴，磕头道：
　　“神仙大人，求求你放过我们吧。岚儿不懂事，不是故意要惹怒大人的……”
　　那小童被捂着口鼻，小脸涨得通红，泪水却还在往下掉。
　　霞云想起战场上堆着的尸体，还有洒了满地的血红。
　　战争那么可怕，他们会想要逃走，也很正常吧？
　　何况，他们也是身不由己的啊。
　　霞云想起畏惧打仗、却不得不上战场的同伴们。他心中一酸，将结界术撤去，道：
　　“你们可以留下。”
　　那几百号人面面相觑，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　　须臾，一名青年怯生生地开口：“神仙大人，请问——”
　　霞云出声打断：“我不是什么神仙，叫我霞云就好。”
　　青年愣了下，道：“那，霞云大人……我们真的能留下？”
　　霞云道：“我说了，可以留下。还有什么疑问吗？”
　　他刚经历战火，又痛失友人，在面对敌国的百姓时，自然也没什么好脾气。
　　青年眼珠转了转，道：“我们……可以在这里长期住下？盖盖房子、开垦农地什么的，都可以吗？”
　　霞云觉得有些烦躁，道：“不就是房子吗？想盖便盖吧。”他手一挥，平地里的土忽然聚到一起，扭曲着变成一个个土房子。
　　那些土房子的格局和阿炽家一样，不过只占了小小的地盘。
　　霞云又一挥手，土房子边上便生出许多稻谷，闪着金灿灿的光。
　　“真、真是神仙……”
　　那些人先是讶异，之后面露喜色，纷纷对着霞云跪下，道：“多谢霞云大人！”
　　霞云没心思理会他们，便轻足点地，飞跃着离开了。他在山林里乱窜，回到自己最初醒来的地方。
　　那里绿荫葱郁，河水潺潺地流着，一切和他离开前并没有什么不同。
　　霞云将自己浸入水中，无声地嘶吼了半天，然后躺倒在草地上，看着盈盈升起的月亮，喃喃道：
　　“我是否，只是做了一场梦呢……”
　　他阖上眼，心里却没从前那般快活了。

47、第四十七章：风颜
　　那日以后，这批壹甲国人，就在万仞山定居了。
　　霞云虽让他们留下，心中却有些芥蒂，总是离那些人远远的。
　　反正万仞山峦那么辽阔，他想去哪儿便去哪儿，也没人敢阻拦。
　　他在万仞山深处凿了个洞窟，躲在里面潜心修炼，只待将来能飞升成神，离开这红尘俗世。
　　然而，事实证明，他还是太天真了——
　　“霞云大人，这是我摘的果子，请您尝尝。”
　　“我们用稻米烧了点稀饭，请大人享用。”
　　那些人似乎真心想感谢霞云，不惜跋山涉水，前去洞窟寻他。
　　霞云觉得有些不自在，可毕竟他们也是好意，所以霞云在拒绝几次以后，还是将那些「贡品」收下了。
　　那些人见他肯收下，来得更勤了。就连那日哇哇哭的小儿，也跟着大家伙来到洞窟前，像献宝一样，将几朵野花递给霞云：
　　“神仙哥哥，送你！”
　　霞云看着那小孩嘿嘿笑的脸，有些无奈：“都说了，我不是神仙。”
　　那小孩摇摇头，道：“不，哥哥就是神仙！只有神仙才会生得那么好看！”
　　霞云懒得跟他争辩，便将他手心的花捧起，放在地下：“我收下了，你可以走了。”
　　那小孩眨巴着眼睛，却是不走。他道：“神仙哥哥，你为什么要住在这里啊？”
　　霞云还未回答，一旁的大叔赶紧拉过小孩，赔笑道：“霞云大人，对不住，岚儿他还小，不是有意冒犯大人的。”
　　霞云道：“无妨。”
　　他示意大叔放开岚儿，然后问：“住山洞里，很奇怪吗？”
　　岚儿睁着大大的眼，摇了摇头：“不奇怪。只是，这里离我家好远，岚儿求了阿娘半天，她才肯让我来见你。”
　　霞云挑眉，道：“你不怕我？”
　　那日，这小孩可是被自己吓哭了的。怎么如今，却放心地接近他？
　　岚儿扑闪着睫毛，眼神澄澈：“阿娘说，神仙哥哥收留了我们，是非常非常好的人，所以岚儿不怕。”
　　霞云心中一紧，眼睑垂下，道：“你阿娘说错了，我才不是什么好人。”
　　他可是抛下战友，躲到这安乐乡里的人，又怎么可能是好人呢？
　　何况，他对这批壹甲国人，可从来没什么好脸色。
　　岚儿嘟嘴道：“阿娘才不会骗岚儿呢。”
　　他走上前，扯了扯霞云的袍子：“而且，不止我阿娘，宁叔他们也说了，神仙哥哥是好人！”
　　他瞅着一脸紧张的大叔，问：“宁叔，我说的对吗？”
　　宁叔赔笑道：“没错，霞云大人是好人。”
　　霞云心里有些涩涩的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他弯腰将那小童抱起，道：“岚儿，你真不怕我？”
　　岚儿道：“不怕。神仙哥哥，不如你到岚儿家里住好不好？这样岚儿就能天天见到你啦。”
　　宁叔轻喊：“岚儿……”
　　霞云道：“没事。”
　　他环顾空荡荡的洞壁，道：“岚儿，你想要我搬过去？”
　　岚儿天真地点了点头，脸上写满期待。
　　“那，走吧。”
　　霞云抱着岚儿，足下轻点，轻飘飘地跃到空中，往那片土房子飞去。
　　岚儿紧紧抓着他的衣衫，兴奋地喊道：“哇，好高啊！”
　　这一副天不怕、地不怕的样子，倒是和自己有些相似。
　　霞云露出淡淡的笑容，在土房子前降下。那里原来聚了好些人，正乒乒乓乓地鼓捣些什么，见霞云忽然到来，一个个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儿。
　　“是霞云大人！”
　　“霞云大人来了！”
　　一阵骚动以后，那些百姓纷纷涌到霞云身前跪下。
　　“霞、霞云大人。”
　　他们诚惶诚恐地跪着，像是在膜拜神明一样。有几个人还偷偷地抬眼，见霞云抱着岚儿，也不敢多问，迅速地把头低下。
　　霞云扫了一眼，见地上全是木块、石堆和泥瓦，便问：“你们在干什么？”
　　之前发言过的青年抬起头，道：“我们在建房子。”
　　霞云蹙眉：“房子？难道这些不是吗？”
　　他指了指那些土房子，而百姓们对望了几眼，看起来有些尴尬：“大人，您有所不知。我们壹甲国的房子呢，都由砖瓦、木料造成，所占面积也会大一些。”
　　霞云并不知道，他和阿炽住过的，只是简单搭建的小土房。那些土房子，在这群人眼中，自然算不上好住处。
　　“你们所谓的房子，都长什么样？”
　　霞云以为壹甲国和贰乙国风俗不同，也没多想，便对着青年发问。
　　青年起身，迅速地抽出腰间的画卷，恭恭敬敬地呈上：“大人，这是我设计的房屋图样，请过目。”
　　霞云将岚儿放下，从青年手中接过画卷。他翻开那画卷，只见上头绘了四四方方的格子块，和半圆形的土屋有很大的差别。
　　在那些格子块上，还密密麻麻地绘制了房柱、屋梁等物，并列明了大小尺寸和功用。
　　霞云道：“你们壹甲国人，都住这样的房子？”
　　青年牵着岚儿的手，忙不迭地点头。岚儿似乎被他拉得不舒服，挣开青年的手，向自己的阿娘奔去。
　　霞云又仔仔细细地将画卷看过一遍，然后闭上眼，运转起体内的法力。
　　在人们的惊呼声中，那些石块、木料、泥浆一一浮起，然后轰隆轰隆地拼成一座大房子。
　　“这样，可以了吗？”
　　霞云微微喘了口气。
　　他毕竟只是个小仙灵，法力也不是取之不尽的，一下施了那么大的法术，还是会感觉疲累。
　　一些人见状，忍不住起身，绕进砖房里一会儿，又兴奋地跑出来，道：“这房子，和风兄设计的一模一样啊！”
　　“霞云大人太厉害了！若由我们来造，少说也要个一年半载啊！”
　　“是啊，霞云大人真的是神仙下凡啊！”
　　那献图纸的青年咽了咽口水，道：“多谢霞云大人。”
　　他身后的百姓们也纷纷效仿，跪叩在地上。
　　“多谢霞云大人！！”
　　霞云心中莫名烦躁起来。他道：“你们都起来吧，不需要跪我。”
　　青年依言起身，身后的百姓也陆陆续续地站起，却依旧弓着身子，不敢抬头。
　　霞云看了那砖房一眼，道：“你们需要几间房子？”
　　他不傻，自不会以为仅凭一座房子，便能容下数百号人。
　　青年道：“房子的事，先不急。其实，我们打算先造一座宫殿，让霞云大人住下——这是宫殿的设计图。”
　　他又捧了一叠厚厚的画纸，摆在霞云面前。
　　霞云瞄了那些画纸一眼，道：“不必了，我和你们住一块儿就行。”
　　青年面色惶恐：“那怎么行。霞云大人您、您怎能和我们这些普通人同住呢！”
　　霞云微怔，瞄了岚儿一眼，问：“很奇怪吗？”
　　“和奇不奇怪没关系。”
　　青年骚着脸，嗫嚅道：“假使这儿是个小国，那大人自是统领我们的国主——国主都住在宫殿里的。”
　　他小心地看了霞云一眼，道：“我给这宫殿取了名字，叫「望云宫」，有「遥望霞云」之意，以表我等对大人的敬崇之情。”
　　霞云想起在贰乙国听过的阶级制度，确实国主对普通平民来说，是至高无上的存在。
　　所以，这些人对他那么恭敬，是将他当做国主了吗？
　　他心里忽然有些失落，持起那摞画纸，道：“我知道了。你们大概清点一下，准备好材料，我再帮你们把房子建好。”
　　他转身欲走，衣摆却被人抓住：“神仙哥哥，你不和我们一起吃晚饭吗？”
　　霞云愣了下，刚想回应，便听到妇女惊慌的呼声：“岚儿，别闹，快回来！”
　　他看见岚儿的阿娘伸着手，招呼自家儿子，却不敢靠近自己半分。
　　霞云的眼神黯淡下来。他拉开岚儿的手，道：“我要走了，你回去吧。”
　　岚儿不解，看了看自己娘亲，又问：“神仙哥哥，你不喜欢我们吗？”
　　不喜欢？
　　霞云看着那群百姓。他们脸上有着敬畏、有着害怕——却没有一个，像阿炽那样待他自如。
　　他们仰赖他的能力，把他端在高处，却不愿与他亲近。
　　“嗯，是不喜欢。”
　　他推开岚儿的手，没再理会那群人，直接一扬手，挪移回万仞山洞窟。
　　适才在洞窟前的宁叔已经不见踪影，想必在自己走后，也赶着下山了。
　　霞云望着空荡荡的山洞，忍不住苦笑了下：“阿炽，你说的，是这个意思吗？”
　　因为能力不同，所以被当成怪物……
　　可至少，这些人对他还是敬畏的，并不像阿炽说的那么悲观。
　　霞云略微烦闷地弹了弹手，将石壁点亮，然后拿起适才抓过的宫殿设计图，细细端详。
　　那青年的确很有设计方面的天赋，他画的宫殿看上去很宏伟，确实适合由一国之主居住。
　　只是，这些华丽的东西，又有什么用呢？
　　霞云将图纸摆在一旁，半躺在石壁上。他随手拿起宁叔进贡的果子，慢慢地嚼着。
　　算了，反正自己住这儿就挺好。帮他们盖好房子后，就别再有接触了吧。
　　霞云是这么想的，而他也确实这么做了。
　　他每天下山，帮那群百姓建房子。顾虑到法力有限的关系，他一天只建七所，倒也很快就筹齐了百余所房子。
　　他没有问青年为何需要那么多大房子，反正这些对他来说只是小事。
　　在最后一栋房子建成以后，霞云看着已经被弃置的土房子，手中施术，将它们重新打碎成土。
　　“霞云大人，您辛苦了。”
　　青年端着杯水，恭恭敬敬地递向霞云。
　　“多谢。”
　　霞云也没和他废话，端起水杯一饮而尽。他将水杯还给青年，想了想，道：“对了，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　　相处了那么久，至少也要知道对方的姓名吧。
　　霞云是这么想的，而青年听他那么问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。
　　“我姓风，单名一个颜字。大人可以叫我阿风或阿颜，不然唤我全名也行。”
　　霞云点点头，闭上眼，将望云宫设计图挪到自己手中。他将那叠图纸递给风颜，道：“这些，我不需要，你自己收着吧。”
　　风颜愣了下，道：“大人，您真的……不想住在宫殿里吗？”
　　在风颜的认知中，君主就该是位居深宫，睥睨众生的存在。
　　可对于霞云来说，以天为被、以地为席，才是他最理想的生活。
　　见霞云不语，风颜似乎也猜出了他的想法。他微微低头，道：“大人，我……我能不能请您，到我家吃顿饭啊？”
　　闻言，霞云有些惊讶地望了风颜一眼，而后者似乎觉得有些不好意思，骚着头道：“大人帮了我们这么多忙，一直都没机会好好谢谢您……”
　　霞云想，反正以后不会再有交集了，就当做饯别吧。
　　于是，他默不作声地点点头。
　　风颜见他答应，立即弯出开心的笑容。他道：“那、那大人，请您暂且移步，到我家歇息吧。”
　　霞云应了声，跟着风颜拐了几个弯，来到一间砖屋前。他进了门，见里头空荡荡的，不由得愣了下。
　　“你这里，没其他东西吗？”
　　之前他和阿炽住的地方，摆了一堆柴火、草帽、锄头等物，还有烧水、做饭用的炊具。
　　而风颜的房子虽设计美观，可屋里头除了一方草席，什么都没有。
　　“我……我还没来得及准备。”
　　风颜有些困窘，以为霞云嫌弃自己，忙道：“虽然这儿什么都没有，可我可以和别家借借，不会委屈大人的。”
　　他说完，立刻跑到屋外，咚咚咚地敲响了对面家的门。
　　“苏大娘，能不能借把椅子？”
　　木制的大门开了，露出岚儿阿娘的半张脸：“是……是阿颜啊。没问题，尽管拿去用吧。”
　　风颜连连道谢，然后端着把竹椅回来，放在地上拍了拍，道：“大人，请坐。”
　　霞云盯着那把椅子看了会，发现竹椅虽然是用大小不一的竹子拼成的，可制作之人手工精巧，愣是做得平稳又漂亮。
　　他问：“风颜，这是你造的？”

48、第四十八章：敬仰
　　风颜道：“是。我除了跟着大人造房子，空闲时，还尝试做了些家具。再过几天，我把贾家、张家的桌椅、橱柜做好以后，就也能为自己做一些了。”
　　霞云扫了眼空荡荡的屋内，道：“你为何不先做自己的？”
　　风颜笑了笑，道：“我一个人住，没那么着急。像是对面的苏家，屋子里住了五口人，要是连张吃饭的桌子都没有，那该多可怜啊。”
　　霞云想想也是，便也没再问。他盯着那张椅子看了会，然后手一挥，将椅子劈成了碎片。
　　风颜吓了一跳，道：“大人，怎么……”
　　他还没说完，便见那些碎片闪着光，于弹指间化成数十张竹椅，每一张都和之前的一模一样。
　　“喏，这些给你。”
　　风颜怔了一会儿，道：“多谢大人。”
　　霞云道：“小事而已。”
　　风颜犹豫了会，眼睛在那些椅子上扫来扫去：“那，我去苏大娘家准备些吃食，一会儿再送过来。”
　　霞云道：“嗯。”
　　他并没有很想吃东西，但既然风颜坚持，那就随他去了。
　　风颜又小跑着离开了。这回，霞云等了好半天，才见他返回。
　　然而，风颜手里并没有端着吃的，而是扛着一张木桌子：“大人，附近的住户听说您在这儿，都想来找大人说说话。您不介意吧？”
　　霞云有些意外，道：“他们？找我？”
　　据他的印象，那些人明明很畏惧自己才对。
　　风颜点点头，将木桌放下。
　　“大家听说您会留下用餐，便备了些饭菜，要献给大人。”他顿了一下，悄悄地看了眼霞云的脸色，道：“只是，菜有点多。这桌子嘛，好像不够放……”
　　霞云也没作他想，起身将那桌子破开，再用残木变出十几张一样的桌子，几乎堆满了整个厅室。
　　“这样，够吗？”
　　风颜笑逐颜开：“够了，够了。”
　　他又走到外边去，不消一会儿，就捧了满满一盆米饭进来。
　　在他身后，跟着一群探头探脑的人，手上也捧着些面饼、果子、清汤等等。他们看见霞云，便笑着问好：
　　“霞云大人好！”
　　“霞云大人，这是我媳妇烙的饼子，请您尝尝！”
　　“大人，还有这些，是今儿才上山摘的果子，可新鲜啦！”
　　霞云一下就被包围，有些稀里糊涂地接过一大堆的东西，慌乱间嘴里还被塞了张饼。风颜见状，忙道：“你们先坐下，别吵得大人头疼了。”
　　那些人倒也很听风颜的话，将东西放在桌上，拉过椅子坐下了。待他们坐好，风颜清了清嗓子，道：
　　“霞云大人，大伙儿只是太喜欢您了，才会表现得失礼了些，还请大人不要生气。”
　　喜欢？我吗？
　　霞云将嘴里的饼子拿出，道：“没事，我没生气。”
　　那群人坐下以后，全都笑容满面地盯着霞云。一个矮胖的男子抱了抱拳，高声道：“霞云大人，您不仅收留咱们，还帮咱们盖房子、种稻谷，可真是大大的好人啊。”
　　一把尖细的声音接口：“张兄此言，深得我心。霞云大人，您说您不是神仙，本秀才可不相信。除了天上的神仙，去哪找像大人您这么俊美、又那么善心的人哪。”
　　霞云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，道：“各位，我真的不是什么神仙。”
　　“大人，您法力高强，可以凭空化物，怎么可能不是神仙呢？”
　　“对啊，大人您别谦虚了。”
　　霞云摆了摆手，诚心诚意地道：“我真的不是神仙，只是会一些法术而已。”
　　风颜先前拉了张椅子，在霞云身边坐下，此刻一听，饶有兴趣地问：“法术？大人是从哪儿学来这些法术的啊？”
　　霞云道：“我这是……”
　　他原来想说「我这是天生地养的」，可话到嘴边，又顿住了。
　　他记起阿炽的叮咛，想了想，道：“我这是学来的，其实并不会很难。”
　　霞云注意到「人」体内构造和自己没太大区别，有些人身上甚至天生拥有强大的灵流，只要稍加练习，兴许就能学会法术了。
　　此前他就想过，若是将法术施用方法稍微改进，让「人」也能使用，那自己岂不就能很好地融入人群中，无须担心被当做异类了吗？
　　可当他将这想法告诉阿炽时，却只得到对方否定的答案，之后便不了了之了。
　　风颜眼神发亮，道：“不会很难吗？那我们也能学会？”
　　霞云摇了摇头，又点点头，道：“把你的手给我。”
　　风颜依言伸出手，任霞云抚上自己的手腕。霞云闭眼探测了会，道：“你体内灵流充沛，应是没问题的。”
　　闻言，其余众人也骚动起来。他们站起身，又涌到了霞云跟前：“我呢？大人，您看我能学会吗？”
　　“大人大人，也帮咱看看吧？”
　　霞云盯着那些兴奋的脸孔，觉得有些好笑：“排好队，一个一个来。”
　　那些人听他这么说，便乖乖地排成一条长龙，蠕动着向前，让霞云进行探测。
　　霞云挨个检查，发现这批人里，居然多数都适合修炼法术，只有少部分灵流较弱。他想了想，道：
　　“在座各位，都具备修习法术的资质。”
　　闻言，众人脸上都露出欣喜的笑容。风颜也很是兴奋，努力压下上弯的嘴角，问：“大人，那我们要如何习得法术呢？”
　　霞云想了想，道：“霞云不才，未曾有教习他人的经历，但也愿试上一试。”
　　风颜喜逐颜开：“那风颜就替大家，谢过霞云大人了。”
　　那些人听霞云愿意教他们法术，也是连声道谢。张姓的矮胖的男子还拿出自己的家传金锁，非要送给霞云。
　　霞云说得口干舌燥，好不容易才说服胖子收回金锁，并让众人回原位坐好后，这才开始用餐。
　　这一顿，霞云吃得很满足。他突然觉得，和这些人在一起，也没那么讨厌，甚至人多了，热闹起来，感觉还挺愉快的。
　　风颜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，凑在他耳边，道：“霞云大人，不如您留下吧？”
　　霞云有些犹豫，道：“我若留下，似乎……”
　　那矮胖的男子哈哈大笑，道：“大人，您就留下吧？咱还等着您指导法术呢。”
　　“是啊大人，您就留下吧？”
　　霞云看了看满室期待的眼神，一咬牙，道：“好。”
　　见他应允，那些人都兴奋起来，开始讨论起学会法术后能做些什么，能否在天上飞来飞去云云，听得霞云忍不住微笑起来。
　　也许，这样也不错吧？
　　他想起阿炽的警告，可如今看来，阿炽那番言论，不过是杞人忧天罢了。
　　后来，霞云还是照着风颜的设计图，建了一座「望云宫」。
　　据风颜说，他们刚迁移到万仞山峦，部分人心中不安，担心有朝一日会被霞云赶走，或是被壹甲国、贰乙国的士兵发现，来个斩立决什么的。
　　“大家并非害怕大人，只是不确定您是否真心接纳我们。大人常居洞窟，又不怎么与大家打交道，所以有些人——
　　比方说苏大娘，便担心大人其实不怎么愿意让我们留下，待将来改变主意，便会将大家赶出这里。”
　　“因此，大人不妨建此地为国、立自身为国主，承诺庇佑这些百姓。这么一来，不仅能统整民心，还能让大家明白大人的善意，放心与您亲近。”
　　霞云虽听得有些云里雾里，可感觉风颜说的，确实在理。
　　他原来的确不想和这些人有过多的牵扯，才刻意离他们远远的，也难怪那些百姓觉得和他有距离感，对他「敬而远之」了。
　　虽然他那天脱口而出不喜欢这群人，但还是有人愿意对自己释出善意，想要与自己亲近。
　　那么自己，又为何不能像曾经与阿炽那样，和他们好好相处呢？
　　霞云考虑了半天，觉得风颜的提议可行，只是他自由惯了，实在不想当什么国主。
　　于是，他对着满脸期待的风颜说道：“我可以留下，也可以教你们法术。至于这国主之位，不如由你来当吧？”
　　风颜听到前半句时，还挺高兴的，但听到后来，整个人都蔫了：“我、我怎么配当国主啊。之前在饭桌上，大人无需号召，大家便自愿来到您身边、献出自己最好的吃食……”
　　他对着霞云抱拳，道：“您，才是大家心之所向啊。”
　　霞云微怔，又思索了片刻，还是摇了摇头：“我不愿成为他人敬崇的对象。立国一事，还是就此作罢吧。”
　　闻言，风颜有些急了。他想了想，道：“那，不如先别立国吧，反正这里人不多，充其量也就算是座城。大人暂且先担任一城之主，待民心安定下来，再退居幕后，由百姓推举出的人来治理城内事务，如何？”
　　“城……吗？”
　　霞云有些动摇。
　　风颜见他没立刻反驳，便又继续游说：“大人只需宣布此地为城，再建一座宫殿，彰显城主的身份，之后做做样子即可。至于城内其余事务，便由我来安排吧。”
　　霞云沉吟片刻，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办法。于是，他照着风颜的设计建了宫殿、学堂，并在宫殿前召见了所有的百姓，宣布了立城的事。
　　“今后，这座城就由霞云大人统领。各位还有什么疑问吗？”
　　由于霞云不善与人言辞，因此负责宣告的，依旧是风颜。
　　不得不说，风颜确实有种王者般的气魄。即使被那么对双眼睛盯着，他也毫不胆怯，从容地进行公告。
　　那些百姓被召集时，还不安地交头接耳。此刻听完，却都闭紧嘴巴，不作声了。
　　霞云心中有些忐忑。他望了风颜一眼，而后者则自信地笑着，看着眼前的人群，似乎一点都不担心会遭到反对。
　　片刻后，有个人往前站了两步，却是那日与霞云同桌用餐的矮胖男子。
　　“霞云大人品貌非凡、法力高强，都是你我有目共睹的。大人愿意带领咱们，自是再好不过了！”
　　另一名细瘦的男子也走前一步，尖着嗓子道：“昨日本秀才和媳妇儿讨论，说霞云大人善心，不可能抛下我们不管不顾。如今看来，霞云大人果真和我等想的一样，是个大大的好人！”
　　他俩说完以后，其他人像是被牵引了一般，也纷纷附和起来：“对啊，虽然老秦我没啥文化吧，可「知恩图报」四个字，却还是知道的。既然大人您收留了我们，那我等以后就是大人的人了。日后您有什么事，尽管吩咐便是！”
　　“莫说城主之位了，就算大人想当我们的神，也不是不可以啊。”
　　“对啊，那日听岚儿叫大人神仙哥哥，我心里也同意来着——”
　　听他们说得一个比一个夸张，霞云脸微微发红，觉得有些不好意思。他摸摸后颈，道：
　　“我只是个小小的仙灵，称不上什么大人，更不是什么神仙。你们唤我霞云就可以了。”
　　“哎呀大人，您就别谦虚了。仙灵和神仙，听上去也没什么区别啊？”
　　“是啊，大人您神通广大，又何必如此自谦呢。”
　　“就算给老夫一百个胆子，也不敢直呼大人姓名啊。”
　　“是啊是啊。”
　　见百姓们不同意，霞云愣了愣，有些不知所措地望向风颜。风颜眼珠一转，朗声道：
　　“各位，请听风颜说几句话。”
　　他一开口，骚动的人群便安静了下来。霞云有些感激地朝风颜点了点头，后者则清了清嗓子，道：
　　“霞云大人谦虚，不愿被尊称为「大人」。我们不妨遂了他的意，换个称呼，如何？”
　　众人面面相觑。矮胖男子踏前一步，问：“风兄，你可有什么好想法？”
　　风颜微微一笑，道：“既然霞云大人住在望云宫内，那我们不妨唤他「霞云宫主」，如何？”
　　闻言，大伙儿都愣了下。那胖子皱了皱眉，道：“这……有什么差别吗？”
　　风颜笑道：“「大人」听着生分许多，而「宫主」一词，既不失尊重，听上去也较正统些，不是吗？”
　　他说完以后，众人便议论纷纷起来。风颜倒也不急，耐心地等了好一会儿，才问：
　　“各位，以为如何？”
　　胖子与细瘦的男子对望一眼，后者踏前一步，道：“若霞云大人同意，我们自然也没意见。”
　　霞云连忙摆手，道：“我没意见。”
　　比起「大人」，「宫主」听起来，确实顺耳许多。

49、第四十九章：怀疑
　　风颜道：“既如此，那宫主，请吧。”
　　他后退几步，示意霞云上前。
　　霞云眨了眨眼，问：“请什么？”
　　风颜笑道：“自是请宫主对大家说几句话，作为立城宣言了。”
　　霞云没想到自己也得发言，一时间愣住了。他踏前几步，看见群众的眼神，又忍不住后退了下。
　　该说什么好呢？
　　他有些手足无措，而百姓们见他那样，低声地议论起来。
　　“今天是立城首日，不如请宫主开金口，替这座城取个响亮的名字吧？”
　　风颜见他困窘，好心地给了个提议。
　　霞云脸微微涨红：“我、我不会……”
　　人群的议论声更大了。见状，霞云有些慌乱地看向前方，并在看见被苏大娘牵着的岚儿时，灵光一闪，道：“就、就叫「夙阑」吧。”
　　“夙阑……”
　　风颜有些错愕。他瞥了岚儿一眼，道：“敢问宫主，这名字有什么特殊含义吗？”
　　“没什么特别的，只是念起来好听。”
　　霞云说完，便看见百姓们一副想笑，又不敢笑的样子。他脸上发热，连忙低下头，恨不得躲回万仞山洞窟去。
　　风颜会意过来，忙道：“不错，这名字确实好听。今后，这里就是夙阑城了。而宫主，便是我们的城主！”
　　他俯下身，抬手作揖：“风颜，在此问候宫主，愿宫主一生，安乐无忧。”
　　风颜说完，胖子和瘦子也在对望一眼后，跟着弯下腰，道：“张纨问宫主安！”
　　“贾敛问宫主安！”
　　见状，其余人也模仿他们的动作，作揖道：“我等问宫主安！”
　　岚儿被苏大娘按着弯下腰，也不明故里地道：“苏、苏岚问宫主哥哥安。”
　　霞云微怔，心中有些暖乎乎的。他回以一揖，道：“多谢各位。霞云定当尽心竭力，守护好夙阑城。”
　　张纨直起身，道：“宫主客气了，但不知宫主，何时要传授法术给咱们呢？”
　　霞云道：“风颜和我商量过，在宫外建了所学堂。从明日起，想学习法术的，可以去学堂看看。”
　　人群兴奋地骚动起来。风颜转过身，面向众人，喊道：“大家先散了吧，想修习法术的，明日辰时再前往学堂即可！”
　　他喊完以后，人群就像决堤的潮水一般散去了。霞云刚想说些感谢风颜的话，就感觉衣角被人一扯，却是岚儿在拉着他。
　　“神仙哥哥，岚儿以后，是要叫你「宫主哥哥」吗？”
　　霞云看着岚儿天真无邪的小脸，忍不住微笑了下：“岚儿乖，叫我哥哥就行了。”
　　岚儿往怀里掏了掏，拿出一颗小小的、被纸包着的东西，道：“那、哥哥，这个送你。”
　　霞云将那东西接过，问：“这是什么？”
　　岚儿漾出笑容，道：“这是糖果，是宁叔送给岚儿的。哥哥你要是心情不好，吃点糖果，心里就不难受了。”
　　霞云撕开油纸，将「糖果」放入口中，只觉得吃起来甜甜的，和花蜜一样。
　　他弯下腰，摸了摸岚儿的头，柔声道：“这糖好甜，谢谢岚儿了。”
　　岚儿眨着眼，问：“那哥哥，你现在喜欢岚儿了吗？”
　　霞云愣了下，忽然想起之前自己说的「不喜欢」，忙道：“哥哥自然喜欢岚儿了。”
　　一旁的风颜插嘴：“是啊，岚儿那么可爱，宫主怎么会不喜欢呢。”
　　他走前几步，将岚儿牵过，道：“岚儿你又乱跑，待会你阿娘该着急了。”
　　岚儿挣开风颜的手，道：“不着急，阿娘知道我想找哥哥玩，所以让宁叔留下等我了。”
　　霞云抬眸，果真见宁叔一脸尴尬地呆在一旁，似乎不知道该做些什么。
　　见霞云望向自己，宁叔咽了咽口水，抱拳道：“宁广问宫主安。”
　　霞云回揖，道：“宁叔好。”
　　风颜笑道：“宁叔，这眼看着就快中午了，你快带岚儿回家吃饭吧。”
　　宁叔还未答话，岚儿就嘟起嘴，小跑着抱向霞云，道：“不嘛，岚儿要和哥哥一起玩。”
　　风颜道：“岚儿乖，宫主要为明日授课做准备，不如让宁叔带你玩，好吗？”
　　岚儿紧紧抱着霞云的腿，用力摇了摇头。
　　霞云见状，笑了笑，道：“岚儿，哥哥先陪你一阵，待会儿你再回家吃饭，好吗？”
　　岚儿抬头望着霞云，露出可爱的小虎牙：“好，岚儿听哥哥的话。”
　　风颜无奈地摇了摇头，问：“宫主，你真要陪岚儿玩？”
　　霞云笑道：“备课嘛，也不差这点时间。”
　　他弯下腰，将岚儿抱起，伸手刮了刮他的小鼻子，逗得岚儿哈哈大笑。
　　“哥哥、哥哥，快带我飞！”
　　霞云微笑，脚下一踩，腾到了半空中。他捏了捏岚儿红扑扑的小脸蛋，问：“岚儿，你想去哪玩？”
　　岚儿伸手抓了一阵风，笑道：“岚儿想去哥哥家玩！”
　　霞云道：“好。”
　　他抱着岚儿，飞到了万仞山洞窟前，刚想落地，就听见岚儿喊道：“不对不对，岚儿想去的，是哥哥的新家！”
　　霞云停下降落之势，问：“望云宫吗？”
　　岚儿缩在他的怀里，急急忙忙地点头。
　　“阿娘说，哥哥搬到什么云、什么宫的地方，离岚儿家很近。以后岚儿要找哥哥，就不需要爬山啦。”
　　霞云道：“可是，那里……”
　　他想起刚建好的望云宫，里头和风颜家一样，什么都没有。他沉吟片刻，道：“岚儿，你家里都有什么？”
　　岚儿皱起眉头，扳着指头道：“我家里有床、有桌子，还有椅子。”
　　霞云等了一会，见岚儿不说话，便问：“还有呢？”
　　岚儿放下手，道：“没了。其它的阿娘没教过，岚儿不知道叫什么。”
　　霞云莞尔，道：“那岚儿闭上眼睛好不好？等哥哥让你睁眼，你才把眼睛睁开。”
　　岚儿倒也听话，紧紧地把眼睛闭上，还腾出一只手盖着眼皮，道：“哥哥，我闭上眼睛了。”
　　霞云微微一笑，足下使力，又带着岚儿飞向望云宫。待入宫以后，他奔往最北处的月白宫殿，迅速施法变出张木床和几张桌椅，然后将岚儿放在床上，道：“岚儿，可以把眼睛睁开了。”
　　岚儿悄悄地打开手指，从指缝间张望片刻，再将手放下。他蹦跳着下了床，在殿内跑了几圈，才坐回床上，气喘吁吁地道：“哥哥，你家好大啊。”
　　霞云笑了笑，心道岚儿若知道这儿不过是望云宫的一角，会惊叹成什么样子。
　　他走上前，半蹲下身，摸了摸岚儿的小脑袋瓜，道：“岚儿，你饿了吗？该回家吃饭了。”
　　岚儿扁扁嘴，拉了拉霞云的衣袖，道：“哥哥，不如你来岚儿家吃饭吧？”
　　霞云道：“岚儿乖，今天哥哥和风颜哥哥约好用餐了，下回再去岚儿家吃饭。”
　　岚儿耸拉下嘴角，道：“哥哥，风颜是坏蛋，你别和他玩。”
　　霞云心道这孩子居然和风颜赌气，便板起脸，捏了捏岚儿的双颊，道：“岚儿，风颜哥哥还帮你家做了竹椅呢，你怎么可以说他的坏话呢？”
　　岚儿撇撇嘴，道：“岚儿说的是真话嘛，阿娘和宁叔他们说了，风颜看上去笑眯眯的，背地却是是个大坏蛋。”
　　霞云想起风颜的笑脸，心中有些不舒服起来。他站起身，道：“好啦，风颜哥哥比岚儿大，你怎么可以直呼其名呢？走，哥哥带你回家去。”
　　岚儿急道：“哥哥，你相信我，风颜他、他杀过人啊！”
　　霞云伸向岚儿的手停在半空中。他问：“岚儿，你说什么？”
　　岚儿似乎也吓了一跳。他按着自己的嘴，低头道：“总、总之，风颜他真的不是好人，哥哥别总和他在一起。”
　　霞云蹲下身，按着岚儿的肩膀，问：“岚儿，你仔细说说，风颜他做了什么？”
　　岚儿睁着惊恐的大眼睛，小嘴张张合合，好半天才下定决心，小声地开口：“当初，我们逃来这里时，有个小姐姐走到半路，就生病了，怎么也走不动。那时，风颜说他可以帮忙，就背起小姐姐，走在队伍最前头。”
　　霞云道：“风颜哥哥这么做，不是很好吗？”
　　岚儿摇了摇头：“后来，我们在路上遇到一个长得好丑的妖怪。那妖怪张着臭臭的大嘴巴，说自己饿了，要吃人——”
　　霞云道：“妖怪？”
　　岚儿道：“就是，头上长着角，脸长得和猴子一样，身上全是毛的东西。风颜和妖怪说了几句，让我们先走，自己和背上的小姐姐留下。当时，我阿娘还说风颜是好人，为了救大家，自己留下让妖怪吃掉。”
　　霞云心下稍安，道：“后来，风颜哥哥把妖怪杀掉了，然后逃了出来？”
　　岚儿摇摇头，颤声道：“后来，我们走了一天，又遇到了风颜。他拄着树枝，身上沾了点血，可背上的小姐姐却不见了。”
　　霞云愣了下，问：“他和妖怪殊死搏斗，自己逃出来了？”
　　岚儿道：“不是。他说，那怪物只想吃一个人，所以吃了小姐姐以后，就把他放回来了。”
　　霞云觉得背脊有些发凉。他想起风颜无害的笑脸，道：“岚儿，好孩子不能撒谎哦。”
　　岚儿见他不信，有些委屈：“岚儿没撒谎，宁叔当时听见风颜和那怪物的对话，好像他留下以前，就和怪物商量好，要把小姐姐交出去了。”
　　霞云站起身，道：“好了，岚儿怕是作了噩梦吧。总之，不许再说你风颜哥哥的坏话了。”
　　他虽对岚儿的话半信半疑，可光看其余人对风颜的态度，若风颜真将岚儿口中的「小姐姐」献给妖怪当口粮，没道理那些人还对他言听计从的。
　　岚儿急得直跺脚，道：“哥哥，你信我，风颜他分明——”
　　“我分明什么？”
　　倏地一道声音传来，却是风颜踏进了殿中。他瞥了岚儿一眼，笑脸盈盈：“岚儿，宁叔等了你好久。你再不跟他回去，苏大娘就该着急了。”
　　岚儿用手捂着嘴，看了霞云一眼，才低下头，快步越过风颜，往殿外跑去。
　　霞云直起身子，道：“风颜，你怎么来了？”
　　风颜笑着一揖，道：“宫主莫不是忘了，您和我约好，要一起讨论明日教学来着。”
　　霞云道：“我没忘，只是岚儿拉着我说话，一时半会没法离开。”
　　他盯着风颜的笑脸，问：“风颜，你们来万仞山峦的路上，可曾碰见什么妖怪？”
　　风颜沉吟，道：“有的。”
　　霞云没想到他会如实回答，一下怔住了。他微微张大眼，问：“遇上妖怪后，你为了保命，将一位病重的姑娘献了出去？”
　　风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，露出有些受伤的神色：“宫主，是不是岚儿告诉你的呀？他还小，整日就爱编些故事，说得和真的一样。”
　　霞云道：“所以，岚儿说的全是假话？”
　　风颜摇了摇头，道：“也不尽然。我们来的路上，遇见妖怪是真，有个姑娘被妖怪吃掉，也是确有其事。”
　　他垂下眼睑，道：“可是，那姑娘在被妖怪吃掉以前，就已经发热病死去了。我鼓起勇气，和那妖怪沟通以后，它同意只留下姑娘的尸身，放其他人离开。”
　　他抬起头，眼角微微有些湿润：“宫主，难道我这么做，有错吗？那姑娘已经死了，虽然我抛弃她的尸身，是大不敬，可若是能以一具尸体换来全队人的安全，就算死去的是我自己，我也愿意这么做的。”
　　霞云道：“你既然知道那姑娘死了，为何不告知其余人，以至于被人误解？”
　　风颜擦了擦眼，道：“风颜若如实告知，在逃难的情况下，大家一定会让我将那姑娘的尸身弃了，好方便赶路。
　　再说了，我事后也向大家解释了，只是岚儿还小，许是没听懂，这才造成误会。”
　　霞云见风颜难受，心里不由得有些愧疚。他走前几步，拍了拍风颜的肩膀，柔声道：“是我误会了，你别难过。”
　　风颜吸了吸鼻子，道：“宫主相信我就好。对了，我今日杀了一只鸡，煲了锅鸡汤，配饭吃是再美味不过了。”
　　霞云微怔：“你说，你杀了什么？”
　　风颜道：“鸡，就是一种禽类，长得像鸟，可以杀了煮来吃的。”
　　霞云道：“我知道鸡是什么，可这里……哪来的鸡？”
　　万仞山峦并没有动物，是以霞云在去到贰乙国后，见到各种各样的飞禽走兽，还惊叹了好久。
　　在阿炽的介绍下，他认识了马啊、牛啊什么的，明白它们的存在是为了驮载人和货物，或是帮忙犁田；
　　而鸡、鸭、羊、豕等可以圈养的物种，则是供人宰杀、食用的。
　　想当初，他什么都不懂、也什么都不会，还曾被阿炽当作失忆的世家少爷来着……
　　风颜道：“我们逃来这里以后，有些人念及远在故乡的家人，便将他们接了过来。后来的人听说这里没有动物，便带些过来养着，好让大伙儿偶尔能有肉吃，不至于整日清汤寡水的。”
　　他小心地望了霞云一眼，道：“宫主，您不会介意吧？”
　　霞云还沉浸在和阿炽的回忆里，摆手道：“不介意。若房子不够住了，你再与我说一声，由我来建造就好。”
　　风颜大喜，道：“多谢宫主。”
　　他作了一个「请」的姿势，领着霞云离开了望云宫。

50、第五十章：荏苒（上）
　　日月如梭，转眼间，十余年就过去了。
　　壹甲国和贰乙国的战争，持续了整整十年。这十载下来，军士们伤亡惨重，因战争毁去的土地多不胜数，粮食也供不应求。
　　眼见周边各个小国逐渐繁荣、强盛，两国不得不暂时休战，待恢复元气后再行干戈。
　　这些年来，夙阑已今非昔比，逐渐发展成一座繁华的大城。
　　随着越来越多人的涌入，夙阑添了许多的人力资源，各行各业百花齐放，领土也一点一点地扩大到山原上——而这，也成为百姓发现悖原石矿的契机。
　　悖原，是制作法器的重要材料。在霞云宫主出现以前，人们虽身无法力，却也能以法器作为媒介，施用一些小法术：例如在普通灯笼里安上一小块悖原石，就能让它长明百日，不受风雨影响。
　　自从百姓们安居乐业以后，霞云宫主也渐渐地退居幕后，由风颜将军来治理夙阑城。
　　比起望云宫，夙阑的宫主似乎更喜欢呆在学堂讲课，一讲就是大半天。
　　这不，在烈日晴空、万里无云的今天，霞云宫主端坐在书案前，轻启着好看的唇，用心地讲解着：
　　“金网咒的施用方法，就是盯着眼前的猎物，想像它被网缚住的样子，然后用手一指，「嗖」的一声，就完事了。”
　　霞云宫主摇着纸扇，如是说道。
　　“各位，都听懂了吗？”
　　学子们似乎早已习惯这样乱七八糟的授课方式，无人出声回应霞云的提问，而是齐齐将目光扫向他身边的小少年。
　　学子们修习法术的地方，美其名是学堂。可实际上，这里只是位于望云宫外右侧的广场。
　　据宫主说，这样能让他们沐浴在日月精华之中，便于汲取天地灵气，好助长法力——就不知这样的说法究竟准不准确，反正也没人敢去质疑。
　　虽然霞云宫主表示任何人都能免费听学，可毕竟年长一些的都急着开业挣钱，是以被送到学堂学习的，都是一些未及冠的少男、少女们。
　　一开始，他们秉持着对修习法术的热情，背负着长辈的期许，雄赳赳地赴往学堂，誓言要认真勤勉地学习——
　　然而，现实是，就算他们听得再认真，也未必理解宫主在说些什么。
　　在听完宫主不知所云的咒法入门介绍，加上翻看了宫主画出的书册后，不少人对修习法术丧失了信心，一度想打退堂鼓。
　　好在，宫主身边，还有一位顶级的译官。许是体谅宫主没有授课的经验，风颜总会事先分析宫主教学的咒法，再琢磨出适合人们学习的方式，将修习方法说得通俗易懂些。若非如此，恐怕这学堂，早就已经倒闭了吧。
　　由风颜代掌夙阑的现在，他那译官的位置，也被另一名后起之秀顶替了：“金网咒施用方法并不复杂，与昨日所习的「荧光咒」有异曲同工之处。”
　　见学子们都望着自己，苏岚咳了一声，将霞云「言简意赅」的教学在脑内转换之后，重新进行说明。
　　“大家请闭上眼，感受体内的灵流，将它转化为术力，再缓缓地聚到指尖处。在这过程中，诸位会感受到一股热气慢慢地涌到掌心，待术力完全聚集以后，请在脑内想像丝网的模样，然后按着书上的方法画诀，将术力击出即可。”
　　听苏岚说完，学子们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，纷纷闭上眼，专心地感受灵力流动，然后试着对书案上的砚台施展金网咒。
　　霞云起身，在学子间绕了一圈，见多数人都施术成功，便满意地点了点头，道：“不错，这届学子都很有天赋。”
　　苏岚笑道：“哥哥，你还是回来罢。你这一过去，施术失败的人数可要增加了。”
　　霞云不解，道：“怎么了吗？”
　　他见身旁的少女憋红了脸，愣是没法完成施术，便微微弯腰，道：“海棠，凝神。”
　　他凑在少女身侧，道：“施术时切勿分心，否则灵力在转化为术力前，便会消散了。”
　　在霞云左侧，那名叫作海棠的少女屏着气，脸通红通红的。她鼻下缓缓流出一抹鲜红，一副快昏厥过去的样子。
　　苏岚无奈地笑了笑，起身将霞云拉回，然后道：“日头太大，海棠姑娘许是中暑了吧。王苓、容烟，烦劳二位将她扶下去休息。”
　　“好的，小苏夫子。”
　　坐在前排的两位姑娘起身，将流着鼻血的海棠扶起，抬出了广场。
　　这段小插曲以后，霞云被苏岚勒令坐在原位，不许再做多余的动作。他摇着纸扇，有些无聊地看着苏岚穿梭在学子间的身影。
　　想当初，苏岚不过是个六岁的稚儿，总爱跟在他身边撒娇；
　　现在长大以后，五官长开了不少，变得越来越俊逸。
　　然而，随着年龄的增长，苏岚的个性，也越来越强硬了。例如刚才，苏岚虽然礼貌地请他待在原地，可霞云看着他微笑的脸，愣是起了些鸡皮疙瘩。
　　说来也怪，苏岚幼时分明不喜欢风颜，可还是拜风颜为师，继承了他译官的位置。
　　不仅如此，苏岚还与风颜的独女——风蓉交往甚密，两人时常凑在一起研究霞云的法术，为下一堂课作准备。
　　“好了，今日的课就到这里，各位就地解散吧。”
　　苏岚见学子们基本掌握了金网咒，便持起木槌，敲了敲霞云身侧的小木板。
　　“哈，总算散学了！”
　　“今天比昨日还要早呢。花兄，待会儿我们去街上逛几圈再回家，怎么样？”
　　“好啊，听说街角那儿又有几家店新开张，去凑凑热闹也好！”
　　学子们听苏岚宣布散学，一个个如释重负，转头便嬉笑打闹起来。
　　霞云盯着一张张朝气蓬勃的脸，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下。
　　这些年，万仞山峦中心，经历了很大的变化。在风颜等人的努力下，原来清净、寂寥的平原，变成如今热闹、繁荣的夙阑城。
　　风颜脑子灵活，总能设计出许许多多奇妙的器具，再由霞云一一施法造出。
　　如今，就连原来空荡荡的望云宫，也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精巧物件。
　　在壹甲国和贰乙国休战后，夙阑也开始对外开放，引进了不少新技术，例如打铁、制器等等。
　　由于夙阑盛产悖原，许多法器匠人慕名而来，只为能以更便宜的价格购入悖原石。
　　在这其中，最有名的是一名林姓匠人，他打造的锁物囊在城中迅速流行起来，成为富家人的心头好。
　　说来也奇，这些百姓初来夙阑时，皆是一穷二白的，个个都靠白手起家来讨生计。
　　可如今，百姓间的贫富差距却越来越大，只是在风颜的治理下，不至于有人流落街头。
　　如今的风颜，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大将军了。由于担心夙阑会遭到其他国家侵袭，风颜十分重视军力培养，因此凡成年男子，都会被送入望云宫，在风颜的监督下，进行为期三年的军事培训。
　　在这点上，霞云倒也没什么意见，反正他只需要窝在自己的宫殿中，专心研究咒法即可。
　　偶有空闲，他便和风蓉一起缠着苏岚，向「小苏夫子」学习文字。
　　他脑子灵活，一点就通，而风蓉毕竟年幼，学习速度不比霞云，以至于后来，居然变成苏岚和霞云一块儿教她了。
　　霞云这里乐得轻松，而城中的大小事务，便都落在风颜头上。
　　他似乎真的很敬崇霞云，连衣着扮相也模仿霞云的样子，在肩上搭了件绛红袍，瞧起来倒真像个大将军。
　　——犹记得上回见到风颜时，他鬓边多了点白发，还被自己取笑了一阵。
　　霞云看着苏岚和风蓉笑闹的身影，倏地站起，道：“岚儿、蓉儿，我先回宫了。”
　　苏岚道：“哥哥，今儿怎么急着回宫啊？不先吃个午饭再走吗？”
　　霞云摇摇头：“我忽然想起，已经许久没见到风颜了。现在是午时三刻，我若前去宫中膳堂，兴许能碰见他。”
　　苏岚点点头，不说话了。他身侧的风蓉眼睛发亮，道：“宫主哥哥，您要回宫见我爹爹吗？”
　　风颜的妻子早逝，他本人忙着管理夙阑城，是以风蓉在很小的时候，便被送到学堂，在霞云的照顾下长大。
　　这风蓉不过豆蔻年华，还有些小儿心性，一口一个爹爹、哥哥的，也不觉得害臊。
　　霞云记得，风蓉儿时还还喊过自己「爹爹」，可后来会认人以后，就跟着苏岚改口，唤霞云「宫主哥哥」了。
　　霞云笑道：“蓉儿，你要一起吗？”
　　他伸出手，想摸摸风蓉的头，可苏岚却一声不响地将风蓉拉在身后，道：“哥哥，蓉儿和我约好了，要去街角新开张的酒家看看，就不和哥哥一起去啦。”
　　霞云微怔，看着风蓉羞红的笑脸，心里也明白过来。他笑了笑，改为摸摸苏岚的头，道：“那岚儿，你可要照顾好蓉儿啊。”
　　苏岚低下头，道：“我会的。”
　　霞云微微颔首，然后轻足跃起，很快地消失在宫墙后。
　　风蓉望着自己被苏岚抓着的手，脸上有些红红的：“宫主哥哥，还真是很特别的人呢。”
　　苏岚道：“嗯。”
　　他拉拉风蓉的小手，道：“蓉儿，走吧。”
　　风蓉又恋恋不舍地看了宫墙一眼，这才跟着苏岚走到学堂外。
　　霞云回到望云宫后，便直接冲进膳堂，不意外地看见了满室的腱子肉。
　　“风颜，好久不见啊。”
　　霞云无视那些训练兵惊异的眼神，微笑着走到熟悉的身影前。
　　风颜脸上淌着汗，皮肤因为长期暴露在烈日下而变得黝黑。他放下手中的筷子，道：“宫主，您怎么来了？”
　　霞云笑道：“我忽然想起你，所以来看看。怎么样，训练还顺利吗？”
　　风颜示意御厨端一份午膳给霞云，然后道：“还行。宫主那儿呢？学子们可还勤奋、用功？”
　　霞云道：“不错，他们都很听话。”虽然不是听他的话就是了。
　　风颜「嗯」了声，端起茶水喝了口，道：“宫主，上回您说要搬回洞窟居住。我思来想去，还是觉得不妥。”
　　霞云敛起笑意，道：“风颜，我说过，此事莫要再议了吧？”
　　风颜道：“若宫主不喜欢望云宫的摆饰，那撤掉就是了。前些天，风颜才命人将宫主殿内的琐碎物件搬走，还换了张较舒适的床榻——”
　　他话没说完，就被霞云打断：“风颜，望云宫很好。可我身为万仞山峦的仙灵，更适合回到山里居住。”
　　霞云望着风颜的脸，心平气和地道：“这几年来，你无须我的帮忙，也能将夙阑治理得很好。我思索着，自己是时候潜心修炼，好早日飞升成神。到了那时，我能做的事会更多一些，也能更好地护佑这方净土。”
　　风颜默默地转动着空茶杯，不语。霞云见他不说话，又道：“学堂那边，有岚儿在。夙阑城交由你来管理，我也很放心。”
　　风颜又沉默了会，才弯出一抹笑容：“所以，宫主要离开十余载？”
　　霞云见风颜神色怪异，以为他不舍得自己，便道：“嗯。不过，我也可以抽空回来看看。”
　　风颜挥挥手，道：“宫主，您不必顾及我们，只管专心修炼便是。如宫主所言，这夙阑，就交由风颜来治理吧。”
　　他站起身，作揖道：“这些年来，宫主为了我们，已经牺牲太多了。如今，宫主是时候为自己着想，好好闭关修炼，待来日飞升后，勿忘了照拂夙阑便是。”

51、第五十一章：荏苒（下）
　　霞云见风颜说得诚恳，便颔首道：“好。从明日起，我会到万仞山洞窟修炼。岚儿那边，就拜托你帮忙告知了。”
　　霞云知道苏岚很黏自己，万一被他提前知道自己要离开的消息，那还不得立刻冲到望云宫来？
　　虽然苏岚已经长大，不可能用哭闹的方式缠着霞云了，可若他露出一副委屈的样子，霞云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狠下心，就这么撇下对方离开。
　　风颜笑道：“好。等您离开后，我再转告那小子。”
　　霞云见风颜微笑，也端起饭碗，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。他扒了几口饭，又忍不住起身，捞了满满一勺辣油，浇在了饭上。
　　“今日以后，要等好久，才能吃到这辣油浇饭了。”
　　风颜笑道：“宫主，您这么吃，嗓子不疼吗？”
　　霞云道：“以往没肉吃的时候，只需在食材中混点辣椒，再难吃的饭也会变得美味……”
　　他想起和炽云一起生活的日子，怀念地笑了笑，道：“你不会明白的。”
　　风颜似乎想撇嘴，但又忍下来了。他道：“既如此，那我将一箩筐的辣椒塞进锁物囊，让宫主带走好了？”
　　霞云双眼放光，在风颜后背拍了下，道：“风颜，你好聪明啊！我怎么没想到这招呢？”
　　风颜有些无奈地笑了笑，道：“宫主，时辰不早了，风颜还得监管训练，就先告退了。”
　　霞云道：“那，就此别过了。十年后，我们再见吧？”
　　风颜弯腰，深深一揖，道：“宫主，珍重。那锁物囊，我会差人放在栎阳殿里。”
　　霞云点点头，目送着风颜离开。风颜走后，那群训练兵慌忙朝他鞠躬，一窝蜂地溜出了膳堂。
　　“十年啊……”
　　霞云口中喃喃，眼神有些恍惚起来。
　　想当初，他一个人的时候，独自在万仞山峦过个百年也不腻。可如今，想到要离开夙阑十载，心中却有些空落落的。
　　他慢慢地将辣油浇饭吃光，然后谢过御厨，缓缓地走回栎阳殿。
　　「栎阳殿」是霞云在望云宫内居住的的宫殿，而这名字，是由苏岚取的。
　　当初，风颜提议在各个殿前立匾额，霞云苦思冥想半天，都没想出个结果。
　　他苦恼着走到街上，不自觉地推开岚儿的家门，往里头走去。
　　当时，年仅八岁的苏岚正躲在茶花丛后，专心地练习写字。
　　见霞云进来，苏岚兴奋地拉起他的手，指了指地上的字，道：
　　“哥哥，岚儿的字，写得怎么样？”
　　他一脸期待，等着霞云称赞自己。
　　霞云盯着那些怪模怪样的蝌蚪好半天，问：“岚儿，你画的，是什么啊？”
　　岚儿眨了眨眼，道：“哥哥，这不是画，是字。”
　　他持起树枝，轻轻点地：“这个，是太阳的「阳」字。这个呢，是云朵的「云」字。”
　　霞云一听，来了兴趣，道：“那，朝霞的「霞」字，怎么写啊？”
　　岚儿皱起脸，有些苦恼：“这个字，岚儿没学过。不过，岚儿会写一个同样好听的字。”
　　他移动树枝，在沙子上画了一个长了好多条腿的蝌蚪，道：“这个，是「栎」字，也是我阿娘的闺名。”
　　霞云盯着那堆蝌蚪看了半天，问：“岚儿啊，你说，是「阳云」好听，还是「栎云」好听啊？”
　　岚儿抬起头，道：“哥哥，你问这干嘛？”
　　霞云道：“哦，风颜让我给自己住的地方取名……”
　　岚儿闻言，小嘴嘟了下，没再说话了。他看了那些蝌蚪一眼，抬脚在沙子上踩了踩，道：“哥哥都住在「望云宫」了，宫殿的名字，就不要再带「云」字了吧。”
　　霞云想了想，道：“那，「栎阳」如何？”
　　岚儿哼了声，道：“怎么样都好，反正最后不还得看风颜的意思？”
　　他别过头，嘴抿得紧紧的，一副不想理睬霞云的样子。可他毕竟还年幼，一对漆黑的眼珠子，还是不住地往霞云那里瞟。
　　见状，霞云忍住笑，故意装作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，拍拍后脑，道：“也是，那我还是快些回宫，问问风颜好了。”
　　他站起身，掸了掸袖摆，佯作要走的样子。
　　岚儿见状，也忘了摆脸色了，急急忙忙地抓住他，道：“哥哥，你……你要走了啊。”
　　霞云道：“是啊，岚儿不理我，那我便回宫找风颜喽。”
　　他又往前踏了一步，而岚儿握着衣摆的手一松，整个人抱紧了他的腿。
　　霞云低头一看，只见岚儿鼓着脸，眼睛红红的，居然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。
　　霞云一愣，心道自己玩过火了，连忙蹲下身，拍拍岚儿的后背，道：“岚儿乖，哥哥刚才是开玩笑的，别哭了啊。”
　　岚儿把脸埋在他的衣袖里，闷声闷气地道：“哥哥，对不起，是岚儿错了，岚儿不该耍小脾气。”
　　霞云怜惜地摸摸岚儿的小脑袋，道：“嗯，哥哥知道了。既然岚儿这么听话，那今天哥哥陪你玩一整天，好吗？”
　　岚儿抬起头，眼眶里还闪着泪花，可却咧开嘴，笑了。
　　“那哥哥，我们不去宫里了，去洞窟那儿玩耍好吗？”
　　霞云伸手擦了擦他的眼角，道：“好，岚儿想去哪，哥哥就带你去哪。”
　　他牵起岚儿的手，道：“岚儿，你可要抓紧了。”
　　岚儿点点头，紧紧地抱着他的手臂。霞云微微一笑，带着岚儿，飞往万仞山洞窟。
　　“这还真是……久违了啊。”
　　霞云深吸一口气，看着洞口密密麻麻的蛛网，挥手将它们融去。
　　在岚儿十岁以前，他经常带着岚儿到这里玩耍，一玩就是一整天。
　　后来，岚儿渐渐长大，也收起了爱玩的性子，潜心研究咒法，不再缠着霞云，要他陪自己玩闹了。
　　霞云倒也不以为意，毕竟他白日需要照顾风蓉和学堂的学子们，晚上还需腾出时间修炼，也没空继续玩乐下去。
　　何况，岚儿虽不找他玩闹，却也总缠着他问东问西的，就连用膳时间也不放过，搞得霞云有些头疼了。
　　“嗯……总感觉少了什么。”
　　霞云施术将泥尘扫去以后，环视着空荡荡的洞窟，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。
　　他退出洞口，然后再次踏入，可那种突兀的感觉依然存在。
　　“怪了，这里本来就什么都没有啊。到底是少了什么呢？”
　　霞云口中喃喃，又退出洞窟。他看了看洞口四周，并在看见地上的枯树枝后，一拍后脑，道：
　　“是了，这里没有家具啊！”
　　感情他住惯了「房子」，如今回到洞窟，反而觉得怪异起来。
　　霞云无奈地笑了笑，然后捡起那些树枝一看，发现上边已经被虫蚁啃食得差不多了。他将树枝放下，瞅了瞅周围的树木，微微躬身，道：
　　“得罪了。”
　　他翻身跃起，在几声破空响后，又回到了地面上。随着他的动作，一堆枝干噼里啪啦地摔落，在接触到地面以前，便被闪着光的绳索捆好，飘到洞穴外的地上。
　　做完这些，霞云又施法变出了一盏小灯，往洞窟内走去。他往前走了一小段路后，脚下忽然碰到什么东西，磕在洞壁上，发出闷闷的响声。
　　“嗯？”
　　霞云将小灯凑近脚边，发现自己碰到的是一柄小木刀，在木刀边上，还有着一捆绳索。他有些好笑地将木刀捡起，拍去上边的尘土，道：
　　“之前岚儿说找不着你，居然是在这儿吗？”
　　想当初，岚儿发现宁叔送的木刀不见以后，还难过了好一阵子，关在屋里头不出门。
　　霞云听说以后，照着宁叔的描述变出把一模一样的小刀，骗岚儿说是在路上捡到的，好不容易才哄得他破涕为笑。
　　霞云看了眼地上的绳索，暗道这些物件应是岚儿玩官差游戏时，不慎落下的。
　　他挥动手指，将木刀和绳索往洞口移去，再持起小灯，继续往前行。
　　他走着走着，忽然又停下脚步。
　　“不对啊，岚儿知道这里。若他跑到洞口哭闹，那该如何是好？”
　　霞云记得，自己创过的咒法中，有一道「连音咒」。就算他堵住了洞口，若岚儿用连音咒对着他一番轰炸，那岂不就无法专心修炼了吗？
　　他想了想，咬破自己的指尖，在洞壁上画了一个法阵。看着法阵亮起又暗下，他满意地笑了笑，慢慢地走回洞口。
　　“这下，就算岚儿过来，也无法传音到洞内啦。”
　　霞云瞄了眼柴枝，捡起脚下的小刀和绳索，往外走去。他施法让小刀浮起，将那些柴枝砍成合适的大小，再以绳索缠绕上去，制成了一把木椅。
　　紧接着，他又用同样的方法做出了木床和木桌子，最后伸手往木椅劈下，变出好几张一样的椅子。
　　“等等。我现在一个人住，要这么多椅子干嘛？”
　　霞云做完一系列动作以后，才惊觉自己的失误。他笑着叹了口气，挥手将那些木制家具搬回洞内，然后凝神施术，将数个巨型石块移到洞口，把通往外界的出口堵上，只留一道缝隙让气流通过。
　　他又扫了昏暗的洞内一眼，慢慢地走到木床上，将双腿盘起，然后闭上了眼睛。
　　待霞云再次睁开眼，已是五年后的事了。
　　前四年，他修炼进展神速，很快就到了冲破灵身、飞升成神的那一关。可接下来一年，无论他怎么努力，却始终无法有所突破。
　　“到底还差什么啊……”
　　霞云有些挫败。他动了动僵硬的四肢，缓缓走下床，不经意地瞥见床边挂着的锁物囊。
　　那里头，放着风颜给他的辣椒，可他专心修炼，也没打开来看看。
　　“难不成，是辟谷的年月不够？可我已经五年没吃东西了，究竟还需要多久？”
　　霞云沮丧地闭上眼，又凝神运气数次，可依旧以失败告终。
　　“罢了，许是时机未到吧？”
　　霞云深吸口气，挥手将洞口的石块移开。石块落下以后，灼目的金光瞬间照进洞内，刺得他眯起了眼。
　　待适应阳光以后，霞云扭了扭四肢，按着略微发麻的脖子，走到洞口边。
　　这几年来，洞边的草已经长得很茂盛了，可洞口前却留了一块空地，上边寸草不生。
　　霞云踏出一步时，还不小心踢到一个小盘子，里头盛着的果子骨碌碌地滚了一地。
　　霞云将滚到脚边的果子捡起，仔细地瞧了瞧。那果子水灵透亮，表皮上沾着点水珠，应是才刚被摘下，放到这里来的。
　　霞云盯着那鲜红的果子，凑到鼻边闻了闻，然后遗憾地将它放回地面。
　　“虽不知是哪位好心人送来的，可我必须辟谷，只能心领啦。”
　　霞云将被踢开的盘子捡起，把果子放回盘子上，然后轻足跃起，往夙阑的方向飞去。
　　他记得离开前对风颜夸下的海口，没好意思直接去找对方，便化成在贰乙国时的模样，悄悄地降落在夙阑城的南边。
　　他走了一会儿，路上看见一群穿着淡青袍的少年、少女们。那些人手持书卷，嬉笑着涌入一个苍蓝色的大宅子里。
　　“这是……”
　　在霞云的印象中，他并没建造过这么广阔的房子。
　　他望向那座房屋前的匾额，只见上边写着「蓝严堂」三个字。他想了想，拉过一名穿着淡青袍的少年，问：
　　“你好，请问这里是？”
　　那少年将他的手甩开，掸了掸自己的袖子，有些不高兴：“怎么，新来的啊？这般孤陋寡闻，连「蓝严堂」都不认识？”
　　霞云心平气和地道：“我确实初到夙阑，见到这么气派的建筑，一时好奇，便问问看。”
　　那少年打量了他一会，见他不像是有钱人家，便道：“去去，蓝严堂可不是谁都能来的地方。你一个穿粗麻衣的，还妄想能学习功法术力不成？”
　　霞云微怔，道：“为何不行？”
　　少年嗤笑了声，道：“当然不行了。将军大人说了，要想学习正规的咒法，首先呢，必须先缴付学费。你们这些癞皮狗，就只配在泥地里打滚，别成天想着吃天鹅肉了。”
　　“秦哥哥，你在跟谁说话呢？”
　　一名约莫十四、五岁的少女走上前，拉起少年的手，好奇地盯着霞云看。
　　“没什么，一个乞丐而已。倩倩你离远点，别沾了他身上的穷酸味。”
　　闻言，那名少女「噫」了声，迅速抬手掩鼻。见状，霞云好气又好笑：“这位少爷，我哪点像乞丐了？”
　　秦姓少年哼了声，道：“反正，你来夙阑，不过是抱着发家致富的梦吧？我告诉你，像你这样的人，可多了去了。
　　起先呢，你们会被迎进夙阑，被分发大房子住，以为自己很快就能飞黄腾达了。可这穷酸嘛，毕竟是刻在骨子里的。”
　　他「嘁」了一声，道：“有些人，天生就是低贱的种，怎么样都不可能出人头地。你说你刚到夙阑，难不成路过城门口时，没看见那儿堆了多少尸骨吗？”
　　霞云道：“城门？尸骨？”
　　他方才直接从万仞山峦进入城中，自然不曾经过城门口。
　　少女望了霞云一眼，娇嗔道：“秦哥哥，你忘了，普通人和我们不一样，可看不见城门的那般光景啊。”
　　闻言，少年似乎也察觉自己说漏嘴，可他并没惊慌，而是傲慢地抬起下巴，对霞云道：
　　“要不是有你们这种人，城门口也不至于臭气熏天。将军大人仁善，没将你们逐出城外，可也没打算让你们久留。一个个的，死皮赖脸地想留下，最后还不是撑不下去，饿死在那儿？”
　　霞云愣了下，道：“你说的将军，可是风颜？”
　　少年脸上有一瞬的惊恐，而后又恢复原状。“大、大胆，你一个布衣，居然敢直呼将军大人的名讳！”
　　霞云心中比他还要震惊。他微微张口，道：“风颜……不是会干那种事的人。”
　　说完以后，他的眼皮却忽然一跳，心中也不安起来。
　　他想起苏岚说过，风颜是大坏蛋。可这，怎么可能呢？
　　少女放下掩鼻的手，扯了扯少年的衣袖，道：“秦哥哥，我们走吧？若是迟到，就该被夫子罚抄书了。”
　　少年点点头，又睥睨了霞云一眼，道：“你快滚吧，再待下去，一会儿官兵来了，就算你不想走，也会被赶到城门口的。”
　　霞云有些发怔，呢喃道：“那，岚儿……不对，苏岚他，在蓝严堂里吗？”
　　少年道：“你是指小苏夫子吗？他早就辞去夫子一职，不知上哪去啦。”
　　他被少女拉着往蓝严堂走去，边走边回望了下，似是疑惑霞云一个初来乍到的家伙，怎地会认识夙阑当地的居民。

52、第五十二章：人心
　　霞云心中存疑，便按着少年的话，往城门口走去。
　　他自认了解风颜的为人，之所以会前往城门口，不过是为求个心安——可他越往南去，脸上的神情就越难看几分。
　　当他接近城门口时，路边的景象也从繁华变成了衰落，除了些歪斜崩塌的木板房以外，这里荒无人烟，只有几块破碎的布条随风飘动，发出难听的噼啪声。
　　“这些房子，到底……”
　　霞云看着落到地面的房梁，伸手抚过那平整的断面，心中的不安感逐渐扩大。
　　这些木房子，明显不是由他建造的，而建造设房屋需要的法力过大，除了霞云自己，全夙阑恐怕没人能做到。
　　光看这粗糙的手工，这一带房子，应该是由人一板斧一钉子，慢慢盖出来的。可是，这些木板房，为何会被遗弃在这里呢？
　　他心中着急，脚下的步子也逐渐加快。路边的尘土被他动作扬起，又沉回了地面。
　　待来到城门口时，霞云有一瞬间，以为自己回到了战场上。
　　这里四处堆满了尸体，有已经化为白骨的，也有腐烂到一半的。
　　数百只乌鸦停在发胀的尸体上，用小小的喙撕扯着一片片的肉屑。
　　见霞云到来，鸦群警戒地飞起，却又很快地落到原地，歪着漆黑的脖子，挑衅似地盯着他。
　　霞云的脊背上爬过一丝冷意。他抬起手，按着身边的木柱子，忍不住干呕起来。
　　这里飘着淡淡的腥味，可却刺激了他体内的每一根神经。他想起那噩梦般的战争、一颗颗滚在地下的头颅，还有在他眼前化为肉浆的——
　　霞云吸了一口气，想平复下混乱的思绪，可他浑身都在发抖，而胃部仍不断地痉挛，疼得他忍不住跪伏在地。
　　——不对，这些不可能是真的。
　　霞云定了定神，在自己身上罩下法术，隔去外界的气息。他站起身，缓缓地朝着尸堆走去。
　　待霞云走到那片尸骨血肉前，他才发现，这片领域被人施了咒法。
　　那咒法设得精巧，隔去了尸堆传来的腐臭，也隐约遮去了那些可怖的画面。
　　简单来说，有这层咒法在，那些没修炼过法术的人，根本看不见这片人间炼狱。
　　霞云努力忍下胃部的翻腾，环视了尸堆几次，确认这里没有任何一个活口。
　　他走出尸堆，直接解除了化相，往望云宫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　　冷风划过霞云的脸庞，窜进他的衣袍里，可他心中的怒火，却不断地蒸腾，直至盈满整个胸膛。
　　他想起在蓝严堂前，那秦姓少年说过的话：“将军大人仁善，没将你们逐出城外，可也没打算让你们久留。一个个的，死皮赖脸地想留下，最后还不是撑不下去，饿死在那儿？”
　　“你快滚吧，再待下去，一会儿官兵来了，就算你不想走，也会被赶到城门口的。”
　　既然夙阑的治理人依然是风颜，那么能在他的管辖范围内，干出这种骇人之事的，便只有风颜自己了。
　　适才看见那些尸骨时，霞云发现，许多尸体在死前就被打断了腿骨，斩断了经脉。他们不是不想离开，而是走不了了。
　　那些所谓的官兵，在将人弄成残废以后，却没给人致命一击，而是将他们拖到那可怕的尸堆弃置。
　　那些人在死之前，只能奄奄一息地躺在那里，眼睁睁地看着乌鸦将自己的皮肉叼去——
　　“是谁给你的权利，这样对待那些无辜的百姓。”
　　霞云飘在望云宫上方，衣袍随风猎猎翻动。
　　他看见望云宫外，立了好多新房子，个个张灯结彩，好不热闹。
　　在那一条条的街道上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摊子，而在街上逛着的人，不是坐在轿子里，就是骑在马上。
　　那些人穿着华丽，身上挂满了值钱的配饰；
　　而街边的摊主们，则满脸堆笑，对着路中心点头哈腰——那样子，简直和膜拜帝王没什么两样。
　　他看见望云宫右侧的广场空荡荡的，原来摆着的数百架书案，全都消失不见了。
　　取而代之的，是广场中央孤零零的十字架，上边缠了几条绳子、锁链。在架子下方，有着好大一片黑色污渍，隐隐透着点暗红。
　　他看见望云宫内，又建了许多新马厩，里头的马儿个个膘肥体壮，鬃毛也被梳得顺滑。
　　在马厩前，站着几名身披铠甲的士兵，其中两位双唇翕动，似乎在谈论着什么事情。
　　霞云倒还没被愤怒烧掉理智。他想了想，施法隐去自己的身形，然后悄悄地落在马厩边。
　　似是察觉到霞云的气息，离他最近的马儿咴叫了声，扭了下脖子，在没看见人影后，又低下头，继续啃草料了。
　　“大哥，你说将军大人他，是认真的吗？”
　　霞云站在那两名士兵跟前，可他们却看不见他，只自顾自地说着话。
　　许是顾及其他同僚，他们的话语声不大，却都传入了霞云耳中。
　　“嘘，在宫里说这种话，你就不怕掉脑袋吗？”
　　站在右侧的士兵紧张地望了望左右，压低嗓子说着，试图让自己的同伴住嘴。
　　“可、可是大哥，我来当训练兵时，分明听说三年后便能出宫了啊，怎么都过了四年了，还不能回家啊？”
　　“你小子要是有钱，也可以回家啊。我告诉你，三年军营期，那都是五年前的事了。如今将军大人需要筹备战力，怎么可能放你回去。”
　　“怎么这样……所以那些传闻，全都是真的？将军大人他、他真要发动战争？”
　　“废话，你没看见那一车车运来的兵刃吗？还有我们这身铠甲，你以为是干什么用的？”
　　“可是，我好不容易才从壹甲国逃来夙阑，不想又上战场送死啊……”
　　“别说了，没看见其他人都看过来了吗？你小子要不想死，就别说这种丧气话！”
　　左侧的士兵低下头，不作声了。霞云压下心中的惊惧和怒意，伸手凝起一道术力，挥向那群士兵。
　　他解除了隐蔽身形的咒法，盯着目光空洞的士兵们，一字一句地问：“你们的将军大人，现在何处？”
　　风颜的心情很好。
　　他披着与霞云相仿的绛色袍子，坐在镶嵌珠玉的白金椅上，翻着下属呈上的卷宗。
　　那上边密密麻麻地记录了库房内的金银珠宝，还有各式各样的优质法器。
　　自从他当上大将军，代理夙阑以后，这些原来离他遥不可及的东西，一下就都到了自己怀里。
　　“还不够。”
　　随着「啪」的一声，卷宗被扔到了金色的桌面上。他望着袅袅升起的熏烟，摸了摸那上好的紫砂炉，用力地吸了一口气。
　　“得要更多、更多才行。”
　　他惬意地倚靠在椅背上，上边的玉石硌得后背有些发疼，可这些并不重要。
　　他想着，近日要发起的战争。
　　那壹甲国和贰乙国，早已不是什么强盛的大国了。如今，只要他们挥师南下，那夙阑的领土，就会扩大到如今的几十倍——
　　届时，他哪还需要呆在这山峦中，当什么大将军。这十几年来，他汲汲营营，好不容易笼络了城民的心，凑齐了足够的战力。那些不够格的东西，也全在他的吩咐下，被处理干净了。
　　他很有耐心，并未直接暴露自己的意图，而是一步一步、一点一点，像温火慢炖那样，将自己的想法渗透整个夙阑。
　　那些百姓，在不知不觉中，成为实现自己愿望的傀儡。他们虽被利用，可却浑然不觉，只会一口一个将军大人，用充满崇拜的眼神望着他。
　　虽说也有人发现了吧，可有什么关系呢？那些与自己意见相悖的人，不都被他「好好照顾」了吗？
　　他可是高高在上的大将军，手下多得是对自己死心塌地的官兵们。除非那人回来，否则——
　　“风颜。”
　　他猛地坐起，不动声色地抽出身侧的精铁剑，然后将剑身藏在桌底下。
　　“谁在那里？”
　　那道唤声是如此熟悉，可却包含着与往常不同的情绪，飘忽得像是幻听一样。
　　风颜警惕地打量着殿内的每个角落，却没见到丝毫人影。他等待须臾，见还是毫无动静，便呼出了一口气，将剑身抬起——
　　“风颜。”
　　他神色一凛，挥出左手，将一道惊雷咒击向前方。在一阵暴响之后，前方的地面变得焦黑，嵌着的大理石被翻了开来，有些还直接被炸得稀碎。
　　在那片碎石上，飘着一个人影。那人一身白衣绛袍，黑色的长发随着气流翻飞。
　　“宫主，是您吗？”
　　风颜背脊有些发凉，可脸上仍迅速地弯出笑容。他站起身，走下矮台，朝着前方一揖：“宫主，您回来了？修炼可还顺利吗？”
　　霞云盯着眼前熟悉的笑脸，缓缓道：“我回来看看，夙阑在你的治理下，变成什么样子。”
　　风颜手持铁剑，微笑：“宫主放心，夙阑如今是愈加富强、昌盛了。您要是不相信，我可以带您绕上一绕。”
　　霞云道：“不用，我已经逛过一圈了。”
　　风颜面上闪过一丝不安，可又立刻恢复坦然的神色：“是嘛，那宫主想必看见，街上一片繁荣盛况吧？这几年来，靠着开采出的悖原石，我们和叁丙国进行了无数交易，攒下了许多财力，足够让大家伙过上好日子了。”
　　他伸手抚过身后的鎏金铜桌，道：“宫主，您瞧瞧，我为您的栎阳殿，添了多少好东西啊。”
　　霞云按捺下怒火，尽量以平稳的语气道：“恐怕，你和叁丙国交易的，不止这些石子堆吧？你不妨说说，自己是怎么在五年内，凑到那么多马匹、战甲？”
　　风颜轻笑：“石子？宫主您又忘了，这些可不是普通的石头。”
　　他起身，慢慢地坐回白金椅上，道：“这椅子上的每一块宝石，都能换来百匹骏马呢。”
　　霞云道：“那，也能换来十几间木房子吧？”
　　风颜笑道：“宫主说笑了，夙阑人住的都是宫主造的砖房，哪有人住木房子呢。”
　　霞云道：“那你告诉我，城门附近被毁的房子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？”
　　风颜道：“哦，那个啊。”
　　他抬起剑，轻轻地抚过剑身。那剑刃上映着他上扬的嘴角，和幽暗的双眸。
　　“那些不过是盖着好玩的，反正也没人要住，便弃置了。”
　　霞云盯着那柄闪着寒光的剑，道：“不是没人要住，是你不让住的吧。”
　　之前看见那些木屋时，霞云留意到建造的人似乎很着急，有好几个钉子都钉歪了，甚至使用的木板质量参差不齐，有些还明显是腐木，根本不适合用来建房子。
　　考虑到在蓝严堂前听到的话，不难猜想，这些木板房，是初来夙阑的人打造出的临时居所；
　　或者，是那些被赶离原来住家的人，为避免餐风露宿，才匆忙建出的房子。
　　他看着眼前微笑的风颜，岁月的流逝在青年脸上留下了痕迹，让他的笑容看上去有些狰狞。
　　到底，是从哪里开始出错的呢？
　　风颜道：“宫主，您这话就不对了。我刚才见到宫主，以为您是来和我叙旧的。可没想到，您是来兴师问罪的啊，真让我感到伤心呢。”
　　霞云哼了声，道：“你若无罪，我又怎会找你问罪？”
　　“宫主此言差矣。风颜所做一切，皆是为了夙阑。宫主要问罪，风颜自问，问心无愧。”
　　“你问心无愧？那你告诉我，城门口的那些尸体，究竟是怎么回事？还有，士兵们说，你要发动战争，又是怎么一回事？”
　　风颜眨了眨眼，一脸无辜：“宫主啊，您误会了。城门口的那些，全都是犯了烧杀淫掠的罪人。那些恶徒死不悔改，我不过是在去芜存菁罢了。”
　　他将剑收回剑鞘，起身踱到霞云面前，将视线与之平齐：“至于战争，宫主不是不知道，外头的百姓，都是从哪儿来的。如今壹甲、贰乙两国正衰败，若不先下手为强，待它们国力恢复之时，就是夙阑被铁骑踏平之时。宫主仁善，应不忍见夙阑城破人亡、生灵涂炭吧。”
　　霞云盯着风颜毫无笑意的眼，脸上闪过一丝悲痛。“风颜，你还打算欺瞒我到什么时候？你若真为城民着想，又怎会另立蓝严堂，将布衣百姓拒之门外？”
　　风颜的目光冷了下来。他低声道：“宫主，我造蓝严堂，又有哪里不对？我为学子们提供那么好的学习环境，而他们为此供奉些钱财，也不为过吧？”
　　霞云道：“哪里不对，你心里难道没点数？岚儿若不是看不惯你的作法，又怎么可能抛下学子们，自己离开？”
　　风颜道：“提起苏岚，宫主难道不好奇，他去了哪吗？”
　　霞云一愣，道：“岚儿他……不是回苏家了吗？”
　　风颜摇了摇头：“宫主，您还是那么天真。您也不想想，若苏岚还好好的，又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筹备战争呢？”
　　他看着霞云惊愕的脸，柔声道：“苏岚他啊，和宫主一样，善良得近乎愚蠢了。我说宫主，您若真关心他，怎么不到苏家看看，他如今是个什么样子？”
　　霞云听着风颜的笑语，只觉得浑身发冷。他后退几步，颤声道：“你对岚儿做了什么？”
　　风颜笑道：“也没什么，只是让他乖乖听话而已。哦，对了，苏岚就算变成现在这样，还是很挂念宫主的，不惜求我女儿上山，每日给您送些吃的，就巴望着您早些出关归来。”
　　他顿了下，道：“可惜啊，他若能自己上山，就无须劳烦我女儿了。”
　　霞云脑中「轰」的一声，好像有什么东西断掉了。他忽然发现，眼前的人是如此陌生，而这金碧辉煌的宫殿，又是多么地冷。
　　他后退了几步，转身想飞往苏家，可刚踏出栎阳殿，就觉得胸口一凉——
　　一柄铁剑穿透他的左胸，金红色的血瞬间在白衣上晕开。他有些不敢置信伸出手，想将剑刃抽出，可随即传来的剧痛感，却迫使他跪倒在地。
　　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，接着那银亮的剑刃一点一点地在他眼前变长，然后瞬间抽离。
　　他痛得浑身发抖，看见自己的血大量地喷洒出来，染满了石阶。
　　“我说宫主，您怎么这么着急离开啊？不和我好好聊聊吗？”
　　霞云在撕裂般的痛楚中，看见一双阴鹜的眼睛。
　　“您是不是很好奇，自己为何会被这铁剑所伤，又为何会觉得——疼痛？”
　　一只手按上他的伤口，探进了他的胸膛，在里头翻搅着。霞云疼得几近昏厥，忍不住呻･吟了声，瘫倒在地。
　　“您忘了，是您自己告诉我的。刚开始研究咒法时，您就说过，自己的身体构造，和我们没什么不同。您确实是不死之身，可总会有弱点的吧？”
　　风颜按着霞云鲜血淋漓的创口，微笑着收回手，在霞云的袍子上抹了抹。
　　“我们「人」呢，心脏要是被击穿，就不剩几口气了。”
　　他俯下身，在霞云耳边轻喃：“那么，宫主您，又会如何呢？”
　　霞云想要将他推开，可双手却使不上力，身子则无意识地痉挛着。
　　他张了张口，想说些什么，可风颜却瞬间敛去笑容，伸手掐住了他的脖子。
　　“您还是歇着吧。如今的夙阑，已经不需要伟大的霞云宫主了。”
　　霞云动了动唇，可风颜手上下了狠劲，不让他有机会说话。
　　他感觉自己的呼吸愈加沉重，存活的本能让他抬起指尖，可只艰难地动了几下，就无力地垂落了。
　　越过风颜那狰狞的脸，是天边的辉霞。那一重重的火红，像极了燃起的烽火。
　　也许，打从一开始，他就错了。
　　他没听阿炽的劝告，也没理会岚儿的话，只愿意相信眼前所见，相信这世上的都是好人……
　　心口传来灼烧般的疼痛，浑身上下都湿湿黏黏的，有些是汗，可更多的是血。
　　他的天真，究竟害了多少人？
　　那些街上笑闹的百姓、那些尚懵懂的孩童——他们知不知道，自己的家园很快就会被战火燃过，然后什么都不剩？
　　还有，蓝严堂前的少年少女，分明就看得到城门那炼狱般的景象，知道有那么多无辜的人痛苦死去。
　　他们生于这平和的夙阑，又为何会如此残忍麻木，毫无怜悯之心？
　　霞云合上眼睛，只觉得眼角滚烫滚烫的。他听见有人赶来，关切地问风颜有没有怎么样，需不需要把眼前的刺客押入地牢。
　　“无妨。这个人，就由我来处理吧。”
　　耳旁传来熟悉又陌生的声音。霞云困难地睁开眼，只见到一道术光罩下——
　　他闭上眼睛，陷入了绝对的黑暗中。

53、第五十三章：荼蘼
　　“宁兄、宁兄！”
　　霞云微微睁开眼，可在瞳目失焦的情况下，却什么也看不清。
　　“宁兄，你醒了？”
　　宁……兄？那是谁啊？
　　模糊间，他看见了风颜的脸。那张面孔的主人按着自己的肩，却又不敢用力，像是怕弄疼自己一样。
　　“走开。”
　　他听见自己用沙哑的声音开口，语气里充满了愤恨与厌恶。
　　闻言，眼前的人似乎僵住了。他收回了手，道：“你……你醒了？”
　　霞云抬起手，摸向自己的脖子，然后往下，按在胸口处。
　　好疼……
　　他倒吸了一口气，并在瞥见朝自己伸来的手时，用力将它拍开。
　　风颜，我好疼啊。
　　额头忽然传来一阵灼烧感，眼睛也火辣辣地疼。霞云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，再度睁开时，却是身处在幽暗的洞窟内。
　　“哈啊……”
　　一个可怕的、空洞的气音传来。紧接着，一张皱成干橘皮的脸贴了上来，与他四目相对。
　　那人脸上沟壑纵横，瞧起来约莫是个老人。见霞云醒转，那老者往后退了几步，带起一阵哐哐当当的声响。
　　霞云觉得头昏目眩，胸口处隐隐还有些发疼。他想伸手抚向额侧，却惊觉自己处于动弹不得的状况。
　　他低下头，看见自己身上捆满粗细不一的铁链，左胸处更是被一枚硕大铁钉穿透。
　　那枚钉子上缠了许多细小的锁链，连接着他被拴在石壁上的双手。金红色的血液一点一点地流出，沿着锁链滴落在地。
　　霞云试着转动手腕，想凝出些法力，可只一动，心口便忽然一抽，手上的锁链猛地生出无数细刺，嵌入了他的皮肉里。
　　“嘶——”
　　霞云看着被刺穿的手，那里传来剜骨般的疼痛。他低下头，只觉得身上汗涔涔的，而脑袋却无比昏沉。
　　“哈啊。”
　　猛地，一块湿巾按上了他的额头，接着是脸颊，然后是脖颈。
　　霞云微微抬眼，只见方才看见的老者站在自己身前，脸上写满了关切的神色。
　　他见霞云望向自己，不安地缩了缩身子，将湿巾自霞云身上移开。
　　“老伯，您……”
　　老人张开嘴，却只发出嘶哑的喘气声。他摇了摇头，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咽喉，做了个双手交叉的动作。
　　霞云仔细一看，发现老人的双手、双足间都被栓上铁链。他身旁还有着一个大水缸和一个布袋，装着像是干粮的东西。
　　霞云想了想，问：“老伯，您会连音咒吗？”
　　他说话的时候，胸腔微微起伏，带动了一阵阵撕裂般的痛楚。
　　老人摇摇头，在看见霞云失望的神色后，又迟疑地点了点头。
　　霞云仿佛看见了点希望，道：“老伯，此处可是万仞山洞窟？您也是被风……被将军囚禁起来的吗？”
　　他等了半晌，脑内才断断续续地传来个苍老的声音：“是……是。”
　　这老人许是学过连音咒，可却没受过正式的教习，不能很好地掌握传音的方法。
　　霞云又道：“老伯，您能不能帮个忙，将嵌在我心口的钉子拔出？”
　　他说完，头上已经冒出细密的汗珠，脸色也更加发白了。
　　那枚穿心钉也不知是什么法器，居然能锁住他的法力，还让他变得虚弱无比。
　　老人摇了摇头，努力地边比手画脚，边进行传音：“我……没办法。宫主，对不起。”
　　见老人一脸愧疚，霞云苦涩地笑了笑，道：“老伯，这不是您的错，别自责了。”
　　若这老者真能帮自己逃脱，那风颜也不可能将他俩关在一处了吧。
　　老人低下头，断断续续地传音道：“宫主，我……我是宁广，被抓……抓来服侍……您。您有……需要，可以……告诉我。”
　　霞云微怔，道：“宁广？您是宁叔？”
　　老人点了点头，发出一道空洞的叹气声。
　　霞云盯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，依稀看出了宁叔的模样。“宁叔，您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？”
　　宁叔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，脸上也浮现出怒意：“为……奸人所害！”
　　霞云道：“奸人，是指风颜？”
　　宁叔道：“对，就是那……卑鄙小人。”
　　霞云又道：“宁叔，我不在的这五年，究竟发生了什么？岚儿他，如今……可还好？”
　　宁叔开合着嘴，发出类似野兽的哀嚎声。
　　“说来……话长。岚儿他，他……”
　　他沉默许久，然后摇了摇头，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哀戚之色。
　　霞云一急，道：“岚儿他，究竟怎么样了？”
　　宁叔看着霞云流着血的创口，神色痛苦：“被……被断去双臂……双腿。卧于塌上，苟延残喘……”
　　霞云咬着下唇，闭了闭眼，道：“多久了？”
　　宁叔道：“五……年。先前昏迷，最近才醒。”
　　霞云又试着动了动手，那锁链上的刺扎得更深了，针尖穿透了他的手腕。
　　他闷哼了声，道：“宁叔，您能不能试试看，将那枚钉子取出来？算我求您了，您就试试看吧？”
　　宁叔看上去有些犹豫，眼睛里透着恐惧。他嗫嚅道：“风颜，威胁……杀我家人。”
　　霞云忍着痛，尽量柔声道：“宁叔，想必您也听说了，风颜要发动战争的事吧？您难道就能安心待在这儿，任外边战火滔天，将您的家人、亲友给淹没吗？”
　　他看着宁叔明显动摇的脸，道：“除我以外，恐怕无人能阻止他了。”
　　宁叔低下头，瞅了瞅身后的水缸和干粮，又望了霞云一眼：“那，我家人……”
　　霞云道：“待我恢复法力，一定尽全力守护整个夙阑。”
　　宁叔踱了几步，脚上的铁链哐哐当当地响。霞云耐心地等了一会，便见宁叔咬咬牙，向自己走来。他伸出颤抖着的双手，按上了霞云心口的钉子。
　　“啪、啪、啪。”
　　黑暗中忽然传来鼓掌声。宁叔吓了一跳，踉跄着后退了几步，驼着的背撞在石壁上，发出咚的一声响。
　　“宫主，不愧是您啊。「全力守护夙阑」？这样的海口，您还能说几次呢？”
　　风颜像影子一样忽然出现，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。他瞟了打着哆嗦的宁叔一眼，蓦地伸出手，朝后者的方向一抓——
　　“啊……啊！”
　　宁叔的身子忽然浮空而起，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抓着一样。他张开黑洞洞的嘴，发出一声嘶哑的惊惧声，在空中不断蹬腿、挣扎。
　　“放下他！”
　　霞云怒喊了声，随即胸口传来剧烈的痛楚，让他眼前一阵发黑，嘴角流出丝丝鲜血。
　　风颜冷笑：“放下他？我原来念着旧情，让他好好活着，可他呢？居然背叛我的信任，企图将您放走。”
　　他挥了挥手，在「喀」的一声后，宁叔的脖子歪成一个可怕的角度，然后整个人瘫软下来，不动了。
　　霞云瞪着风颜，目眦欲裂：“风颜，你怎么能——”
　　风颜轻笑了声，走向霞云，伸手拽起他的脸：“宫主，事到如今，还有什么是我不能做的？”
　　他将霞云的脸往一边甩去，然后按了按那枚诡异的钉子，语气轻快地道：“这钉子，只是普通的铁钉而已。我将剑抽出以后，发现您的伤口居然开始愈合——虽然很缓慢，可确确实实地在愈合。”
　　霞云努力不发出呻･吟，尽量以正常的语调说：“那，又怎样？”
　　风颜道：“宫主，您要真好起来，便会毫不犹豫地将我杀了吧？我可没那么傻，去纵虎归山，让你有机会对付我。”
　　他笑了笑，眼神看起来有些疯狂：“所以，我将您带到这洞穴，随手找枚钉子，打在了这儿。”
　　他伸手按在霞云心口，道：“这钉子虽然普通，可上边的锁链，却是我精心研制出的「断骨链」。您要想逃跑，只轻轻一动，它们就会深深地扎进您身子里，断去所有的筋骨脉络，让您成为一个废人，只能吊在半空，连声「救命」都喊不出来。”
　　霞云气得浑身打颤，身上的锁链似乎感应到他在动弹，一点一点地伸出尖刺，扎进了他的皮肉里。
　　他忍着疼，道：“风颜，我自认待你不薄，你为何要这般对我？”
　　“宫主啊宫主，您是待我不错。我本想着，要尽快结束一切，等您十年后出关了，就会看到一个全新的夙阑。只可惜，世事难料，您不但提早回来，还那么不留情面地斥责我。”
　　风颜顿了下，忽然发狠起来。他伸手抓起霞云的肩，用力摇晃：“这些年来，我为了夙阑，做了多少事？您每日只需待在学堂，面对那些无知的学子，可我呢？
　　我做的一切，都是为了夙阑的利益着想，可为何你们一个个的，都要端着一副清高的嘴脸，来指责于我？”
　　霞云被他这般摇晃，身上的锁链像发疯一样，拼命地探出利刺，往他血肉里扎去。他疼得浑身抽搐，忍不住痛呼出声。
　　见状，风颜似乎也冷静下来。他喘了口气，放开霞云，再将他垂下的脸抬起：“宫主，您就别想着逃跑了，乖乖地呆在这里吧。再有下次，我别无他法，只能将您杀了。”
　　霞云被风颜按着下巴，勉勉强强地张开嘴，道：“你不杀我，只是因为发现，我死不了吧？”
　　风颜眼底闪过一丝冷光。他收回手，猛地掐上霞云的脖子。
　　看着霞云痛苦的脸，他微微一笑，将脸凑到霞云耳边，低声道：“您多虑了。待战争结束以后，我会放火烧山。届时，我倒要看看，您还是不是不死之身。”
　　霞云艰难地张口，道：“我……不会让你那么做的。”
　　风颜嗤笑了声，将手收回，并嫌弃地看了眼手上的血污：“宫主，我们拭目以待。”
　　说完，风颜挥了挥手，将宁叔的尸体击作齑粉。他似乎还不解气，又走到那片齑粉前，抬脚踩了几下，这才和来时一样，融入黑暗中，消失了。
　　霞云只觉得浑身疼痛难忍，一张口，便呕出了一大片的血。
　　“宁叔……”
　　一滴透明的液体落下，紧接着是第二滴、第三滴。
　　“是我害了您。”
　　霞云几乎银牙咬碎，一双眼变得通红。他无声地流着泪，水滴声在寂静的洞窟内清晰可闻。
　　良久，待脸上的泪痕干透以后，霞云终于忍不住，又昏厥了过去。
　　他也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，再醒来时，自己还被栓在原地，四周也依旧漆黑一片。
　　霞云咬紧牙关，拼命扭动着，想要将锁链挣开。随着他的动作，那些锁链生出更多的锐刺，密密麻麻地扎进他体内。
　　大堆的金红落下，带起了阵阵止不住的战栗。霞云冒着冷汗，只觉得身子冷得像浸在冬天的湖里，而额头却如火一般滚烫。
　　他眼前一花，又沉沉地昏睡过去。待清醒过来，他不顾自己身上的伤，再次狠狠地摇着、晃着，想要挣脱那些链子。
　　剧烈的疼痛，让他再次陷入昏迷。恢复意识后，他又死死地咬着下唇，继续与那链子搏斗、抗争……
　　在反复了不知几遍后，那些锁链似乎也到了极限，没再探出更多的细刺。
　　此时，霞云身上已被扎得千疮百孔，金红色的血浸透白衣，洒了满满一地。
　　霞云闭起眼，想着宁叔哀戚的脸、岚儿的笑颜，还有那些夙阑的百姓们……
　　他咬紧牙关，豆大的汗珠自脸上垂落。
　　“吱呀——”
　　随着一声爆裂声，右腕的锁链应声而落，上边的尖刺也都缩了回去。
　　霞云张开眼，看见自己的右手鲜血淋漓，软软地垂着，却是半点都动不了了。
　　见状，霞云心中一喜，又再度使力，朝左腕的方向运去。
　　良久，左腕上的锁链也落了下来。霞云顾不上喘息，又闭起眼，继续往其他部位使劲——
　　在最后一段铁链落下以后，他的右手也恢复了少许知觉。他一点一点地移着自己的手，按上胸前嵌着的钉子，用力将它拔出。
　　“呜……”
　　钉子拔出的瞬间，霞云整个人扑倒在地，痛得几乎又要晕厥过去。那地面上全都是血，有已经干涸的，也有才新添的。
　　在那片金红中，似乎有小小的白影，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摇曳……
　　霞云又昏昏沉沉了许久，才按着地面坐起，可却支撑不住，跌靠在石壁上。
　　“风颜——”
　　霞云眼里燃着复仇的冷焰。他扶着地面，想要立即去寻风颜复仇，可适才挣脱锁链，已经耗光了他所有的气力。
　　他在黑暗中坐了许久，也不知外头究竟过了多少日夜。地面上的血慢慢地凝固，身上也由湿冷变得黏腻，然后一点一点地干透。
　　他知道，留给自己的时间，不多了。若风颜真发动战争，那夙阑将会由现在的安乐乡，变得民不聊生。
　　——无论如何，必须阻止他。
　　霞云将双腿盘起，闭目专心修炼。待他感觉法力恢复五成以后，才睁开眼，缓缓地站起身来。
　　他开合着双手，确认身子已好了大半后，才迈开步子，往洞口走去。
　　一路上，他看见地面都是已干涸的血迹。在那些暗沉的金红中，几星白影轻轻摇摆。
　　“这是……”
　　在走了好久，发现那些白影遍地都是以后，霞云忍不住燃起一道荧光，俯身查看。
　　在荧光的照耀下，那些白影躁动起来，迅速地抽高、生长——
　　漫地的血迹中，居然长出了几株荼蘼。那些纯白的小花扬着鹅黄的花蕊，在浓厚的血味中吞吐着芬芳。
　　“荼蘼……吗。”
　　霞云轻喃了声。
　　“荼蘼不争春……寂寞开最晚。”
　　他呆呆地站了一会儿，又低低地笑了下：“如今，就算我不想，也只能……”
　　他站起身，仿佛下定决心一般，往洞外急掠而去。
　　在他身后，那些白色的花瓣渐渐染上血红，然后一片片地凋零。
　　作者有话要说：“荼蘼不争春，寂寞开最晚。”
　　这里引用了苏轼《杜沂游武昌以荼蘼花菩萨泉见饷》中的诗句。
　　P/s:
　　在洞窟里，霞云会暂时丧失法力，是因为他处于濒死状态。
　　之前提到过，霞云是万仞山峦孕育出的灵体，生命是与山峦联系在一起的。
　　即使他受到了致命伤，只要山峦还未毁去，伤口就会自行痊愈。
　　风颜发现了这点，为了阻止伤口愈合，便将一枚大钉子搁在霞云的创口，隔去两端的血肉。
　　由于致命伤无法愈合，霞云就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，在这种情况下活着就很辛苦了，更别提运用法力了。
　　（觉得抽象的话，可以想像自己将一团史莱姆分成两半，为了不让它们重新粘合，所以在两团史莱姆间放了一块隔板）
　　另外，霞云是仙灵，凡人造成的皮肉伤不会让他感觉疼痛，可致命伤就不一样了。

54、第五十四章：瘴妖
　　出了洞窟后，霞云原想直接以瞬移的方式入宫，可他刚探出感知，却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弹了回去。
　　……也是，怎么可能没作防备呢。
　　霞云又试了一次，发现整座望云宫都设了防止人身传送的咒法。这法术破起来不难，可却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神力。
　　考量到目前法力尚未完全恢复，霞云放弃挪移，直接腾空往望云宫飞去。
　　来到夙阑上空以后，他看见底下依旧一片祥和之气，悬着的心才微微放松了些。
　　“还来得及……”
　　他不由自主地往某个方向看去，在看见那熟悉的青色屋瓦后，眼角瞬间有些湿润。
　　那是他曾造访无数次的房子，里头住了和乐的五口之家。
　　“岚儿……”
　　霞云喃喃地念着。他瞥了望云宫一眼，并在踌躇片刻以后，改变了下落的方向。
　　他轻轻地落在苏家门前，按在了那厚重的桦木门上。
　　虽是白日，苏家却大门紧闭，门上还落了锁。霞云刚想敲门，就听见街角处传来铁甲的摩擦声，应是风颜手下的官兵们。他担心打草惊蛇，便一个闪身，直接跃进了屋内。
　　“啊……”
　　霞云刚跳过墙头，就听见一声娇呼。他神色一凛，立刻挪移到那名女子身后，扣住了对方的手腕，并掩住了她的嘴。
　　“别怕，我是来看岚儿的。”
　　怀里的人僵了下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　　见女子答应，霞云将人放开，往后退了几步。
　　——等等，苏家的五口人里，并没有这般年纪的女子啊？
　　霞云刚反应过来，便在看清那女子的面容以后，呼吸一滞。
　　“风……颜？”
　　心脏突突地跳着，隐隐还有些发疼。
　　那女子愣了下，道：“宫主哥哥，是我，我是蓉儿。”
　　霞云呆了呆，道：“你是蓉儿？”
　　女子微微颔首：“是，我是来……来见苏大哥的。”
　　霞云想起风颜说过，给自己送果子的人是风蓉。他放柔语气，道：“岚儿在里面？”
　　风蓉下意识地点头，随即抿了抿嘴，道：“可是，苏大哥他、他现在不太方便……”
　　见风蓉一副支支吾吾的样子，霞云心揪了下，道：“我都知道，就是想来看看他。”
　　风蓉微微张嘴，有些讶异：“宫主哥哥……听说了吗？”
　　霞云道：“嗯。”
　　他转身想走进屋内，却被风蓉拉住了衣袖。
　　霞云回过头，这才发现风蓉面色有些苍白，眼角也有着抹不去的倦意。
　　“我、我父亲他……”
　　风蓉欲言又止。
　　霞云瞥了自己的袖摆一眼，道：“蓉儿，我想先看看岚儿。”
　　他不知道风蓉对他父亲的恶行有多少了解，可看她一副难受的表情，应该不是和风颜站同一阵线的。
　　纵然如此，近距离瞧见和风颜相似的那张脸，他心中还是有些隔阂。
　　闻言，风蓉垂下眼睑，轻轻地将手放开了。她抹了抹脸，道：“那，您先进去，蓉儿去备些茶水。”
　　霞云点点头，直接穿过院落，沿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。
　　待走进屋内寝居以后，霞云一眼就看见躺在榻上的苏岚，和趴在床边的苏大娘。
　　苏岚双眼紧闭，唇角皲裂死白，原来粉扑扑的脸也完全失去血色。
　　他紧紧地皱着眉，头上冒着点冷汗，像是在作着可怕的噩梦。
　　一旁的苏大娘也没好到哪儿去，她那头乌发几乎染满霜白，脸色看起来也憔悴许多。
　　霞云又走近几步，看着盖在苏岚身上的被褥，伸了伸手，却没勇气将它掀开。
　　“被……被断去双臂……双腿。卧于塌上，苟延残喘……”
　　在听见宁叔描述时，霞云已想像过个大概。而如今，实际见到苏岚，看见那被褥压出的诡异形状，他心中又是一阵抽痛。
　　“谁？”
　　许是睡得不安稳的关系，苏岚猛地睁开了眼，在瞥见霞云的身影时，警戒地询问着。
　　他这一动作，苏大娘的肩膀也微微耸动，可似乎是太疲累的缘故，并未有下一步动静。
　　霞云在床边坐下，弹指让苏大娘陷入熟睡，道：“岚儿，是我。”
　　“哥哥，你怎么来了？有什么事吗？”
　　苏岚紧绷的脸色放松下来。他没有起身，而是打了个哈欠，然后弯出一抹笑：“我今儿有些不舒服，哥哥若没什么事，下次再来好吗？”
　　霞云看着苏岚微笑的脸，知道他想隐瞒自身被弄残的事。他心中一酸，问：“岚儿，你……你怎么样了？”
　　苏岚扭过头，看着房梁，道：“无碍，休息几日便能大好了。哥哥不是在修炼吗？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？”
　　霞云在出洞以后，已经将身上的血污清理干净，加上风颜并未将他回来的事公之于众，是以苏岚才会以为他刚出关。
　　“修炼不太顺利，想着来看看你。”
　　苏岚的喉结轻动了下：“哥哥，你——”
　　他好像想说些什么，可是又忍下来了。
　　“你那么厉害，修炼也会碰着瓶颈啊？”
　　“我……”
　　霞云看着对方强颜欢笑的脸，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复。
　　苏岚不知道他受伤的事，大可以拜托他去对付风颜，替自己报仇。
　　可眼下，苏岚却想隐瞒所有的一切，仿佛不想让他介入这场权谋之中。
　　霞云想了想，决定还是将实情戳破：“岚儿，我知道风颜在预谋发动战争，也听说了你……你受伤的事。”
　　苏岚睫毛轻颤了下，然后叹息：“哥哥，你果然知道了吗。”
　　霞云道：“嗯。我这次来，是想来看看你，然后去找风颜，阻止他引发战乱。”
　　他盯着盖在苏岚身上的被褥，道：“在那之前，让我先看看你的伤吧。”
　　苏岚有些艰难地摇摇头，道：“岚儿的伤，就不劳哥哥费心了。风颜现在已今非昔比，哥哥若要阻止他，少不了会有一场恶战，还是别浪费法力了。”
　　他顿了下，道：“况且，哥哥你看上去累坏了，不若先休息个几天，我们再从长计议——”
　　霞云道：“此事刻不容缓。岚儿，我可是仙灵，他区区一个凡人，又能奈我何？”
　　他在说这话时，硬装出一副自信的模样，想让苏岚放心。
　　“哥哥确实本事，只是风颜毕竟统领夙阑已久，官兵们对他马首是瞻。如若真打起来，哥哥瞻前顾后的，难免缚手缚脚。”
　　苏岚望着他，语气诚恳：“况且，风颜一向工于心计，若哥哥贸然前去，怕是会吃亏。”
　　“岚儿，你不让我耗费法力治疗你，却又要阻拦我去寻风颜吗？”
　　苏岚道：“哥哥，我不是这个意思。其实，蓉儿寻着了将我治好的办法，只是还需要些时日。若哥哥能稍微等一等，待我伤势好了以后，就能和哥哥一起并肩作战了。”
　　霞云有些惊讶，道：“蓉儿能治好你？”
　　苏岚道：“哥哥，蓉儿天资聪颖，你也是知道的。她告诉我治疗的法子，我也觉得可行。所以，你就相信我们一回，稍微等个几天，好吗？”
　　霞云沉吟片刻，道：“我相信。但是，风颜那边，还是由我独自去就好。”
　　苏岚急道：“哥哥，你别冲动。我们先好好商量，再——”
　　他话还没说完，就被霞云点上了额头，倏忽间昏睡过去。
　　“对不起。”
　　霞云抿了抿嘴，摸了摸苏岚的额头，然后起身，走出屋外。
　　风蓉站在门边，脸上挂着泪水，地上还有着破碎的茶碗和托盘。
　　见霞云出来，她踏前一步，拉起霞云的手，道：“宫主哥哥，您听苏大哥的话，先冷静点，好吗？父亲……不对，那个人，不是那么好对付的，万一、万一他——”
　　霞云出言打断：“蓉儿，你确定自己能治好岚儿？”
　　风蓉低下头，道：“虽、虽不十分确定，可还是有七成的把握。”
　　霞云道：“好。那你照顾好岚儿，等我回来。”
　　他不等风蓉开口，便推开她的手，直接腾空而去。
　　风蓉盯着逐渐远去的绛红身影，流着泪喊道：“宫主哥哥，你千万小心，不要着了那人的道啊！”
　　霞云却已经飞远，没听清风蓉喊了什么。他记挂着苏岚的伤，又想着风颜干下的种种恶行，心神激荡之下，也没察觉自己前进的方向不对，只一味地腾飞疾冲。
　　待霞云回过神来时，才惊觉自己已然绕到了夙阑城北的荒原上。
　　他一面暗怪自己冲动莽撞，一面深吸口气，试图平息胸膛中燃烧的怒火。
　　“冷静。得冷静才行。”
　　霞云按了按额侧，重新腾到空中，将目光投往望云宫所在地。
　　然而，他才瞥了一眼，就发现情况不太对劲。适才一片和乐的夙阑，忽然飘满了乌烟瘴气，而在那烟雾之中，隐约能看见数十座晃动着的山岳。
　　不对，那是——
　　霞云刚平静的心又提了起来。他一个挪移来到望云宫上空，还没来得及往下瞅，便先听见几声凄厉的喊叫声。
　　“妖怪！有妖怪啊！！”
　　“妈妈，我害怕……”
　　“不、不要过来！谁来救救我——啊！”
　　底下的烟尘渐渐染上红雾。霞云眯起眼，看见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座小山晃了下，然后撕开了一张血盆大口，吐出一条紫红色的长舌头。
　　——那哪里是什么山岳，分明是野性未除的妖物！
　　霞云躲过向自己挥来的长舌头，翻身往上跃了好几尺。眼见又一抹紫红袭来，霞云眉头蹙起，手心化出一柄方天戟，直接往那沾着涎液的舌头掷去。
　　“吼！”
　　随着雷鸣般的低吼声，一股瘴气带着恶臭扑来。霞云当即在自己身上布下结界，这才躲过了一劫。
　　附近躲藏的人们就没那么幸运了，刹那间干呕声此起彼伏，间中还夹杂着几声咒骂。
　　——这瘴气，该不会有毒吧？
　　霞云闭起眼，凝出一道光华，往下方的地面投下。那金色的光芒闪了闪，瞬间以霞云为中心蔓延开来，将遮蔽视野的烟雾散开。
　　待瘴气散尽以后，霞云不意外地瞧见被方天戟钉着长舌的妖物。
　　那妖物有着猿猴一般的脸，头上生着尖利的角，身上则布满不同颜色的长毛。
　　它瞅见霞云，咧开了一抹难看的笑，浑浊的眼珠里闪着恶毒的光，挑衅似地挥了挥拳头。
　　霞云却没心思理会它，只急切地扭头看向四方。
　　在视野恢复清明的现在，他也看清那凭空多出的十几座「山岳」，全都和下方那头妖物一样，正四处移动、破坏。
　　它们行动并不算快，可嘴里的舌头却灵活的很。那一根根长舌将四下逃窜的百姓卷起后，便立即送到长满尖牙的嘴边。被抓着的人只来得及发出几声惨叫，就被妖物吞下了肚。
　　“住手！”
　　霞云伸出手，凝起几道风刃，朝不远处的妖物劈下。
　　一只妖物应声而倒，可另几只都有所警觉，跳着闪开了霞云的攻击。
　　“桀桀桀——”
　　霞云听着下方妖物的怪笑声，念咒召回适才的方天戟，并在一甩一挥之后，将那张丑陋的脸压成肉泥。
　　他又连续击了几下，杀了好几只妖物，可自己也开始喘起气来。
　　该死，怎么杀不完？
　　底下的人们逃的逃，跑的跑，不一会儿就全没影了。霞云原想稍作休息，可那些妖物见街上没人，居然开始着手掀翻房顶，将藏在里头的人抓起，扔入口中。
　　“放开他们！”
　　霞云顾不得那么多，凝气在附近的房子上罩下结界术，然后将一道道惊雷咒劈落。
　　在一阵电闪雷鸣后，底下的妖物被清了大半。霞云眼前有些发黑，身形也摇晃了下。
　　“呀，救命啊！！”
　　剩余的妖物仍不断地破坏着房屋，引起一大片的惊叫。
　　霞云咬着牙，又如法炮制，将夙阑各处的妖物击杀。待清完最后一批妖物以后，他终于支撑不住，从高空中往下摔落。
　　耳旁的风刮得急促，却又忽然慢了下来。一道术力朝他包覆而来，将他轻轻地托到地上。
　　落地以后，霞云按着心口，哇的一声吐出黑色的脓血。他微微睁开眼，瞧见了一双镶着珠玉的长靴。
　　“怎么样，当英雄的感觉，是不是很好？”
　　霞云忍着痛，道：“滚开。”
　　风颜蹲下身，轻笑：“宫主，您不笨，不可能没想到，这是我的手笔吧。”
　　霞云无力与他争辩，喘了口气，道：“风颜，你究竟想干什么”。
　　风颜笑了笑，道：“没什么，只是想请您看一场戏，一场由我俩主演的戏。”
　　他施术将霞云自地面抬起，扯去对方的外袍，将其焚作灰烬。
　　“你……”
　　霞云刚想挣扎，蓦地数道锁链将他缠绕起来，无数的尖针扎进他的血肉里。
　　“怎么样，这滋味可还熟悉？”
　　风颜笑眯眯地盯着霞云。
　　“宫主，您真以为自己去苏家的事，能做到神不知、鬼不觉吗？”
　　霞云咬牙：“是蓉儿？”
　　风颜慢悠悠地呼了口气，道：“不错，就是她。您也别急着难过，毕竟蓉儿并不知道，我在她身上下了咒，只要一碰见您，便会立即给我传递信号。”
　　霞云蜷缩着颤抖，道：“你……卑鄙，居然连自己的亲女儿也下得了手。”
　　风颜挑了挑眉，一脸好笑：“卑鄙？您也不想想，我为何不将她软禁起来，还放任她留宿在那废人的家？养女千日，用在一时啊。”
　　他伸出手，轻轻地弹了弹霞云的头：“好了，闲聊就到此为止。接下来，就请您配合我，好好地演一出救世英雄的戏码吧。”

55、第五十五章：天罚
　　霞云道：“你休想——”
　　他话还没说完，就被风颜扔了个噤声咒，只能瞪着眼睛，看着风颜点了点喉咙，然后开口：
　　“妖怪已被本将军尽数格杀，诸位可以安心出来了。”
　　他对自己施了扩音咒，话语声在空中震动，传遍了整个夙阑。
　　起先，四周一片寂静。须臾，只听「吱呀」一声响，一扇门扉打了开来。
　　随着一道道开门声，那些逃过一劫的百姓纷纷探出头，小心地往外张望。
　　其中，几个较大胆的人踏出房子几步，在看见一身绛袍的风颜时，面露喜色，道：
　　“将军！果真是将军大人！”
　　“刚才我就看见了，是将军大人救了我们！”
　　“将军大人威武！”
　　“快看，将军还生擒了一只妖怪！”
　　霞云一愣，却听见风颜道：“诸位勿慌，这怪物已经被本将军擒住，无法再行破坏。只是，这妖怪来得突兀，怕是有人在背后指使。”
　　一个矮胖的人踏前一步，道：“将军大人，咱刚才看见了，那些妖怪都是从山上下来的。”
　　说这话的人是张纨。他指了指夙阑周边的山峦，道：“将军，咱之前就劝过您了，切莫养虎为患啊。那霞云来路不明，却懂得许多妖术，怕是修为极高的妖精化成。”
　　一道尖细的声音应和：“对啊，本秀才可是听说，那人在五年前对将军下杀手，意图将夙阑毁去。只是他寡不敌众，被士兵们赶到山里头，从此销声匿迹。”
　　“是啊，将军仁义，说什么也不准咱们上山与他讨说法。虽说他只重伤将军，可毕竟早已包藏祸心，不得不除啊。”
　　贾敛摸摸下巴的山羊胡，道：“不如，我们今日就放火烧山，将那厮烧死在里头？”
　　张纨道：“此举不妥。那妖精会飞，一个不好反而会将他逼下山，将咱们杀了啊！”
　　听他们那么说，其余百姓也交头接耳起来，脸上都是一副半信半疑的神色。
　　风颜摆了摆手，示意他们安静：“诸位，就算宫主有再多不是，可他毕竟收留了大家，还将施咒之法传与我等。如今，这份恩情尚未偿还，又怎可行恩将仇报之举呢？”
　　贾敛夸张地叹了口气，道：“将军大人，您就是太善良了。依本秀才拙见，那厮也无心授予我们法术。若非您和苏家小儿帮忙，光凭那乱七八糟的教法，又有谁人能学会？
　　还有那苏家的娃娃，不是一向和他很要好吗？结果呢？好好的人，说废就废了。”
　　“是啊，咱刚开始也以为他是好人来着，可看小苏夫子那样，被断骨削肉——啧啧，实在是惨啊。”
　　“是啊，宁叔最近不也失踪了吗？依本秀才看，就是被那霞云抓走的！”
　　霞云张口，无声地嘶喊：“不对，不是这样的！！”
　　可无论他怎么挣扎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那锁链生出更多的尖刺，尽数扎进他的血肉里。
　　“咦，你们看，那妖怪……”
　　一名妇人惊讶地喊着，伸手指向霞云的所在地。
　　霞云痛得浑身打颤，只听到周围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，然后忽然不作声了。
　　良久，贾敛才尖着嗓子，喊道：“大、大家都看见了吧？都看清楚了对吧？是霞云那厮！他果真是妖怪啊！”
　　风颜道：“宫主？您怎么……”
　　贾敛怪叫一声，道：“将军大人，您快闪开！当心那家伙作怪！”
　　霞云大喊：“不是的！”
　　他听见自己的喊声，也没心思细想风颜为何要解开噤声咒，便对着众人叫道：“各位，你们别相信风颜说的话！岚儿是他伤的，宁叔亦是死于他手。刚才的那些妖物，全是他放出来的，目的是为了构陷于我！”
　　“构陷？这些年来，将军大人为夙阑付出多少，都是大家有目共睹的。依本秀才看来，你才是那个想构陷人的家伙吧！”
　　“对啊，你口口声声说将军犯下恶行，可有何证据？适才大家可都看见了，将军浮于半空，将妖怪一一除去的英勇身姿！再说了，你方才已经露出妖怪原身，居然还妄想让咱们相信你？”
　　霞云忍着痛，嘶喊：“不是的，那不过是障眼法而已。杀掉那些妖物、救下你们的人，是我啊……”
　　“你？适才在烟雾中，将军红袍翻飞的样子，咱们可都看见了的！”
　　“对啊，怎么，见自己罪行败露，就慌不择路了吗？”
　　风颜道：“各位稍安勿躁，虽不知宫主为何要这般构陷于我，但也许他有自己的苦衷吧。不如我们冷静下来，听听他怎么解释，好吗？”
　　霞云怒道：“风颜，收起你那假惺惺的嘴脸！”
　　他咳了声，又呕出一口血，道：“风颜妄图发起与壹甲、贰乙两国的战争，我想要阻止他，这才被他设计诬陷……兵戈无情，各位心中必然明了。难不成，你们要放任他胡作非为，让夙阑陷入战火之中吗？”
　　闻言，群众不安地议论起来。
　　风颜苦笑，道：“宫主，事到如今，您居然还要扯谎吗？筹备战争一事，确实不假。可这，是因为夙阑日益强盛，壹甲国和贰乙国担心我们势力扩散，便合力谋划攻打夙阑。我得知消息后，为了整座城池，还有大家伙的安全着想，这才被迫应战啊！”
　　霞云道：“你信口雌黄！那分明是你——”
　　风颜道：“话说回来，宫主在半月以前就离开洞窟，却到现在才回来，还引来了那么多吃人的妖物——”
　　他顿了下，一脸的恍然大悟：“难不成，您是去了壹甲国或贰乙国，与那里的国君合谋，意图毁去夙阑么？”
　　霞云气得浑身哆嗦，喊道：“他在撒谎，大家不要相信他……”
　　他还没说完，就猛地顿住了。
　　风颜摇头叹气，道：“宫主，撒谎的人，究竟是谁呢？”
　　霞云茫然地望着四周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，脸上除了恐惧以外，只剩满满的厌恶。
　　他们盯着他，仿佛看着一只躺在街边、腐败烂臭的死老鼠。
　　霞云在他们的眼神中，看见了鄙夷，还有被宣判有罪的、自己的倒影。
　　——这里没有人，是站在他这边的。
　　霞云的心凉了。他动了动唇，道：“各位若不信，可以去问问苏岚，他的手脚究竟是何人所废。”
　　张纨道：“这点就不劳你费心了。那日，咱亲眼所见，宫主他手起剑落，将小苏夫子的四肢斩去……”
　　霞云不敢置信地看着张纨，只见对方翻着嘴皮子，口沫四溅地说着自己如何与苏岚翻脸，残忍地禁锢对方，然后从左脚开始进行凌虐——
　　直到后来，他耳旁除了嗡嗡的响声，什么也听不见了。
　　他看见群众的神情由同情化为愤慨，一道道灼人的目光向他扫来，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剖。
　　不久以前，他们还恭恭敬敬地喊自己一声宫主。可现在，他从那些人的眼神中，读懂了一种叫做「恨」的情绪。
　　他们相信，自己是个妖怪，不但害了岚儿和宁叔，如今还与他国密谋屠遍夙阑。
　　霞云能做的，只是闭上眼，不去看那些写满愤怒的脸。
　　他感觉自己腹部被踹了一脚，而后踹他的人被拉走。紧接着，一道拳头划过自己的脸，然后是胸口，再到其他地方……
　　这些攻击并不致命，与断骨链造成的伤痛一比，简直像是雨点打在身上一般。
　　虽不致命，可却……伤心啊。
　　到最后，他已经分不清，打在自己身上的，是铁锹还是棍棒；
　　也分不清，在淌着血的，是自己遍体鳞伤的躯体，还是那颗破碎不堪的心。
　　他感觉身上的断骨链被收走，只为了能让他身上多几寸皮肉被痛击。他睁开眼，透过一堆人群，看见熊熊燃烧的山林。
　　“风……颜。”
　　他感觉空气一点一点自胸膛挤出，而法力却在断骨链离开之时，在体内开始胡乱游走。
　　要……阻止才行。
　　他看着天边的火烧云，和浓烟滚滚的山林，眼前逐渐模糊了起来。
　　额头像熔岩一样发烫，而体内的法力忽然猛增，不受控地四处乱窜。
　　“啊……”
　　原来殴打着霞云的人忽然惊恐地后退，而风颜也迅速察觉到不对劲，再度召出断骨链，朝躺在地面上的血人挥去。
　　然而，那些锁链在接触到霞云以前，全都被一股力量生生震断。
　　众人咽了咽口水，恐惧地望着那妖人缓缓飘起，睁开了紫金色的眼睛：“你们，都该死。”
　　霞云抬起手，瞬间一道金光掠过，围在他身前的人连哀叫都来不及，就被割断了喉咙。
　　那些人倒下时，喷出的鲜血溅了身后的人一脸，而他们也在反应过来以后，发出声声尖叫。
　　“快、快跑啊——”
　　贾敛吓得往风颜身后一躲，而张纨虽然身宽体胖，跑起来却是比谁都快，刹那间逃出了好一段距离。
　　他在看见自己的家门时，心中一喜。可很快的，他就笑不出来了。
　　一道透明的屏障挡在他身前，隔去了他的去路。
　　“一个，也别想跑。”
　　霞云挥手，带起一道血肉横飞；再挥手，又是一片血沫喷溅。
　　“你们说我杀人，那我就杀给你们看。你们要放火烧山，就用你们的鲜血，来浇熄这片林火罢。”
　　风颜见一道金光朝自己劈来，连忙往一旁闪去。缩在他身后的贾敛闪避不及，直接被划作两半。
　　“宫主，您不是仙灵吗？这般屠戮凡人，就不怕被天道降罪？”
　　风颜见情况不对，暗暗在手中凝了一道冰刃，再出声转移霞云的注意力。
　　霞云身子震了下，攻击的动作停了下来。风颜见状，立即翻到霞云身后，将冰刃往他心口一送——
　　眼见那冰刃没入了霞云心口，风颜弯起胜利的微笑，然后轻轻跃回原地。
　　霞云额上青筋凸起，眼角滑落一滴泪。他身上全是血污，可在一片金光血气中，看上去又是那么的突兀，就像尊快崩坏的神像一般。
　　他伸出手，慢慢地探向自己后背，将那柄冰刃拔了出来，摔在地上。
　　金红色的珍珠跳跃着，由高处往下摔落，破碎成一朵朵红花。
　　“你，不可原谅。”
　　霞云猛地窜起，右手按向风颜的面门。风颜还来不及反抗，脑袋就在一震以后，瞬间爆裂开来。
　　“将、将军大人被杀了！”
　　“宫主，饶命啊……”
　　“不要杀咱，咱什么都不知道……咱们都是无辜的……”
　　霞云弯出一抹笑，眼角的泪滑落在地：“不知道？你刚才诬蔑我的时候，不像什么都不知道啊。”
　　说罢，他又是一挥手，张纨那颗肥硕的脑袋，便从脖子上掉下来了。
　　霞云挥动着手，眼前爆开无数血花，散发出令人恶心的味道。
　　渐渐地，他身边不再传来惊喊，也不再有人移动，可他还是木然地挥着手，打出一道又一道致命的金光。
　　天边堆满了乌云，在一声惊雷以后，便下起了瓢泼大雨。雨水浇在霞云身上，浇在一地的尸块上，也浇熄了山上的林火。
　　霞云慢慢地冷静下来，身上的法力也忽然抽空。在屏障碎裂的同时，他整个人软倒下来，跪在流满血的地面上。
　　——我这是，干了什么？
　　他看着满地的鲜血肉块，恍惚间回到了战场上。
　　他看见了灰黑的天，看见一个个倒下的人们，还有一地的血肉模糊。
　　他看见阿炽的胸膛被一枪贯穿，然后马蹄声响起，鲜活的人再也没有回来。
　　“不……”
　　霞云抱着头，跪倒在地上。
　　他听见有个声音在歇斯底里地哭着，哭号声中充满了绝望，还有一丝懊悔与不甘……
　　倏地，一道炽亮的白光闪过，迫使他闭上了眼。他听见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，震得大地都在摇晃：
　　“汝身为万仞山峦之灵，竟残害百余人，使彼惨死大街。霞云，汝可知罪？”
　　霞云睁开眼，看见一头闪着金光的黑色大鸟。那鸟看着像是乌鸦的模样，一双黑色的羽翼下，是三条漆黑如炭的黑爪。
　　霞云眨了眨眼，忍受着刺眼的光芒，道：“你是……”
　　“吾乃三足金乌，天界治理仙灵之神使是也。霞云，汝可知罪？”
　　霞云道：“我——”
　　清醒过来的现在，他实在没办法说出「情势所逼」这种推托之词。
　　除了风颜、贾敛等人以外，被他杀害的，多数只是听信风颜一面之词的百姓。他们不过是受人蒙骗，其实罪不至死。
　　可是，为何将那些人杀掉的瞬间，他竟感觉有些痛快呢？
　　“汝既知罪，想来也愿受天罚罢。汝既杀百余人，吾逐将汝之魂魄撕作百余块，以祭彼在天之灵。”
　　三足金乌见霞云沉默，便自顾自地说着。
　　闻言，霞云先是发愣，然后难以置信地盯着金乌，道：“天罚？为何岚儿、宁叔等人在遭风颜戕害之时，您不曾降下天罚？战火燃过百姓之时，您又在哪里？而我被人构陷，险些丧命之时，天罚又在何处？”
　　他惨然一笑，道：“既然您知晓这一切，那为何不阻拦于我，而是在大错铸成之后，才来对我降下天罚？”
　　金乌昂起头，发出一声响亮的鸣叫：“汝乃仙灵，自与肉身凡胎者不相同。善恶是非终有报，凡人若是作恶，自会在地界遭受炼狱之苦。
　　汝所受之种种，皆为飞升成神之天劫。然，汝非但历劫失败，且残忍戮害百余人。如此罪孽，遭降天罚亦是理所应当。”
　　霞云按着心口，笑得落了泪：“理所应当？布下这天劫之人，是否也觉得我被破心剜骨，是理所应当？我渡劫成功，自然飞升成神，而渡劫失败，就必须被您大义凛然地教训，然后被施予魂飞魄散之刑？”
　　他喘了喘气，道：“好一个「善恶是非终有报」。原来天道对待善人，就是让他们被斩去四肢、苟延残喘，或者挫骨扬灰、化作齑粉。
　　而那些恶人，则心安理得地踩在他们的尸身上，活得问心无愧、幸福美满，待寿终正寝之后，才入地狱偿还罪孽？”
　　金乌又鸣叫了声，眼里喷出火焰：“无知小儿，竟敢质疑天道！”
　　霞云低笑了声，喊道：“早知天道如此，我又何必执着飞升成神！”
　　天边劈下一道紫光，打在霞云的身旁。三足金乌扭了扭脖子，瞬息间化作一位金袍青年。
　　“汝杀孽深重，毫无悔意，屡屡出口顶撞天道使者，罪无可恕。汝既不满恶人死后受刑，那便由汝开始，以活罪偿还罢。”
　　霞云瞳孔猛地一缩，含着血沫，嘶哑道：“好极了。天道使者，果然英明，立好的刑罚，说改便改了。”
　　“万仞山峦之灵霞云，杀戮之罪，实不可恕。”
　　那金袍青年淡漠地说着，下颔高高地昂起，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。
　　“即刻起，此域一花一叶、一草一木，皆与汝之性命相连。一花被折，则汝遭受钻心剜骨之痛；
　　一叶凋零，则汝虚弱痛苦一分。如此这般，待万仞山峦灵脉耗损过半之时，便是汝生命终结之时。”
　　霞云还来不及辩驳，便看见那金袍仙人衣袖挥动，将几里外的一棵楠木斩断。
　　瞬间，霞云感觉心口一阵抽搐，剧痛袭上他的每一寸神经，让他忍不住惨呼出声。
　　“天罚已降，汝即刻起，便留存这人世赎罪罢。”
　　在他痛晕过去以前，只听见了这么一句话。

56、第五十六章：归
　　待霞云苏醒，眼前是苏家的木色房顶。他身上各处都传来剧痛，也不知是何处飘了几片枯叶，或是哪家雏儿摘了几朵野花。
　　他闷哼了声，一旁马上有人凑近：“宫主哥哥，您还好吗？”
　　霞云坐起身，漠然地应答：“嗯。”
　　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而疲惫，就像是行将就木、毫无生气的老人一般。
　　风蓉道：“您昏迷了整整五天……要不要先喝点水，或是吃点东西？”
　　霞云道：“不必了。”
　　风蓉顿了下，道：“宫主哥哥，外边的事，蓉儿都听说了。对不起，蓉儿应该要拦下您的。”
　　霞云按着突突跳动的额侧，道：“我没事。岚儿呢？”
　　他提及苏岚，不过是想转移风蓉的注意力。怎料风蓉听后，眨了眨眼，豆大的泪珠就往下掉，好几颗都滴在了霞云的手上。
　　霞云忍不住看了风蓉一眼，却见她双眼浮肿，长发也只随意挽了挽，原来苍白的脸色更憔悴了几分。
　　他心中有些不安，问：“岚儿呢？”
　　风蓉摇摇头，含泪道：“宫主哥哥，您累了，蓉儿去给你煮粥喝。”
　　见风蓉要走，霞云心中一急，猛地翻身下榻。他刚站起，便一个趔趄，险些跌落在地。
　　见状，风蓉惊叫了声，连忙将他扶回塌上。
　　霞云咳了几声，抓紧风蓉的手，问：“蓉儿，回答我。岚儿在哪？”
　　风蓉流着泪，拼命摇头：“宫主哥哥，您别问了，是苏大哥不让蓉儿说的。”
　　霞云道：“岚儿不在这里？他能走动了？”
　　他看着风蓉点点头，心中一喜，片刻之后，又失落起来。
　　所以，苏岚是自己离开的……难不成他也觉得自己残忍暴虐、嗜杀成性，不愿和自己呆在一处吗？
　　霞云神色一黯，放开风蓉的手，道：“蓉儿，你是怎么治好他的？”
　　风蓉道：“我虽不擅医术，却学了不少制器之法。苏大哥醒来以后，求我无论如何，都要让他能重新活动起来。因此——”
　　她看了霞云一眼，道：“因此，我将木块削作人手、人腿的形状，按上悖原，再接到苏大哥身上。”
　　霞云一怔，道：“你们说的治疗之法，就是这样？”
　　风蓉扭着布满伤痕的手，低声道：“宫主哥哥，这是我们能做到的、最好的方法了。苏大哥试了一日，便能以木手、木脚进行简单动作。只消再练习数月，便能活动自如，与常人一般无二。”
　　霞云急道：“你们为什么不等我？若由我来，至少能还他真正的血肉之躯啊！”
　　风蓉抹了抹眼睛，道：“蓉儿也是这么想的。可苏大哥说了，他有要办的事，刻不容缓。”
　　霞云沉默了会，道：“他什么时候走的？”
　　风蓉道：“宫主哥哥，您别问了。”
　　霞云霍地站起身，道：“好。你不说，我自己去找。”
　　风蓉急忙拉住他，道：“苏大哥早走远了，您找不着他的！您身上那么多伤，不好好休息的话，可是会——”
　　霞云淡淡一笑，道：“伤又如何？反正我身上的伤，只会越来越多。若是死了，便算是解脱了。”
　　风蓉见他这样，小嘴一扁，忍不住哭了出来。她松开抓着霞云的手，蹲坐在地，哭喊道：
　　“宫主哥哥，算蓉儿求您了，别这样好吗？苏大哥为了您，在城中奔走了两日，将所有人的记忆改写了，只为了能让您有个安身之所。您若是求死，不就辜负苏大哥的一番苦心吗？”
　　霞云脑中有一瞬的空白，待理解风蓉说了什么以后，立刻反驳：“不可能。改写那么多人的记忆，需耗费的法力可不止一星半点。就算是岚儿那样的法术奇才，怕也会耗尽灵力，力竭而……”
　　霞云还没说完，脸色就难看了起来。他蹲下身，抓住了风蓉的肩膀：“蓉儿，岚儿他、他……”
　　风蓉摇摇头，道：“您放心，苏大哥还活着。”
　　她起身，拉开一旁的抽屉，取出一封书信，递向霞云。
　　“这是苏大哥临行前，让蓉儿转交给您的。”
　　霞云颤抖着手，将那薄薄的信纸接过。他慢慢起身，走到床边坐下，将信纸展开：
　　“见字如晤。”
　　他刚看见熟悉的字迹，眼角便已经湿润了。
　　苏岚待他一向不如其他人恭敬，就连写信也没对他加上尊称。然而，这份不带敬畏的情谊，才更显得珍贵……
　　霞云深吸一口气，重新捧起信纸，读了起来。
　　“见字如晤。”
　　“获悉风害已除，岚儿心中甚慰。然，听闻风颜身亡、百姓遭屠杀，夙阑人人自危，意图对哥哥不利。岚儿愚笨，只想出抹消记忆一法，学艺不精，实在无颜面见哥哥。”
　　“岚儿此去，必先精进自身功法，以求将来相见之时，不至遭哥哥耻笑。”
　　“岚儿有一心愿，希冀哥哥成全：望哥哥能重整夙阑，端正宫主之位，保蓉儿一生平安。”
　　“再祈珍重。”
　　“弟子苏岚，敬上。”
　　霞云仔仔细细地将信看过一遍又一遍，目光停留在「相见」两字上面。
　　“相见……岚儿，你不骗我吧？”
　　他喃喃地念了句。
　　风蓉此前已经退出门外，现下捧了一碗粥，放到床边：“宫主哥哥，您还是吃点东西吧。您要养好身子，才能实现苏大哥的祈愿啊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霞云将信纸折好，放入自己怀中。他捧起那碗热腾腾的粥，闭眼喝下。
　　“蓉儿，苏家的其他人呢？”霞云喝完粥，将碗递给风蓉，随口问道。
　　风蓉道：“苏家的人，也跟着苏大哥一起离开了。有他们照料，苏大哥会没事的。”
　　霞云微微颔首，不语。
　　“那，蓉儿先走了，您好生歇息罢。”
　　风蓉对霞云点了点头，退出了房门外。
　　松懈下来以后，霞云又觉得浑身麻痛。他摸了摸发着低烧的额头，慢慢地躺回床上，沉沉睡去。
　　床头的窗边，有一道人影闪过，可霞云睡得熟，居然未曾察觉。
　　那灰发人影在窗边立了许久，一直到夜色渐浓以后，才移动着僵硬的步子，缓缓离去。
　　“哐当。”
　　宁澄醒来时，下意识地按了按额侧。
　　昏迷前的不适感已经消失了。宁澄眨了眨眼，看见了熟悉的左殿内室。他此刻正倚着床榻前的屏风，身上还被披了条被子。
　　窗外的风狠狠地刮着，将床头的灯笼吹得剧烈晃动。光影在殿中交错，照得他脸上忽明忽暗。
　　宁澄将厚厚的棉被翻开，按着冰凉的地面，站起身来。他安静地迈着步子，走到了一道隔间外的书案旁，不意外地看见了个白色的背影。
　　“风舒。”
　　闻言，那背对着的人转过头，眼角带有一丝潮红。他只穿着单薄的亵衣，长发有些凌乱地披在肩上，右手上还闪着几星电光。
　　风舒赤着双足踏在地面上，身前落了一地的碎木块，依稀是布衣人偶的样子。
　　在看见宁澄时，他眼底闪过一丝光亮，往前踏了几步，道：“你……你醒了？”
　　他将手伸向宁澄，却又像是在忍耐什么一样，只将手捏紧成拳，然后放下了。
　　宁澄低头看了那些碎木块一眼，问：“风舒，好端端的，你为何要将这人偶打碎啊？”
　　风舒跟着他的视线往后望，却又很快地回头，道：“宁兄，你不记得发生什么了？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记得啊，好像是因为觉得疲惫，所以直接睡在地板上了。对了，我身上的棉被是你盖的吧？还真是谢谢你了。”
　　他踏步走过风舒身边，凝了一道扫尘术，将布衣人偶的残骸聚到墙角。
　　“话说风舒，你不是已经歇下了吗？快入冬了，这样赤着脚到处走，当心着凉啊。”
　　宁澄说话时，风舒的眼睛自始至终都没从他身上移开过。他慢慢地转过身，盯着宁澄的后背，道：“宁兄。”
　　“嗯？你大半夜的不睡觉，怎么跑这儿和人偶折腾起来了。这布衣人偶还是你送我的呢，怎么可以说毁就毁啊。”
　　宁澄瞥了书柜上倒着的绛袍人偶一眼，很快地转身，又踱回了原位。
　　“宁兄，你……”
　　“好啦，我知道你心情不好，反正这人偶本就是你的，你想拿它出气也行。另一尊人偶毕竟刻得好看，就别再弄坏了。”
　　“宁兄。”
　　风舒走到了宁澄身前，将他逼到了墙角。他低头望着宁澄，脸上神色晦暗不明：“那些人偶到底，给你看了什么？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什么啊？风舒，你该不会睡傻了吧？还是说，你做了什么噩梦吗？”
　　风舒又凑近了些，与他四目相对：“宁兄，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？”
　　宁澄迎上他的目光，笑道：“风舒，你别闹了，不然我可要生气了。”
　　风舒眼睫一动，往后退了几步。他转过身，一双拳头捏得死紧。
　　“抱歉，我可能真是作了场梦吧。宁兄也别站着了，快回塌上睡下吧。”
　　“好，那你……”
　　“我有事要外出一趟，今晚就不回来了。”
　　风舒说完，很快地绕到屏风后。宁澄在原地站了半晌，就见风舒穿戴整齐地走出。
　　在经过宁澄身边时，风舒又看了他一眼，挥手将绛袍人偶收入袖中，这才出了殿门。
　　风舒一离开，宁澄面上的笑容就敛去了。他走到墙角，将人偶残骸间的悖原碎片捡起、拼好。
　　“人偶人偶，动动。”
　　……
　　碎木块静静地缩在墙角，没有响应他的召唤。
　　“也是，都碎成这样了，灵识也都消散了吧。”
　　宁澄站起身，缓缓地走到书案前坐下。
　　刚恢复意识的时候，他脑内一片清明，似乎有什么尘封着的东西被打了开来，并完美地和自己融合在一起。
　　昏迷前许的愿，人偶帮他实现了。只是，和使用返梦环的效果不一样，宁澄进入霞云的记忆时，便取代了霞云本尊，一步一步地走着对方曾走过的路。
　　由于是记忆的关系，宁澄只能以「霞云」的身份，被动地说着他说过的话，进行着各种各样的举动。
　　透过霞云的视角，他历经数百年的光阴，经历霞云遭遇过的所有事情，甚至能感受到霞云每一分的情绪起伏、每一丝的心情变化。
　　不知是否太过真实的关系，他和霞云产生了强烈的共鸣，几乎分不清哪些是霞云的记忆，哪些又是自己的。
　　那些温暖和友善、背叛和伤害，一个个都那么地刻骨铭心。
　　而最让宁澄感到恐惧的，是风颜——确切来说，是风颜的脸。
　　那张俊朗的面容，居然和风舒有着六七分相似，只是风舒的肤色较白，人也长得较柔美一些。
　　在苏醒以后，宁澄之所以隐瞒自己看见的事，便是因为这个原因。
　　一看见风舒，他就想起了风颜，想到对方狰狞微笑的嘴脸，想起缠满身上的断骨链，还有人们鄙夷恐惧的神情……
　　不对，风颜早在几百年前，就已经死了。
　　况且，那分明是霞云的记忆，和我没有关系——
　　宁澄刚这么想，心底却涌上了一股强烈的排斥感。
　　——若这真是我的记忆，那我，究竟是谁？
　　栎阳殿里的霞云宫主，又会是谁？
　　作者有话要说：
　　回忆篇结束，撒花！
　　感谢看官们的不离不弃，敬请期待接下来的故事吧（鞠躬）

57、第五十七章：疑心
　　风舒将绛袍人偶带走后，整夜都没再回来。
　　宁澄闭上眼，回忆自己看到的画面，却怎么都想不出个所以然。
　　“风舒……究竟在想什么呢？”
　　他原来遭风舒冷遇，才突发奇想，去摆弄那两尊人偶。而如今，在接收到霞云记忆片段后，宁澄反而愈加混乱起来。他盯着噼啪跃动的烛火，只觉得身上发凉。
　　他想要揪着风舒的领子，朝对方吼叫，让他摘去脸上的面具，好好地直面自己——
　　可现下，他只能孤零零地坐在左殿里，看着窗外的细雨纷飞。
　　“雨……下雨了，风舒有没有带伞呢？”
　　宁澄几乎下意识地站起，从左殿翻出了一柄油纸伞，慌慌张张地跨出殿外。
　　外头仍是黑夜。宁澄燃了道荧光，在石子路上走着。腰间的银铃亮着微光，随着他的步子轻轻响动。
　　“风舒，你在哪？”
　　宁澄试着传音几次，却没有得到回复。他绕过了桃林、走过了忤纪殿，最后回到风月殿前。
　　左殿烛光摇曳，宁澄心中一喜，踏入殿内，却只看见一室的空荡。
　　他持着纸伞的手轻轻颤动，雨水顺着伞尖滴落，和靴上染的泥泞一起，在地面染出一小块脏污。
　　也是，是我一时魔怔了……风舒身负丝帘伞，又怎会为几丝细雨发愁？
　　宁澄哈了口气，默默地将伞收好。他盯着地面沾染的泥水，指尖凝出点法力，却又很快地掐散了。
　　“这地上那么脏，风舒见了怕是会吓一跳吧？”
　　宁澄将脚上的靴子脱下，进殿内拿了块布条，将地上的泥水擦干。
　　他仔仔细细地将地面洗净，又将靴子上的湿泥拭去、归位。
　　待他整理好一切以后，已是寅时四刻了。宁澄铺好自己的床褥，缩进被窝里，翻来覆去了许久，才沉沉睡去。
　　他睡得不慎安稳，迷糊间做了个梦。
　　他穿着简单的素衣，躺在一张大床上，身上还盖了件绛红色的袍子。
　　“宫主，该起床啦。”
　　风舒轻笑着，捏了捏他的脸颊。
　　“好累，让我再睡一会吧。”
　　他翻了个身，身上的袍子滑落在地，露出了微微敞开的衣领。
　　在那领口下，是一片的光滑细腻，上边印了几抹红痕，如夜空中的星子般耀眼。
　　“怎么，今日也身子不适吗？”
　　风舒的语气透着些紧张。
　　他刚想回应，就觉得额头一凉，却是风舒将手搭在了自己脑门上。
　　“还真有些发烫。”
　　温暖的白光自风舒的手心涌出，融入了他的额间。
　　“都制定律法了，怎么还有人肆意破坏草木啊？”
　　风舒的声音带着点怒意，明显有些生气了。
　　“无妨。这点程度的不适，很快就会过去了。”
　　他坐起身，挽了挽长发，道：“我睡多久了？”
　　风舒伸出手，将他扶起，道：“没多久，只是错过了两顿饭，直接到第二日清晨了。宫主饿吧？我准备了点易消化的吃食，您用点吧。”
　　“第二日？我睡那么久了？”
　　他喃喃地说着，刚想走到桌边，却忽然觉得有些晕眩。
　　体温瞬间升高，浑身上下也如遭蚁噬一般，隐隐有些麻痛。
　　他咬了咬下唇，按捺下喉间翻涌的血气，攥紧了风舒的衣裳。
　　“宫主？”
　　风舒似乎也发现他的不对劲，连忙把人扶到塌上躺下。
　　“宫主，您还好吗？”
　　“无碍。你且去上衙吧，无须顾及我。”
　　“可——”
　　“好啦，堂堂忤纪殿掌讯，总得以身作则，不能带头迟到吧？”
　　风舒迟疑了会，道：“宫主，你最近发作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，而且次次都那么剧烈，我担心——”
　　“担心什么？只是看起来严重而已，不碍事的。”
　　他拍了拍风舒的脸颊，柔声道：“好啦，又不是小孩了，别总哭丧着脸嘛。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宫主，我再帮你治疗一会吧？”
　　说罢，风舒即刻运起咒力，迳自往他身上输去。
　　看着源源传来的白光，他叹了一口气，没开口阻止。
　　那莹白的光逐渐扩散，然后越来越亮，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……
　　“风舒？”
　　倏地，眼前的景色一下抽离，像是蒸腾一样地消失了。
　　一丝冰凉抚上了他的额头，然后是脸颊，最后停留在他的唇瓣上，然后迅速离去。
　　“疯了。”
　　宁澄睁开眼，瞥见了一抹银蓝色的背影。
　　风舒？
　　宁澄按着床沿坐起。随着他的动作，一个小小的暖手炉从被窝里滚落，然后被他眼明手快地接住。
　　“宁兄醒了？快来用早膳吧。”
　　越过屏风的缝隙，宁澄看见风舒坐在茶几前的身影。
　　他站起身，将外袍披上以后，揣着手炉坐到风舒对面。他留意着风舒的脸色，可只过一夜，风舒又端起了和往日一样的微笑，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。
　　“好冷啊……外头不会下雪了吧？”
　　风舒笑了笑，道：“寒露未到，怎会降雪。宁兄觉得冷，便喝点参汤吧。”
　　宁澄端起面前的汤碗喝了口，道：“好香啊，风舒你手艺真好。”
　　风舒笑道：“好了，快吃吧，等会还得上衙呢。”
　　宁澄又喝了几口汤，将汤碗放下，道：“风舒，这左殿内的家居摆设，是你亲自设置的吗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没错。宁兄为何有此一问？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也没什么，只是觉得这殿内物品摆设看似随意，却似乎有所讲究，既不显得杂乱，又不会过于空荡，真真是恰到好处。”
　　风舒笑了笑，道：“这一大早的，宁兄就开始拿我打趣了。”
　　宁澄摆摆手，道：“我这可都是肺腑之言。风舒，你当文判前的居所，也都如此精妙雅致吗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谈不上有多雅致，只求别脏乱就行。”
　　“是吗？我还以为你是哪位名门之后，才生得如此高洁风雅。”
　　“宁兄说笑了，风舒只是对精巧的物件感兴趣而已。”
　　宁澄笑了笑，不置可否。他将目光转到风舒握着杯子的手上，道：“风舒，你既会画图，又懂得这家居摆设，那日后我要是搬出去了，能否请你帮个忙，设计一下房屋的外观、内置啊？”
　　闻言，风舒敛去笑容，道：“宁兄，你怎么总想着要迁居呢？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没有，只是忽然想起，随口一问罢了。”
　　风舒沉默了会，端起茶喝了口，道：“你要觉得住在宫里不自在，我也可以……”
　　宁澄笑道：“我就随口一说，你怎就当真了啊？说实在的，我只是想着你有设计方面的天赋，或许能应用在建筑房屋也说不定。”
　　风舒将盛着枣糕的盘子推向宁澄，道：“风舒惭愧，可这泥瓦建筑之技，确实未曾有所涉猎。”
　　宁澄拿起一块枣糕，道：“这有什么好惭愧的，你要什么都会，那可就真成仙了。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人无完人，想来天上的仙人，也并非无所不能罢。”
　　他说完，两人便都沉默下来。须臾，宁澄道：“风舒，你相信这世间真有神仙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这世上能有怨鬼、邪妖，怎就不能有神仙了？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那，你想像中的神仙，是什么样子的啊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我没想过，应该和话本里的一样吧。”
　　宁澄想了想，道：“你之前说过，那两尊木雕人偶，是自己年幼时打造的法器。那你的制器之术，又师承何处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我自幼父母双亡，被一制器世家收留，在那里当过下人，顺便学了点制器之法。”
　　宁澄没想到是这样的回答，不由得一愣：“抱歉，我不知道……”
　　风舒浅浅一笑，道：“无妨。我没多少和父母相处的记忆，宁兄无需觉得冒犯。”
　　宁澄沉思了会，又道：“那，你之前曾说，自己和不喜芫荽的人相处过一段时间。那个人，就是收留你的制器匠人吗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不是。宁兄，你问了我这么多问题，我能不能也问上一问？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请便。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宁兄，昨夜你昏睡的那半柱香时间内，到底梦见了什么？”
　　宁澄笑道：“我梦见，有个背着姑娘的青年，遇上了一只大妖怪。他为求自保，居然将姑娘献给妖怪当口粮，自己则逃之夭夭——你说这梦，是不是很奇怪啊？”
　　风舒沉思片刻，道：“是有些古怪。按理说，青年之所以抛下姑娘，是因为敌不过妖怪。如此，为何那妖怪肯放青年离开，而不是将两人都抓起来？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这我就不清楚了，不过是个梦嘛，何必那么较真呢。”
　　风舒微微点头，道：“也是。”
　　两人默契地不说话了。待用完早膳，他俩便各揣心事，到忤纪殿上衙去了。
　　这日，宁澄与风舒又按例出宫，查探与手中案子有关的线索。
　　之前看见雪华的记忆，加上从花繁那儿听来的故事，让宁澄对华林血案产生了兴趣。
　　不过，这毕竟是过了十二年的悬案，并未重新列入搜查之中。
　　因此，宁澄只得暗暗计划，待将来较空闲之时，再去藏书阁调阅相关案宗。
　　他们如今调查的，是发生在城西余府的灵异案件。据案宗上记载，余府自半月前，就频频有怪事发生，例如后厨的食物凭空消失、空房间里莫名传来谈笑声、室内的幔帐无风飞舞等等。
　　刚开始，余府众人只当是有人恶作剧，也没怎么放在心上。
　　后来，诸如此类的怪事越来越多，余府家主——余斐耐不住妻子的哭求，只得将此事上报忤纪殿，以查明是谁在背后捣鬼。
　　当时，忤纪殿手头还有几件重要的案子，是以余府的案子便被暂时搁置了。
　　在三日后的今天，风舒吩咐手下差役为其余案子善后，这才带着宁澄来到了余府。
　　说起这余府，宁澄其实并不陌生，毕竟那余府就落在宁府隔壁，算是他的老邻居了。
　　想当初，他和余府少爷的关系还算不错，还去喝过对方的喜酒呢。
　　在抵达余府时，宁澄忍不住望了余府旁的空地一眼。
　　宁家命案被破获以后，附近的邻居们感念宁陕夫妇仁义，自发帮忙清理宁府残垣。
　　在他们的热心帮助之下，那片废墟很快就被清成一片空地，只遗留了看似肥沃的黑土。
　　宁澄得知此事以后，也曾在风舒的陪伴下，挨家挨户地感谢邻居们，并表示那块空地可以任由他们栽种农作，或是另作他途。
　　眼下，那片空地已经被犁出几道土沟。宁澄记得上次来访时，这里种了些土豆、萝卜什么的，如今却只遗下几个坑洞，许是在入冬以前，就全被采收完毕了吧。
　　“风判大人好、阿澄好。”
　　守在余府前的，正是余家公子——余彦。由于认识宁澄的关系，他在礼貌地和风舒行揖礼后，又对着宁澄打招呼。
　　风舒点点头，算是回应，而宁澄则弯起笑容，道：“阿彦，许久未见，你倒是越发清瘦了。”
　　余彦笑了笑，道：“阿澄说笑了。思思如今病着，我忧心她的病情，是以也消瘦了些。”
　　宁澄微怔，道：“嫂子病了？病得很严重吗？”
　　这余彦的妻子——孟思，宁澄也是认得的。
　　他们仨年龄相仿，小时候总凑在一起，玩儿放风筝、荡秋千、家家酒什么的。
　　其中，他们最常做的，便是按照话本里的故事情节，扮演各个角色的爱恨纠葛。
　　宁澄思维灵敏，自个儿也编了些小故事，与余孟二人演了一出又一出的戏。
　　后来，宁澄被父亲送入蓝严堂，与余彦、孟思聚少离多，便也渐渐疏远了。
　　风舒瞟了宁澄一眼，道：“待入屋后，再详谈罢。”
　　余彦道：“抱歉，是余彦失礼了。风判大人，请。”
　　他将风宁二人迎进了余府大堂，然后命府中小厮上茶。
　　“家父昨夜扭伤了脚，大夫吩咐说得静养。若余彦有何招待不周之处，还请大人见谅。”
　　余彦安排两人坐下以后，便如是说道。
　　“余公子客气了。令尊受伤一事，可与府中邪祟作乱一事有关？”
　　余彦颔首，道：“的确如此。昨夜三更，我安顿好病中的内子，刚想去净手，便瞧见府中祠堂有人影闪过。
　　我担心有窃贼潜入，便立即通报家父，率五名仆从前去查探。然而，我们搜遍了整个祠堂，却没找到任何被侵入的迹象。”
　　他顿了下，道：“我们刚打算离开，祠堂燃着的烛火忽然无风自灭了。一片黑暗之中，家父被仆从手中的棍棒绊倒在地，这才把脚给崴了。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余公子在祠堂搜索之时，可曾命人留意府内其余处所？”
　　余彦道：“在进入祠堂前，我忧心窃贼闯入其它屋室，便令仆从守在各个房门前，却未曾见到可疑人影。近日府中怪事频发，加上祠堂烛火灭得突兀，此事便被当做是邪祟作乱了。”

58、第五十八章：暗诡
　　风舒道：“这半月来，贵府中可有人见着作乱的邪祟？”
　　余彦道：“并无。”
　　“那邪祟作乱前后，可有何预兆，或是遗留什么讯息？”
　　余彦思索片刻，道：“关于此事，余彦毫无头绪。只是家母曾说，那邪祟只在日落后作怪，怕不是前来索命的厉鬼。”
　　他说完，又赶紧摆了摆手，道：“当然了，我们家没干过什么肮脏事，所谓的厉鬼索命，不过是家母臆想出来的罢了。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适才你说，嫂子身子抱恙，具体是得了什么病、又是从何时开始染疫？”
　　闻言，余彦将手中茶盏放下，挥手令小厮退下以后，才道：“内子身子虚弱，被府中怪事一惊，便生了场病。虽如今她身子已大好，可却像是得了失心疯了一般，不仅不认人，还整日说着胡话，要寻死觅活的。我无奈之下，只得将内子锁在房内，对外称她尚在病中。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尊夫人受魔怔一事，为何并未上报？”
　　余彦叹道：“家父担心被邻里说闲，不让此事外扬。若非家母苦苦哀求，以家父的性子，也不会将府中怪事呈报。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嫂子这病，没请大夫来看吗？”
　　余彦道：“家父一向峻厉，他嘱咐的事，府中之人都不敢有所违抗。眼见内子为病所苦，我心中不忍，便以友人探视为由，悄悄请了位大夫入府。
　　那大夫只说内子是惊吓过度，开了几味宁神的药方让内子服下，可依旧无济于事。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凡邪妖怨鬼作乱，必先扰人心，后才破人魂。如此看来，贵府内深受邪祟所害的，便是令正。
　　若余公子不介意，可否领我们前往寝室，与尊夫人见上一见，好探明这邪祟真身？”
　　余彦道：“大人若肯帮忙，自是再好不过。”
　　他站起身，将风宁二人引到一座居所前。
　　“这便是我与内子的寝房。”
　　余彦说着，伸手在门板上叩了叩。他等待须臾，见里头毫无反应，便朝两人苦笑了下，缓缓将门推开。
　　那门扇一开，宁澄便嗅到股淡淡的汤药味。外头日光炽亮，那屋内却昏暗得很，一时让人看不清里头状况。
　　“思思，我进来了。”
　　“咣！”
　　一抹白影闪过，砸在了门扉上，发出清脆的裂响。
　　余彦似是见怪不怪了，只微微停顿后，便跨过那破碎的茶壶，朝室内走去。
　　宁澄眯起眼，看着余彦绕过个小木桌子，径直走到一座架子床前，然后俯下身子，柔声道：
　　“思思别怕，是我啊。对了，阿澄也来了……你还记得阿澄吗？我们成亲时，他还来祝贺过的。”
　　宁澄望向房内床榻，却只见幔帐飘扬，看不清里头的人。他刚想跟着踏入房中，却被风舒拦下了。
　　“等等，且看情况如何罢。”
　　宁澄点点头，看着余彦直起身子，掀开那橘红色的幔帐。
　　“思思……嗯？”
　　那塌上只一床棉被，居然空无一人。
　　“是宁大哥吗？”
　　蓦地，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影从门边闪出，窜到宁澄面前。
　　宁澄一惊，下意识凝起一道结界术，就要往那人击去。风舒却比他更快，直接祭出丝帘伞，横在那人面前，道：“来者何人？”
　　房内传出一声惊叫：“风判大人，那、那是内子，请勿伤她。”
　　孟思？
　　眼前的人身形瘦弱，穿着一身单薄的雪白衣衫，黑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。
　　她睁着一双杏眼，眼神不住飘忽，右手拉着连接脖颈的线绳，在胸前握的死紧。
　　她看了眼被挡在风舒身后的宁澄，唇角抖了下，道：“宁大哥……”
　　宁澄将丝帘伞推开，踏前一步：“嫂子，是我。”
　　那人小嘴微张，道：“宁大哥，你……当真是宁大哥？”
　　宁澄的视线落在她的右手上。那只手微微抖动，因用力而透着点青筋。
　　宁澄放柔声音，道：“是我。嫂子，外边风大，你先回房内，我们坐下再谈，好吗？”
　　他直觉认为有点不太对劲，毕竟在他的印象中，思思并不是这般柔弱苍白的模样。
　　那白衣黑发的女子盯着宁澄看了一会，忽道：“青青，今儿怎不见你姐姐？”
　　宁澄摸摸后颈，道：“嫂子，这都什么时候了，怎么还——”
　　“回答我！”
　　思思后退一步，声音忽然变得尖厉起来。
　　见状，宁澄只得轻咳一声，润了润嗓子，道：“许官人，姐姐她不就在屋里头嘛。”
　　他口中说的，是话本《白蛇传》里的角色对白。想当年，孟思虽身为女子，却因个性直率爽朗的缘故，总爱扮演男性角色，还命其余二人作女子扮相，让他俩哭笑不得。
　　在他们说话的当儿，余彦也走到了门边。他将一件外衣披在孟思身上，道：“思思，天已经转凉了，别冻着自己。”
　　随着余彦的动作，孟思身子轻颤了下。她低下头，道：“彦哥哥，我想和宁大哥单独说话，能不能请你先出去？”
　　余彦有些错愕。他望了望宁澄，又看着明显不安的妻子，只得顺从地点点头，道：“好，我出去。你和阿澄叙旧吧。”
　　“等等，我……”
　　宁澄不明所以，有些讶异地望着余彦，而后者则朝他使了个眼色，示意他别刺激孟思。
　　宁澄看了孟思一眼，见她面容憔悴，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，不由得心一软，道：“好，我们进屋谈吧。”
　　他刚要跨过门槛，手却被人拉住，身侧也响起风舒的声音：“余夫人，风某可否一同入内？”
　　孟思盯着风舒手中的丝帘伞，神色戒备地摇头。
　　宁澄看了风舒一眼，传音道：“风舒，我一人进去就好了，不会有事的。你先和余兄在府中转转，看看有没有邪祟侵扰的痕迹吧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
　　风舒几不可见地抿了下嘴，将握着宁澄的手松开。
　　“余公子，可否请你带风某到祠堂一观？”
　　余彦忙道：“自然。风判大人，且随我来吧。”
　　他微微抬脚，细心地将茶壶碎片扫到一边，对宁澄使了个眼色，然后踏出房外。
　　宁澄盯着两人左拐离去的背影，转头微笑：“嫂子，你……”
　　“进来再说。”
　　孟思猛地抓过宁澄的手，直接将他拉进房内，然后砰的一声将门关上。
　　那门板被甩上以后，宁澄瞥见上边有着门闩被拆除的痕迹，想来是为了不让孟思将房门反锁。
　　宁澄看了眼被掐住的手，刚想说话，却见孟思迅速地奔到房中央，把几张凳子扔到门板前，然后将一个实木柜子推到凳子后。
　　做完这些以后，她拍了拍手上的灰，一个健步走回宁澄身边，整套动作行云流水、一气呵成，丝毫不见疲态。
　　宁澄上下打量孟思，看着对方因活动而恢复红润的脸色，道：“嫂子，你不是尚在病中吗？”
　　孟思撇了撇嘴，正色道：“宁大哥，我没病。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那刚才——”
　　“刚才那全是我演出来的。你是不知道，要在那老……我岳父的眼皮子底下过活，不扮个贤良淑德的样儿，可怎么行。”
　　“贤良淑德？你对这词语是不是有什么错误的理解……”
　　孟思扁扁嘴，不耐烦地打断：“哎，反正就是娇滴滴的弱女子样嘛，没什么差别。”
　　宁澄看着与记忆中一样生龙活虎的孟思，忍不住微笑了下。
　　在孟思表示坐下再谈后，两人便拉过几张凳子，在房内的小桌前坐定。
　　宁澄道：“嫂子，这余府内的异象，究竟是怎么回事？”
　　孟思瞪着大眼睛，骨碌碌地看着四周，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：“彦哥哥他，还有我夫家的所有人，都被邪祟附身了。”
　　“附身？”
　　宁澄有些讶异，却又想起余彦说，孟思整日说着胡话，已经不认人了。他定了定神，道：“嫂子，此话怎讲？”
　　孟思道：“宁大哥，你相信我。这半月以来，他们硬说这府内有人作怪，后来又提到什么邪祟。可这府里最古怪的，分明就是他们自己。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嫂子，昨夜府中祠堂不还有怪事发生吗？当时你已经歇下了，可府内众人却是知道的。”
　　孟思摇摇头，道：“宁大哥，我昨夜不曾睡下，只是为了骗彦哥哥离开，这才装睡的。”
　　宁澄想了想，试探地问：“余兄他……不和嫂子歇在一处吗？”
　　孟思道：“我把他赶出去了。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什么？”
　　孟思望了门扉一眼，道：“我发现他被邪祟附体后，便把他赶去客房睡了。”
　　……悍妻啊。
　　宁澄想起儿时玩家家酒的情景，默默替余彦感到悲哀。
　　孟思道：“宁大哥，你听我说。这余府内分明一切如常，可府中之人却总一惊一乍的，说这里出现人影、那里有说话声。起初，我只当他们在闹着玩，可后来才发现，他们是认真的。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难不成，嫂子你看不见邪祟作怪？”
　　孟思拍桌站起，道：“哪有什么邪祟！若真有，就是附在他们身上了。”
　　附身……吗？
　　自踏入余府以来，宁澄顾着查看府内周遭有无怨气、邪气，却未曾留心到人身上。
　　此时被孟思提点，宁澄便仔细打量了一番，却见她身上并无沾染黑气，丝毫没有被邪物侵扰的迹象。
　　他心中一动，忙道：“嫂子，你且仔细说来。”
　　孟思盯着他看了会，背手绕到木桌的另一端。她咬咬下唇，道：“昨夜，那祠堂内分明燃着香烛，可彦哥哥他们却在祠堂内乱走一通，嚷嚷着烛火灭了、有鬼怪作祟。若不是这半月以来，我已经见多了这般情景，只怕会因惊惧过而晕厥吧。”
　　宁澄一愣，道：“你是说，昨夜祠堂的烛火，并未熄灭？”
　　孟思道：“没错。彦哥哥离开后，我听外头吵吵嚷嚷的，便将窗子打开一道细缝，偷偷往外张望。”
　　她走到左侧的槛窗前，将窗微微打开，道：“你瞧，透过这里，可以窥见祠堂内部。”
　　宁澄站到窗前，往外望去，果然看见了余家的祠堂。他看见风舒站在祠堂内，余彦则站在他的对面，两人张合着嘴，似是在交谈些什么。
　　宁澄又观望片刻，才将窗户合拢。“嫂子，听闻你因受邪祟惊扰，身子抱恙了些时日。你可还记得，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，才会受惊病倒？”
　　孟思走回桌边坐下，道：“那日吃完晚饭，我与彦哥哥在庭院中下棋，可刚落子没多久，彦哥哥便惊恐地站起，大声呼唤我的闺名，像忽然找不着人一般。
　　我以为他又在逗着玩，便屏声静气地坐在原地，任由彦哥哥领着一众仆从在附近寻觅。”
　　“可后来，我见他们神色慌张，不像是在玩笑，便走到彦哥哥面前喊了声。哪知道，彦哥哥却恍若未闻，直接与我擦身而过。我心里着急，便上前拉住他，可他却、他却……”
　　宁澄问：“他却怎样？”
　　孟思抿了抿嘴，磨蹭着胸前挂坠，道：“他却看着我的脸，问：「你怎么还在这里？」”
　　宁澄微怔，道：“余兄这话是什么意思？”
　　孟思垂下眼，道：“我不知道。可当时，我直觉对我说话的人，不是彦哥哥，而是附在他身上的某个东西。
　　在彦哥哥说完后，周围的仆从忽然停下了搜寻的动作，直愣愣地朝我走来。我有些害怕，便逃回这寝房中，将门拴上，任凭外头如何敲打，都不敢开门。”
　　她望着宁澄，嘴角轻轻颤抖：“我从柜子里翻出把剪子，缩在被窝里。一直到晚上，门外的人影渐渐散去，我才提起胆子，慢慢地将门扇打开。”
　　宁澄问：“然后呢？”
　　孟思道：“然后，彦哥哥忽然像鬼魅一般，自我身后出现。他凑在我耳边，笑着说：「思思，夜里凉，快入屋吧。」”
　　她抬手掩面，道：“我当时怕极了，将手中的剪子往后方一送，就直接跑出房门外，可跑着跑着，忽然眼前一黑，昏了过去。
　　再醒来时，就已经躺在塌上，而彦哥哥则一脸担心地坐在床边，说我发了热气，已经昏睡三天三夜了。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你将剪子扎向后方时，可曾有刺入皮肉之感？”
　　孟思道：“我当时慌乱，不太记得了。可彦哥哥依旧行动自如，完全没有被刺伤的迹象。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嫂子，这些事，你还对谁说过？”
　　孟思道：“我曾将此事告知婆婆，也尝试通过前来看诊的大夫求救。可府中怪事频频，他们只当我得了失心疯，根本不信我说的话。我想过逃出这里，可放心不下彦哥哥，怕自己走后，府里会出什么事……”
　　她紧紧握着胸前的玉石坠子，道：“宁大哥，求你帮帮忙。再这样下去，我不得不怀疑，他们口中的才是真相，而我自己，才是疯魔的那个人。”
　　宁澄盯着她攥紧的手，心念一动，道：“嫂子，你戴在身上的，可是辟邪玉？”
　　孟思一怔，将手中坠子抬起：“你是说这青玉坠么？这是婆婆赠予我的，上边刻了尊送子观音，寓意祈求子嗣。”
　　她低下头，道：“这玉坠，本是我婆婆的嫁妆。我嫁过来有三年了，腹中却一直毫无动静……幸亏婆婆谅解，非但不刻意刁难，还将这玉坠送给了我。我心中感激，便一直戴在身上。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除你以外，这府中之人，可有人佩戴玉石？”
　　孟思沉吟片刻，道：“应是没有的。我公公白手起家，节俭惯了，不喜府中之人在生活上有半点奢靡。
　　我刚嫁过来时，不懂规矩，在头上戴了一只金钗，还被他叱责了整整半个时辰。”
　　宁澄站起身，道：“嫂子，虽只是猜测，但这青玉坠子，或许是你不受邪祟侵扰的原因。宁某会与风判商量看看，找出府中怪事起因。你先耐心等上数日，切记戴好这玉坠，千万不可离身。”
　　孟思也站起身，道：“如此，先谢过宁大哥了。”
　　她咬了咬下唇，又道：“宁大哥，拜托你快一些，我已经受够每日三顿灌汤药，也……也很思念原来的彦哥哥。”
　　纵然孟思不似寻常女子柔弱，可遇上这等怪事，也难免会感到害怕、不安吧。
　　宁澄道：“宁某一定尽力。”
　　他对孟思一抱拳，施术将挡在门前的障碍移开，走了出去。
　　风舒已经等在外边了。他见宁澄出来，挥手将眼前的浮空文字抹去，道：“宁兄，花判适才传讯，说是有要事相商。你若完事了，便一块儿走吧。”
　　宁澄看了站在远处的余彦一眼，后者留意到他的视线，对两人作揖道：“风判大人既有要事，那余彦就不留二位用膳了。”
　　风舒颔首，道：“如此，风某就先告辞了。”
　　他对宁澄使了个眼色，宁澄则心领神会地点点头，随着风舒的脚步踏出余府大门。

59、第五十九章：黑白
　　由于自城西返回望云宫有一段距离，风舒便撑开丝帘伞，带着宁澄疾飞。
　　“风舒，适才那真是花判传讯吗？”
　　宁澄如今已经习惯了撑伞腾飞。他环抱着风舒的左手，神色自如地望向脚下，欣赏那些迅速往后的风景。
　　“是或不是，宁兄已心知肚明，不是吗？”
　　闻言，宁澄嘿嘿一笑，道：“风舒，你刚才和余兄说了什么啊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无事，只是询问他余府是否冒犯了哪位人物，亦或非直接地出过人命。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那，余兄怎么说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他说「不曾」。”
　　宁澄又道：“风舒，你相信余所说的吗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他在回答时，神色平和，眼神毫不闪躲，身体躯干放松，没有半点撒谎的迹象。况且，余彦目光澄澈，举止不卑不亢，像是可信之人。”
　　宁澄笑道：“风舒，你这话就不对了。有些人看着道貌岸然，私底下却是人模狗样的。”
　　风舒沉默了会，道：“宁兄，快降落了，你抓紧罢。”
　　宁澄依言抱紧风舒手臂，随着片片飞舞的纱缎，落在了望云宫前。
　　在走回忤纪殿的路上，宁澄简单述说了与孟思的对话内容，然后向风舒打听他在余府所见。
　　“风舒，适才你参观祠堂，可曾发现邪妖、怨鬼气息？”
　　风舒摇头，道：“余府内外，没有半点邪祟侵入的痕迹。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难不成，真如嫂子所言，是依附在人身上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宁兄，你误会了。我说的「余府内外」，便包括余府众人。”
　　宁澄「哦」了声，道：“方才我在房里说话的功夫，你就见过了余府里的所有人？”
　　风舒摇摇头，道：“我施术探查过，确实毫无邪祟踪迹。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那，依你所见，这余府中，究竟是何物作怪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我原先以为，或是有人在恶意挑衅余府。可若孟思所见并非臆想，那在余府内作乱的，便非人了。”
　　两人拐过一个弯道，走入了桃林间。那桃树上的果子已经被尽数摘走，遗下发黄的枯叶，在日头的照耀下闪着金光。
　　随着沙沙的响声，一片片枯黄落下，埋入同样枯黄的草堆中。
　　再过不久，这枝头上的叶片，就会尽数凋落了吧。
　　宁澄将落在肩头的枯叶捏起，在手中缓缓转动：“也就是说，在余府里搞怪的，是除邪妖、怨鬼外的「非人之物」吗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许是如此。方才在余家，我已传讯花判，请他在巡城时留意余府，探明是否有山精、野怪藏匿其中。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风舒，你那探查之术，没办法探知出精怪吗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精怪与人相同，由内而外散发灵气。虽说精怪灵气较一般人要高，可有些人天生灵力淳厚，所散发的灵力气息和精怪相差无几，几乎无从辨识。”
　　他顿了下，道：“精怪一般无害人之心，只以戏弄他人为乐。它们大多性情狡诈，常化作不同皮相混入人群，或是吞吐雾气，以蜃景惑人。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也就是说，府中之人所见异象，极有可能是精怪造出的幻象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没错。”
　　——若真是精怪作乱，那孟思那块辟邪玉，应也起不了任何作用吧？
　　这么看来，余府众人见到的异象，全都是虚无的幻景了？
　　而孟思所谓的「其余人被邪祟附身」，根本原因在于她也被蛊惑了？
　　宁澄呼出一口气，道：“怎么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，将那些精怪给揪出来呢？”
　　风舒停下脚步，道：“宁兄，若要揪出精怪，便得打草惊蛇。”
　　宁澄一拍脑袋，道：“啊，我忘了……风判大人，您大人有大量，就别罚我抄书了吧？”
　　风舒笑道：“罚抄倒是不必，宁兄记着那破解之法就行。”
　　嗯？居然那么宽容？
　　那小麻之前誊写《非人录》，原来是抄心酸的吗？
　　宁澄看着眼前藕色的宫殿，道：“风舒，午时刚过，花判怕是还在巡城，不在这花雪殿内吧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不错。但我们此行，是来见雪判的。”
　　宁澄有些惊骇。他扔掉手中的叶片，低声道：“风舒，你找雪判大人干什么？”
　　犹记得上回与雪华见面，是在阳柳居中。当时，他们刚从雪华的回忆梦里出来，若不是有花繁分散雪华的注意力，恐怕他们还没来得及逃走，就会被暴怒的黑无常追着打了。
　　虽然有风舒在，雪华未必能伤他分毫，可那打从心底的恐惧又不一样了。
　　风舒道：“宁兄放心，雪判公私分明，不会在谈论公务之际发难。”
　　言下之意，风舒是来找雪华谈公事的。
　　宁澄有些不明所以，问：“你来找雪判大人，为何要将我带上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我找雪判商议的事，与余府案件相关。再说了，现在还是上衙时间，宁兄你不跟着我，是想去哪里，干些什么吗？”
　　“我只是担心，自己一跨进西殿，便会被雪判大人赶出来而已，哈哈。”
　　宁澄嘴上打着哈哈，心里却不由得冒了点冷汗。
　　感情风舒还记着昨夜的仇，怕他一个人回风月殿乱翻，找出那绛袍人偶吧。
　　是说，绛袍人偶被风舒带出风月殿后，好像就不见了？是因为担心自己乱用，所以藏起来了吗？
　　风舒道：“宁兄，雪判没有你想像的那么不堪。宁家一案以后，他曾旁敲侧击地向我探听你的状况，对你很是关心。”
　　宁澄第一次听说这事，不由得有些发愣：“雪判大人……不是很讨厌我吗？他向你打听我的事，不过是想找个机会，将我赶出宫外吧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雪判没那么不近人情。他与宁兄有着相似的经历，自然比旁人更能理解你的痛苦。
　　适才你说，有些人表面上仁义道德，骨子里却都是些腐蛆烂肉。反之，看似冷若冰霜，内里古道热肠者，也大有人在。”
　　……
　　宁澄想像了下雪华「古道热肠」的样子，不由得一阵恶寒。
　　他抬手抱胸，道：“按这逻辑，雪判大人对花判恶语相向，也是种表达关心的方式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不错。雪判惯在未时用午膳，你我还是快些入内，否则就真要被拒之门外了。”
　　宁澄：“……”
　　我只是随便打个比方，可你这回答，是认真的吗！
　　眼看风舒一步步踏上阶梯，宁澄踌躇片刻后，一跺脚，也跟在风舒的身后，走入了花雪殿。
　　在风舒叩响西殿前的纸门时，宁澄心中依旧有些忐忑。
　　好吧，我就姑且相信雪判大人会公事公办，看在我是忤纪殿差役的份上，不把我赶出去……
　　可是风舒，我们到底来找雪判大人谈什么？
　　在进去以前，能不能先通个气，免得待会雪判问起，我一问三不知啊？
　　他刚想出言询问，可面前的纸门却已「咚」的一声沉入地面，空出了让两人通行的过道。宁澄无奈，只得随着风舒踏入西殿内。
　　鉴于是初次造访雪华寝殿，宁澄虽心中不安，眼神却忍不住往四周瞟去，打量起西殿内部来。
　　西殿的墙面只简单涂了白色的漆，上头零落地贴了些字画。
　　在殿内左侧，有着和风舒居所相似的书案，上边放着一个白玉镇纸。书案后方，则有着一个带屉书柜，里头塞满了书册文卷。
　　紧挨在书柜旁的，是一个沉香木架格，格子间摆了各式各样的文房四宝，其中以湖颖、宣纸居多。
　　宁澄瞥向右侧，只见那儿设了张围棋桌，上边密密麻麻地落着黑白，和田玉制的棋子上蒙了点细灰。
　　室内中心，则摆了一方黑檀木炕桌，桌子下方有着一块白色的软毯，而桌上则是一尘不染，或者说，空空如也。
　　比起月喑的右殿，西殿内虽看似简约，却没那么贫瘠。话虽如此，宁澄却觉得这里隐隐透着点苍白，还带着与屋主人一样的凌厉之感。
　　“咳。”
　　听见风舒的轻咳声，宁澄这才发现，那炕桌前无声无息地坐了个黑色人影。
　　他望了前方的隔扇门一眼，心道雪华应是从休憩用的隔间走出，只是自己专心观察屋内摆饰，不曾有所留意。
　　……不过，雪华大人往那儿一坐，居然很好地融入背景中了啊？为啥这房内不是黑就是白啊，不能有点明媚的色彩吗？
　　宁澄脑中浮现花繁的寝殿，不禁觉得这两人果真一个天、一个地，彼此互不相容，莫怪得要在大堂安那纸纱门了。
　　风舒望了宁澄一眼，示意他随自己动作。宁澄微微点头，跟着风舒走到雪华对面，俯身坐下。
　　“今日商议之事，有让闲人旁听的必要吗？”
　　雪华一开口，又是咄咄逼人的语气。
　　看吧，你还说他不讨厌我！
　　宁澄心中埋怨，却也不敢发言，默默等待风舒回话。
　　“嗯？西殿应无闲人吧，不知雪判此言何意？”
　　好嘛，风舒你居然装傻——难不成公事还未谈成，就要先惹怒雪判大人了吗？
　　“明知故问。”
　　雪华哼了声，倒也没继续追究。他将手中的卷轴一扔，道：“你要的东西，拿去。”
　　风舒接过卷轴，道：“多谢。”
　　他将卷轴展开细阅，而宁澄按捺不下好奇心，眼神也跟着飘了过去。
　　那卷轴上绘了张地图，上头戳了些红点，宛若星罗棋布。
　　“这是……”宁澄忍不住传音问道。
　　“这是夙阑城地图，上边以赤墨勾勒的，是近日灵力波动较明显、突兀的地方，或是非人匿藏之处。”
　　什么？那些密密层层的红点，全都是吗？
　　宁澄盯着风舒手中的地图，觉得有些毛骨悚然。
　　风舒将卷轴收好，道：“雪判，夙阑四周的防卫盾，近日异动频繁。针对此事，你有何对策？”
　　雪华道：“负责城门守卫者，不正是风判吗？你那咒术只防阴邪之物，莫怪得被人钻了空子，投入那些精怪。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夙阑只管进，不管出。若直接以结界术封死，只会惹得民怨四起。”
　　雪华轻哼：“是啊，要是你在守城上多费些心思，就不至于让那两个叛变者溜了。磬海曾潜入的壹甲国，近日不断传来招兵买马的消息。若他们真打算对夙阑发起干戈，那这宗罪，是要算到谁的头上？”
　　风舒支起下颔，道：“无论如何，还是小心防备为上。贰乙国那边呢？凌攸还是没消息吗？”
　　雪华道：“贰乙国倒是风平浪静，只在月余前发生一桩多人命案，而死的却都是壹甲国人。贰乙国主大发雷霆，下令彻查此案，这才让风声传入夙阑。”
　　他环手抱胸，道：“至于武使之事，我也不甚了解。你要真关心，自去武殿找轶命商量便是。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风某只是不想放过任何可能。若凌攸与你有所联系，务必通知我一声。”
　　雪华道：“知道了。不过我连他的人影都没见过，怕是没这可能吧。”
　　风舒瞄了宁澄一眼，起身道：“如此，风某便告辞了。”
　　雪华闭上眼，没做任何表示。
　　见状，宁澄连忙站起，朝雪华行了个揖礼，然后跟着风舒往外走。
　　“壹甲国觊觎夙阑已久，如今蓄势待发。你专心处理城中精怪，那城门守卫之务，我可以代为管理。”
　　闻言，风舒转头，微笑：“多谢雪判好意。风某打算暂时封闭夙阑，就拜托雪判拟一道公文，昭示城内百姓了。”
　　雪华道：“此事，不必先知会宫主吗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我与宫主商量过了。封闭夙阑，也是宫主的意思。”
　　雪华道：“如此便好。”
　　风舒朝雪华微微点头，然后带着宁澄出了花雪殿，直接前往宫中膳堂。

60、第六十章：怀璧其罪
　　适才二判对谈之时，透出的资讯量过大。宁澄听得心惊胆战，却又不便插嘴询问。
　　待两人端好饭菜，在桌旁坐定后，宁澄环视四周，悄悄施了道隔音咒，然后对着风舒发问：
　　“风舒，城内的精怪，是被人蓄意派来的？壹甲国真会发兵攻打夙阑？刚才你说要封闭夙阑，又是什么意思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宁兄，你一下抛出那么多疑问，我该怎么回答？”
　　宁澄摸摸鼻子，道：“好，我一个个问。首先，不仅是余府，城内各处，也都受精怪所扰？”
　　风舒颔首：“不错，此事是由花判上报的。他在巡城之时，察觉有精怪混于人群之中，且数量可观，便直接禀明宫主了。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那些精怪，是有人刻意放入夙阑的？你之前说，精怪无害人之心，那这幕后之人，所求为何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区区精怪，本不足为惧。然，夙阑忽然涌入大批精怪，只能是受人指使。它们潜入城中，必定有所图谋，怕是没戏弄人那么简单。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既然知道了精怪所匿何处，那还等什么啊，为何不将它们一网打尽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那地图上的标识，只是推断而已，未必就是精怪所藏之处。”
　　宁澄盯着眼前的琉璃碗，里头盛着的是酸汤鱼。那片片肉块和西红柿、红辣椒混在一处，瞧起来就像血染的红海。
　　他斟酌了下语气，问：“风舒，夙阑城……是要打仗了吗？雪判说壹甲国觊觎夙阑已久，又是怎么回事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三百年前，壹甲国曾意图侵占边遭各国，可在与贰乙国交战后便元气大伤，从此韬光养晦，不再有侵略他国的举动。
　　如今，壹甲国原国君驾崩，新帝刚刚继位，就开始招募军务人才，还与叁丙国达成交易，买进了数千匹骏马。”
　　他放下手中竹箸，端起茶盏，将里头的茶水一饮而尽。
　　“盛产悖原的夙阑城，就好比一碗油光滑亮的红烧肉，谁都想来分一杯羹。壹甲国新国君若想树立威望，拿夙阑来开刀，正是再好不过了。”
　　宁澄沉默须臾，又道：“所以，宫主下令封城，是为了闭锁城外消息，不造成恐慌？还是说，夙阑近日也要招兵买马，为抵御壹甲国侵略做打算？”
　　他想起属于霞云的记忆，里头的风颜不就隐瞒了城民战争的事，准备让百姓去送死？
　　手背传来熟悉的温度，却是风舒在轻拍着他，似是想让宁澄安心：“宁兄不必担忧。封城之举，不过是为整顿结界，以彻底隔绝外界与夙阑的联系。
　　如此一来，壹甲国就算想对夙阑不利，也会因为摸不清夙阑内部状况，而有所顾虑。”
　　“此举，便能让壹甲国打消攻打夙阑的念头吗？”
　　风舒微微低头，道：“不能，但至少能将他们挡在外头，争取拖延些时日。”
　　宁澄盯着眼前的饭菜，忽然没有了食欲。他放下手中的筷子，问：“拖延一些时日，那之后呢？既然你们知道夙阑即将面临战乱，那为何不通知城内百姓，好让大家有所准备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在一切尚无定论以前，不应让城民作无谓的担心，以免引发暴･乱。壹甲、贰乙两国向来不睦，因此壹甲国炮火瞄准的，也未必就是夙阑。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那如果，真是夙阑呢？”
　　他双手捏成了拳，无意识地颤抖着。
　　若真是这样，那夙阑……会不会就此，覆灭在一片战火之中？
　　他盯着风舒，忽然有些分不清，眼前的人究竟是谁。那柔美的轮廓渐渐模糊，印上了另一个有些相似的脸。
　　如果，三百年前的悲剧，再一次重演……如果这一切，都是某人精心策划的阴谋——
　　宁澄摇摇头，将这可怕的想法赶出脑海。
　　我在想什么呢？难道就为了那些莫名其妙的记忆，去否定一直以来都勤力为民、温和待人的风舒吗？
　　他定了定神，又问：“风舒，你说自己和宫主商议过这些事，那宫主他……究竟有何打算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宫主和宁兄一样，都不希望夙阑被铁骑侵袭。他命我以悖原为媒介，在夙阑四周画下法阵，届时再与丝帘伞配合，便能祭出一道完美的结界，可保夙阑不受外界侵扰。夙阑人向来自给自足，仅断去与外界的悖原交易，并不会引起太大的骚动。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你那法器，还有造出结界的功用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之前在万仞山坟场，宁兄不就见识过了吗？”
　　经风舒一提，宁澄也想起那片罩着风舒、毁去诡蛾的金光。
　　对了，秦府婚宴时，风舒也曾用伞面金光抵御秦鹤的惊雷咒……
　　所以这丝帘伞，居然能随心所欲地施放结界，还可随着伞面移动，更改结界范围吗？
　　看来这丝帘伞，还真是品阶极高的法器啊。若风舒不当文判，改行当法器匠人，那还不得赚个盆满钵满？
　　宁澄在心中暗忖，却没发觉自己的想法已经跑偏了。
　　风舒不知道宁澄的心理活动，见他迟迟不动筷，便温声道：“宁兄放心，风舒定会拼尽全力，确保夙阑不为外人所侵，护城内百姓周全。”
　　宁澄望着风舒微笑的脸，也回以一笑：“嗯，有各位大人在，确实没什么好担心的。对了，刚才你说要以悖原画出法阵，我也可以帮忙。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此事还需知会各位文判、武使，方可行事。我打算在后日召开集议，商讨法阵布置细务。宁兄若有余裕，不妨先关注精怪作乱一事吧。”
　　宁澄笑道：“也对，不过现在，还是让我先关注眼前的饭菜吧。”
　　风舒有些莞尔，道：“宁兄说的是。待用完膳，我们再去城内巡察，看看是否有住家和余府一样，受精怪骚扰之苦。”
　　宁澄点点头，快速地扒起饭来。
　　由于夙阑范围广大，在宁澄的提议下，他俩决定分头行动，一人先到城南查探，而另一人则去往城东。
　　在谈论期间，风舒收到了花繁的回复，确认余府中存有大量精怪气息。
　　宁澄在征得风舒同意后，便传讯让余彦、孟思安心，而后马不停蹄地朝目的地飞去。
　　“这腾空术，果然没丝帘伞好用啊……”
　　在去往城南的路上，宁澄一面以腾空术翻飞，一面在心中感叹。
　　分别以前，风舒已将夙阑地图誊了一份，传入宁澄脑中。他快速地扫描了那地图一眼，决定还是先去到极南处的城门，再慢慢往城中探去。
　　说起来，一般这个时辰，花繁都在哪儿巡逻啊？如果他也在城南，那一切就好办了。
　　在思索的当儿，宁澄已然来到城门口。他自空中降下以后，便打量起周遭环境来。
　　与三百年前不同，城门附近已经不再荒芜没落，也没有成堆的尸体和鸦群。
　　相反的，这里被开垦出一大片农田，还稀稀落落地起了几间木房子。
　　距离宁澄最近的木屋旁，还有着一口水井，井边坐着一位青年。
　　那青年身着灰衣，身旁放着一个水桶，手中持着一个木勺子，正往嘴边送去。
　　宁澄望着片片开阔的田野，那耕地上的稻谷已被收割完毕，余下淡褐色的草垛。他又瞥了附近的农户一眼，迈步往青年的方向走去。
　　“这位仁兄，你是这儿的住户吗？”
　　那青年原来正喝着水，见宁澄接近，他猛地将木勺放下，再从身侧拾起一物，覆在脸上。
　　……
　　宁澄微愣了下，发现那是一个铜制面罩，刚好遮去了青年的下半张脸。
　　在那面罩之上，是一双柳叶眼，眉眼间透着几分警戒之意。
　　那青年站起身，左手紧握腰间的剑鞘，问：“来者何人？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我是忤纪殿差役，来这里办点事。”
　　那青年瞥了眼宁澄的差役服，揉在眉头的戒备舒展了些。他对着宁澄抱拳，道：“在下并非此地人氏，阁下若有疑问，还请另寻他人。”
　　宁澄回以一揖，道：“不知兄台是何方人士，从哪里来，又要往何处去？”
　　青年道：“在下不过一介散人，流浪到哪，便在哪歇下。”
　　他将木勺放回水桶，对着屋内轻喊：“老丈，我走了，多谢你的水。”
　　屋内传来一声模糊的应声，应是青年口中的「老丈」了。
　　那青年对宁澄微微点头，然后踏上田间小道，往东边的方向走去。
　　宁澄望着那灰色的背影，刚想另寻他人问话，却又改变了主意。
　　这青年说自己只是个闲散人士，可他那一身的扮相，瞧着却像是个武者。
　　适才宁澄自报是忤纪殿差役，青年也没多做询问。若他真从外地流浪至此，又怎会知道忤纪殿是何处、差役又是什么身份？
　　如今夙阑封城在即，这青年却忽然入城，实在过于可疑。
　　——他该不会就是混入城中、操纵精怪之人吧？
　　宁澄心中存疑，便凝气画了一道咒法，隐去了自己的身形。
　　他放轻脚步，悄悄跟在青年后方，随着青年绕过数条阡陌幽径。
　　在走了约莫一盏茶时间后，眼前的道路逐渐开阔，周边也由田野风景转为粉墙黛瓦。
　　宁澄始终跟在青年身后一丈远的距离，怕自己跟得太近，会被青年觉察。
　　他默默跟了一路，途中还经过了蓝严堂，走到了人声鼎沸的大街上。
　　那青年果然熟知城中道路，脚下步子一刻也没有停歇。他走得轻松，而宁澄处在隐身状态，为了不与人撞上，愣是走得磕磕绊绊的。
　　眼见青年拐了个弯，走进了一道小巷，宁澄连忙缩身，闪过迎面而来的公子哥，然后抓紧脚步跟了上去。
　　那青年在窄巷里穿梭，曲曲转转地走着。宁澄在后头直追，刚踏入下一条巷道，却见青年停在转角处，脸色铁青地望着面前的红墙。
　　宁澄连忙刹住脚步，屏气后退了几步。他随着青年的眼神望去，却见他盯着的，是贴在墙上的通缉令。
　　“怎么会……”
　　那青年口中喃喃，而宁澄也在看清那通缉令后，神色凝重起来。
　　那通缉令上挂着两幅人像，下边写着「此人为重大罪犯，上报行踪者，可获得巨额悬赏」云云。
　　宁澄走在街上时，偶尔会瞥见这两幅人像。他知道那是炽云、磬海的通缉令，并不会因此感到讶异。
　　此时，他细看之下，却发现那炽云的脸，瞧着有几分面熟，可想不起在哪见过。
　　不过，这些都不是重点——重点是，光看那青年的神情，似是与这二人相识的。
　　宁澄心中警觉，便认真比对青年与像上之人的眉眼，确认他不是那两名在逃的武使。
　　不过，这双眼怎么越看越熟悉……我脑子出啥问题啦，怎么看谁都有种熟稔的感觉啊？
　　“阁下可看够了？能否告诉我，这通缉文书，究竟是怎么回事？”青年忽然转向宁澄所在的方向，如是说道。
　　宁澄暗暗在手中捏了结界术，然后撤去隐匿咒法，问：“这位仁兄，在发问以前，能不能请你先报上自家姓名？”
　　青年盯着他看了半晌，道：“阁下不是寻常差役吧？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怕是要让你失望了，我确实是一名普通差役。”
　　青年将手按上剑柄，道：“普通差役？你若是普通差役，又怎会挂着风判的伞铃？”
　　宁澄有些讶异，道：“伞铃？”
　　他想起垂在自己腰间的紫穗银铃，便道：“兄台，你怕是误会了。我挂着的这串铃铛，和风判大人的并不相同。”
　　那青年却是不信，道：“你腰间这串，与丝帘伞上的确实不同，可与炽云腰间挂的，却是同一串伞铃。”
　　他将剑身微微抽出，道：“这伞铃，是风判赠与炽云的。你到底是什么人？那通缉令上写的，又是怎么一回事？”
　　宁澄见情况不对，直接将手中掐好的咒术祭出，打在青年身上。
　　那青年没料到他有此举动，还没来得及拔剑，便被笼罩在屏障之中。
　　被结界术击中以后，青年的眼神冷了下来。他拔出腰间的剑，径直往面前砍去。
　　“碰！”
　　剑身劈上结界之时，发出了闷闷的响声。随着一道道的剑影，屏障上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缝，然后逐渐扩散开来。
　　宁澄倚在墙边，望着青年不断挥剑的身影。他试着传音联系风舒和花繁，可应是距离太远的关系，居然完全没有反应。
　　终于，在半炷香的时间后，那屏障发出哀鸣般的碎裂声，然后整个消散。
　　“你不逃吗？”
　　青年在击破结界术后，也不急着攻击宁澄。他立在原地，将剑尖指向宁澄，如是说道。
　　宁澄微笑：“大人，你要想知道那些问题的答案，直接入宫问风判大人就行了，不是吗？”
　　他盯着青年微微睁大的眼，抬手作揖：“忤纪殿差役宁澄，见过凌攸大人。”
　　作者有话要说：
　　凌攸总算正式出场了——等得我花儿也谢了（不）；
　　为「不记得凌攸是谁」的看官们提供点提示，请动动你们可爱的小手指，翻回第五十九章（也就是上一章），然后重新翻看风舒与雪华之间的对话。
　　“风花雪月，见不得光”。自此，文判、武使已全员上场（并没有）；
　　在这里列一下，唤醒看官们的记忆力：
　　四文判：
　　一）风判-丝帘伞 风舒二）花判-沾花舞 花繁三）雪判-雪丧霜 雪华四）月判-映烛光 月喑；
　　四武使：
　　一）魑使-炽云二）魅使-轶命三）魍使-凌攸四）魉使-磬海；
　　好啦，开玩笑的。
　　武使并没有确切划分，不存在以「魑魅魍魉」命名一说哦（被打）；
　　所以正确来说，是：
　　四武使：
　　炽云、轶命、凌攸、磬海（排名不分先后，与对角色的爱没有关系XD）

61、第六十一章：栎阳殿
　　小巷内，是一片寂静。
　　宁澄的心跳得很快，面上却端出一副自信的笑容。他看着青年朝自己走来，然后一抬手，将剑收入鞘中。
　　“你怎会知道我的身份？”
　　宁澄见青年敛去敌意，心中的大石也落了下来。
　　“其实我只有五成把握，一直到大人回话以前，都未能肯定您的真实身份。”
　　“不愧是忤纪殿的人，和风判一样擅长套话。”
　　闻言，青年——或者说，凌攸，微微眯起了眼，似是在微笑，又像是面带警戒。
　　“你那五成把握，从何而来？”
　　宁澄摸了摸后颈，道：“最初，我见大人隐藏自身相貌，以为您是敌国奸细，意图对夙阑不利。可后来我发现，您不仅认得另两名武使，还能凭借一己之力，由内打穿结界术。在下虽不才，但对于设立结界一事，还是有几分自信的。”
　　他笑了笑，道：“试问，一位武艺超群、熟悉夙阑，知道两位武使真实姓名、相貌，且能平辈称呼风判大人之人，除了常年不露面的武使以外，还能是谁？”
　　凌攸道：“那，你又如何得知我姓名？武使的名讳，除宫主以外，就只有任职的文判、武使知晓。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这个嘛……我也是刚听说而已。”
　　适才在西殿内，风舒和雪华提到一位潜伏在贰乙国的武使。
　　既然眼前的青年并非炽云、磬海，那就只能是那两人口中的「凌攸」了。
　　凌攸道：“其余几位武使，你也是认得的？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我曾碰见轶命大人几次，说不上认识。至于炽云与磬海大人，在下并未见过。”
　　凌攸扫了身侧的通缉令一眼，问：“你既是风判身边的人，应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吧？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这个……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，不如请大人先回望云宫，让风判大人亲自说与您听？”
　　对于两位叛逃的武使，宁澄也没过多了解。他只是一名忤纪殿差役，就算有幸结识几位大人物，也不代表他能随意过问宫中秘闻。
　　凌攸沉思了会，道：“也好，那你随我一同入宫吧。”
　　宁澄有些错愕，道：“大人，我还有公务在身，就恕不奉陪了。”
　　他朝凌攸一揖，转身想走，却被青年伸出的剑挡住了去路。
　　“你腰间的伞铃，究竟是从哪来的？”
　　——这事还没完啊？
　　宁澄赔笑着，将剑身推远了些，道：“大人，这铃串是风判大人赠与在下的，您若不信，可以亲自去问他。”
　　凌攸道：“问，自然是要问的，但也得带上你一起。”
　　他将剑横在宁澄颈间，道：“若你真身是敌国暗探，我又岂能将你放走？”
　　“大人，您怕是多虑了吧？在下并非什么可疑人士，不过区区一名差役而已，就不劳您挂心了。”
　　凌攸眯起眼，道：“你作为「普通差役」，一来，知道武使名讳。二来，佩戴与炽云相同的伞铃。三来，不仅试图跟踪武使，且应答时言辞模糊。如此，还不算可疑吗？”
　　“大人言之有理，在下恭敬不如从命。”
　　宁澄盯着卡在脖子雪亮剑身，只能应承下来。
　　见宁澄答应，凌攸将剑收回，道：“如此，便随我腾行回宫吧。你要是想逃跑，我也不会再与你客气。”
　　……我哪敢跑啊，疑心别那么重行不行？
　　宁澄叹了口气，问：“大人，您刚才用走的，就是为了引我跟上？”
　　凌攸颔首：“你能想到这点，还不算太笨。”
　　宁澄一时无语。
　　凌攸用剑柄敲敲宁澄肩头，示意他先走。
　　于是，在后背传来芒刺般的目光下，宁澄一路翻飞，回到了望云宫。
　　他俩在望云宫前落下后，凌攸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木牌，按向前方。
　　在他拿出木牌以后，宫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咒术波动，然后回归平静。
　　“这是？”宁澄有些好奇，忍不住出言询问。
　　“这是入宫准证。你在忤纪殿当差，怎会没见过？”
　　凌攸看向他的眼神，又多了几分怀疑。
　　宁澄想起自己也曾因此事被轶命追打，不由得苦笑了下。他指了指腰间的银铃，道：
　　“你口中的伞铃，似乎也能充当通行证使用。”
　　宁澄走前几步，径自跨过宫门，然后转身回望。
　　“这倒挺新鲜的。”
　　凌攸跟着走入宫中。他垂下眼，看向宁澄腰间，道：“你那伞铃，可否借我一观？”
　　宁澄也没多说什么，直接取下银铃，递向凌攸。后者将银铃接过以后，提在手中观望。
　　“你该不会，就是炽云吧？”
　　宁澄失笑道：“大人，我像是用了化形咒的样子吗？”
　　“不像。但若是……”
　　“若是什么？”
　　凌攸摇摇头，将银铃交还宁澄。
　　“没事。我先回栎阳殿见宫主，你也随我来吧。”
　　宁澄点点头，没有任何异议。
　　他俩一路无话，很快就走到栎阳殿前。然而，再次见到那紫金色的宫殿时，宁澄却觉得有些不对劲。
　　奇怪，栎阳殿是长这样吗？而且这位置好像也有哪里不对……
　　他心中疑惑，却还是跟着凌攸踏上通往殿内的长阶。
　　“宁兄，你在这里干什么？”
　　后方传来一道熟悉的唤声。宁澄扭头一看，只见风舒站在自己身后，肩上的发丝略微凌乱，手中还握着丝帘伞。
　　“风舒……”
　　宁澄心中一宽，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，走到风舒身边。
　　风舒上下打量了他一番，然后将目光转向凌攸。后者则瞥了眼宁澄，抬手抱拳：“风判。”
　　“你回城了，怎么不先通报一声？”
　　凌攸道：“一言难尽。”
　　他顿了下，问：“风判，这位是？”
　　风舒将宁澄护到身后，道：“宁兄于忤纪殿就职，目前暂居风月殿。”
　　凌攸道：“暂居风月殿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说来话长。你刚回来，就急着觐见宫主，可是贰乙国有何动静？”
　　凌攸瞥了宁澄一眼，道：“此事也说来话长。我正要向宫主禀报，风判若是好奇，也可一同入殿旁听。”
　　风舒摇头：“风某尚有要事，就不随你入内了。”
　　凌攸抬手作揖：“也好。我有事想请教风判，待禀明宫主以后，再前去风月殿拜会。”
　　风舒颔首：“既如此，风某先告辞了。”
　　他望着凌攸步上长阶的身影，道：“宁兄，你先回风月殿待着，我一会儿再去寻你。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风舒，你怎么突然回宫了？”
　　风舒拍了拍他的肩头：“抱歉，我有急事，待会儿再向你解释。”
　　随着清脆的铃响，风舒将手中银伞撑开，眨眼便不见踪影了。
　　“什么事那么急啊……”
　　宁澄呆站在栎阳殿前，一时不知该何去何从。
　　不对，现在风舒不在，正是翻找绛袍人偶的好时机啊！
　　宁澄有些兴奋，可他刚迈开步子，又迟疑地收回了脚。
　　不对，风舒那么谨慎，怎么可能将人偶放回风月殿呢？况且，我也没非得观看霞云记忆的理由啊！
　　宁澄记起在忆海中沉沦时，切身感受到的痛楚与绝望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　　不然，去藏书阁找找华林血案相关记载好了？
　　他打定主意以后，就往藏书阁的方向而去。然而，他刚走了几步，又与某人不期而遇。
　　“你，为何于栎阳殿附近徘徊？”
　　……很好。看来下回出行，真得翻一翻黄历了。
　　宁澄朝来人行揖礼，道：“轶命大人。在下欲前往藏书阁，偶然路过此地罢了。”
　　轶命的凤眼往上挑了挑：“路过？忤纪殿去藏书阁，需要路过这里？”
　　宁澄赔笑：“我是跟着凌攸大人来的，您——”
　　他话还没说完，就被轶命打断：“凌攸？他回来了？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是。凌攸大人刚回来，正于栎阳殿面见宫主。”
　　闻言，轶命二话不说，直接掠过宁澄，往栎阳殿奔去。他速度之快，宁澄只看见一抹残影闪过，带起一阵尘土飞扬。
　　“怎么个个都来去匆匆啊……”
　　宁澄口中喃喃，挥手将扑面而来的飞尘扫开。
　　轶命离开以后，宁澄担心再撞上什么人，便拐入了一条不常用的小道。
　　他顺利抵达藏书阁，并在念诀召出一箩筐的书册后，仔仔细细地翻阅起来。
　　然而，一直到黄昏，宁澄都没找着什么有价值的线索。
　　看来这华林血案，果真是查无可查，无从下手啊。
　　宁澄将书册一一收好以后，便按着酸痛的脖子，慢慢走回风月殿。他刚走到殿门口，就与风舒打了个照面。
　　“宁兄，你回来得正好。我正打算去见凌攸，你也一道来吧。”
　　嗯？
　　宁澄有些疑惑，道：“凌攸大人不是说，自己会前来拜访吗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我刚收到消息，凌攸被宫主下令禁足，怕是不能依约前来了。”
　　宁澄奇道：“禁足？为什么啊？”
　　风舒摇摇头，道：“详细情况，还是去问本人吧。”
　　“喔……”
　　宁澄有些稀里糊涂，被风舒拉着往前走。
　　——不对，虽然我确实有些好奇，但这又关我什么事啊？
　　宁澄反应过来时，已经被风舒带着拐了几个弯道，绕到了宫内最北处。
　　天边传来一声鸟鸣，随即几道黑影掠过，却是众鸟归巢了。
　　宁澄盯着面前的空地，忍不住咽了下口水，道：“风舒，这儿是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宁兄，我要施法开启结界，你先退到我身后吧。”
　　他闭上眼，指尖汇聚一缕红光。
　　宁澄看着风舒衣袖轻摆，瞬间拉出几丝红线，约莫是个咒诀的样子。
　　随着最后一道红光落下，那咒诀猛地融入空气中，消失不见了。
　　霎时间，前方忽然发出一声闷响，生出了大团黑烟。宁澄吓了一跳，下意识地往风舒身后靠去，抓紧了他的衣袖。
　　“宁兄勿慌，这只是前往武殿的必要流程。”
　　闻言，宁澄从风舒后方探出头，望向前方。
　　那黑烟来得快，散得也快。待黑烟消散以后，宁澄看见前方的空地上，凭空出现了座殿堂。
　　那宫殿整体漆黑，像是被墨色泼染了一般，几乎融入了夜色之中。
　　在那殿堂顶上，还嵌着一枚晶石，红芒在月光下若隐若现，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。
　　一直到这时，宁澄才发现，风舒之前给他的地图上，并没有武殿的具体位置。
　　可是，这座宫殿分明……
　　“这不是栎阳殿吗？”
　　记忆中的栎阳殿，除了漆色不同以外，和这座殿堂简直一模一样。
　　宁澄望着眼前的「武殿」。那殿堂前的阶梯，隐隐透着点金光——正是三百年前，霞云被刺伤的位置。
　　“宁兄，这是武殿。宫主的栎阳殿，你不刚去过吗？”风舒见他神色怪异，也有些疑惑地问道。
　　“我太过惊讶，一时看错了，哈哈。”
　　三百年间，宫中殿面有所更动，也不是什么稀罕事。
　　宁澄将此事含糊带过，然后发问：“风舒，这武殿的墙面，怎么都漆上黑色啊？瞧着怪压抑的。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我入宫以前，武殿就一直是这样了。”
　　他顿了下，补充：“由于出入麻烦，加上地处偏僻，因此武使大多不留宿在武殿内。”
　　也是，谁想住在这阴森可怖的宅子里啊？不过武使常年在城外出任务，确实没必要入住望云宫吧。
　　不对，假若轶命真是宫主的暗卫，那他自是要待在望云宫的。难不成，他都直接在栎阳殿落脚，好贴身守护宫主？
　　风舒自不会知道宁澄在想什么。他执起宁澄的手，道：“走吧。”
　　宁澄眨眨眼，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脑海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做好进入阴宅的准备后，提步走向前方的墨黑宫殿。

62、第六十二章：武殿
　　进入武殿后，风舒擦亮了荧光，再一挥手，将两旁的烛台点燃。
　　“这里……是多久没人清理了啊？”
　　在烛火映照下，宁澄看见了满室的尘埃和蛛网。在他们脚下，有几道凌乱的足印，应是凌攸入殿时留下的。
　　好歹要在这里关禁闭，怎么不先清扫一番啊？
　　他思索着，不觉吸入了些飞尘，在喉头一痒后，便微微咳嗽起来。
　　“武殿隐蔽，里头不常有人在，久了便积灰了。”
　　风舒凝起一道咒法，瞬间将面前的尘土扫开。宁澄有心帮忙，也跟着施放扫尘术，不一会就将殿内积灰清得干干净净。
　　在清理完毕以后，宁澄看向前方，不意外地瞧见了张鎏金铜桌，还有铜桌边上的玉石银椅。
　　殿内两侧排满了几案，上边摆了一些玉璧、玛瑙串、镶金如意、翡翠双耳瓶等物，瞧着倒是富贵堂皇。
　　只是，这里怎么看，都不像有人住的样子啊？
　　宁澄思索间，便见风舒走到一架几案前，往上边的貔貅像按去。
　　那貔貅像是石刻的，雕工不甚精致，四足连着身下的石块，在一众珠玉中显得格外突兀。
　　随着风舒的动作，那石像忽然一沉，没入了下方的石块中。
　　在一阵轰隆隆的响声后，殿内两侧转开四道石门，各个石门上边，还隐约刻着些图腾。
　　“武使向来隐蔽，武殿内更是机关重重。宁兄且小心跟上，切勿随意碰触殿内各物。”
　　宁澄惊叹之际，还不忘回复：“也就是说，我脚下一个不好，随时可能踩到机关，被暗镞插成刺猬吗？”
　　风舒笑道：“没那么严重，只是身上会多几个窟窿而已。”
　　——这还不够严重啊？反正都会死，少那几箭，又有什么区别？
　　宁澄赶紧贴在风舒后头，道：“那，凌攸在哪一道门后啊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这四扇门刻着瑞兽图腾，分别为龙、凤、麟、龟。左边那道龙门后，是炽云的住处，而凤门至龟门，则依次通往轶命、凌攸和磬海的寝殿。”
　　……啥？
　　龙门就算了，龟门是个什么东西？
　　还有，「魑魅魍魉」的居所上，居然刻着瑞兽……不是应该雕一些穷奇、饕餮什么的，才更应景吗？
　　宁澄忍住笑，问：“我们现在要走的，就是右手边的第二扇石门？”
　　风舒点头：“凌攸应是返回麒麟殿了。这石门过一炷香时间便会自动闭合，宁兄快随我来吧。”
　　他循着右面的几案走，宁澄则紧随其后，并在走到石门前时，轻身跃过面前的几案，落在麟门后。
　　“是风判吗？”
　　里头传来一声低喊，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。风舒与宁澄对望一眼，往前方的甬道走去。
　　身后，那扇石门吱吱呀呀地响着，重新闭合了起来。
　　在进入麒麟殿后，两人点亮荧光，于狭小的甬道内穿梭。在拐了三个弯以后，眼前透出些光亮，却是已走到了尽头。
　　凌攸坐在一张方桌旁，脸上依旧戴着面罩，身侧的佩剑则被解下，摆在了桌面上。
　　他上身的衣物褪了大半，露出被麻布条缠绕的胸膛和臂膀。
　　在那张桌子上，还放着一柄短刀和几个瓷瓶，其中一个瓶口敞开，散着股淡淡的药味。
　　凌攸嘴里咬着一段麻布，含糊不清地道：“让二位见笑了，请随意落坐吧。”
　　宁澄看看四周，只见这石室内已被扫除干净，可周遭却只有一张简陋的床榻和几个矮几，实在不像是人住的地方。
　　他见风舒往桌边走去，连忙跟在后头，坐到了桌旁的绣墩上。
　　“需要帮忙治疗吗？”风舒率先开口发问。
　　凌攸摇摇头，将最后一段麻布缠好。“不妨事。这是几月前受的伤，原来已好了大半，赶回来的途中又裂开而已。”
　　“是在贰乙国受的伤？”
　　凌攸叹了口气，道：“是。对方擅用毒，我一时不察，遭贼人暗算，关进了水牢里。”
　　风舒神色凝重，道：“是贰乙国的势力吗？”
　　凌攸道：“不，是同样潜伏在贰乙国的探子。我听他们对话，像是壹甲国派来的。”
　　他将衣物披好，道：“被抓以后，我佯作一名普通散人，装出一副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。他们将我身上的物件搜走，拷打了数日，见问不出话，便将我扔进水牢中。
　　我当时身受重伤，伤口又生炎化脓，好在他们还会送些吃食过来，似乎打定主意，要将我带回壹甲国细审。”
　　宁澄打量了下凌攸，见他肤色白皙，身形还算纤细，比起武者，确实更像一名瘦弱书生。
　　“大人，您为何会被壹甲国暗探盯上？”
　　凌攸瞥了宁澄一眼，道：“说来惭愧。我当时走在街道上，见一马匹发疯疾冲，几乎要将一小儿踩在蹄下，便施了个结界术，挡在那小儿身前。夙阑以外，识得咒法之人极少，可不想，却被壹甲国探子认出了。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那你，又如何能逃出生天？”
　　凌攸道：“我在水牢里，一呆就是数月。通过那段时间的观察，我发觉自己身处之地，是在一座赌场下方。
　　那赌场是壹甲国暗探的地盘，里头的探子共有八人，个个身怀武艺，其中两位善使淬毒武器。”
　　他眯起眼，回忆着那段遭囚禁的日子：“身子较好以后，我挣断铁链，趁探子打开牢门送餐之际，一举杀出牢房，将他们击毙。之后，我收拾好现场，确认没留下对夙阑不利的证据，便趁夜离开了。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那，你身上的伤……”
　　凌攸道：“逃出以后，我本欲赶回夙阑，可那赌场命案轰动全国，国主命人在各个城门设置关卡，意图拦截命案凶手。
　　我身上负伤，无奈之下，只能藏身于一座破落的土房子里，靠着猎捕野兽过活。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那起命案，我略有耳闻。这一个月来，你为何不与我们联系？”
　　凌攸道：“身陷囹囫之时，传讯物就被壹甲探子毁掉了。我主修武艺，还未能习得千里传讯之法，因此没能与夙阑联系上。”
　　宁澄回想刚才看见的麻布条，几乎缠满了凌攸的上半身。他心中不忍，道：“凌攸大人，您重伤赶回，为何宫主还要将您禁足？”
　　凌攸眉头一蹙，道：“你不提，我差点忘了。风判，炽云和磬海，究竟是怎么回事？为何宫主、轶命等人，都口口声声说他们背叛夙阑，叛逃出城？”
　　宁澄望了风舒一眼，道：“这……莫非，您不信宫主所言，出言顶撞，这才被勒令受罚？”
　　凌攸道：“自然不信了。磬海也就算了，炽云的为人，我可是很清楚的。我初入宫时，只是个小卫兵，就是靠着炽云大人的提拔，这才升作武使的。”
　　……什么叫磬海就算了啊？
　　之前轶命提起炽云，也是一副怀念的样子，所以炽云是宝，磬海就是草了？
　　宁澄在心里暗暗吐槽，而那边厢，凌攸还义愤填膺地说着：“轶命也是，明明受过炽云的恩惠，怎么忽然就翻脸不认人，咬定他有罪呢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凌攸，你冷静点。那日详细情况，除却宫主和轶命以外，只有赶到的雪判最清楚。你要想知道真相，不如去问他吧？”
　　闻言，凌攸沉默下来。他平复了下情绪，道：“所以，那二人确如宫主所言，行刺未果以后，自夙阑叛逃了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此话不假。”
　　凌攸垂下眼，须臾，又将目光扫向宁澄。
　　“那，这位……宁兄，又怎会有你赠与炽云的伞铃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你误会了。那银铃是我后来打造的，与炽云所有并非同一串。”
　　宁澄微怔：“风舒，这银铃竟出自你手？”
　　风舒点头，道：“不是什么稀罕物，只是闲来做着玩的。”
　　——好嘛，你到底还有什么不会的？
　　还有，那炽云究竟何许人也，怎么人人都对他赞誉有加？
　　若他真是那么好的一个人，又怎会企图谋害宫主，而后叛逃夙阑城？
　　宁澄脑海里浮现炽云的画像。不知为何，他总觉得那人很面熟，却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。
　　也许真如自己当初所想，那炽云便是推他入红鸾阁的凶手，旨在转移文判注意，好争取时间逃出城外？
　　宁澄甩甩头，将关注点放回银铃上。
　　“大人，您为何将这铃串唤作「伞铃」？”
　　凌攸没有回话，倒是风舒笑着解释：“当初制好这串铃铛以后，我便挂在了丝帘伞上。花判见了，问起此物名讳，我随口答了句伞铃，后来不知怎么的，就传出去了。”
　　什么不知怎么的，不就是花判那张大嘴巴，自个儿说出去的吗！
　　宁澄道：“既然这伞铃不是稀罕物，那你为何会将另一串赠予炽云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炽云乃武使之首，我常与他传讯联系，颇有些交情。”
　　宁澄「嗯」了声，不说话了。
　　凌攸在一旁听着，冷不丁冒了句：“宁兄，你当真是普通差役？”
　　宁澄微微点头：“自然了。我在风判大人手下工作，一直对他很是崇敬。”
　　凌攸道：“之前，是我误会宁兄了。凌攸在此，向你赔罪。”
　　他持剑起身，对宁澄行了个揖礼。
　　宁澄慌忙起身回揖，道：“大人客气了。在下也曾怀疑您的真实身份，还望大人勿怪。”
　　凌攸直起身，道：“如此，便相互抵消了吧。”
　　他转向风舒，道：“我离开这数月，夙阑可曾遭逢变故？宫内众人可都安好？”
　　风舒起身，道：“宫内一切安好。至于夙阑，如今壹甲国虎视眈眈，怕是……”
　　他顿了下，作摇头状。
　　凌攸道：“那，宫主可有应对之策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近来夙阑不太平，城内亦混入了些精怪。宫主令我等在城周布下防御结界，彻底隔绝与外围的联系。你身上带伤，又在禁足中，便好生在这儿养伤吧。”
　　凌攸摇摇头，道：“我这伤不碍事。风判，可否拜托你转告宫主，凌攸愿为设立结界出力，请求他暂时解禁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你腹间的伤还在冒血，就别逞强了吧。固城一事，虽迫在眉睫，可也不至劳烦一位重伤之人。”
　　宁澄一愣，果真见凌攸的灰衣之下，隐隐漫着些水痕。他身上缠了那么多布条，而血居然还能渗到衣服上，可见伤势必然十分严重。
　　只是，凌攸一直都蒙着面，宁澄看不清他脸上神情，倒也不知他是否面色惨白，或是在咬牙忍耐。
　　“既如此，便劳烦各位了。”
　　凌攸微微点头，又坐回了绣墩上。
　　风舒道：“你这伤，当真无需风某治疗吗？”
　　凌攸摇头：“风判好意，凌攸心领了。既然伤了，便让它自行愈合吧。”
　　什么自行愈合啊？你那布条之下，就没抹点金创药吗？
　　能治好的伤，干嘛要放任不管啊？何苦让自己多痛几天呢？
　　宁澄心中暗谯，而风舒却没继续坚持，只是点点头，道：“如此，我与宁兄便先行告辞了。”
　　宁澄连忙朝凌攸一揖，后者则低头抱拳，算是回应。
　　两人退出石室，走到了麟门前。风舒伸出手，在门上的麒麟左角、腹侧一拍一点，然后示意宁澄后退几步。
　　随着轰隆隆的声响，那麟门旋转着开启了。宁澄不敢贸然走动，便紧跟在风舒身后，朝来路折返。
　　他俩走出武殿时，已经是亥时了。在风舒表示自己还有事要办，让宁澄自行用晚膳后，宁澄便根据脑内新添的路线图，慢步走回风月殿。
　　风月殿内一片黑暗，只在左殿微微有些光亮。宁澄入殿以后，将厅堂的烛火点燃，然后坐到紫檀桌前，随意扒了几口饭菜。
　　——所以，现阶段需要处理的，是余府内作乱之物，和城内潜藏的无数精怪。其次，则是在城内布阵，设立防御结界。
　　至于华林血案……怕是要等这一切都过去以后，才有余裕彻查了吧。
　　吃完饭以后，宁澄施术将风舒的餐点保温，然后踱到书柜前，将《非人录》取下，翻到卷五的「山精篇」，默默地重读一遍。
　　在翻阅完精怪相关的篇章后，宁澄迟迟不见风舒返回，便自行宽衣解带，在塌边睡下了。

63、第六十三章：围剿
　　次日一早，风舒表示要先解决城内精怪之事，便带着一众差役，浩浩荡荡地出发了。
　　据风舒说，他们只需要按书上的方法行事就好。小麻一开始还懵懵懂懂，被小黑拖去一旁教育以后，这才明白过来。
　　“你们分为二、三人一组，到城内八方驻守。待会行动时，万万不可莽撞，一切听风某号令。”
　　“是，属下遵命！”
　　在风舒的指挥下，忤纪殿二十三位差役立刻动身，腾空前往夙阑城各方。
　　由于风舒要留守城中心，宁澄便与小平凑成一队，腾行去往城西。
　　经历一段时间的相处后，小平已经对宁澄另眼相看，不再认为他是个需要人保护的后辈了。
　　相反的，他在发现宁澄擅长用咒以后，便时常在公务之余，寻宁澄一块研讨咒法。
　　宁澄觉得小平性格不错，又曾对自己诸多照拂，自然乐意与之进行切磋。
　　然而，在小平登门拜访几次后，风舒便以「公务之事，请在上衙时间解决」这样的理由，将小平挡在风月殿外。
　　宁澄觉得有些不好意思，便私下找小平赔礼致歉。小平倒不以为意，反而为占用宁澄休息时间道歉，还认真地表示自己应学习雪判大人的态度，做到公私分明云云，听得宁澄有些哭笑不得。
　　“宁兄弟，一会儿该执行的步骤，你都记着吗？”待两人在城西降下以后，小平开口发问。
　　宁澄道：“都记着了。”
　　小平道：“好，那待会我专注结界术，你施放金网咒好了。”
　　宁澄点点头，没有反对。
　　他俩现在身处夙阑边界，此地毫无人烟，正是能让人专心施咒的好地方。
　　在等待风舒信号时，宁澄为了平复紧张的心情，便与小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天来。
　　“我在忤纪殿当差那么久，还是第一次见到那么多差役同时出动呢。”
　　宁澄感叹了句，而小平则笑着摇头，道：“宁兄弟，莫说是你。我任职六年，也从未见过如此大的阵仗。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前辈，风判大人是在四年前上任的吧？在那以前，你都在雪判大人座下办事？”
　　小平道：“没错。想当初，雪判大人严苛得紧，大家上衙的时候都绷紧神经，怕一个不好，就得罪了大人……”
　　他话说了一半，便慌忙摆手，道：“当然，雪判大人办事雷厉风行，私下待人还是很好的。我刚就职那会儿，有位前辈在查案过程受了重伤，从此再也无法挥剑了。
　　当时，雪判大人亲自到差役所探访那名前辈，还破天荒地将他留下，说是守在忤纪殿，帮忙批阅卷宗也好。”
　　宁澄有些好奇，问：“你口中的那名前辈，是谁啊？”
　　小平道：“那位前辈姓吴，单名一个毅字。宁兄弟入宫较晚，怕是没见过吧。虽然雪判大人让吴毅前辈留下，可前辈不想整日缩在忤纪殿干文活，便转职到天一牢去了。”
　　宁澄一愣，问：“你说的，是阿毅吗？”
　　他想起诡蛾案中见过的稳重差役，之后兜兜转转，只偶尔在押解犯人时打过照面，也没怎么深交。
　　说起来，这阿毅算是少数知道宁澄与风舒熟稔，却没拼命巴结他的人了。
　　相较之下，同为牢役的阿晓，至今还对宁澄死缠烂打，和阿毅简直有天壤之别。
　　小平道：“前辈转职牢役后，我也没怎么见到他了，或许便是你口中的「阿毅」也说不定。”
　　宁澄微微点头，只觉得世间缘分真是奇妙。
　　两人又东聊西聊一会儿后，便收到了风舒的千里传讯。宁澄将浮空的金色文字抹去，并在和小平对视一眼后，齐齐站好，开始默念咒诀。
　　在将法力引到指尖后，宁澄伸手指向上空，祭出了金网咒。
　　随着他的动作，一缕缕金光在空中交织，化作密密麻麻的丝网。
　　他看见，城内其余方向也亮出了金色光芒，快速地往城中心聚拢……
　　刹那间，整个夙阑上空，都被包覆在一张巨大的金网下。那金网交接完毕后，便迅速隐入空中，像是消融了一般。
　　紧接着，小平也踏前一步，将手中的咒力击出。透明的屏障自他脚下生起，向城中心冲去，并在抵达中央位置时，猛地爆出炽亮的白光。
　　“城内非人听令！”
　　风舒的话语透过扩音咒，传到了他们耳中。宁澄咬紧牙关，继续输送着咒力，确保结界术外围的金网持续效力。
　　天边浮现出可怕的紫色电光，发出不祥的噼啪响，震得结界摇摇晃晃。
　　“尔等擅闯夙阑，扰乱民生，虽非罪大恶极，却也不可轻纵。宫主仁善，只要尔等退出城外，前往山峦处归隐，便既往不咎。”
　　“夙阑已布下结界，尔等插翅难逃。意图留存城内作乱者，绝不姑息。”
　　小平边施法边苦笑：“这喊话真是多余了，那些精怪本就不怀好意，又怎可能乖乖听话呢。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确实多余，但也是计划中的一环嘛。”
　　小平点点头，道：“宁兄弟，你还撑得住吗？”
　　宁澄点了点头，将身上的灵气转为术力，然后一点一点地递到指尖。
　　金网咒虽较结界术简单，可要布那么一张巨网，却是极耗法力的。
　　宁澄专心灌输咒力，只感觉手臂有些发酸，下盘也开始有些不稳。
　　过了约一盏茶时间，他俩的脸色都刷白了，而风舒的声音，则再度传来：“尔等执迷不悟，便留守原地，承接夙阑之怒罢。”
　　几乎同时，宁澄与小平的眼前，浮现出一个金色大字：
　　「破」。
　　小平猛地收回手，将结界术解除。那笼罩全城的白光蓦地消失，露出了在上空打转的紫色暗云。
　　“不愧是风判大人。范围那么广的惊雷咒，凝聚起来一定很耗法力。”
　　小平喘了口气，钦佩地望着那闪着紫光的黑云，然后一闪身，移到了宁澄身边，也朝着金网输送咒力。
　　那结界屏障破了以后，下方忽然冒出一股黑雾，径直往城外飞去。
　　紧接着，是第二、第三道……无数条黑烟冲到金网上，瞬间不见踪影，就像是已经成功脱逃了一般。
　　那些黑雾形态各异，半散不散地勾勒出一个个轮廓，瞧着约莫是草木、石块等物，或是常见的野禽家畜。
　　宁澄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，身子也轻轻颤抖。他身旁的小平脸色铁青，看着盈千累万的黑气，道：
　　“宁兄弟，这……会不会太多了？”
　　宁澄紧咬着牙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：“风判大人在，没问题的。”
　　待最后一缕黑烟消散之时，那道起威慑效力的紫云也倏地散开。
　　一道强而有力的法力祭下，盖在了金网上，然后往上空一收——
　　宁澄脱力软倒，和身旁的小平撞在一起。
　　“成功了。”
　　小平伸手抹汗，抬起的手都是抖着的。
　　宁澄望着上空金光灿烂的大网，里头锁着一大团的黑色雾气。
　　随着一声声哀鸣，那些雾气在金网的挤压下逐渐缩小，凝成了一个碗口大小的黑球。
　　“是啊……总算完事了。”
　　宁澄直接瘫在地上，感受着秋风拂过的清冷凉意。他望着恢复湛蓝的天，疲惫地闭上了眼。
　　“宁兄弟，可不能在这睡下啊，我们还得回忤纪殿汇报呢。”
　　“好，我就歇一会。”
　　宁澄坐起身，深吸了几口气，才晃悠悠地站起来。
　　“前辈，走吧……欸？”
　　宁澄望着天边降下的人影，有些讶异。小平也在错愕了一会以后，抬手作揖：“风判大人。”
　　宁澄眨了眨眼，连忙跟着作揖。
　　风舒手中握着一个黑球，上边密密麻麻地缠着金色的丝线。
　　他将丝帘伞往上空一扔，那伞便自动收起，挂回他的背上。
　　“你们辛苦了。初平，你先回忤纪殿，让差役们返回居所休憩。宁兄，你随我来。”
　　宁澄微怔：“是还有精怪未除吗？”
　　风舒摇摇头，将黑球塞入一个锁物囊，再收入怀中。
　　“非也。风舒以为，宁兄会想到余府察看？”
　　宁澄见他脸色不太好，便问：“余府那边，出什么事了吗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没事。你若不想探望余家人，便直接回宫吧。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不，我确实想去看看……那么前辈，宁某先告辞了。”
　　小平虽有些疑惑，却还是恭敬地朝风舒作揖，然后腾行离去。
　　秋风萧瑟，吹得宁澄有些晕乎乎的。他跟着风舒走了一段路，才想起为何他们要用走的，而不是直接腾飞到余家。
　　他看着风舒漫步在秋景中的背影，问：“风舒，你怎么会到城西来啊？”
　　风舒缓缓前行，道：“你们这队人少，此法又极损术力。我担心宁兄，便来看看。”
　　宁澄将挡在身前的杂草拨开，道：“昨日，你在城东查探，可有发现受害人家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未曾发现。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没有吗？所以你昨天才那么快回宫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不。昨日，我没来得及……”
　　他猛地停下脚步，道：“我刚忘了交代，明日忤纪殿休堂。你速回宫知会大家吧。”
　　宁澄看着前方之人的背影，有些奇怪：“不是说好一块去余府吗？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我……”
　　他话还没说完，冷不防往后方倒去。
　　平地摔？
　　宁澄一愣，下意识地伸出手，环起风舒的腰。然而，他适才耗损过大，没力气接住风舒，反而和对方一起倒入了草堆中。
　　“嘶……”
　　宁澄直接扑倒在风舒身上，头撞上了风舒的下颔，磕得他眼冒金星。
　　“抱、抱歉。风舒，好端端的，你怎就绊倒了啊？”
　　风舒没有回应，也没有半点起身的意思。
　　宁澄晃了晃脑袋，伸手按向地面，往侧边挪开。他的左手臂被风舒压在身下，一时半会动弹不得。
　　宁澄试着抽回手，拉了几次以后，却是纹丝不动。他有些不满，道：“风舒，你起来啊，我都被你压疼……”
　　他在看清风舒的面容后，蓦地睁大了眼，未说完的话也卡在了喉咙里。
　　风舒的脸色异常苍白，双眼阖着，水色的唇抿得死紧。他神色痛苦，胸膛随着呼吸剧烈起伏。
　　“风舒？”
　　宁澄有些不知所措，伸手探了探风舒颈间，却只摸到一片湿凉。
　　风舒的身上很冷，冷得几乎像是个雪人一般。
　　宁澄心中一急，手中使力，将左手生生拔了出来。他顾不得因摩擦冒出的血珠子，将风舒抱坐起来，问：“风舒，你怎么了？”
　　风舒睁了睁眼，道：“没事，我……”
　　他双眼一闭，又往后倒去。宁澄连忙抓向风舒后背，将他扶到自己膝上。
　　风舒的头往一边垂落，却是已失去了意识。宁澄呆呆地望着他愈加苍白的脸，只觉得一切都是如此的不真实。
　　在他的印象中，风舒像是神一般的存在，即使通宵赶工，第二日也能精神抖擞地执行公务。
　　除了进入雪华梦境那日，风舒身子略有不适以外，其他时刻，他都是那个才艺双绝、无所不能的风判大人。
　　而如今，他倒在宁澄怀中，浑身上下冷得像冰，如同一尾垂死的鱼。
　　作者有话要说：
　　《精怪歼灭手册》
　　步骤一：确定精怪出没范围；
　　步骤二：张开隐形大网；
　　步骤三：在大网之下张开结界，务必大张旗鼓、怎么酷炫怎么来；
　　步骤四：佯装攻击；
　　步骤五：佯装结界毁坏；
　　步骤六：等待；
　　步骤七：收网；
　　步骤八：回收精怪残骸（黑球）

64、第六十四章：救命灵兽
　　“喂，风舒，你别唬我啊。”
　　宁澄不自然地笑了笑，伸手推了推风舒的腰。他一碰之下，觉得手心有些湿黏，却是沾上了片殷红。
　　宁澄微怔了下，这才发现风舒的腹间染了片红华，还有逐渐扩散的趋势。
　　他慌忙将风舒的衣物翻开，看见他腹间凌乱地缠了些布条，被鲜血浸濡得看不出原来的色彩。
　　——怎么回事？什么时候的受伤？
　　刚才？昨夜？还是更早以前？
　　宁澄盯着那血染的布条，只觉得如坠冰窟。在反应过来以后，他迅速将自己身上的外衣除去，按在风舒的创口上。
　　很快地，新添的衣物染上了新的血液，而那些挡不住的，则悄悄从宁澄的指缝间流出，斑驳了一地。
　　风舒眉头紧蹙，无意识地呻･吟了声，呼吸也渐渐微弱起来。
　　“找人。得找人帮忙才行。”
　　宁澄将风舒平放在草地上，然后起身喊道：“有人吗？这里有人受伤了，快救命啊——”
　　他高喊了数声，却只惊起了几只雀鸟。它们扑腾着翅膀，很快就不见影了。
　　“传音……不对，这里没人……”
　　宁澄深吸了几口气，重新扑到风舒身边，确认他的呼吸和心跳。
　　——还好。虽然有些微弱，可不至于立即有生命危险。
　　“我……我先回望云宫，找人帮忙。你在这儿等我，好不好？”
　　宁澄对着风舒说道，可他刚立起身，又跪坐了下来。
　　“锁物囊。对，还有锁物囊。”
　　他探出颤抖的手，小心地往风舒怀里探去，取出适才装黑球用的锁物囊，将束着的线绳拉开。
　　“嗷——”
　　一个细小的叫声从锁物囊内传出。宁澄吓了一跳，还来不及反应，就被一道白影盖在脸上。
　　他一惊之下，将锁物囊扔开，伸手往脸上抓去。那白色的东西却精得很，瞬间从他指缝溜走，窜到风舒身上。
　　待它停下以后，宁澄这才看清，那是一只小狐狸。它通体雪白，只在额头有一道火纹印，颈间则围了一圈蓝色的绒毛，中央还嵌着三枚鲜红的石子。
　　——精怪？
　　那白狐嗷叫了声，小爪轻动，伏到风舒伤处，趴了下来。
　　“走开！”
　　宁澄忧心风舒伤势，凝起一道风刃，就往白狐掷去。那白狐又叫了声，口中冒出个银亮光球，将风刃格了开来。
　　宁澄见一击不成，便直接伸手往白狐抓去。那白狐似是恼了，张嘴在宁澄指尖狠咬一口，并在松开嘴后，吐出了一大串的光球。
　　“你……”
　　宁澄挥手将光球挡开，可那球体就像是有生命一般，径直没入了他的手中。
　　随着一阵温暖的波光，宁澄惊异地发现，自己手上的伤居然愈合了，就连气力也恢复了大半。
　　他看着那白狐趴在风舒胸口，口中不断吞吐光球，一颗颗地沉入风舒腹间。
　　随着它的动作，血流溢出的速度渐渐变缓，然后彻底停了下来。
　　“治疗……么？”
　　宁澄的眼神又亮了起来。他将锁物囊拾起，跪坐在风舒身边，屏息静气地等待着。
　　若是平时，宁澄一定会大惊小怪地嚷着，为何被抓的精怪会变成一只狐狸，而且还会治疗法术——可他眼下，却只想着一件事，那就是风舒有救了。
　　宁澄听着自己的心跳声，咚咚咚的好像在打鼓。他忐忑地等待着，期间不自觉地执起风舒的手，试图将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。
　　天边，那高挂的日头躲进了云里，然后悄悄探出头，反反复复。
　　过了好半天时间，那白狐才重新立起，弱弱地嘤了一声，化为一道银光，窜回了锁物囊中。
　　宁澄看着风舒恢复血色的脸，悬着的心才慢慢地落了下来。他小心地抬起风舒的上身，靠在了自己腿上。
　　风舒腹间的血已经止住了，身子也不再发凉。他呼吸渐渐平缓，只是依然没有醒来。
　　宁澄将锁物囊塞入风舒怀中，闭目养神。一直到日落西沉，怀中的人才动了动，发出一声闷哼。
　　“风舒，你醒了？”
　　风舒一动，宁澄就立刻睁开了眼。他将风舒扶着坐起，关切地问道。
　　风舒眼神有些失焦。他看了宁澄一眼，忽然挣扎着，想要立起。
　　“你别乱动，等等伤口裂开就不好了。”
　　宁澄伸手，想将风舒按回地面，可风舒动作很快，居然已经踉跄着，半跪起身。
　　见状，宁澄顾不得思考，直接往前一抓，扯住了风舒的衣袍。
　　“哗——”
　　一阵布帛破空声传来。宁澄抬起头，只见风舒已经站到了一段距离外，以丝帘伞撑地，黑色的发在风中飘扬。他身上的银蓝袍已被褪下，攥在了宁澄的手中。
　　“不、不好意思，我不是故意的。风舒，你怎么样了？”
　　风舒适才似是靠本能行动，此刻被寒风一吹，眼神恢复了清明。他望了望宁澄，而后往下，目光落在自己的外衣上。
　　“你……”
　　宁澄忙道：“等等，你先别说话。真是的，昨夜才让别人好生静养，怎么自己重伤了，却还一声不响地四处奔走啊？”
　　风舒有些不知所措。他盯着宁澄，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。
　　宁澄走近风舒，将手中的外袍披在他肩头，口中还不断念叨：“我说风舒，你到底怎么受的伤啊？你知不知道，刚才你脸色白得跟鬼似的，伤口的血怎么都止不住，还把我也给拽倒了。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对不起，我……”
　　宁澄低下头，道：“又是「对不起」？”
　　他双手攥紧那银蓝袍，额头抵着风舒的胸膛，道：“我还以为，你会这样死在我面前。你总爱一口一个抱歉，一口一句对不起，可你是否认真想过，自己该道歉的点，究竟在哪？”
　　他说到后来，语气居然有些发颤。见状，风舒眼睫一敛，微微抬手，却又放下了。
　　“我……”
　　宁澄吸了吸鼻子，道：“风舒，我不知你经历过什么，才养成这副性子。但你不是神，不需要做到处处完美，能不能别总瞒着所有人，独自抗下一切？”
　　黑色的发吹在宁澄脸上，弄得他有些痒痒的。他昂起头，直视着风舒有些慌乱的眼，像蜻蜓点水一般，轻啄了粉白中的那抹水色。
　　风舒手中的银伞掉了。他睁大眼，道：“宁兄，我……”
　　宁澄皱了皱鼻子，道：“什么？”
　　他眼角潮红，脸上不争气地漫着些粉色。风舒喉结颤动，没继续开口，只是伸出双手，将宁澄拥入怀中。
　　夜色渐浓，秋风吹过一旁的树丛，带走了仅剩的几枚叶片。
　　两人在月光下相拥，却都不敢用力，仿佛对方是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。
　　良久，风舒才闷闷地道：“宁兄，如若将来，你发现我没想像中那么好……”
　　宁澄挨着风舒耳边，道：“不会，你一直都很好。”
　　风舒顿了下，道：“那，你会一直陪着我吗？”
　　宁澄笑道：“除非风判大人要把我扫地出门，不然我这辈子，就赖在风月殿不走啦。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此话当真？”
　　宁澄感觉环着自己的力道紧了些。他拍了拍风舒的后背，安抚地道：“当真，绝对当真。你要不信，我们拉个勾？”
　　风舒松开手，道：“好。”
　　他伸出小指，认认真真地与宁澄的对握，道：“你……莫要再离开了。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好好，我不离开。风舒，你的伤怎么样了？还能腾行吗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没事，我……”
　　宁澄伸手敲了下风舒的额头，道：“你像没事的样子吗？好好说话，别总要强。”
　　风舒看了眼宁澄，微笑：“宁兄，你忽然这么主动，我不太习惯。”
　　宁澄愣了下，脸更红了：“还不是被你吓的！就一句话，你还能操纵丝帘伞吗？”
　　他心跳得很快，却强装淡定，说话也变得有些凶巴巴的。
　　风舒眨了眨眼，道：“没有，需要大哥哥带飞。”
　　宁澄又羞又气，抓起地下的丝帘伞，往风舒挥去。“好啊，你又戏弄我！”
　　风舒轻笑着，抓过宁澄的手，然后呼的一声，将银伞撑开。
　　“宁兄，你且抓紧了。”
　　宁澄有些犹豫，道：“要不，还是我带你腾飞吧？”
　　风舒微笑：“虽然很新鲜，但还是下次再做吧。我等会有事，得赶回宫才行。”
　　宁澄抱上风舒手臂，问：“这么晚了，还有什么事啊？你伤势未愈，还是歇一歇比较好吧？”
　　风舒摇头：“今夜我与月喑约好，要商议夜间巡逻一事。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就不能白天再谈吗？也不差这一夜吧。”
　　风舒看着宁澄，沉吟片刻，道：“好。”
　　他笑了笑，道：“我身上的伤，已无大碍了。宁兄，你从何处习得如此高深的治疗咒法？”
　　宁澄想起那只诡异的白狐，道：“其实，你的伤不是我治好的……回去以后再详谈吧。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好，都听你的。”
　　他将宁澄揽着的手抽出，环上对方的腰：“宁兄，抓紧了。”
　　“什么？你腹部有伤，是要我抓哪里……哇啊！”
　　宁澄身下倏地一空，却是已然腾到了空中。他吓了一跳，双手自觉地绕上风舒的脖颈。
　　风舒低头，轻笑：“宁兄，该抓哪儿，你不是很清楚吗？”
　　宁澄面上烧红，咬牙道：“你放我下去，我自己走。”
　　风舒抿起嘴，一副可怜相：“宁兄不是说了，不会离开吗？”
　　“我是那个意思吗？你再不快些，我就真走了。”
　　风舒这才笑着扬起银伞，带着宁澄飞回宫中。
　　待两人回到风月殿后，宁澄不放心地检查一遍，可并未见着任何伤口。
　　“风舒，你到底是在哪，又是被何人所伤？”
　　宁澄安心下来后，便提出了质疑。
　　“剿灭精怪之时，我稍不留神，被精怪之力所噬。”风舒将衣物穿好，如是说道。
　　宁澄道：“不对啊，书上说这是最安全、有效的剿除方式，怎么就出意外了呢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书上记载的，只是消除屋室精怪之法。要一举歼灭城内精怪，果然还是太勉强了。”
　　他顿了下，道：“按宁兄适才所言，我身上的伤并非你治好的，又为何会自行痊愈？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此事说来也奇。方才，我想回望云宫搬救兵，又不放心将你一个人留在原地……”
　　他将自己掏出锁物囊、放出白狐的事告诉风舒，而后者略一沉吟后，将怀中的锁物囊打开。
　　银光闪过以后，出现在风舒怀中的，是一只沉睡的白狐。宁澄留意到，它颈间的一枚石子变得黯淡无光，其余两枚则依旧晶莹剔透，晕着与红宝石一样的光华。
　　“咻比……”
　　宁澄盯着白狐鼻尖冒出的小泡泡，道：“这小家伙，究竟是什么来路？”
　　风舒抚着白狐柔软的毛发，道：“适才所灭精怪颇多，许是灵流相撞之下，孕育出这灵兽了吧。”
　　宁澄奇道：“灵兽？就是书上记载的、会认主的使役兽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不错。按这灵狐额间的契约印记来看，应是已认过主了。方才，你可曾与它立下血契？”
　　宁澄仔细回想，道：“它是咬伤过我，可除此以外，它都趴在你身上，不曾与我有更多的接触。”
　　他俯下身，摸了摸白狐的头：“小家伙，刚才真是谢谢你啦。”
　　那白狐被他一碰，居然立刻窜了起来，跃到风舒的肩上。宁澄一怔，却见那白狐围在风舒颈间，对着他龇牙咧嘴。
　　“好啊，这家伙居然装睡！”
　　宁澄环起手，有些好笑地说着。
　　风舒笑了声，伸手轻碰白狐。那白狐眯起眼，蹭了蹭风舒的指尖，一副很享受的样子。
　　见状，宁澄也试探性地伸出手，可白狐立刻警觉地往后缩了下，还骄傲地昂起了头。
　　“嗷——”
　　“喂，有必要那么偏心嘛。”
　　宁澄双手叉腰，道：“看来，这灵狐认主的对象，应是风舒你吧？”
　　风舒笑了笑，道：“这也不失为一种可能。灵兽千年难遇，能自行定下血契的，则更为稀罕。这灵狐聪慧桀黠，又识得治疗咒术，不若就交予宁兄训育，如何？”
　　“嗷呜！”
　　宁澄从白狐的哀叫和凶狠的眼神中，读出了「老子不愿」四个字。
　　“你还是自己收着吧。我要将它带在身边，怕是还没遭遇血光之灾，就先被它咬上几口了。”
　　“也好。”
　　风舒没再坚持。他将白狐收回锁物囊，放在床头边的矮几上。

65、第六十五章：酸汤豆子粥
　　是夜，风月殿内一片漆黑，只一星烛火轻曳。宁澄记得翌日辰时，风舒安排了文判、武使间的集议，便在风舒用晚膳后，强硬地要求对方歇下。
　　在宁澄的监督下，风舒虽有些无奈，却还是先传讯月喑，通知他改日再议后，便卧于塌上，不久就睡去了。
　　今日围剿精怪时，差役们消耗了不少精力、术力，加之风舒要主持集议的关系，忤纪殿明日休堂一天，仅顾殿差役需要上衙。
　　因此，宁澄倒也不急着入睡。他坐在床边。盯着风舒熟睡的面容，思维逐渐平静下来。
　　自从看过霞云的记忆以后，他对风舒抱持猜忌，不时便出言试探。
　　然而，这半个月下来，风舒除了毁去布衣人偶当晚有些异常，之后并展露任何疑点，对宁澄更是如往常一样关怀备至。
　　他对宁澄越好，宁澄心里就越是愧疚，觉得自己根本是在无理取闹，为了一段似梦似幻的记忆，去疑心向来温和磊落的风舒。
　　在今天以前，宁澄从未想过，风舒和自己一样，是个会受伤、会流血，随时可能因为意外，便在旦夕间死去的普通人。
　　文判高高在上的形象，在他心里根深蒂固。何况，风舒平日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，总是照顾人的那一方，未曾像今日那般露出脆弱的一面。
　　在烛光的映照下，宁澄抚上风舒的手，另一手则按在自己心口。
　　那里跃动得厉害，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温暖，在周身蔓延开来。
　　“我相信你。”
　　他望着风舒，眼底写着坚决。
　　是啊，就算那记忆是真的，也都是三百年前的事了。
　　管他什么宫主，就算风颜真死而复生，又与我何干？
　　宁澄将风舒的手放开，轻轻地移到了被褥之下。他站起身，把书案前的熏香炉端起，放到了床边的矮几上，又温了个手炉，揣进了衣袖之中。
　　他想着要为风舒准备早膳，便悄悄溜出风月殿，往火灶房去。
　　现下虽已是深夜，可火灶房内，依旧有着几名御厨。宁澄先和御厨们打了招呼，然后开始虚心地讨教。
　　“几位师傅，请问有什么菜品，既能作为早膳，又能让不吃辣的人暖暖身子啊？”
　　御厨们面面相觑，其中一位年纪较轻的转转眼珠，问：“大人，明日的早膳菜品是酸汤馄饨，食材已经备好了。您若是想做，小的可以帮忙。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馄饨吗？”
　　他想起风舒也曾做过几次馄饨汤，便道：“好，那就拜托你了。宁某不是什么大人，你叫我宁兄就好啦。”
　　那小御厨赔笑：“不敢不敢，小的这就去为大人准备面皮和肉馅。”
　　宁澄见对方不肯改口，只得点头道：“有劳了。”
　　在等待的同时，他观望御厨们奔波的身影，觉得有些不好意思，便上前帮忙递个碗盘、切个姜丝什么的。
　　御厨们刚开始有些惶恐，可看宁澄一副自如的样子，便渐渐地没那么紧张了。
　　待一切准备就绪后，宁澄参照小御厨的动作，将馄饨皮放在手心，然后用筷子夹取肉馅，放在馄饨皮中央，再将面皮捏成莲花形状。
　　只是，这看似简单的步骤，实践起来，却十分艰巨——
　　“啊，又破了。师傅，你那面皮，是不是太薄了些？”宁澄将包失败的第十个馄饨放在一旁，忍不住出言询问。
　　“这……馄饨讲究的就是皮薄馅大，吃起来才会鲜嫩且不失嚼劲。大人，不如小的教您另一种包法，如何？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好，那就麻烦你了。”
　　小御厨忙不迭地点头，夹起肉馅放入面皮中，然后用筷子一压，再以手指将馄饨皮往中心捏紧。
　　“这是最简单、轻松的包法了，您试试看吧。”
　　宁澄看着那香囊形状的馄饨，微微点头，学着小御厨的样子，将面皮裹上。
　　眼见一个小小的馄饨成型，他按捺下兴奋，将它小心地放入沸水中。
　　“大人，您这……”
　　小御厨出声轻喊。宁澄不明就里，问：“师傅，怎么了吗？”
　　他刚问完，就见适才扔下的馄饨开了口，里头的肉馅与面皮分离，细碎地散在汤头里。
　　“大人，不妨事。您这才第一次做，再多包几个攒攒经验，结果就不一样了。”
　　一边的老御厨好心地劝慰着，将那失败品捞起，倒入放置碎骨残羹的木盆里。
　　“好，那就借您老吉言了。”
　　宁澄微笑着，又将手伸向那些面皮肉馅。他这回留了心眼，仔细地用筷子将面皮捏紧，确保面皮各处都包得紧实。
　　待他捏好第十个馄饨时，已经接近膳堂开放时间。御厨们快速地包着馄饨，并在包好的同时，将馄饨扔入一口大锅里。
　　宁澄在接获老御厨与小御厨的双重肯定后，便小心地将自己包的馄饨投入小铁锅中。
　　眼见那些馄饨欢快地在沸水中跳跃，宁澄信心满满地离开炉边，去调制酸汤底料。
　　这种只需要将用料混在一起的活儿，他就不需要别人指导了。
　　只是，待他准备好底料，转身回望之时，却看见一名御厨将锅里的馄饨捞起，倒入有些眼熟的木盆中。
　　“说了几次，在宫里做饭要用心。这馄饨是谁包的？大小不一就算了，还捏得那么丑，岂能登上大雅之堂？”
　　那名御厨留着山羊胡，负着双手，瞧着威风堂堂。
　　宁澄望了望趴在碎骨上的馄饨，个个都完好无缺，可与那残羹混在一处，怕是不能吃了……
　　“老高，就算你资历最深好了，也不能这般浪费食物啊。何况，这还是风月殿的贵人亲手做的呢。”
　　小御厨骚骚后颈，如是说道。一旁的御厨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儿，一副大祸临头的样子。
　　“贵人？什么贵人啊？”
　　那山羊胡子哼了声，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宁澄，然后神色僵硬起来。
　　“您、您是风判大人的……”
　　“这位师傅，您教训的是，我这就重做一份。”
　　宁澄不想让御厨们为难，便微笑着摆手，装作一副不在意的样子。
　　然而，在他转头去找包馄饨的材料时，才发现肉羹已经用完了，面皮更是一个不剩。
　　怎么办？要重新搓个面团吗？
　　宁澄听着隐约传来的鸡啼声，知道已是卯时了，而风舒一般在这个点起床，很快就会往火灶房赶来。
　　——要重做，已经是来不及了。
　　于是，宁澄迅速做出决定，先是洗米下锅，再将能搜到的食材尽数扔进铁锅翻搅。
　　最后，他将锅里的东西倒入碗中，又在思索片刻后，把酸汤底料浇上。
　　“好香啊！大人，您煮的是什么呀？”小御厨担心宁澄不快，有些讨好地上前询问。
　　“不知道。”
　　刚才，他一急之下，往锅里扔了好些东西。当中，最多的好像是米和豆子来着……
　　“不错，大人能在瞬息间做出这碗，嗯哼，腊八粥，足见厨艺精湛，功底深厚啊。”
　　那山羊胡子也凑上前，如是说道。
　　宁澄看了那碗五颜六色的米粥一眼，不确定地问：“这粥，和腊八粥一个样吗？”
　　他原来想准备粥以外的食物，给风舒一个惊喜，可最后做出来的，仍是一碗……酸汤豆子粥？
　　“当然了。大人，您是要将粥带回风月殿吧？食盒和箸勺已经备好了，外加一碗馄饨，就当是大人您的早膳了。”
　　闻言，宁澄才发觉自己顾着为风舒做早点，居然忘了自己那份。
　　他谢过几位御厨后，将那碗粥放入食盒，再踩着初露的曙光，往风月殿走去。
　　远远的，宁澄就看见风舒穿戴整齐，慌张踏出殿外的身影。
　　“风舒，这儿呢！”
　　宁澄朝着风舒挥手，而后者脚下一顿，向他望了过来。
　　看见宁澄，风舒的面色浮现一丝错愕，却很快地露出微笑，问：“宁兄，大清早的，你去哪儿了？”
　　宁澄举了举手上的食盒，道：“我刚去了火灶房。你今日多歇一会儿，进屋用早膳吧。”
　　风舒瞄了那食盒一眼，道：“我有些要紧事，得去栎阳殿一趟。宁兄你先吃着，我一会儿就回来。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栎阳殿？现在才卯时三刻，宫主没那么早起身吧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是没有，不过……”
　　宁澄走上前，道：“好啦，实话告诉我，你是不是要出宫找月判啊？那夜巡之事，真就那么重要，刻不容缓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也没那么要紧，但……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等会你不是要召开集议吗？不过半个时辰后的事，届时再与月判商议，也不嫌迟啊。”
　　风舒迟疑片刻，道：“宁兄，你起得这般早，是想着准备早膳？”
　　宁澄不好意思说自己一夜未眠，便道：“嗯，不过只熬了碗粥。火灶房那儿做了馄饨，我带了一碗，你选一道吃吧。”
　　“宁兄煮的粥，自然要捧场了。”
　　风舒笑笑地将食盒接过，往殿内走去。宁澄也跟着踏入殿内，在紫檀桌前坐好。
　　“这粥……”
　　在食盒打开以后，风舒盯着里头那碗乱七八糟的粥，表情变得古怪起来。
　　见状，宁澄有些难为情地挠了挠后颈，道：“风舒，你别勉强自己。下边还有一碗馄饨，你吃那碗就好。”
　　他伸出手，想将粥碗换来，却被风舒挡下了。
　　“我没勉强，只是觉得……怪怀念的。”
　　风舒敛起略微失神的脸色，将粥碗小心地捧起，然后把底下的馄饨端到宁澄面前。
　　“当初，你为我做的第一碗粥，也是用小米混豆子煮成的。我记得，里头放了黑豆、红豆、莲子、花生仁……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风舒，你记错了吧？我先前煮的是藕片粥，里头没放豆子啊。”
　　风舒一愣，道：“我没记错，确实是——”
　　他猛地顿了下，道：“是我记岔了。这粥闻着挺香的，里头都加了什么啊？”
　　宁澄摸摸后颈，有些不好意思：“只是随便放了几道食材，又浇上了馄饨的酸汤底……等等，我忘了加调料了！”
　　适才他做得匆忙，居然忘了往粥里放盐了。
　　风舒持了一勺粥水喝下，道：“宁兄勿慌。这粥里的食材挺入味，若是加了调料，反而画蛇添足了。”
　　宁澄半信半疑：“真的？那你让我尝一口试试？”
　　风舒将粥碗挪开，道：“宁兄，这粥可是你给我做的。”
　　“是给你做的。我只想尝一口，试试味道如何而已。”
　　宁澄探出勺子，却被风舒持箸挡下：“宁兄不是还有碗馄饨吗？再不吃的话，可就要凉了。”
　　宁澄噘起嘴，道：“风舒，你又来这套。我没想和你抢，就吃一口，不行吗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不行。”
　　到底是有多难吃，你才要这样藏着掖着啊！还是说，那粥真的很好吃，连让出一口都舍不得？
　　宁澄见风舒吃得香，便也没再争论下去。他将自己那碗馄饨吃完，并进行了简单的盥洗后，目送风舒出了门。
　　作者有话要说：
　　本章算是一点欢乐的小插曲，毕竟在不知不觉中，好像越写越苦大仇深了……
　　宁澄本身是一个有些矛盾的人，心里活动也是非常多的。部分看官可能会觉得奇怪，为什么宁澄只是看了霞云的记忆，就突然变了性子，对风舒起了疑心，说话总语中带刺？
　　这里解释一下，霞云的记忆，宁澄是用亲身体验的方法回顾了一次，而不仅仅是观看画面片段。
　　他在体验的那个当下，是切切实实感受到霞云的疼痛和心理变化，感受自然也比较深刻了。
　　刚醒来那会，宁澄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，加上风舒与风颜长相有五六分相似，那种既视感还是很强烈的。
　　另外，宁澄是情绪不稳的时候，会变得比较尖刻的人（例如生气时改用尊称、嫉妒时语带酸气等等）；
　　之前也提到，宁家惨案后，宁澄变得不再轻易相信人，唯独风舒是例外。
　　现在的状况，就是他发现这个例外，居然可能不是例外（说人话）；
　　如果觉得很难理解，看官们可以想象自己重生了一世，并在某一天，忽然发现和你最亲的好友/闺蜜/知己/爱人，居然可能是上辈子杀了你的人。就算你俩之间交情再好，应该也会有所隔阂吧。
　　（此处只打个比方，不代表宁澄是霞云的转世唷）
　　再次感谢看官们，一路走来辛苦了！
　　P/s：
　　话说写完这章时，才发现今日正好是腊月初八，被惊喜到了。

66、第六十六章：人生何处不相逢
　　由于今日不必上衙，宁澄便换了套樱草黄衫，去了城西余府。
　　那府中之人如大梦初醒般，压根儿就不记得发生过什么怪事，甚至那余家老爷，都忘了自己为啥会扭伤脚了。
　　宁澄心知这是魇境被破的缘故，便佯作是来拜访余彦、孟思的，将话题扯到别处去。
　　他们仨交谈时，那小两口还时不时秀个恩爱，别提有多幸福、美满了。
　　精怪之乱，就这么过去了。宁澄拜别余彦、孟思以后，想着在城西逗留一会，便慢慢地走到街上。
　　“宁兄，又碰见你啦！你说，我们之间，是不是有什么妙不可言的缘分？”
　　宁澄望了眼身陷人群中，笑着对自己挥手的人，道：“并没有。花判大人，您不是应该在宫内进行集议吗？怎会出现在此地？”
　　花繁道：“反正那么多人去了，少我一个也没差嘛。”
　　他微笑着示意众人让开，然后几步上前，一把揽住宁澄的肩：“好了，其实我今日心情不佳，刚好宁兄你来了，就陪我去吃酒，如何？”
　　宁澄扫了周围的人一眼，低声道：“花判，大白天的，喝什么酒啊？再说了，你不参加集议，至少也得做好巡城之务吧。”
　　“这城嘛，日日巡，不还是一个样吗。”
　　花繁面上带笑，将宁澄推进一座酒肆。他点了两坛酒和一盘花生米，然后自顾自地将酒坛拍开，瞬间灌下了三大碗。
　　“花判，你到底怎么啦？”
　　宁澄原以为花繁的「心情不好」只是随口一说，可如今看来，似乎不是那么一回事。
　　“都说啦，我心情不好，不想一个人喝闷酒。宁兄，你别光坐着，也喝一点嘛。”
　　花繁笑着，将桌上的空碗满上，叩的一声放在宁澄面前。
　　宁澄想了想，道：“花判，你还没和雪判大人和好啊？”
　　闻言，花繁的笑容垮了下来。
　　“宁兄，你干嘛哪壶不开提哪壶啊？我是找你来吃酒的，没想要吐苦水啊。”
　　宁澄不予理会，道：“月判大人不是说会帮忙吗？怎么都半个月了，还没好转啊？”
　　花繁的脸色更苦了。他叹了口气，道：“喑喑是出了一堆主意，什么低声下气道歉啦、送亲手做的糕点啦、准备小礼物什么的，可通通不凑效啊！我只要一接近华兄，就被他抛出毫锥乱打，根本近不了他的身！”
　　“这些法子，对月判大人自己来说，应该挺管用的。”
　　宁澄想像花繁被数十支毛笔追打的画面，忍不住微笑了下。
　　“花判，听说雪判大人处理公务的时候，不会与人计较私怨。你不若假借谈论公事，见机接近雪判大人，将备好的赔礼奉上？”
　　“我试过了啊，本来谈得好好的，气氛也融洽。可我一提那天的事，华兄立刻变脸，说什么「办公之时，谈论私事，罪加一等」，便把我轰出西殿。我好不容易才去拜访他一回，他有必要那么绝情吗……”
　　宁澄拍了拍花繁的肩，道：“花判，一失足成千古恨啊。你那返梦环，还是别再用了吧。”
　　花繁有些委屈：“我明明是为了他好……算了，不谈这事了。话说，喑喑前夜与我约好吃酒来着，结果居然放我鸽子——哼哼，孩大不中留啊。”
　　谁跟你孩大不中留啊，你这话被月判大人听见，又该被记恨了啦。
　　宁澄道：“月判大人失约，没传讯知会你吗？”
　　花繁摆了摆手：“没啊，喑喑从前根本没爽约过，就算临时有事要忙，也会亲自来向我解释的。唉，就说让他别接近华兄了吧，好好的苗子，就这样长歪了。”
　　……公务需要的话，确实不可能避而不见啊？
　　还有，月判大人明明和你走得最近吧？只要不学你一样放荡不羁，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啦。
　　“唉，不说这些令人沮丧的事了。宁兄，听说你带回了一名武使，还深夜去武殿拜访人家？”
　　宁澄本来在吃着花生米，闻言差点没噎到。他咳了几声，道：“花繁，你这又是听谁说的？”
　　花繁也挑了几颗花生米，扔进了嘴里，边嚼边道：“喔，就轶命啊。他察觉武殿有动静，回去探查时，便看见你从武殿出来。”
　　宁澄苦笑：“这事说来复杂……反正人不是我带回来的。再说了，去武殿是风舒的主意，只不过他后来有事，我便自己先回风月殿了。”
　　花繁又喝了一碗酒，惬意地眯起眼。他望着酒肆外来来往往的人群，道：“宁兄，你带回来的武使，叫什么来着？”
　　“都说了，人不是我带回来的。你身为文判，居然连同僚的姓名都不记得？”
　　花繁咂了咂嘴，道：“这城里的人我认得大半，可武使嘛……来无影、去无踪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，连面都未曾见过，没记着名字的必要啊。”
　　“那轶命呢？还有之前的炽云、磬海他们呢？”
　　“轶命长期留在宫内，我自然碰见过，可他都对我爱搭不理的，无话可聊啊。炽云嘛，他刚入宫那会我也见过几次，可每次都在和风判谈笑，我插不上话。
　　至于磬海……我只对他的武器有印象，在他「失踪」以后，才知道他叫什么的，哈哈。”
　　哈你个大头鬼啦！就算武使长期在外出任务，风舒和雪判大人，不都好好记着人家的名讳吗？
　　宁澄忍住翻白眼的冲动，道：“花判，你该不会连武殿都没去过吧？”
　　花繁道：“去过一次，可里边太脏了，我没兴趣造访第二遍。”
　　宁澄眼珠一转，道：“花判，那位武使可是重伤归来的。你就算不好奇他的姓名，也总该好奇，他在贰乙国的经历吧？”
　　花繁摇摇头：“没兴趣。你要不想说，就算了啦。”
　　宁澄坐直了身，道：“花判，你听我说。你今日心情郁闷，所为何事？”
　　花繁扁了扁嘴：“宁兄，你又来了。我好不容易才将话题岔开，你干嘛又绕回来啊。”
　　宁澄伸出食指，轻轻地摇了摇：“我没想在你伤口上撒盐，而是想从根本上解决问题。首先，你会感觉不快，无非是因为遭雪判大人冷待，又被月判大人放鸽子吧？”
　　花繁「嗯」了声，道：“宁兄，你总结得很有道理。然后呢？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然后，你刚才要是没遇见我，便只能继续巡城，或是一个人喝闷酒，对吗？”
　　花繁捋了捋发辫，道：“若我放话，城内半数以上的人，都乐意排队请我吃酒。不过，看在宁兄你陪我的份上，这话就算你说对啦。”
　　宁澄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，道：“所以，这证明了什么？证明你缺朋友啊！你想啊，如果自己能多认识认识文判以外的同僚，不就不愁没人陪了吗？”
　　花繁又闷了一口酒，道：“宁兄，你说得好有道理啊。所以，你是想让我去武殿，见那刚归来的武使，再和他打好关系？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没错，花判你一点就通啊。那位大人目前被宫主下令禁足。若在此时，有人愿意前去探访，再带些瓜果鲜花什么的，你说，他会不会很感动？
　　他一感动，搞不好就会对你死心塌地，从此伴你浪遍夙阑各个角落，陪你饮酒作诗到天明——怎么样，有没有很心动？”
　　花繁挑了挑眉，似笑非笑：“我说，宁兄是不是想要进入武殿，却不知破除结界之法，这才想拉上我一块去啊？”
　　“怎么会呢，你想多了，哈哈。”
　　宁澄有些心虚。
　　说实话，他确实想去武殿看看。虽然凌攸与他不相熟，可昨日风舒濒死的事，也让他想起凌攸身上的伤。
　　那麒麟殿内空荡荡的，不像储备了干粮的样子。凌攸带伤禁足，也不知有没有好好吃饭？他待在那潮湿的石室，身上的伤，会不会持续恶化？
　　宁澄深切地记得，自己进入霞云记忆之时，重伤垂死，却无人依靠的感觉。
　　那武殿鲜有人拜访，若里头的凌攸有个万一，搞不好都没人发现。
　　再说了，他对那所谓的「武殿」，确实是有些好奇。
　　“好啦，反正我也没什么事，要去便去吧。不过，宁兄这番，可就欠我一个人情咯。”
　　花繁饮下最后一口酒，将一块碎银放到桌面上，然后耸了耸肩膀，懒洋洋地站起。
　　宁澄道：“多谢……等等，为什么我要欠你人情啊？”
　　花繁微笑：“宁兄，你难道不心知肚明吗？在怂恿人办事这块，你还是多和风兄学习学习吧。”
　　宁澄被花繁噎得哑口无言，但既然目的已达成，随便他怎么说了。
　　反正所谓的人情，只要在花繁下次找自己吃酒、抱怨时，提出抵消就行了。
　　花繁动作很快，刚踏出酒肆，便迅速在附近买了点果子。他靠着花言巧语讨好卖果子的老妪，获得附赠的竹篮一枚。
　　宁澄端着满满一篮子的鲜果，眼睁睁地看着花繁变出几株小白花，放到了篮子里。
　　“这是……”
　　“荼蘼花。这个季节，要想找到鲜花，还得费一番功夫，不如自己动手，丰衣足食嘛。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不，我问的不是这个。”
　　花繁又幻出一朵荼蘼，漫不经心地应道：“不是这个，那是哪个啊？”
　　宁澄迟疑了下，道：“花判，你没听过荼蘼的传说吗？送人荼蘼花，暗示着双方感情终结，从此殊途陌路。你们这还没结交呢，就送那么晦气的花，感觉不太好吧？”
　　花繁道：“什么晦气啊，你不觉得这花开得好看，又芳香怡人吗？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是这样没错，但……”
　　花繁道：“好啦，管他什么传说不传说的。我从小到大都喜欢荼蘼，之前还在蓝严堂种了几丛呢。”
　　他将竹篮提过，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白色的花瓣。
　　“人们总爱给某种事物赋予意义，然后以讹传讹，以此作茧自缚。我见过个孩子，因为天生毛发、瞳仁色泽与传说中的鬼怪类似，便被亲生父母给抛弃了。明明是十月怀胎得来的孩子，说扔便扔了，不觉得很可笑吗？”
　　他收起了微笑，难得露出几分正经的神色，眼神也带了点薄凉。
　　——搞什么，话题怎么变得沉重起来了啊？花判口中的孩子，不会是他自己吧？
　　宁澄将视线移到花繁乌黑的长发上，然后转向他墨黑的眼珠子：“也许吧，但也别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啊。你既然有缘见到那孩子，想必他被父母抛弃以后，不至于饿死在襁褓内，而是被好心人收养了吧？”
　　花繁点头，道：“虽然过程有些波折，但确实被收养了。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这世上的人事物，就好比果子，总会有好有坏嘛。再说了，要改变人们固有的成见，绝非易事。
　　你想送荼蘼花，那就在送出的时候，与对方解释你送这花的缘由，一来避免被他误会，二来自己心里高兴，不就皆大欢喜了吗？”
　　花繁嗟叹了下，道：“没错，你说得很有道理。”
　　他将那果篮往宁澄怀中一放，道：“这篮子太重啦，想探望伤患的人，就负责提着回宫吧。”
　　宁澄：“……”
　　我本来拿得好好的，是你自己接过去的啊！被你这么一说，怎么我还不想提了呢！
　　想归想，宁澄还是认命地提着一篮子鲜花瓜果，随花繁腾行回宫。
　　只是，在他俩抵达武殿所在之地时，那宫殿的隐蔽结界已经被解开，殿前还站着一个黑铁般的身影。
　　“你怎么在这？”花繁和雪华同时开口，提出了相同的疑问。
　　是啊，现在不是集议时间吗？难不成已经结束了？
　　宁澄看着一脸寒霜的雪华，他手里端了一个小包，也不知装了些什么。
　　“喔，我来探望光荣负伤的同僚。怎么，华兄你也是吗？”
　　花繁率先微笑开口，然而他的回答，却只换来雪华的叱骂：“堂堂花判，缺席集议、擅离职守就罢了。大白天的，便带着一身的酒气，成何体统！”
　　闻言，花繁讨好地笑了笑：“华兄，你先别气嘛，你不也翘掉了集议，跑到这儿来偷闲？”
　　雪华横眉倒竖：“我是集议结束后才来的！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，坐着文判的位置，却只敷衍办事吗？”
　　花繁正色道：“华兄，我平日还是很认真巡城的。你要不信，明天便伴我巡城一日，如何？”
　　雪华按了按额侧，道：“算了。你爱怎么便怎么地，离我远点就行，省得令人心烦。”
　　花繁有些委屈，道：“心烦？你见着我，就只会觉得心烦吗？”
　　……又开始了吗？我现在逃走，还来得及吗？
　　宁澄可不想夹在两位文判间当炮灰，所幸雪华似乎没打算和花繁争论，只在哼了一声以后，便拂袖往殿内走去。
　　花繁转过头，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：“宁兄，依你看，我和华兄还有和好的可能吗？”
　　“应该吧。听说雪判大人其实人不错，只是不善言辞而已。”
　　宁澄拍了拍花繁的肩，以兹鼓励。
　　作者有话要说：
　　有花繁的地方就有欢快！
　　P/s：
　　本章文名引用《西游记･第四十回》名句——“一叶浮萍归大海，人生何处不相逢！”
　　「人生何处不相逢」一句，最早出自晏殊《金柅园》:“一曲清歌满樽酒，人生何处不相逢”。

67、第六十七章：人生若只如初见
　　“好吧，那我们也快些入内，看看华兄到底来武殿干什么。”
　　花繁振作得很快，拉着宁澄就往武殿里冲。
　　“等等，花判，里头有机关陷阱——”
　　宁澄话还没说完，就看见花繁愉快地抬脚，踩上大理石地面。那殿内的石门全都敞着，想来是雪华开启了机关。
　　不过，这不是重点……
　　随着花繁大步前进的动作，四周发出了不详的喀喀声，天顶上也瞬间弹出了几枚铁箭，迅速往两人的方向射去。
　　“花判，快停下！要跟着右边几案走才对啊！”宁澄险险闪过数枚朝自己飞来的箭镞，慌乱地呼喊道。
　　“哦，是吗？所以我们要进的，是那个玄武洞？”
　　花繁不紧不慢地说着，仿佛那落下的箭雨与他无关。
　　宁澄有些气急败坏：“哪来的玄武啊？那上头刻的分明是龟——不对，总之我们要去的，是右边的第二扇门，就是有着麒麟图腾的那一个！”
　　说话间，宁澄又躲过了几支铁箭。他挣开花繁的手，闪到了右面的几案旁。
　　“唉，所以我才不想来武殿啊。”
　　花繁无视朝自己飞来的箭镞，只是抬起手，弹了下手指。
　　随着清亮的一声响，几朵桃花出现在箭镞尖上，愣是让它们无法再下移半分。
　　原来还有这招？那你刚才为何不用啊！
　　宁澄看着某人神气地昂着头，径直走到麟门前。
　　“好啦，宁兄你看够了没有？再不过来的话，我就改变主意回去了。”
　　“我这就过去。”
　　宁澄应了声，按着上回走过的路线，踱到花繁身侧。他迈着大步，很快就走到了甬道尽头，踏入了石室内。
　　然而，甫进入石室，宁澄便感受到一股阴冷的杀意。他心中一惊，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，引来花繁不满的咕哝声。
　　“我再说一次，把你的面罩摘下！”
　　雪华站在甬道边，手里的小包落在地面上，里头装着的药瓶滚落一地。他面上青筋浮现，唇角微微颤抖，双手死死地握成了拳。
　　在他对面站着的，是褪去上衣的凌攸。他下半脸依旧戴着面罩，身上的麻布条被解下大半，应是在换药途中，便被雪华撞见了。
　　怎么，雪判大人是来找茬的吗？
　　宁澄望着明显对峙着的两人，有些不明就里。
　　花繁似乎也发现气氛不对，便闪身走到雪华身边，拍了拍对方的肩：“华兄，你干嘛对人家那么凶啊？好歹是来探病的，何必为难伤患呢。”
　　说着，花繁随手一挥，散落在地的药瓶便浮空而起，移到了桌子上。
　　“你别管。”
　　雪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。他拍开花繁的手，一步步地走向凌攸，后者则瞥了那些药瓶一眼，然后别开了脸。
　　“我说过，再见到你，便会将你杀了。你以为自己戴个面罩，就能瞒得过我的眼睛吗！”
　　见状，花繁忙打圆场：“华兄，干嘛喊打喊杀的啊，这位兄台难道和你有仇……”
　　他目光扫到凌攸脸上，表情忽然凝固了。
　　“等等，你是……”
　　雪华怒喝：“这儿没你的事！给我滚出去！”
　　他瞪着面前的人，怒目圆睁：“好啊，这些年来你毫无消息，我还当你死了。不曾想，竟是躲在我的眼皮子底下。”
　　凌攸没有回话。他低着头，伸手抓过一旁的衣物，迅速披在身上。
　　随着凌攸的动作，宁澄看见他左手臂上，烙着一道可怖的划痕。
　　那道疤痕有些眼熟，仿佛上头还在蒸腾着剑气，鲜血淋漓……
　　电光火石间，宁澄总算明白，为何自己初次见到凌攸时，会觉得他眉眼瞧着熟悉了。
　　这位半遮面的武使，居然就是华林血案中存活的另一人，当年的林家公子——林漓。
　　麒麟殿内，漫着挥之不去的杀气，和令人窒息的静默。
　　宁澄瞅了瞅殿内的其余三人，一时感觉不太真切。
　　所以，凌攸……便是昔日的林漓？他隐姓埋名，还遮掩自身相貌，为的便是躲避雪判大人吗？
　　不对啊，他若真心想躲，怎么不直接离开夙阑，到城外隐居？
　　宁澄暗暗思索着，而那边厢，先打破沉默的是凌攸。他解开了脸上的面罩，露出依旧秀气、却沧桑许多的面容。
　　“华吟，花繁，好久不见。”
　　雪华怒道：“谁要与你相见！”
　　看见属于「林漓」的那张脸，雪华似乎再也无法忍耐。他猛地踏前，一挥袖，尖毫便如落雨般击出。
　　凌攸似乎料到雪华会有此举动，迅速往侧边一翻，闪身避过对方的攻击。
　　许是身上伤重的缘故，他踉跄了下，面上露出几丝痛苦的神色。
　　“华吟，我不愿与你对打。你不想见我，我离开便是。”
　　雪华喝道：“愿与不愿，可由不得你！”
　　眼见又一波攻击袭来，凌攸闪避不及，只得顺手抓起桌上的剑，以剑鞘格下挥向自己的毛笔。
　　随着金属撞击声，一支支笔杆弹了出去，而后摔落在地面上。
　　见状，雪华眼里怒意更甚。他喝道：“怎么，你不是惯用弓箭吗？改名换姓也就罢了，居然还数典忘祖？”
　　花繁道：“华兄，你先消消气。林兄他身受重伤，你别……”
　　“你住嘴！再不滚出去，我连你一块打！”
　　凌攸紧握剑鞘，却没有出剑的意思。他朝花繁点头，道：“花繁，这是我与他之间的事。你带着宁兄走吧，别管我们了。”
　　花繁急道：“我怎么能不管？你腹间还在冒血，至少也先让人治疗一下——”
　　凌攸淡淡地笑了下，道：“无碍，我已经习惯了。你们先出去吧，待会被波及就不好了。”
　　雪华怒气填胸，眉宇间的冰寒已经荡然无存。他张开手，桌上的瓷瓶不安地躁动起来，然后凌于空中，往前方打去。
　　“你还有余裕关心别人？还是说，你真以为我不会杀你？”
　　他心中愤怒，手上却不失准头。那些瓷瓶尽数砸在凌攸心口，瞬间带起了一片淤青；
　　接踵而来的尖毫，则直接穿透了凌攸的身躯，打在石壁上，嗡嗡作响。
　　“唰——”
　　鲜血飞溅在石壁上，大片地洒落。凌攸怔了下，低头看了眼右胸上的破口，道：“华吟，你……”
　　雪华似乎没料到凌攸会不避不闪，微愣了下，而花繁则瞬间闪到凌攸面前，将软倒的人扶起。
　　“林兄，你怎么样？”
　　花繁在凌攸的身上点了几处，暂时止住了血。他抬起头，喊道：“华兄，你真要如此绝情？当年的事，与林兄毫无干系。他和你一样，都是血案的受害人啊！”
　　闻言，雪华眉间一蹙，眼底闪过一丝狠厉：“毫无干系？那烧尽华府的大火，只能是林府之人放的。林氏害我家破人亡，难不成我要寻仇，还得经过你同意不成？”
　　“家破人亡的，不仅是你一人！林兄也在那日失去自己的亲人，何况那「灭焰」虽是林伯父所创，可当年施用的，却不一定是林家人啊！”
　　花繁罕见地动了怒。他将凌攸托付给身后的宁澄，踏步走向雪华。
　　“十二年了，你别告诉我，这么简单的道理，你未曾想过？你搜遍全城查找林兄下落，真是为了将他找出来，好杀了他吗？”
　　雪华面上浮现一丝慌乱，可依旧疾言遽色：“不然呢？今日我便要将他杀了，将一切恩怨了结！”
　　“啪！”
　　随着一声脆响，雪华的左脸上，浮现出五指红印。
　　花繁扬起的手高高举着，怒喊：“华兄，你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！你心里早就后悔了，不是吗？你死咬着他不松口，究竟是想毁了他，还是毁了你自己？”
　　雪华浑身一震，道：“我……”
　　花繁道：“你问他为何不用弓箭？你当初的那一剑，划得真好啊，少年威风，一怒之下意气用事，再正常不过了。
　　可你是否想过，那一剑深可见骨，直接弄断他的筋脉，又让他如何再有气力，去拉开数石重的硬弓？”
　　“花繁，别说了……咳！”
　　凌攸似乎再也支撑不住，呕出了一大口血。宁澄在一旁扶着，却有些力不从心，只能跟着凌攸跪倒在地。
　　“林兄！”
　　见状，花繁顾不得和雪华争论，立刻奔到凌攸身前。他将手放在凌攸胸口上方，闭眼念咒，将自身灵力渡了过去。
　　宁澄扶着凌攸，后者嘴角的血像珠子一般滴落，身上的伤口似乎裂开了，不断往外冒血。他咬紧牙关，额头细密地挂着汗珠，脸色也开始刷白。
　　“花繁……算了……别白费力气……”
　　花繁道：“你别说话。宁兄，我不会治疗咒法，你快联络风兄，让他赶来这里。”
　　宁澄应了声，忙施展连音咒。可他连续传音几次，却像是石沉大海一般，毫无回应。
　　“花判，这里好像无法与外边联系。我直接出殿找风舒，尽量快些赶来。”
　　宁澄刚站起，却被花繁拦下：“宁兄，算了。”
　　花繁咬着牙，道：“华兄，你真要他死吗？”
　　雪华此前一直呆站着，闻言，他的目光下移，定在凌攸身上。
　　“我……”
　　花繁厉声道：“华吟！”
　　雪华紧咬着下唇，拳头捏得出了血。他猛地挥出一拳，打在了石壁上，然后迅速在凌攸身边跪下，施起了治疗咒法。
　　“华吟，你……”
　　雪华道：“闭嘴！”
　　凌攸弯了弯嘴角，道：“我……对不起，到现在……都没查出……真凶……不敢去见你……”
　　雪华额间爆出青筋，手上的动作却是不停。他紧咬牙关，沉声道：“不想死，就闭嘴。”
　　凌攸苦笑了下：“我怕再不说……就真没机会了……我原来想离开……可我真的……真的……”
　　他喘了口气，艰难地抬起手，握上了雪华的手腕。
　　“我真的，放心不下你啊……”
　　白色的柔光闪烁了下，随即变得炽亮。
　　“我不会让你死。你要是死了，我绝不原谅你。”
　　雪华黑着脸，将凌攸的手移开。他仿佛找回了些理智，脸上怒意半褪，声音也恢复了清寒之感。
　　凌攸咳了几声，刚想开口，眼神却忽然涣散，整个人瘫软了下来。
　　一旁的花繁心急如焚，道：“华兄，你快些！”
　　雪华咬牙，道：“我知道。你渡些灵力给我，还有你……”
　　他扫了宁澄一眼，道：“好好扶着……这人。做不到，就滚一边凉快去。”
　　宁澄忙将凌攸扶好，看着花繁在雪华身侧坐下，闭眼输送灵流。雪华紧抿着唇，手里的白光更甚，不断没入凌攸体内。
　　——早知如此，昨日就该收下那灵狐。
　　宁澄心中懊悔，可此刻要再去寻，怕是略嫌晚了。他按着凌攸的肩，让他维持坐着的姿势，接收雪华传来的治疗咒法。
　　“咳……”
　　凌攸咳了声，吐出了一口黑血，柳叶般的眼睛微睁了会，又重新闭阖上。
　　“林兄！”
　　花繁喊了声，却不敢中断灵力输送。他身侧的雪华秀眉紧蹙，双唇抿成了一条线，细细地颤动着。
　　宁澄扶着凌攸，只觉得心中百感交集。
　　——人生若只如初见，何事秋风悲画扇？
　　这世上，究竟有多少人，因误会而互相伤害？或是因而分道扬镳，从此不复相见？
　　也许有些事，到了最后，也说不清是谁对谁错。
　　只不过，在生死面前，对错，真的还那么重要吗？
　　作者有话要说：
　　本章文名取自清代词人纳兰性德（纳兰容若）的《木兰花令･拟古决绝词》，文中也引用了该词首句。
　　原文如下：
　　人生若只如初见，何事秋风悲画扇？
　　等闲变却故人心，却道故人心易变。
　　骊山语罢清宵半，泪雨霖铃终不怨。
　　何如薄幸锦衣郎，比翼连枝当日愿。

68、第六十八章：布阵
　　麒麟殿内，血气和药味混杂，沉重压抑得令人窒息。雪华凝神施展治疗咒术，花繁则专心地将灵流灌注到雪华身上。
　　宁澄屏息静气地坐在凌攸身后，双手抵着他的后背，留意着眼前之人的状况。
　　过了约半个时辰，雪华已然大汗淋漓。他面色有些难看，可眉间却微微舒展，神情也放松了下来。
　　“好了。”
　　他话语刚落，凌攸眼睫轻动，悠悠醒转。他睁着有些迷蒙的眼，看了抿着嘴的雪华一眼，又瞥了眼花繁，轻叹了口气。
　　“我……还没死？”
　　花繁还没开口，雪华便恶声恶气地道：“是。你要想死，也给我滚出宫再死。”
　　凌攸咳了几声，道：“华吟，你脸色不好，需不需要休……”
　　雪华绷起脸，道：“我脸色好不好，又与你何干？”
　　花繁冷不丁伸出手，拍了下雪华的后背：“好啦，别耍性子了，好好说话吧。”
　　雪华眼角一抽，反手便是一拳，打向花繁左肩：“滚！刚才那一掌，我还没找你算账——”
　　花繁笑道：“好啦，知道你会害羞，我马上滚。你们好好聊，别再欺负人家了啊。”
　　一旁的凌攸弯了弯嘴角，道：“难得你们终于，结为好友了啊。不枉我此前为你俩牵线……”
　　“哪有！”
　　雪华和花繁异口同声地喊道，并在对视一眼后，齐齐将目光转开。
　　雪华黑着脸，道：“我和这家伙不熟！”
　　花繁则道：“我是靠自己努力上位的，和林兄你没关系啦！”
　　宁澄在一旁听着，忍不住笑了下，并在瞬间接收三道目光以后，收回了笑容，一本正经地道：
　　“没事，我只是觉得现在这样，瞧起来挺不错的。你们别管我，接着聊啊。”
　　雪华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，道：“你怎么还在这！”
　　……大人，您这是在过河拆桥嘛。
　　宁澄眨了眨眼，一脸无辜。
　　花繁笑道：“宁兄，你别往心里去。华兄这个人总爱心口不一，只是觉得不好意思而已。”
　　雪华喝道：“闭嘴！”
　　凌攸则道：“花繁、宁兄，刚才多谢了。还有华吟，谢……”
　　雪华道：“够了。你要没事，我就先走了！”
　　他霍地站起身，而花繁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，掐住了雪华的手腕，并在他身上点了几下。
　　雪华还没来得及反应，身子便软了下来，被花繁扶着靠到石壁上。
　　“花繁，你干什么！”
　　雪华试了几次，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后，便怒气冲冲地喊道。
　　花繁笑道：“没什么，不让你逃走而已。宁兄，我们走吧。”
　　宁澄会意过来，连忙将凌攸扶到雪华身侧，然后起身往甬道口走去。凌攸神色有些错愕，却还是微微向他们点头致谢。
　　雪华怒喊：“花繁，你给我回来！你若是走了，回头我便将你千刀万剐——”
　　花繁摸了摸耳朵，道：“啊，这里好吵。宁兄，我们走吧。”
　　宁澄瞥了暴怒的雪华一眼，匆匆朝他一揖，然后跟着花繁离开了武殿。
　　“花判，你好魄力啊，居然敢暗算雪判大人。”
　　宁澄由衷地佩服，而花繁闻言，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殆尽，换上一副紧张的神色。
　　“宁兄，我感觉自己捅大篓子了。你说，华兄该不会真想把我给杀了吧？”
　　宁澄拍了拍他的肩，道：“不会吧，你这次做得挺好的。我要回风月殿，你要一起吗？”
　　花繁道：“风月殿？那我就不奉陪了，你要见到风兄，记得别提我拐你吃酒的事。”
　　宁澄笑道：“好，你也快去换身衣服吧，不然浑身酒味的，被人碰见就不好了。”
　　花繁抬起衣袖闻了闻，道：“那我先走啦，记住，千万别跟风兄说我喝酒了。还有，最好连遇见我的事也别提啊。”
　　说话间，他脚下一蹬，跃到了几丈以外。
　　宁澄道：“花判，那我要怎么告诉风舒，武殿发生的事啊？”
　　花繁却是已经奔出老远，没有回应。
　　宁澄望着花繁消失的方向，无奈地摇摇头。他踏出武殿结界外，刚走了几步，却见一人乘伞飞落，往武殿的方向走来。
　　那人一身银蓝袍，手中银伞晕着华光，正是风舒。他在看见宁澄时，明显愣了一下，问：
　　“宁兄，你怎么在这？”
　　宁澄有些心虚，道：“我是来看凌攸大人的。风舒，你那边结束了？”
　　风舒颔首，道：“结束了。雪判、轶命答应帮忙，最迟在明日上午，便能将阵法布下。布阵完毕后，防御结界随时都能启动，保城内百姓不受外界侵扰。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那……你也是来探望凌攸大人的吗？”
　　风舒点了点头。
　　宁澄想起麒麟殿内的两人，有意阻止风舒入内，便道：“我去看过了，凌攸大人没什么大碍。这不，他才刚歇下呢，你就别去打扰他休息了吧。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我进去看看，一会儿就出来。”
　　他往武殿的方向踏前一步，而宁澄立刻张开手，挡在他身前：“风舒，里边没什么好看的。不如你跟我说说，刚才你和月判大人，都聊了什么？”
　　风舒微怔：“月判？”
　　“是啊，你不是说要和他讨论夜巡一事吗？怎么，忘了提这事了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月喑临时有事，并未赴会。参加集议的，只有雪判和轶命。”
　　什么？莫怪得集议那么早结束，原来去的人才寥寥无几吗？根本连半数都不到啊！
　　不对，除去已叛逃的炽云、磬海两位的话，只余下四文判和二武使……所以这算是小型集会？面对那两个寡言少语的人，气氛一定很尴尬吧？
　　不过，月判大人是有什么事啊？难不成昨夜巡城后感到疲惫，便翘掉集议，直接睡下了？
　　宁澄道：“风舒，那我们快回风月殿吧？运气好的话，还能碰见醒着的月判大人呢。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不，我……”
　　宁澄搭上风舒的肩，揽着他转身：“好啦，都快午时了，就算不去见月判，好歹也陪我一起用午膳吧？”
　　风舒僵了下，神情变得柔和：“那，我们走吧。”
　　他顺势弯腰，将宁澄抱起，往膳堂的方向走去。
　　“风、风舒，这样不太好吧？”
　　宁澄吓了一跳，随即困窘起来。他心惊胆战地望了四周一眼，就怕忽然撞上什么人，被瞅见这般风景。
　　风舒笑道：“有什么不好的，你刚才不也与我勾肩搭背吗？”
　　话是这么说，他还是将宁澄轻轻放回地面，改为执起他的手。
　　“走吧。”
　　宁澄面上微红，快速地点了点头，任风舒拉着自己走了一路。
　　他俩用完膳后，刚踏出膳堂，便与雪华打了个照面。雪华见到宁澄时，脸色僵硬了下，迅速将目光转向一旁的风舒，道：
　　“风判，我准备好了，现在便出发吧。”
　　嗯？雪判大人不是被关在武殿内吗？不过一顿饭功夫，就被解禁了？
　　所以他和凌攸大人说了什么啊？可恶，还真有点好奇……
　　宁澄在心中暗忖，而风舒则道：“现在？可布阵一事，尚未知会花判与月判，怕是人手不足罢。”
　　雪华在听见「花判」二字时，又是神色一僵。他沉默了会，道：“这阵法立起来不难，不过需暗中行事而已。既然你身旁之人已然知晓，那由他来办就好。”
　　喔，这是权衡之下做出的决定吗？雪判大人宁愿与我同行，都不想立刻见到花判？
　　不过，什么身旁之人啊，我也是有名字的好吗？
　　想是这么想，但宁澄也曾答应风舒，要帮忙设立防御结界了。他朝着雪华一揖，道：
　　“承蒙雪判大人看得起，在下惶恐，愿听从大人差遣。”
　　雪华哼了声，道：“谁看得起你了？别拖后腿就行。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雪判，不若我们先通知轶命，待集齐所需的悖原石后，再——”
　　雪华出声打断：“不必，我已知会他了，人就在膳堂顶上。至于悖原石，我刚命人从库房取出，运至宫门口。”
　　闻言，宁澄抬头往后看，果见一绾色人影倚着房顶正脊，正朝他们望来。
　　碰见宁澄的目光，轶命便迳自闭上眼，没有与他们交谈的意思。
　　“既如此，那事不宜迟，快些出发吧。”
　　风舒说着，瞄了宁澄一眼，低声道：“具体步骤，待会再详细告知。”
　　宁澄咽了咽口水，心里难免有些紧张。
　　哇，这就要出发了吗？话说封城一事昭告以后，百姓会作何感想？
　　他跟在风舒后头，朝宫门走去。雪华似乎打定主意把宁澄当空气，而轶命则消失得不见影，自行前往宫门候着了。
　　在抵达宫门后，雪华从一名卫兵手中接过三个小布袋，分别递给其余三人。
　　他将最后一只布袋提起，打开，露出里头闪着墨绿色光芒的小石子。
　　“按你说的，每人执一袋悖原，于城内四方刻画法阵，对吧？”
　　风舒颔首，道：“多谢。雪判，你与轶命前往城北、城南，我先向宁兄稍作解释，再赴往西北二方。”
　　雪华和轶命双双点头，而后腾空离去。
　　待两人走后，风舒转向宁澄，谨慎地道：“宁兄，布阵之事，容不得丝毫谬误。我先将阵图传与你，一会再带你飞往城西。
　　这布袋里装着百余枚悖原石，每隔半里，就需要安置一颗，距离短了或是长了，便会影响到阵法效用。”
　　他说着，施法幻出防御阵图，再打入宁澄脑中。宁澄闭了闭眼，只见那阵法略微繁复，以芙蕖图样为中心，画出了一个圆形的图腾。
　　风舒为了让他理解阵法范围，还在阵法下勾出夙阑地界，并以红纹划出四方各处。
　　宁澄默默记下法阵位置，道：“布阵之时，若遇上城内百姓，何如？”
　　风舒回答：“这阵法位置，已尽量避开人群密集处。若当真遇上了，你也无需多做解释，直言自己在执行公务即可。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可我今日未作差役扮相，怕是难以取信于人。”
　　风舒想了想，道：“如此，宁兄负责城北方向吧。那里山峦群布，鲜有人烟，应不会出什么差错。”
　　宁澄点头，道：“知道了。”
　　风舒将丝帘伞撑开，伸手揽向宁澄腰间，道：“事不宜迟，快些启程吧。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好。”
　　他伸手抱住风舒，目光不经意地扫到风舒持伞的右手上。
　　嗯？怎么……
　　“风舒，你伞柄上的银铃呢？”
　　风舒微怔了下，道：“许是不慎弄丢了吧，回头再去风月殿找找。”
　　宁澄瞥了眼自己腰间的银铃，点点头，没再继续追问下去。
　　两人乘着丝帘伞，不一会便抵达夙阑城北。这里距离望云宫不远，密密层层的都是山峦，并未有人烟。
　　宁澄仔细回忆阵法图，确认毫无疑问后，便目送风舒赶往城西。
　　“从这儿开始吧。”
　　宁澄找准位置，将布袋打开，取出一枚悖原打入地面。随着他的动作，那墨绿色的石子闪烁了下，径直没入土中，透出细微的咒法气息。
　　宁澄观察了一会，又接连掷出好几枚悖原。待他几乎完成阵法外围时，才惊觉此法有些愚蠢。
　　“不对啊，这样一颗颗种，是要弄到什么时候？”
　　宁澄一拍后脑，腾空而起。他浮于空中，认真地估量起阵法图来。
　　须臾，宁澄一挥手，布袋里的悖原尽数浮起，在空中构成了阵法剩余部分。
　　他细心检查几遍，确认距离无误后，便移动双手，指挥悖原落下。
　　一刻钟后，他降回地面，额上已布满细密的汗珠。
　　“呼，这下应该完事了吧？”
　　宁澄擦了擦汗，坐下休息片刻后，才重新施术腾空，往望云宫的方向飞去。
　　待他在宫门口落下，只见风舒已经候在那里，正与雪华交谈着什么。
　　见宁澄归来，风舒微笑着朝他点头，道：“宁兄，你那边也好了？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应是没问题了。”
　　雪华瞪了他一眼，道：“什么「应是」？这么简单的任务，你还能搞砸不成？”
　　宁澄赔笑道：“大人教训的是，在下措辞不当。那城北处的阵法已画好，并未有任何纰漏。”
　　雪华哼了声，不说话了。风舒在瞥了雪华一眼后，上前执起宁澄的手，道：“宁兄辛苦了，你先回风月殿休息吧。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风舒，你不一起回去吗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我想去往夙阑各处，重新将阵法检查一遍。若我回来晚了，你便先歇下吧。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好。若你赶不及用晚膳，我再帮你留一份。”
　　风舒轻笑了下，走近宁澄，拍了拍他的后背，道：“多谢。”
　　身后的雪华又哼了一声，不知是在不满些什么。
　　作者有话要说：
　　作者……作者无话可说，请大家多多收藏评论吧，感恩（啾咪）

69、第六十九章：契约灵武
　　待风舒走后，宁澄四下张望，可莫说是轶命了，连个卫兵的影子都没见着。
　　无奈之下，他只能硬着头皮，朝雪华一揖，道：“雪判大人，宁某先告辞了。”
　　雪华道：“慢着，你且随我到武殿一叙。”
　　宁澄有些错愕，道：“大人，有什么事，非要到武殿才能说？”
　　雪华寒着脸，道：“怎么，我还请不动你了吗？”
　　“在下唐突了。大人有何吩咐，尽管开口便是。”
　　雪华却不立刻回答。他绕着宁澄走了一圈，忽道：“你腰间的伞铃，与炽云的一模一样。”
　　宁澄苦笑：“轶命大人与凌攸大人也曾有此一问，可这银铃是风舒新造的，与炽云所有并非同一串。”
　　雪华眯起眼，道：“不对。那二人不擅咒法，或是没看出来。这伞铃上除了风判与你的气息，还隐约透着另两道灵气，一道源自宫主，余下一道，便是炽云。”
　　宁澄一愣，道：“那或许，是在赠与我以前，曾与他二人有过接触吧？”
　　雪华道：“若非长期佩戴，又岂会在铃身上留存气息？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这我就不清楚了，大人怕是问错人了吧。”
　　雪华冷哼了声，道：“很好。你随我来吧。”
　　他看都不看宁澄一眼，迳自转身，踏上前往武殿的路线。宁澄虽心中疑问万千，却也只能摸摸鼻子，随着雪华走了。
　　雪华前行时，不似风舒与花繁那般，会刻意放慢脚步，与宁澄同行。因此，在抵达武殿时，宁澄已经略微有些喘气了。
　　“进去吧。”
　　雪华开启隐蔽结界后，扫了宁澄一眼，示意他踏入武殿。
　　“大人，这殿内机关甚多，在下不敢擅行。”
　　雪华冷冷地道：“哦，你不是已造访数次了吗？怎么，还没摸清里头的机关装置？”
　　宁澄干笑道：“我只知道如何开启四殿通道，其余的还——”
　　他还没说完，就被雪华打断：“这就够了，进去吧。”
　　……雪判大人，您不会是因为我窥见您的隐私，想来个秋后算账、杀人灭口吧？
　　宁澄心中捏了把冷汗，可迫于雪华的威压，只能乖乖地踏入武殿。
　　他轻手轻脚地走到石貔貅前，默默地在心中祈祷，然后按了下去。
　　随着一阵轰隆隆的声响，石门应声而开，露出通往「龙凤麟龟」四殿的甬道口。
　　“大人，您是要去麒麟殿吗？”
　　宁澄小心翼翼地询问，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，触到了雪华的逆鳞。
　　雪华眯了眯眼，道：“不，去神龙殿。你来带路。”
　　宁澄一呆，道：“神龙殿？难不成炽云他……”也回来了吗？
　　雪华哼了声，道：“你只管去便是。”
　　“那，通往神龙殿的路线？”
　　“走便是了，啰啰嗦嗦的干什么！”
　　“是。”
　　宁澄忍下想揍人的冲动，小心地打量起四周来。
　　很好，大理石地板光洁如新……不愧是被扫尘术清理过的，连半个足印都没留下。
　　既然右面是绕着几案走，那左面应该也是吧？
　　宁澄在手中掐了个结界术，便迈步往左边的几案走去。他刚走了几步，脚下的石砖却忽然一沉——
　　不好！
　　宁澄闭上眼，迅速将结界术罩下。
　　然而，他静待须臾，预想的破空声并未传来。宁澄有些疑惑地睁开眼，却见雪华按着石壁上的一块突起物，脸色有些不善。
　　“你是真不会走，还是想与我同归于尽？”
　　宁澄忙道：“大人明鉴，我真不知这武殿有何机关，只是有幸陪同风判与花判前来而已。”
　　雪华勾起一抹冷笑，道：“好。你脚下这块不安全，且再往前走一步。”
　　宁澄不疑有他，抬脚便往前踏去。
　　“停下！呆在原地别动！”
　　雪华忽然高喝了声。宁澄吓了一跳，连忙将脚收了回去。
　　“大人？”
　　雪华黑着脸，道：“你若真踩上前方地砖，就会跌入布满毒刺的坑洞中。不消一炷香时间，便会毒发身亡。”
　　什么？大人您怎么这般恶毒——我反应若是慢了一步，现在不就死透透了吗？
　　“大人，您究竟是何意？”
　　得知自己差点命丧黄泉，宁澄也没心情乖乖配合了。他环起手，有些不客气地问道。
　　“我有一疑，只你能解。”
　　雪华话音未落，便已凌空飞起，跃到宁澄身边。宁澄连惊呼都来不及，就感觉自己衣襟一紧，却是后领被雪华扯住了。
　　宁澄眼睁睁地看着前方的景物迅速倒退，须臾间便被雪华带到了龙门前。
　　那石门已经闭合了大半，雪华掐准时机，拉着宁澄滑入了甬道内。
　　在龙门关闭之时，宁澄及时将双腿一缩，这才没被石门夹个正着。他张大了嘴，一时半会说不出话来。
　　哇啊！这么刺激的吗？雪判大人，您在动手前能不能先知会一声，我差点就被吓掉半条命啦！
　　龙门阖上以后，甬道内陷入了黑暗。雪华弹了弹手，那甬道两旁的火把立刻燃起，熊熊地跃动着，照得地面人影摇晃。
　　“走吧。”
　　雪华揪着宁澄的领子，就要往内走去。
　　“等等，大人能否将手松开？在下自己会走。”
　　雪华倒也没犹豫，直接将宁澄放开。宁澄整了整自己的衣袍，拍了拍心口，依旧心有余悸。
　　“大人，我们来这作甚？”
　　“噤声。你这般聒噪，风判与你同居一殿，难为他不嫌弃。”
　　……我不过才问了句，有那么吵吗？
　　您若不想听我说话，那倒是好好解释清楚，现在是啥情况啊喂！
　　算了，忍一时之气，免百日之忧。以和为贵宽以待人吃亏是福——
　　宁澄深呼吸了下，不断在心中提醒自己，绝对不能对黑无常大人动手。
　　那边厢，雪华凝了一道扫尘术，缓缓地踏步往前。宁澄跟在后头，很快就走到了神龙殿内。
　　看清神龙殿的瞬间，宁澄忽然觉得，凌攸的麒麟殿与月喑的右殿，其实不算贫瘠了。
　　眼前的石室四壁萧条，只一架几案孤零零地立在石室中心，上头摆放着一柄方天画戟，已被尘土染得黯然无光。
　　除此之外，神龙殿内空无所有，举目之下一览无遗，连张凳子都看不见。
　　雪华皱了皱眉头，袖摆一挥，室内的尘土便被扫到了一边。他走到那几案前，道：“你过来。”
　　宁澄依言走到雪华跟前，后者则在瞥了他一眼后，向那方天戟一点头，道：“拿起来。”
　　什么？这武器看着挺重，少说也有百余斤，我怕是抬不动吧？
　　宁澄不明就里，可雪华神色冷峻，寒铁般的目光定在他身上，却是容不得半句反驳。
　　于是，宁澄扭了扭手腕，并在深吸一口气后，伸手往那方天戟抓去。
　　他刚碰到那重兵器，就觉得一股暖意传来，从指尖漫到了心口处。
　　宁澄一愣，下意识地收回了手。可那方天戟就像是有生命一样，直接凌空飞起，将上头的灰尘震落以后，悬到了宁澄身前。
　　“这是？”
　　宁澄有些不知所措，而雪华却立刻面露警戒，凝起两道结界术，分别罩在宁澄和那方天戟上。
　　那武器在结界罩下以后，仿佛断了线的人偶一般，哐当一声，倒在了透明的屏障上。
　　“此乃炽云契约灵武，只会响应他的召唤。你究竟是谁？潜入望云宫，又有何目的？”
　　契约灵武？炽云？
　　宁澄茫然道：“我就是个普通人，怎……莫非这武器感应到银铃上的气息，这才将我误认作主人？”
　　雪华眉头蹙起，道：“你还想继续欺瞒吗？宁家一案后，我暗中调查过你，可越往下查，就越觉着不对。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怎么不对了？大人看我不顺眼，想将我赶出宫，也不需要捏造这等理由吧？”
　　雪华怒道：“我向来行事磊落，怎容得你这般诬陷！我问你，宁府街坊皆言宁家公子不善饮酒，一杯就倒，这话可有假？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此话不假，可——”
　　雪华又道：“宁家命案后，你酒量忽然变好了，灌下整壶忘忧酒都能面不改色，是与不是？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是，但我……”
　　雪华不给他反驳的机会，又问：“宁家公子自幼离家求学。据同期的学子说，他个性阴郁拘谨，从来沉默少言，只在临近的茶馆帮工，习得一手好厨艺。
　　而你，偏生与他大相径庭，不仅阳光豁达，且除了最普通的粥水以外，没其他能拿得出手的菜品。”
　　……冤枉啊，大人。我只是没什么下厨的经验而已，您何必如此伤人？
　　不过，这些说法是怎么回事？我应该很阴沉才对吗？
　　宁澄想着，额侧忽然传来些刺痛感。他有些困惑地甩了甩头，还没来得及细想，就听见雪华发问：
　　“炽云失踪当晚，你夜行于城中心。月判欲将你带回，烛笼却忽然失灵——有这回事吧？”
　　宁澄深吸了口气，道：“是有这回事，可那是烛笼在耍性子不是吗？难不成，大人依旧对当初的裁决有所不满？”
　　雪华冷笑了声，道：“其余的我不清楚，但月判的法器，是风判一手打造的。审讯那日他在场，若要操控烛笼，也并非难事。”
　　宁澄一愣，道：“那烛笼，竟也出自风舒之手？”
　　雪华没理会宁澄的发问，只是走近一步，直勾勾地注视着他：“炽云、磬海失踪后，就忽然冒出你这号人物，还理所当然地住进了宫里。你入宫以后，风判便莫名冷落了宫主，转而与你互动亲暱，甚至一向生人勿进的月判，也不排斥与你同进出。”
　　他眯起眼，像一只盯着猎物的蛇。
　　“我不知你究竟使了什么手段，成功蛊惑了这宫里的人。可你觉得我会愚蠢到，毫无保留地相信一个外人吗？”
　　宁澄百口莫辩，只得道：“既然大人早生疑心，为何时至今日，才忽然发难？”
　　雪华道：“我原来以为自己多疑，也苦无证据，可你做得太过了。风判如今出宫，武殿内又无法传音，不在此时将你拦下，更待何时？”
　　——说得好有道理，我竟无话反驳……可我真是无辜的啊！
　　还有，什么叫「做得太过」了啊？我是有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吗？
　　宁澄脑内乱哄哄的，而雪华蕴着杀意的目光，也让他觉得毛骨悚然。
　　他后退几步，靠在结界屏障上，问：“大人，你说我做得太过了，又是何意？”
　　雪华横眉倒竖：“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？月判失踪已近两日，他与你、风判二人同住一个屋檐下，怕是撞见了什么秘密，被囚禁起来了吧？”
　　宁澄愕然道：“月判大人失踪了？不对，他分明……”
　　他话说了一半，便顿住了。
　　说起来，这两日他确实没碰见月喑，只是从花繁和风舒口中，陆续听闻关于对方的消息。
　　据花繁说，月喑前夜与自己约好吃酒，可却忽然爽约；
　　而风舒说要与月喑议事，却一直见不到人。
　　“雪判大人，您怕是误会了吧？风舒告诉我，月判大人有事不能参与集议，若他真失踪了，那风舒又是怎么知……”
　　说到这儿，宁澄脸色一变，张了张口，却没再说下去了。
　　雪华冷冷地道：“怎么，露出马脚了吧？月判既已失踪，踏遍夙阑也找不着人，那风判又为何能与他联系上？”
　　宁澄迅速在脑内思考，道：“也许月判大人在出什么任务，不方便回讯呢？”
　　雪华道：“月判办事勤恳，从未无故断联。他接连两日没去夜巡，又失了联系，恐怕——”
　　他顿了一下，道：“好了，废话少说。你究竟将月判囚于何处？”

70、第七十章：密道
　　月喑居然失踪了，而雪华怀疑这事的幕后黑手，便是自己？
　　宁澄心中忐忑，脑中禁不住地胡思乱想。他想起风舒这两日内的怪异举动，只觉得胸口发闷，有种说不出的憋屈感。
　　不对，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……风舒不是那样的人。
　　说好了，要相信他的，不是吗？
　　宁澄定了定神，刚想回应雪华的质问，却忽然听见一阵轰隆隆的声响。
　　一旁的雪华眯起眼，戒备地盯着甬道口。他迅速闪身，靠到了甬道边上，手中凝起了一道撕裂咒法，准备往来人身上击去——
　　“怪了，这里确实像是有人来过……林兄，你往后些，一会要是有什么危险，还有我挡着。”
　　随着略微沉重的脚步声，一把清朗的声音自甬道传来。雪华眉头一皱，将手握成拳，硬生生将凝好的术力捏碎。
　　“咦，这不是宁兄吗？还有华兄，你们在干什么？那方天戟又是怎么回事？”
　　从甬道口走出的，是一粉一灰两道人影。身着灰衣的人身上缠着麻布条，走路一瘸一拐。粉色扮相的人则将手中的咒诀掐灭，有些疑惑地发问。
　　宁澄宛若见到神明一般，激动地喊道：“花判，你快帮我解释啊。雪判大人非说我是炽云，还说我绑架了月判大人——”
　　“绑架？喑喑吗？”
　　花繁面上露出错愕的神色。他望了雪华一眼，道：“华兄，你这搞的又是哪一出啊？别总疑神疑鬼的行不行？”
　　雪华怒道：“你不关心月判就算了，拉着重伤患乱走，又是什么意思！”
　　凌攸从花繁身后走出，道：“华吟，你误会了。我见石门无故开启，又听得殿外传来争吵与机关声响，以为出了什么事。恰好花繁前来探望，我便坚持让他领我一同查看。”
　　看见凌攸，雪华面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。他将脸撇向另一边，悻然道：“好了，我不想与你们废话。”
　　说罢，他再度看向宁澄，语气森冷：“我再问一次，月判究竟在哪里？”
　　花繁道：“华兄，什么叫喑喑在哪儿啊？你要找他，为何不去风月殿？”
　　雪华面若寒霜，语气带着一丝不耐：“月判自前夜起就失踪了，我怀疑这人挟持了他，目前正在进行讯问。你若不想帮忙，便滚出去。”
　　花繁挑了挑眉，刚想回嘴，可凌攸比他快一步开口：“月判失踪？华吟，你如何能肯定是他下的手？”
　　雪华深吸了口气，看上去想破口大骂，可又忍住了。他狠瞪了宁澄一眼，简短地将自己的推论说与花繁和凌攸听。
　　宁澄本来怀抱希望，认为花繁应该会站在自己这边，可花繁在听完以后，却脸色一变，望向宁澄的眼神也带了几分怀疑。
　　“宁兄，喑喑在哪？”
　　宁澄苦笑：“我怎知道？花判，你与我相处那么久，还不清楚我的为人吗？”
　　花繁道：“我是相信宁兄，可换个思路想想，那风月殿除你以外，便只有风兄在内了。若你所言属实，那喑喑失踪后，谎称曾与他传讯的风兄，便是最有嫌疑的了。
　　风兄素来胸有城府，宁兄或是受了他的蒙骗，不自觉地干了什么错事也说不定。”
　　雪华冷冷地道：“我附议，但此人身上疑点重重，怕是也不无辜吧。”
　　闻言，宁澄心头火起。他祭起一道惊雷咒，噼里啪啦地往周边屏障击去。
　　“风舒向来仁善，哪有你说的那么阴险？你们疑心我就罢了，风舒是做错了什么，要被这般诋毁？”
　　那结界术牢固得很，纵然紫雷滚滚，却无半分动摇。宁澄心中愤怒，又施了几道风刃，可依旧无济于事。
　　“宁兄，我不是这个意思。华兄和我毕竟与风兄共事多年，知他心思慎密，待人处世机巧，是以……”
　　“是以什么？风舒文武兼资、才艺卓绝，办事也认真尽责，会受人景仰，是再自然不过的事。花判，你不也能说惯道，靠着花言巧语讨得城民欢心吗？”
　　花繁道：“宁兄，我一时半会与你说不清楚。你先告诉我，自己是否与风兄共谋，劫走小月判？”
　　宁澄怒道：“是又如何？不是，又待如何？若我说自己没干这事，你便会相信吗？”
　　花繁平静地道：“会。宁兄，你说我不了解你，可你呢？又是如何看待我的？”
　　宁澄愣了下，渐渐冷静下来。他咬了咬下唇，求助似地看了眼凌攸，道：“你们相信我，这事一定是个误会。待风舒回来，我们和他一起谈论清楚，再查明月判大人失踪真相，如何？”
　　闻言，花繁沉默下来。雪华眉头一蹙，正想开口，却被凌攸拦下了。
　　“我虽与风判不相熟，可我相信他，也相信宁兄。风判的确善于察言观色，可他为人磊落，也是诚信守诺之人。”
　　凌攸顿了下，喘了口气，道：“华吟，你适才说无法以咒术联系月判。那你们可知城内，有何处无法施展连音咒？”
　　宁澄微怔，心中有种莫名的感动。他想了想，道：“据我所知，万仞山峦有处洞窟，里头被布下阵法，无法与洞外进行传音。另外，这座被布下结界的宫殿，亦是如此。”
　　凌攸道：“好，那我们兵分两路，分别在武殿和那洞窟内进行搜索。若真一无所获，便等风判回宫再议。”
　　花繁闭了闭眼，忽道：“不必了，我知道喑喑在哪。”
　　雪华道：“此话当真？”
　　花繁微微点头，道：“方才我探出感知，发现这武殿之内，除我们四人以外，还隐约有着一人气息。”
　　宁澄忙道：“所以，月判大人也在武殿内？那他现在何处？”
　　花繁沉吟片刻，道：“华兄，这武殿可有哪处机关，能通往地下？”
　　雪华道：“地下？你是说，这武殿底下，还有一方密室？”
　　花繁点点头，却又摇摇头：“我不能肯定，可那人的气息自武殿下方传来，却又不似被机关所擒。这样吧，我俩先去外头寻找地道机关，林兄和宁兄且留在此地守候。”
　　宁澄急道：“花判，我也能帮忙。”
　　花繁看了雪华一眼，后者则道：“不行。在洗脱嫌疑前，你都得维持在被困锁的状态。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我……大人，您将我灵脉封着便行，我保证不逃走，也不胡来。”
　　凌攸望了望雪华，道：“华吟，你先帮他解开吧？若他有何异动，有你俩在，要制住灵脉受封之人，也并非难事。”
　　雪华看上去有些不情愿，可还是一拂袖，将宁澄和方天戟上的结界解开。
　　那屏障一被破除，宁澄就迅速在自己身上点了几下，道：“这样，行了吗？”
　　雪华黑着脸，上前细细查看，确认宁澄周身灵气溃散后，道：“行了。一会要是误触机关，我唯你是问。”
　　宁澄懒得回他的话，向凌攸抱拳，道：“多谢。”
　　凌攸微笑点头，道：“宁兄无需言谢，不过报适才之恩而已。”
　　花繁道：“好了，快走吧。林兄，你先坐下休息，否则伤势加重就不好了。”
　　凌攸应了声，挨着石壁坐下，闭目调息。
　　花繁朝雪华一点头，转身步入甬道。雪华则盯着凌攸看了一会，然后转向宁澄，示意他先走。
　　于是乎，宁澄怀着些许紧张的心情，夹在花雪两位文判间，走出了神龙殿。
　　三人出了神龙殿，便从大堂开始，一点一点地进行搜索。花繁还算有良心，告诉了宁澄各个机关位置，以免他真的误触，直接死于非命。
　　风舒，你在哪儿？
　　宁澄心中想着，默默地抚过墙面，确认上边的石砖无法被移动。
　　雪华呆在他身后不远处，钻研着几案上的金银玉饰，时不时便用余光剜宁澄几眼。
　　“咦，这里的地砖，好像有些不一样？”
　　花繁轻呼了声。
　　宁澄转头望去，只见花繁站在北面的矮台上，往下方眺望。
　　循着他的目光，宁澄看向矮台下方的地面，那上边贴了些彩纹方砖，与两侧的大理石并不相同。
　　那是……
　　宁澄想起三百年前，霞云前来质问风颜时，那一片的大理石砖曾被掀翻开来，应是后来重新铺上时，用了不同材质的地砖。
　　他顾虑雪华，本想佯作不知情，可若月喑真被困在地底两日，那还是快些找人要紧。
　　于是，宁澄硬着头皮，道：“那里，应该不是我们要找的地方。”
　　雪华闻言，果然出声质疑：“你怎么知道？难不成，你晓得地下入口在何处？”
　　宁澄苦笑：“不是，这事说来复杂……嗯？”
　　他目光不经意扫到花繁身后的玉石银椅。那银椅旁插着一个剑鞘，鞘身上镶着混色玉髓，里头却空空如也。
　　“宁兄，你有何发现？”
　　花繁顺着宁澄的视线，望向那空剑鞘。他微微眯起眼，道：“这是……”
　　——这是风颜的剑鞘。
　　宁澄记得，风颜曾经坐在那银椅上，当着霞云的面，从这剑鞘里抽出闪着寒光的精铁剑。
　　剑鞘还在，可剑呢？
　　宁澄绕过安置陷阱的地砖，走到了大堂中央。他不理会雪华带着威胁的喊声，迅速环视四方，然后走到一架几案前，停下脚步。
　　那几案呈矩形，上边只放着一柄嵌玉匕首，显得两头有些空落落的。
　　“宁兄，那柄匕首怎么了吗？”
　　花繁不明就里地问，而宁澄则微微摇头，道：“这匕首没问题。我要找的东西，在它下方。”
　　他将那看似华贵的匕首拿起，随手放到一边，然后双手按上放置匕首的案板，用力一压——
　　在吱呀一声后，那案板瞬间翻了面，露出上边架着的一柄精铁剑。那剑身刃部平直，上头印着抹不去的暗金红痕。
　　宁澄眼底映着那剑身，微微有些发怔。他不自觉地举起手，按向自己心口。
　　“这柄剑，是他用来杀我的……”
　　“嗯？宁兄，你说什么？”
　　宁澄抬起眼，有些茫然地道：“我说了什么？”
　　花繁顿了下，道：“没什么。这剑是用来开启地道的钥匙？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我不清楚，许是如此吧。”
　　他感到有些闷闷的，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乱窜，将他的五脏六腑往下拉。四肢像是挂了石子一般沉甸甸的，只觉疲惫无比。
　　好烦，我为什么要待在这里？
　　雪华睥睨了宁澄一眼，伸手将那精铁剑接过，抛给花繁，道：“你来。”
　　花繁会意地点了点头，将那柄剑抬起，唰的一声，插入银椅旁的剑鞘之中。
　　……
　　三人静待须臾，却什么事也没发生。雪华扫了眼还在发呆的宁澄，忍不住开口：“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？”
　　他话音刚落，殿内的矮台忽然陷了下去，连带着上头的桌椅人物一起往下塌。
　　花繁反应快，迅速变出一条柳藤，缠上矮台侧边的梁柱，借力跃了开来。
　　“咳，好险啊……怎么这么多灰尘啊，呸呸呸。”
　　花繁一落地，立刻挥手掸去衣袖沾染的飞灰，连声抱怨起来。
　　宁澄有些迷蒙地看向前方，只见那矮台处已经完全塌陷，露出了一个巨型坑洞。那坑洞边不断有尘土飞扬，看不清里头究竟是什么样。
　　一道狂风袭来，将扬起的尘土扫向两旁。宁澄扭头一看，只见雪华举着手，沉声道：
　　“找到了。”
　　作者有话要说：
　　玉髓是易碎品，正常来说不会镶在剑鞘上哦（虽然就装饰作用还是很好的）

71、第七十一章：千敛面
　　在扫尘术的作用下，空中飞扬的尘埃被驱散，露出了黑黝黝的洞口。那洞口边搭着一道软梯，直直地通往下方。
　　“哇，宁兄你真厉害，这就找到了地道入口。”
　　花繁如是说道，雪华则嗤之以鼻：“别废话了，找人要紧。”
　　他拉着宁澄凑到洞口边，花繁也跟着上前，掐了簇荧光，朝坑洞内扔去。
　　那荧光往下好几丈后，便幽幽地停下了。白色的光照亮了下方的空间，可透过他们的角度，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。
　　雪华瞥了眼宁澄，对花繁道：“你开路，我带着他走。”
　　花繁道：“咦，可是里边好脏啊。再说了，我和宁兄比较熟，不如你打头阵，我俩在后边跟上？”
　　雪华冷哼了声，道：“脏，不会自己清理吗？或者说，你不仅脑残，还是个残废？”
　　花繁道：“华兄，你这话就过分了吧？”
　　雪华寒着脸，道：“适才你将我扔在麒麟殿一走了之，我便发誓要剁了你。若不是搭救月判要紧，我不介意现在就兑现誓言。”
　　花繁「哈哈」地笑了声，道：“我下去就是了，你可别偷偷欺负宁兄啊。”
　　“滚。”
　　在被雪华的风刃击中前，花繁便先施展腾空术，飘然落下。
　　他还没落地，就赶紧放了几个扫尘术，将下边的尘土扫去。
　　“下边状况如何？”
　　雪华对着洞口喊道，而花繁则在环顾一阵后，回答：“我说不清楚，你自己下来看吧。”
　　雪华道：“那下边有什么？”
　　“嗯……有灰尘，有两个洞，有还有一个孤单的我。”
　　雪华微微蹙眉，道：“你待在原地，我这就下去。”
　　说罢，他扫了宁澄一眼，道：“你先下去。”
　　宁澄灵力被封，没办法像花繁一样优雅下落。他踟蹰片刻，便走向洞边的软梯，把脚搭了上去。
　　那软梯已经很旧了，绳索摸起来干巴巴的，系在上头的木块也腐朽了大半。
　　宁澄刚踩下，软梯便发出了不祥的吱呀声，几段木块直接破碎，往下方跌落。
　　“哎哟——华兄，你让我呆在原地，就是为了暗算我吗？”
　　花繁的抱怨声自下方传来。宁澄手心冒了点冷汗，紧紧地抓住软梯上的绳子，缓慢地往下方移动。
　　“够了。你这样下去，是要走到何年何月？”
　　雪华一拂袖，朝下方喝道：“接好了。”
　　“什么？”
　　宁澄还没反应过来，一道劲风就直接刮到他脸上。他手一松，脚下不稳，直接往下方摔落。
　　“啊啊啊！！”
　　宁澄听着自己的惊叫在洞内回荡，眼看就将与地面来个亲密接触。
　　倏地，一朵巨大的莲花凭空生出，恰到好处地将他接住。那莲花吐着芬芳，在接住宁澄后，便迅速合上花瓣，然后整个消散。
　　宁澄站在地面上，喘着气，有些惊魄未定：“大人，您想谋杀吗？”
　　雪华在他身边翩然降落，脸上写满了不屑：“我要是想，你还能好好地在这说话吗？”
　　……我忍。
　　一旁的花繁三两步向他们走来，看起来也有些不高兴：“华兄，你怎就这般急躁呢？若他摔断腿、折了条胳膊什么的，你要如何向风兄交代？”
　　雪华道：“管他摔了还是折了，没死便能治。”
　　宁澄决定不理会雪华的凶残言论。他拍了拍心口，打量起四周来。
　　这里是由石块砌成的厅室，大概有四个矮台一般大，里头空空旷旷的，只左右两旁各有一个洞口，分别通往不同的地道。
　　雪华在环视周遭后，道：“你无法感知，月判身在何处吗？”
　　花繁道：“下来以后我才发觉，这里不仅有一人气息。”
　　他指了指左边的洞口，道：“这边呢，走着走着，便能碰见三个人一样的东西。右边的呢，能碰见一个。”
　　雪华道：“什么叫人一样的东西，就不能肯定是人吗？”
　　花繁道：“我只擅长分辨人与精怪，而这地道远处传来的气息，却似人非人、似怪非怪，实在探不出是何来路。”
　　宁澄好奇道：“精怪以外的，不就是人吗？”
　　花繁道：“这说来有点复杂。比方说风月殿吧，我就常常感知到风兄和喑喑以外的「人」啊。”
　　……什么？这话的意思，难不成风月殿闹鬼？
　　宁澄起了些鸡皮疙瘩。
　　雪华道：“事不宜迟，只能两边都走上一遍了。花繁，哪边的「人」离这儿近？”
　　花繁道：“左边。”
　　雪华道：“好，那先走左边。”
　　他亮起荧光，走到左边的洞口，然后一甩袖袍，将十余支尖毫打了出去。
　　“嗖——”
　　几支毛笔打在墙面上，径直没入了石砖内，其余则插入地面。
　　“华兄，你要试机关，我也可以帮忙啊。”
　　花繁说着，抬手幻出几朵莲花。那些粉色花瓣迅速地干枯、凋零，萎缩成一颗颗莲藕，最后拼凑成人的模样。
　　宁澄惊讶地睁大眼，看着那莲藕人迈开滑稽的步子，一扭一拐地走入地道，并转弯处停下，朝他们的方向鞠了个躬。
　　“怎么样，我做的不错吧？”
　　花繁有些得意。
　　雪华面沉如水，一拂袖，踏入地道内。
　　“雕虫小技。”
　　闻言，花繁夸张地倒吸了口气：“华兄，你太过分了！宁兄你评评理，我做得比他好不是吗？”
　　宁澄望着雪华的背影，安抚似地道：“嗯，很厉害。”
　　花繁这才满意地轻哼了声，拉着宁澄走入地道内。三人跟在莲藕人后头，在狭长的地道里穿梭。
　　途中，他们拐了好几个弯，上下了数道石阶，却没碰见半个人影。
　　“花判，你确定这里有人吗？”
　　宁澄小声地问，花繁则毫无顾忌，以正常的声量回应：“有是有，可还有一段距离呢。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可是，再走下去，不就出了武殿范围外吗？”
　　花繁道：“这地道路线怪异，或许绕着绕着，我们还会绕回原点呢。”
　　走在前方的雪华别过脸，道：“怎么，娇生惯养，迈不动腿了吗？”
　　宁澄挤出笑容，回应：“没，我只是随口一问而已。”
　　雪华哼了一声，又把头扭了回去。
　　宁澄想起适才他对自己的质疑，便道：“大人，我真不是什么炽云，您何必苦苦相逼？那炽云样貌与我并不相似，若我使了化形咒，又怎可能瞒得过大人的眼睛？”
　　雪华脚下一顿：“你是没用化形咒，但……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但？”
　　雪华道：“这世上有一法器，可摄人魂魄，再嫁接到另一人的躯体上。”
　　他转过身，神情有些阴晦：“这法器使用的前提，是躯壳原主死亡。被摄魂那方在进入新的躯壳时，不仅能保有原身记忆，还能继承原主的一切记忆与法力，在不露破绽的情况下，将其完美替代。”
　　花繁道：“华兄，你口中的法器，莫非就是？”
　　雪华道：“不错，正是「千敛面」。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千敛面？可那不是你……”
　　雪华沉着脸，转身继续前行。
　　“所以，你最好祈祷自己与它毫无干系。否则我便有充分的理由怀疑，你与华林灭门血案有关。”
　　宁澄有些好气又好笑：“十二年前，我不过才七岁，还没进入蓝严堂，又怎么可能跑到城南作案？”
　　雪华道：“如若你真鸠占鹊巢，占了宁家公子躯壳，甭管你原来是个精壮青年或是个老妪，瞧起来都是七岁。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大人，我要真那么神通广大，又怎会三两下被您擒住？”
　　雪华道：“不一定非得是你。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不是我，难道你想说是风舒？案发当年他也不过十一岁，要怎么凭一己之力，干下此等悬案？”
　　雪华眯起眼：“你这么一提，我倒是想起件事。当年华府中，有位制器天赋极高的小匠人……貌似也是十岁左右？”
　　宁澄一愣，失笑道：“大人，若您非要往那边想，我也无话反驳。”
　　雪华却没理会他，兀自沉思起来。他拐过一个弯道，却猛地停下了脚步。
　　花繁也跟着驻足，有些奇怪地道：“怎么，应该还没到才对啊？”
　　“你那莲藕人是跑没影了。可它只追着活物，怕没发现这里的异状。”
　　花繁感兴趣地凑上前，道：“异状？什么异状啊？”
　　雪华抬手，示意花繁安静：“这儿有具尸体。”
　　闻言，花繁迅速退了几步，抬袖掩鼻：“尸体？天啊，你这么一说，好像真有点臭。”
　　雪华沉声道：“臭什么臭，已经烂得只剩骨头了。”
　　他俯下身，往那「尸体」探去。宁澄有些好奇，便也迈步上前观望。
　　那里确实有一具白骨，按骨架看来是个成年男性。他身上歪歪斜斜地披着一套劲装，腰间环了一条银色腰带，上边的铁钩挂了些物件，其中有对金色双拐特别惹眼。
　　宁澄瞅了半天，都没看出个所以然来。倒是雪华神色凝重，对着站得老远的花繁喊：
　　“你，过来看看。”
　　花繁摇摇头，道：“有什么好看的，都已经化为白骨了，总不可能是喑喑吧？”
　　雪华眉头一蹙，道：“莫名其妙死了个人，你就没半点好奇？而且他看起来……”
　　他瞪了还在往后退的花繁一眼，道：“你给我过来，瞧瞧这人腰间的物事，是不是有些眼熟？”
　　花繁无奈，只得苦哈哈地掩着鼻子上前，踮起脚瞥了眼。
　　“腰间？你是说那银色蹀躞吗？”
　　他说完，忽然睁大眼，道：“等等，银蹀躞与金双拐，不就是……”
　　雪华颔首，道：“既然你也认得，那便错不了了。”
　　他在白骨身上摸了几下，然后站起身，道：“肋骨碎裂，其余骨骼完好，应是被利器穿胸而过，当场死亡。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大人，这人您认识？”
　　雪华道：“不错，但他——”
　　他顿了下，声音冷了下来：“我为什么要回答你的问题。快走吧，月判极有可能出事了。”
　　雪华这话的逻辑，是月喑如果经过这里，见了这尸身，不可能不通知其他文判。
　　宁澄还想再问，可雪华已经快步奔向前方，只留给他一个漆黑的背影。
　　宁澄只能满脸期待地转向花繁，后者神色肃穆，眼底写着担心：“走吧，路上我再跟你说。”
　　宁澄依言踏步往前，花繁与他并肩走着，低声道：“银蹀躞与金双拐，是某个人的标志。他虽然干的是隐蔽的活，可却总爱戴着这两个光闪闪的物件，彰显自己的身份……虽然也没多少人可让他炫耀就是了。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隐蔽的活？难道他是……”
　　花繁沉重地点了点头：“是武使之一的磬海。炽云的武器你也见过，是一柄方天戟，磬海的则是一对金拐。”
　　宁澄有些讶异：“可磬海不是叛逃到壹甲国了吗？怎么会死在这地道里？”
　　花繁道：“这当中必有蹊跷。宁兄，我先往前了，你慢慢跟上吧。”
　　他说着，脚下忽然加快，紧追到雪华身后。
　　见状，宁澄虽有心跟上，可奈何他灵力被封，愣是无法再加快脚步。
　　眼看着前方的人影双双拐过一个转角，他不得不庆幸这地道至少没分岔路，不至于会跟丢。
　　在走了约半柱香时间后，那二人才停了下来。宁澄气喘吁吁地走上前，见前方似乎开阔许多，便问：“到了吗？”
　　“宁兄，你后退些。”
　　花繁警戒地说着，将一旁的莲藕人收回。雪华则衣袍翻飞，手中祭出了紫色电光。
　　宁澄心知前方或有变故。他想了想，没依言后退，而是屏息静气地踏前几步，探头望去——
　　他看见了一个人。
　　那人身上披着铠甲，长发束作高马尾，手中持了一柄方天画戟，在白光的照耀下闪着寒芒。
　　他一动不动地站着，英气逼人的脸上，有着一双暗沉如水的眼。
　　——是炽云。
　　宁澄呆愣地杵在原地，忽然想起自己不止从通缉令上，见过「炽云」的脸。
　　之前他觉得炽云看起来眼熟，是有原因的。毕竟这相貌，他曾在水面的倒影见过……
　　眼前的人身长八尺，魁梧挺拔。他剑眉星眸，虽然唇上没留着八字胡，却与三百年前的那人，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　　“霞云……宫主？”
　　宁澄喃喃地念了句，茫然地看着面前一粉一黑两人跃起，往那人身上击去。
　　作者有话要说：
　　莲花谢了留下的是莲蓬，可莲蓬化人……光想像就很惊悚了，所以就用莲藕替代吧（鞠躬）

72、第七十二章：伞铃
　　“轰——”
　　花繁与雪华同时跃起，一人抛出金网，另一人则下了狠手，直接将惊雷咒劈下，震得地道摇晃起来。
　　四面的石墙迸出碎石，地面的飞尘也被高高扬起，一时间尘埃滚滚。
　　宁澄思绪混乱，加上灵脉被封，只能呆呆地立在原地，被扑面而来的尘土淹过。
　　怎么回事？
　　那张面孔、那个形象，分明就和三百年前，霞云入住贰乙国时，所幻化出的一模一样。
　　炽云？霞云……这两者，居然是同一个人吗？
　　可是，宫主为什么要重新扮作「炽云」的样子，留在一处有着磬海尸骨的地道？
　　宁澄脑内闪过无数疑问，额侧也突突地跳动，隐约有些发疼。
　　前方的飞尘没纷扬多久，很快就重新落回地面。宁澄眯起眼，悄悄地在身上点了几下，解开锁着灵脉的封禁，然后踏向前方。
　　这里比适才的厅室广阔不少，四面设了好几张方桌，上头放置了些镣铐、银针、烙铁、石锤、倒刺鞭等等刑具。
　　在适才的攻击下，好几张桌子都被掀翻，上头的刑具也落了一地。
　　那地面与适才的地道相同，只是刻了些纹饰，上头像是被墨水泼洒过一样，染着一片片的黑痕。
　　这石室右面还连接着一个甬道，甬道口边有着一滩干涸的血迹，隐约传来些铁锈味。
　　适才花繁与雪华的攻击落在石室中央，那里附近的方桌都被打了个粉碎，木块残骸下隐约透着点金光，想来便是被金网擒住的炽云了。
　　“我说华兄，你怎么一开始便下杀手啊？”花繁抬手指挥木块往两侧移开，有些不满地问道。
　　“噤声，当心有埋伏。”
　　雪华手中依旧闪着电光。他神色戒备地环顾四周，并瞥了身后的宁澄一眼，道：“结界术。”
　　“什么？”
　　雪华不耐烦地道：“你知道我的意思。一会要是打起来，没人顾得上你。”
　　……果然瞒不过雪判大人啊。
　　宁澄闭起眼，感受体内重新游走的灵流，在手心凝了道结界术。
　　另一边，花繁很快就把金网上盖着的碎木移开了。他将覆在上方的尘土扫去，道：“抱歉炽云，我们不是故意要……欸？”
　　“这是？”
　　宁澄盯着缠在地面的金网，有些愕然。不仅是他，就连一旁的花繁和雪华，也都微微张嘴，明显感到意外。
　　方才那金网准确无误地罩在炽云身上，可现在倒在地面上的，却根本不能称之为「人」。
　　“华兄，是我还没睡醒吗？还是说，你刚才放的惊雷咒，直接把人打坏了？”
　　花繁率先打破沉默，然后换来雪华的一记白眼：“你打从娘胎内就没清醒过吧。这压根就不是人，只是做得像人而已。”
　　雪华说的没错。那金网下的「人」被惊雷咒一击，连同手中的方天戟一起，直接碎裂成大小不一的木块和碎石片。
　　其中，好几片木块和方桌碎块混在一起，被花繁清理到角落了。
　　——难怪「炽云」见他们到来，却丝毫不为所动了。原来，那只是一尊人偶吗？
　　雪华走上前，捡起一块碎石捏了捏，道：“是悖原石，原来应盛着些术力。”
　　花繁将金网收回，道：“这人偶上附了灵识，无怪乎会被误认为人了。”
　　他扭头望了望四周，道：“这里还有另两道灵气，至少还有另外两尊人偶，或是其它的什么东西。”
　　雪华朝右边甬道一点头，道：“就在这里？不必继续前行了吗？”
　　花繁闭上眼，须臾，再度睁开：“就在这里，在……我们前方。”
　　闻言，众人的目光穿过一地的疮痍，落在了石室北面。那里空出了一块地，上边一尘不染，在满室的狼藉中显得格外突兀。
　　雪华沉声道：“有人下了隐蔽结界。”
　　他伸出手，画出了一个红色的咒诀，朝前方击去。随着一声闷响，眼前炸出了团黑烟，然后以极快的速度消散。
　　待黑烟散去以后，宁澄看见了一个十字木架，上边缠着几道细细的链子，被血污染得发黑。
　　那架子下方有着一大滩血，中央蜷缩着一团黄白相间的东西，瞧着是个纤细的人形。
　　“喑喑！”
　　花繁惊呼了一声，就要奔上前。
　　“等等，可能有诈。”
　　雪华抬手将花繁拦下，然后皱了皱眉，道：“此人虽作月判扮相，可披着的发却是白色的，应该——”
　　花繁将雪华的手推开，道：“正是因为这样，才错不了！”
　　他迅速跃到木架下方，小心地将那人自地面抱起，探了探鼻息、心跳。
　　那瘦弱的人面色惨白，双眼紧闭，眼下挂着抹不去的黑轮，面容确实和月喑一模一样。
　　然而，不仅是头发，那人就连眉毛和眼睫都是白色的，如同沾染了雪花一般。
　　“月判？为何……”
　　花繁心绪不宁地道：“喑喑本就是这个样子，只是施术遮去了。”
　　在花繁将人翻过来以后，宁澄看见「月喑」的双手、双脚处血迹斑斑，其中一只手弯成了不自然的弧度，上边还挂着一小段铁链。
　　——断骨链。
　　宁澄心中一颤，忍不住后退了几步。他不敢置信地盯着那段链子，再将目光投往「月喑」四肢上的伤，反反复复。
　　雪华有些迟疑，道：“施术？怎么我不曾发觉？”
　　花繁直接出言打断：“别说了，喑喑的状况不太好，你快帮忙治疗。”
　　雪华踌躇片刻，还是走到「月喑」身边蹲下，双手凝出治疗的白光。
　　花繁一手揽着月喑，一手搭在雪华的肩上，开始传递灵力。
　　宁澄虽有心帮忙，可他毕竟不会治疗咒法，只能在一旁守着，顺便放点荧光照亮四周。
　　他的视线落在气息奄奄的月喑身上，不经意瞥见落在对方身侧的红色香囊。
　　那锁物囊的系带有些松了，袋身轻轻地抖动着，就像里头关着什么有生命的东西一样。
　　宁澄警戒地道：“花判，那只香囊……”
　　花繁扫了香囊一眼，道：“无碍，里头是喑喑的法器。”
　　——确实，月判大人的烛笼，是装在腰间的红色香囊里头。
　　宁澄小心地将那只锁物囊捡起，想将袋口系紧。然而，他的手刚碰上系带，香囊内忽然爆出一道橙光，整只锁物囊瞬间碎裂成布块。
　　宁澄暗道不好，伸手就往那橙光的中心抓去。岂料，那橙光忽然窜到了天顶，然后倏地拔高，冒出了橘色的火光。
　　“你干什么？是嫌麻烦还不够吗？”
　　雪华早前已经耗了大半法力治疗凌攸，之后频频施用咒法，现在已面露疲色。他心中急躁，对宁澄自然没什么好脾气。
　　“我……”
　　宁澄摸了摸后颈，很干脆地认错：“抱歉，给您添麻烦了。”
　　花繁叹了口气：“算了，就当照明用吧。”
　　那锁物囊炸开以后，露出的自然是月喑的法器——橘纸灯笼。
　　许是感应到主人状态不好，那烛笼的火光也略显黯淡，还有些轻微地抖动着。
　　宁澄收回荧光，道：“花判，需要让烛笼凑近些吗？”
　　花繁点头，道：“有劳了。”
　　宁澄往那烛笼的方向走了几步，伸手触上纸糊的笼身。那烛笼被他一碰，火光忽然变得炽亮，并拦腰撕开了个口子。
　　宁澄对烛笼有些阴影，当下后退了几步，伸手挡在身前。
　　“哐当。”
　　四周的火光又暗沉下来。宁澄将手放下，却见烛笼上的裂口已经重新密合。微弱的火光映在地面，照亮了它身前的银蓝物件。
　　宁澄的目光凝固了。他难以置信地盯着那物事，忍不住揉了揉眼，确认自己没有看错。
　　烛笼身前撒着几星银色的碎片，上边凌乱地散着蔚蓝流穗，还隐隐染着些血迹。
　　“宁兄，怎么了？”
　　花繁边灌注灵流，边出言询问。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疲惫，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冷静。
　　宁澄轻声道：“银铃……风舒的伞铃，怎会在此？”
　　雪华闻言，眉心一蹙，道：“伞铃？风判的？”
　　宁澄没心思答话，迳自走向右面的甬道口。他俯身跪下，按在已经干涸的血迹上。
　　——新添的。
　　月喑离甬道口太远，不可能是他身上的。所以……
　　宁澄呆呆地站起身，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一样，整了个透心凉。
　　自从踏入这地道，眼前的一切，都在隐约透露着一个信息，一个他怎么也不愿相信的信息。
　　那「炽云」的人偶碎块，与布衣人偶残骸十分相似。是谁有如此神技，能以木料和悖原石，制出与真人一般无二的人偶？
　　月喑是在前夜失踪的。那一日，轶命目睹从武殿走出的，仅有宁澄一人。
　　风舒前夜迟迟未归，第二日便受了重伤，而伞柄的银铃亦不见踪影，如今却在此地出现——
　　不，不对，一定有哪里出错了。
　　宁澄闭了闭眼，却又想起风舒这两日总在找机会离开，也曾当着自己的面传讯给月喑。
　　如果月喑当时就已经受困，为何风舒丝毫未觉，还能在次日宣称月喑有事，无法参加集议？
　　——好乱。
　　宁澄痛苦地按着额侧，跌跌撞撞地扑到烛笼前。
　　“告诉我，这里发生了什么？袭击月判的人，到底是谁？”
　　雪华皱了皱眉，道：“你又在干什么？”
　　那烛笼内的火苗一下一下地跳动，却没有下一步动作。宁澄怅然若失地放下手，喃喃道：“不对，不是这样的。我……”
　　我已经说好了，要相信他的。
　　可是，心里怎就这般难受呢？
　　他茫然地看着倒在花繁怀中的月喑。月喑的伤口布满了细密的小洞，正是以外力挣脱断骨链造成的结果。
　　断骨链是风颜制造的，武殿也是风颜从前的居所。由此推断，这里的密道，必然是风颜精心造出的，具体目的，无非是用来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。
　　那么，长相与风颜相似的风舒呢？
　　他不仅来过这条密道，以断骨链缚住月喑，还不断对自己撒谎……
　　“所以，这一切都是谎言？”
　　和当初风颜欺骗霞云一样，在骗取所有的人信任以后，再恶狠狠地捅上一刀？
　　宁澄心中一片酸楚，额侧痛得像被针扎一样。他眼中盈了点泪水，眼前却闪过无数画面，且愈加清晰。
　　他飘在半空中，俯瞰着下方。那里火光四起，却都被包覆在一道金光下。
　　——不对，我没去过那里。
　　他被人拉着在林间行走，并在瞥见一抹白影后，刹住脚步。
　　不对，不对不对，这不是我……
　　他伸出手，盖在一个孩子身上。那孩子的皮肤由绿转白，然后恢复粉色。
　　不，我从来没干过这事，我是——
　　“宫主！”
　　一声呼唤自远方传来，随风拂过耳际。
　　我，是？
　　作者有话要说：
　　月喑有白化症，这是一开始便埋下的伏笔，不知看官们有没有发现呢（期待）；
　　由于背景放在古代，因此不会有「白化症」一说哦。第六十六章里，花繁提到的「被当做鬼怪、惨遭抛弃的孩子」，便是亲爱的小月判了（心疼）；
　　白化症患者体内缺少黑色素，皮肤应是白里透红的颜色，可咱们的小月判实在太纤弱了，肤色就变得只剩苍白了。
　　（至于黑眼圈，月喑是属于血管性黑眼圈，和黑色素没啥关系……吧？）
　　炽云顶着霞云变出的那张脸，却用着阿炽（炽云）的名字，原因之后会解释的。
　　磬海在故事开始前就死了，所以之前说武使全部登场不是开玩笑的（微笑）也欢迎各位针对炽云的身份进行猜测哦，虽然有点乱，可指向还是很清晰的（大概吧）；
　　祝安好！

73、第七十三章：迴
　　“宫主，您在听吗？”
　　坐在塌上的青年愣了下，这才发现自己走神了。
　　“抱歉，你再复述一遍吧。”
　　透过层层幔帐，霞云看见立在自己前方的人影。那人一身素衣扮相，长发全束加冠，手里捧着一个竹简，低眉顺眼地鞠着腰。
　　“是，属下遵命。”
　　素衣青年将竹简翻开，朗声道：“本月，忤纪殿共接获十五宗投报，其中七宗是窃盗案，四宗为邻里纷争，其余三宗则是误报……”
　　此刻日值正午，和煦的阳光自殿外洒了进来，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。霞云听着那人的汇报，心思不觉又飘到了九霄云外。
　　在风颜引发的乱子后，已经过了约三百年。这三百年间，霞云如苏岚所愿，重新执掌了夙阑，让城内秩序恢复运转。
　　城内百姓的记忆都被苏岚改写了，除了霞云和风蓉以外，没半个人记得「风颜将军」，只知道治理夙阑的人是「霞云宫主」。
　　对此，霞云虽有些心情复杂，可这样确实更方便他进行治理，倒也没什么不好。
　　最初的那个百年，霞云认真努力地管理夙阑大小事务，等待与苏岚重逢的那一天。
　　他更改了风颜遗留下的治理方案，重新编撰了夙阑律法，并私心地加入了「无故折断花草者，罚每日灌溉城中草木，为期百天」这么一道律法。
　　当然，由于督查起来过分艰难的关系，也没起什么效用就是了。
　　一年一度的秋收季，是霞云最难受的时候。在那个全城欢庆的季节里，他只能痛苦地蜷缩在床上，任由剧痛袭满身上的每一寸神经。
　　后来他发现，只要离被伤害的花叶草木远一点，所受到的痛楚就会减弱一些。
　　于是，他经常在卸下政务以后，飞回人烟罕至的山林中，一呆就到天明。
　　他在山林里兜兜转转，发现了新建的数十座坟冢。按上边立着的碑文来看，除了被他戮杀的风颜等人，还包括城门口的那些无名尸。
　　每逢夜晚，那一带便怨气四起，隐约还能瞧见怨念所化的妖物，在坟堆间闪着绿光。
　　他在万仞山洞窟有着不好的记忆，所以重新击穿另一处破口，打造了座石室。
　　他害怕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，便在四周挂满荧光，而后躺在冰寒的石板上，重复每个难眠的夜晚。
　　日子久了，疼痛变成了习惯，再由习惯变得麻木无感。
　　那染满自身鲜血的栎阳殿，也被霞云封禁了起来，并在日后成为了武使居所。
　　虽然他换了另一座宫殿居住，可那殿前的牌匾，依旧刻着苏岚提出的殿名。
　　他等了苏岚一百年，期间认识的人不断死去，然后添了许多新生的面孔。
　　终于，一直到风蓉也病逝以后，霞云才慢慢地接受了，苏岚再也不会回来的事实。
　　当初的那封信，不过是为了阻止自己做傻事而留的。他不笨，心里隐约猜到了真相，可是若没了这期待，拿什么支撑自己继续活着，去受那钻心剜骨之罪？
　　于是，在风蓉下葬的那一晚，他随手戴了副面具，跑到城内的酒楼买醉。
　　那酒是上好的佳酿，霞云灌下好几杯以后，只觉得心如火烧般疼痛，眼前也变得有些模糊。他趴在桌面上，盯着桌边空落落的坐席，咕哝道：
　　“有人吗？陪我喝一杯吧。”
　　酒楼里人声鼎沸，可人人都在狂欢，谁也不会去注意角落里的孤单身影。
　　霞云又独自闷了几壶酒，最后索性抓了几只酒坛，将里头盛着的醇酎往嘴里倒去。
　　一直到酒肆打烊后，霞云才抱着尚未喝完的酒坛子，慢慢地走回望云宫。
　　和他一起被赶出来的还有几个醉汉，瞧他们面上哂笑、走路摇摇晃晃的样子，应该醉得不轻。
　　霞云看着几人嬉笑远去的背影，心里愈发地苦涩。他将手中的酒坛捧起，低喃：“酒为欢伯，除忧来乐。人人都说你是个好东西，可什么一醉解千愁啊，你看我，不就清醒得很？”
　　他将手仔细地抚过略微粗糙的坛子，面上的表情有些温柔。
　　“就连你，也将我排在外头吗？”
　　适才温柔的眼神忽地冷了下来。霞云一抬手，欲将酒坛往地面摔去，可举了好半天，还是将手放下了。
　　他慢慢地靠到墙上，蜷缩着身子，紧紧地将酒坛抱在怀里。
　　“唯独将我排除在外，独独抛下我一个人——你们一个个的，怎就这般狠心呢。”
　　他放声大笑，笑着笑着，忽然就落了泪，笑声转为呜咽，就像一条被抛弃的流浪狗。
　　他哭了好久，哭得声嘶力竭，喝下的酒水通通化为眼泪，浸湿了两边的袖袍。
　　天边明月弯弯，像极了微笑的眼。霞云在黑暗中抱膝而坐，时而忽然狂笑，时而凝噎啜泣。
　　临近的住户习惯了醉汉发酒疯，倒也没出面叱骂他，只是通过熄灭灯火来表达不满。
　　那夜以后，霞云返回栎阳殿，颓在塌上度过了秋季。他心中像湖水一样沉静，无论身上如何疼痛，都激不起丝毫波澜。
　　偶尔夜晚忽然惊醒时，他也想过，是否要直接将万仞山峦毁去，将夙阑和自己一起终结——毕竟这里，已经没有与他相识相熟之人了。
　　然而，每每他想下定决心时，眼前却又浮现出熟悉的笑脸。
　　曾经那些仰赖自己的人们，在他指导下习得法术的少年、少女，还有会唤他宫主哥哥的人……
　　风蓉虽然死了，可她的后人还在。
　　由于风蓉长相和她父亲相似的缘故，霞云有心回避，便也没去探听与她相关的事情。
　　一直到了丧葬之时，他才听说风蓉有个孩子，可具体性别年龄，却又不清楚了。
　　这个孩子，成了霞云守护夙阑的唯一理由。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很想活着，才刻意不去打探那孩子的具体音信，生怕某日得知他的死讯，或其它不好的消息。
　　于是，在第二个百年，霞云渐渐地放松了自身对夙阑的管制，改为退居幕后。
　　他这次汲取教训，不再立一人代理夙阑，而是将治理权分散到「文判」、「武使」这两批人手上。
　　一来，二者会相互制衡，不会有一方过于突出；
　　二来，他们还能各司其职，不至于如风颜般忙得焦头烂额。
　　由于要掌权的关系，那些人住进了望云宫，倒是为寂寥的宫中添了点热闹的气息。
　　然而，霞云已经不想再与人有任何纠葛，除却公务以外，都尽量回避与人接触。
　　宫里的人多了，殿面也就多了。在某位文判的提议下，望云宫内还被铺了石子路，栽了片桃树林。
　　这桃林成长以后，又生生让霞云添了些苦痛，可那么多的痛楚混在一起，多点、少点，亦无甚分别。
　　到了第三个百年，夙阑在几代文判、武使的协力下，逐渐繁荣昌盛起来。
　　悖原开采的需求量日益增加，而霞云的身子，也终于也到了强弩之末。
　　近年来，他越来越虚弱，身子还总是不慎爽快，每次发作都会病上一场，日子几乎都在病中度过了。
　　所幸，如今的夙阑，已经不需要「霞云宫主」这号人了。他终于可以换来期待已久的宁静，并守住了与苏岚的约定……
　　然而，这世间的事，永远无法尽遂人意的。
　　这一夜，霞云躺在石板上昏昏沉沉。一般秋收以后的夜晚，并没有多少人进行农活，或是外出踩踏草木，因此总是较为平静的。
　　然而，今夜似乎并不太平。霞云在一阵剧痛中惊醒，并在缓了缓气以后，有些疑惑地踏出洞窟外。
　　为了隐瞒自己的真实年龄，霞云一般不以面目示人，凡出行都会戴上面具。
　　然而今晚，他睡得有些迷糊，却是将这事给忘了，好在万仞山峦一带人迹罕至，倒也不怕被人瞧见。
　　快入冬了，夜风打在身上，带着刺骨般的冰凉。霞云抓紧肩上的绛袍，提气窜到了半空，在纷扬的细雪中，迅速锁定了目标方向。
　　城南的某一处，有着数重法力波动，在寂静的暗夜中显得格外明显。
　　霞云深吸了口气，确认身子还勉强能支撑以后，便闭眼念诀，直接传送到了城南。
　　他刚在空中停稳身形，便见下方乱糟糟地挤着人，有者手中提着火把，但更多的是各式各样的法器、武器，看得人眼花缭乱。
　　那群人无视下落的雪花，挥舞着手中的器物，瞄准了除自己以外的人。
　　霎时间，各种咒术、弩･箭乱飞，嘶喊叫骂声与兵戈声混在一起，交织出了片乱象。
　　霞云的目光落在一旁无辜遭难的草木上，总算明白自己身上的痛楚从何而来。
　　他闭了闭眼，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，却没阻止他们继续恶斗。
　　这华林两家的事，他也略有耳闻。
　　夙阑刚成立那会，最具盛名的法器匠人便出自林家。这数百年间，林家在制器业的地位一直居高不下，一直到八年前，与林家相邻的制器世家忽然兴起，风头渐渐赶上了林家，从此两家平起平坐，成了制器业的顶梁柱。
　　华林二家世代交好，因此虽在制器方面有所竞争，可在家主平和相处的情况下，却也相安无事了几载。
　　然而，据忤纪殿掌讯的汇报看来，华林二家在几月前就频频发生争斗，在两家家主的默许下，很快地越演越烈，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。
　　虽然在文判们的调和下，两家稍微收敛了些。可不曾想，却是挑在了这深夜闹事。
　　霞云静静地凌于空中，看着下方一张张扭曲的脸庞。在他们之中，不断有血液飞溅出来，浇在皑皑白雪上，溶出点点殷红。
　　有些事，霞云已经不如最初一般执着了。这世间有那么多的喜怒哀乐，人人都有自己该过的生活。他不是无所不能的神，何必为他人的人生负责？
　　既然迟早要有个结果，那便顺了这些人的意，自己去搏一搏吧。
　　霞云转过身，慢慢地落在不远处的街道。那里空荡荡的，只有一个年迈的老者坐在摊子前，搓揉着冻红的双耳。
　　见霞云走来，那老者浑浊的眼一下发出亮光。他站起身，朝霞云招了招手，道：“年轻人，天寒地冻的，来个热包子吧？”
　　霞云摇了摇头，径直走过了包子摊，并悄悄地扔了一块碎银到蒸笼边。那老者似乎也习惯了，又重新坐下，端起葫芦喝了一口。
　　那老者自然不会知道，适才路过包子摊的，是夙阑那位神秘的宫主。
　　在他的眼中，人只分为两类，一种是和他买包子的，一种是不买的，管他是华衫少年还是落魄老生，并无甚差别。
　　霞云又走了许久，黑沉沉的天不再落雪，只是堆积着灰色的云朵，酝酿着下一道雪景。寒凉的空气渗入了他的肺腑之中，漫成一道道白气。
　　霞云走着走着，忽然心中一片绞痛，直接压着他跪倒在雪地上。
　　联想到适才的争斗，会这样也很正常。只是，当霞云终于缓过来以后，眼前的白雪忽然变得透亮，就像被阳光照耀一般。他回头望去，却见一片金光亮起，迅速地环起一圈屏障。
　　那是？
　　金光亮起的同时，霞云身上的痛楚微微减轻了些。他迟疑了一会，还是决定赶往那儿查看。
　　于是，在一阵咒法波动后，霞云出现在金色屏障前方。待看清那一片区域以后，他微微怔住了。
　　那里居然是方才来过的争斗现场，只是被金光给围了起来。
　　越过半透明的屏障，霞云看见里头浓烟滚滚，巨大的火蛇吐着信子，咆哮着燃过每一寸土地，将里头的人吞噬。
　　“救、救命啊——”
　　有几人发现情况不对，纷纷露出惊恐的脸色，拼命敲打着金色屏障，想要逃出这片领域。
　　然而，那屏障甚是牢固，将他们挡在里头，转瞬便没入了火光之中。
　　纵然霞云见过无数惨烈画面，却依然因眼前的景况感到骇然。
　　他目光迅速扫过四周，尝试找出金光来源，很快就瞥见了一个可疑人影。
　　那是一个身形瘦小的稚童，瞧着约莫始龀之年。他跪在金光前，瞧着灰头土脸的，眼里盈着点点泪光。
　　仿佛留意到霞云的视线，那稚童抬起头，迎上了霞云的目光。
　　眼前的面孔虽然稚嫩，却与昔日认识的那人有几分相似。霞云狠狠地愣了下，就这么与那稚童四目相对。
　　“神仙……哥哥，您是神仙吗？”
　　那稚童立起身，诚惶诚恐地说着。
　　霞云猛然回过神，道：“什么？”
　　稚童道：“我见灭焰失控，本想将它困住，可丝帘伞不听我使唤，将范围扩得太大了……”
　　他眼里的泪水还在打转，有些无助地望向上空，道：“您是神仙吗？可不可以帮帮我，让它停下来？”
　　他口中的好几个名词，都是霞云听不懂的。霞云顺着稚童的目光看去，在一片金橘光中，模糊地看见了一把伞的轮廓。
　　“这屏障，是那柄伞做出的？”
　　稚童点了点头，眼里亮起了希望：“求您帮忙，将它毁去也行，然后——”
　　他睁着大大的眼睛，望了屏障内的火蛇一眼，道：“求求您，救救里边的人吧。”
　　霞云眼睫一敛，道：“你先离远些。”
　　他飞身跃到金光上，手中凝起一道术力，直接往银伞上击去。
　　作者有话要说：
　　「迴」是「回」字的异体字，个人觉得比较带感，所以用来当作章名了。
　　P/s：
　　“酒为欢伯，除忧来乐。”出自汉代焦延寿《易林》卷二《坎之兑》，意指酒能为人们带来欢乐，消解忧愁。

74、第七十四章：灭焰
　　霞云这一击，至少用了三成法力。他原以为那银伞会直接崩碎，可没想到伞面被击中以后，却是纹丝不动，仿佛适才的攻击只是假象一般。
　　霞云眼皮一跳，神色变得凝重起来。他深吸了口气，又聚了五成法力，朝着伞面挥去。
　　这次，那银伞狠狠地震了下，可依旧悬在半空，投放着坚不可摧的金光屏障。
　　热气灼烧着霞云的肺，将他的皮肤熏得滚烫滚烫的。他将目光投往下方，只见那银伞下烈火熊熊，把罩着的空间化为整片火海。里头的哀嚎声逐渐停歇，只余燃烧发出的噼啪响。
　　来不及了……吗？
　　若那两批人全都命丧于此，那适才冷眼旁观的自己，是否该为他们的死亡负上责任？
　　霞云心中焦灼，也不管身上还在抽痛，再度闭眼凝气，将法力渡到双手之间。
　　一成，二成……五成。
　　他紧紧抿着唇，将喉间翻涌的血气压下。
　　六成……
　　血丝从霞云的嘴角流出，打在伞面上，发出滋滋的蒸腾声。
　　耳边似乎传来一声惊呼，可他无暇分心，只能全神贯注在凝聚法力上。
　　七成……
　　霞云眼前阵阵发黑，身形也开始有些不稳。他紧咬牙关，继续将体内的每一丝灵流挪到指尖。
　　此刻的他红袍加身，白袂翻飞，手中的金光与伞面相辉映，愣是照亮了半边天。
　　再多一些……再一些就好。
　　仿佛在回应他的呼唤，维持浮空的灵流也涌到了指尖。霞云身躯一震，急速地往下空坠落。
　　——已到极限了吗？
　　他凌空翻了个身，将手中的法力光球祭起，连人一起往下击去。
　　“笃！！”
　　随着一声闷响，那银伞忽然收起，而后化为一道银光，窜到了稚童身边。
　　霞云顾不得喘息，手中金芒将金光屏障压下，罩在整片火场上。
　　“嘶啊——”
　　火蛇愤怒地扭动着，想要抵御霞云的攻击。霞云额间冒着汗，身子微微颤动，却依然坚毅地撑着那片金芒。
　　随着一阵阵猛烈的抖动，那火蛇终于耐不住霞云的威压，在发出一声低吼后，连带着四周的火焰一起沉入地面。
　　霞云心一宽，手中金芒瞬间崩碎，人也像是断线的风筝一般往下落去。
　　“神仙哥哥！”
　　在落到地面以前，霞云听见了一声稚嫩的呼喊。他恍惚中想起，曾经有那么一个孩子，也是这般呼唤他的。
　　“岚儿……”
　　视线蓦地清明起来。霞云深吸了口气，在跌落到地面以前重新腾空，然后缓缓下落到稚童身边。
　　那稚童放下银伞，伸手想搀扶霞云，却又有些怯生生地收回手，道：“神仙哥哥，您还好吗？”
　　霞云望向那张挂着泪痕的脸，却没找到属于苏岚的半点痕迹，只更清晰地看出风颜的影子。他刚涌起的希望瞬间破灭，眼神也冷了下来。
　　是了，若真是岚儿，绝不会称呼他为「您」的。
　　“神仙……大人，您没事吧？”
　　许是看出霞云眼里的冷意，那稚童顿了下，又换了一种称呼。
　　霞云不答，只转身望向后方，并在探出感知以后，心也慢慢地凉了。
　　刚才那密密麻麻的人群，居然全部葬身火海，一个活口都没留下。
　　数百个焦黑的尸块扭曲成可怕的形状，躺在尚未完全干涸的血泊中，仿佛在对着自己张牙舞爪。
　　霞云盯着那些尸块，胃里一阵翻腾，呕出了一口黑血。他眼角余光瞄到稚童惊慌的脸，那双沾了灰黑的小手停在半空中，一副想扶自己，却又不敢的样子。
　　这孩子，为何会在这大冷天里，孤身一人出现在这儿？
　　霞云心中烦乱异常，被现场的余热一灼，再遭寒冷的风一吹，浑身都不舒服起来。他按着额侧，没怎么仔细思索，便对那稚童道：
　　“你家在哪？我送你回去，明日再让差役领你到忤纪殿报案。”
　　虽然那稚童的脸提醒了他不好的回忆，可毕竟天寒地冻的，要留一个那么小的孩子在外头，实在太不人道了。
　　那稚童低头道：“我没有家。”
　　“没有家？”
　　霞云微怔了下。他上下打量稚童，这才发现他衣衫单薄，细瘦的四肢上还带着淤青、血痕，脸蛋被冻得红通通的，瞧起来有些可怜。
　　霞云心念一动，暗道这孩子可能是个乞儿，便缓了缓脸色，尽量柔声道：“小朋友，你叫什么名字？之前都住哪儿？”
　　那稚童眨着眼，低声道：“我没名字，他们都叫我阿苏。我原来在华府劳作，可现在……”
　　他顿了下，没再说下去。
　　霞云却是一愣，道：“阿苏？是哪个苏字？”
　　他这才发现，眼前的孩子身上，居然透着一股熟悉的灵流。
　　虽然那张脸与风颜更为相似，可这灵气，分明带着令人怀念的温暖气息。
　　那稚童道：“是复苏的「苏」字。我爹姓苏，大家便喊我阿苏。”
　　霞云的手不由自主地按上那稚童的肩，道：“你爹姓苏？那你可认识一个叫「苏岚」的人？”
　　那稚童摇摇头，道：“不知道，我自小便住进华府里了，连双亲的面容都不记得。”
　　他小心翼翼地看了霞云一眼，问：“神仙大人，您怎么了吗？”
　　霞云收回了手，一脸的怅然若失：“没事。你叫阿苏是吧？这天太冷了，我先带你回宫吧。”
　　那稚童微微张嘴，道：“回宫？莫非您……”
　　霞云没回答，只盘坐下来，默默闭目凝气。待他休息片刻，确认自己还有余裕进行传送后，便弯腰将那稚童抱起，道：
　　“抓紧了。”
　　那稚童捡起银伞，看了眼自己染上脏污的手，在衣服上抹了抹，这才小心地拉住了霞云的袖摆。
　　霞云见他抓好，便原地一转身，直接挪移回栎阳殿。他将怀中的稚童往地下一放，道：“你在这呆一晚吧。”
　　那稚童环顾了四周一眼，道：“大人，这里是？”
　　霞云道：“别喊大人，唤我宫主就行了。这里是我的寝殿，你就睡在角落的床榻上吧。”
　　霞云本想安排稚童在栎阳殿歇下，自己则返回万仞山洞窟，可那稚童一听，却有些慌乱地摆摆手，道：“宫、宫主，您这里有柴房吗？我在那儿睡下便好。”
　　霞云道：“怎么，这儿有什么不妥吗？”
　　稚童握了握身上的衣物，有些困窘：“不是，这里很好，可我身上那么多灰，会弄脏这儿的。”
　　他说着，又像是想到了什么，急切地道：“当然，也不一定非得是柴房，宫主若是不嫌弃，我在殿外的台阶待一晚上也行。”
　　霞云瞥了他一眼，很快地又移开：“我说了，让你在这儿歇下。我要走了，明早回来，不想看见一具被冻僵的尸体。”
　　那稚童怔了下，道：“是。”
　　霞云也没多作回应，便腾飞着返回洞窟。他闭目运气了会，又吐出了几口黑血。
　　若是从前，自己又怎会虚弱至此，连个法器都能轻松挡下自己的攻击？
　　霞云苦涩地想着，而身上的疲惫和痛楚层层迭替，很快地让他沉入睡眠。
　　这一夜，霞云梦回了三百年前的事，细致得宛若重游一般。
　　他在梦中看见了许多已经不在的面孔，包括那些不愿再忆起的……
　　待霞云醒来时，已是翌日中午了。他心情异常地差，随手将金纹白面具盖在脸上，然后一个挪移，回到了栎阳殿。
　　他并不认为那稚童会和自己一样，一直睡到日上三竿，可当他环顾四面时，却在自己的床榻边，看见了一个小小的身影。
　　搞什么，睡得那么熟？连自塌上滚落都没醒？
　　霞云走近几步，发现那床榻整理得整整齐齐，不像是被人躺过的样子。
　　——难不成，这孩子竟整夜都睡在地上吗？
　　昨夜刚过霜降，又恰逢落雪，这地板自是冰凉得紧。那稚童衣装单薄，似乎也被冻着了，整个人缩成一团，就这么倚着床边入眠。
　　霞云心中一软，俯身在那稚童后背拍了拍，温声道：“阿苏，起床了。”
　　……
　　那稚童却没回应。他双眼紧闭，脸上有些发红，额间还冒着点细密的汗珠。
　　霞云伸手探了探稚童的额头，却是一片冰凉。他心中一紧，将稚童翻过身来，又探了探他的呼吸、心跳。
　　那稚童额头虽冷，身上却是滚烫，居然发起高热来。霞云眉头一蹙，将那稚童自地面抱起，放到了床上。他想了想，又拿起了一旁的棉被，仔细地盖在对方身上。
　　霞云这一动作，那稚童也被惊醒了。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，在瞥见霞云的同时，忽然一个激灵坐起，伸手挡在面前，颤声道：“我……我错了，别打了、别打了。”
　　他说完，双手又软了下来，整个人往后倒去。霞云眼明手快地一揽，将已失去意识的人塞回被窝，然后兀自沉思起来。
　　看来这忤纪殿，今儿是去不成了。
　　霞云的目光自稚童面上的淤痕扫过。他轻轻地叹了口气，将床边的银伞捡起，放到了稚童的身边，然后起身走到了殿门口。
　　霞云自己不舒服时，都是忍一忍便过去了，所以也不知该如何照顾病人。
　　他寻思着找个人问问退烧的法子，可刚将殿门推开，便看见了一抹素白身影。
　　“宫主。”
　　昨日向他汇报的人已经候在外头。瞧那肩上积的落雪，应该等了至少有半个时辰了。
　　霞云心中愧疚，问：“棋判，审讯日刚过，你刻意前来栎阳殿，可是有何要事？”
　　棋判踏步向前，作揖道：“不瞒宫主，昨夜城南发生了一起重大命案，数百人命丧于大火中。我命人在方圆十里内查探，却是毫无线索，是以前来禀明宫主，还望宫主示下。”
　　霞云沉吟了会，道：“距离命案不过半日，你急着将此事上报，可是另有疑问？”
　　棋判颔首道：“不错。属下在查探之时，听闻宫主昨夜曾路经城南，不知……”
　　霞云想起昨晚碰见的包摊老者，明白棋判心思聪敏，定是从那老人口述中猜出自己的身份。
　　他微微点头，道：“我的确去过现场，却不及阻止惨剧发生。棋判，你可知道「灭焰」为何物？”
　　霞云问得突然，而棋判在思索片刻后，答道：“灭焰是林家创造的法器之一，由于过度凶险，已经被销毁了。”
　　他眯了眯眼，道：“按宫主的意思，昨夜烧毁华林二府的，便是那灭焰？”
　　霞云道：“你口中的「灭焰」，可是形如巨蟒，身上宛若燃烧一般，口中吞吐火焰，所经之处皆被焚毁？”
　　棋判道：“就过往记录来看，确实如此。当初林家试用此法器时，若非早在四周立了结界，怕是会将林府，乃至整个城南陷入火海。
　　那火蟒速度奇快，又不受法器持有人控制，是以林家家主——林烁迫于舆论，于众目睽睽下将其销毁了。”
　　他顿了下，又道：“若宫主所见不假，怕是林烁心有不甘，又照着原来的法子，打造了新的灭焰。按血案现场焦尸数量看来，许是两家不和已久，约定于昨夜对战。
　　林家在战斗中落于下风，林烁便愤然将灭焰纵出，可它依旧不为己所控，这才与华家人闹了个同归于尽。”
　　霞云微微点头，脑海中回想起昨夜的怪伞，还有那诡异的金光屏障。
　　如此看来，那稚童昨夜的举动，反而保护了城南的其他百姓吗？
　　棋判见霞云没回应，以为他不认同自己的推论，便道：“当然，这仅仅是属下的推论。真相如何，还得等搜得人证、物证以后，再行定夺。”
　　霞云「嗯」了声，道：“棋判，你会照顾小孩吗？”
　　棋判愣了下，道：“小孩？”
　　霞云道：“若有个人在你眼前高烧昏迷，你待如何？”
　　棋判道：“这……有能力的话，为他请个大夫吧？”
　　霞云道：“除此之外，还有其它办法吗？”
　　棋判犹豫了会，道：“属下儿时曾发过高热，由于没钱请大夫，母亲便取块湿布放在我额头，约一盏茶时间后，再重新将布条濡湿。如此反复几回，烧便渐渐退了。”
　　他想了想，又道：“我当时烧得迷迷糊糊，母亲还煮了粥喂我喝下，过了三日，身子便大好了。”
　　霞云道：“三日？需要那么久？”
　　棋判道：“这得看烧得有多严重了。宫主，您怎么忽然有此一问？”
　　霞云道：“没事，随口问问罢了。”
　　棋判道：“既如此，那属下斗胆一问。宫主如何得知昨夜所见火蟒，名为「灭焰」？”
　　霞云沉默了会，道：“我昨夜自火场救出一人，目前尚在昏迷中。待人清醒以后，我会亲自讯问他昨夜之事。”
　　棋判作揖道：“如此，便劳烦宫主了。”
　　他刚想告辞，又听霞云道：“那人被我带回的事，你暂且先保密吧。”
　　棋判迟疑了下，道：“属下遵命。”
　　他说完这句话后，便恭敬地一揖，随后往宫门而去。
　　作者有话要说：
　　棋判就是在「华林血案」篇出现过的文判大人，兼任忤纪殿掌讯，也算是雪华某方面的恩人。
　　雪华的西殿内的围棋盘，便是棋判遗留下的。
　　P/s：
　　「回溯篇」都会增加一些篇幅，也就是会长一些的意思。

75、第七十五章：阴霾
　　棋判离开后，霞云转身步入栎阳殿。他施法变出一个水盆，端起一条布巾濡湿，放在了那稚童的额头上。
　　“阿苏……么。”
　　他又拿了一块布条，仔细地将稚童的小脸、双手擦净。完事以后，霞云看着稚童染着灰的衣领，想了想，把人给抱坐起来，再将那脏兮兮的衣物解开。
　　虽然已经从那稚童的话语推敲出一二，可在看到那满布全身的伤痕时，霞云还是忍不住眼睫一颤，手中的动作也放柔了些。
　　那些伤痕有新有旧，有些已经淡化得看不清了，而另一些还在蒸腾着血气，上头的鞭印清晰可见。
　　霞云将布巾重新洗净，一点一点地擦过那些红肿淤痕。他凝起治疗咒法，覆在一道道伤口上，又化出了一套合身的衣物，为那稚童披上。
　　由始至终，那稚童都处在昏睡的状态，只在布巾拂过一道有些化脓的破口时，下意识地闷哼了声。
　　这孩子，究竟是什么来头？他为何会持有那么高等的法器，又为何被人凌虐至此？
　　霞云把稚童额上的布巾打湿，再度放回原位。他将那柄古怪银伞拿起，细细观看片刻，却看不出个所以然来。
　　人类在法器制作方面，确实有一定的才能。他身为仙灵，甫出世便身怀法力，也就没怎么去关注这方面的事。
　　华林二家已毁，若再无后起之秀，那这法器锻造的技艺，便会就此没落吧？
　　霞云把伞放下，挥手让床边的衣物飘起，再将上边的脏污清去。
　　也就在这时，他才发现那堆衣物下，居然还藏着一个黑漆木盒子。
　　在好奇心的催使下，霞云操控那盒子浮空，飞入自己手中。
　　那盒子形状扁平，约莫与成年人的手掌一般大，却宛如羽毛，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。
　　霞云将它打开以后，只见里头盛着一张薄膜，颜色几近透明，除此以外并无他物。
　　“这是？”
　　霞云轻碰那薄膜，只觉触手生温，宛若一块暖玉。他研究了好半天，都没看出什么来，便将其重新合上。
　　然而，他刚想将盒子放下，指尖却摸到了一处凹凸不平的点。
　　……
　　霞云将盒子翻过来，仔细地进行观察。他在看清上边刻着什么以后，望向那稚童的神色，也变得愈加复杂起来。
　　那盒子底部雕着的，是一个小小的「风」字。
　　霞云心中惊疑，手一松，盒子便掉落在床边。他看着那稚童眼睫轻动，似乎被盒子落地的声响一吵，就要惊醒过来——
　　霞云的手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，按在稚童细小的脖颈上。
　　不。你不能醒过来，你不能。
　　霞云瞪大眼，手中的力道持续加重。那稚童原来略带红晕的脸逐渐变白，然后浮现出了青紫的颜色。
　　他紧闭着眼，神色有些痛苦，双唇微微张开，发出了一声低吟：
　　“唔……”
　　霞云猛地一震，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。他慌乱地松开手，迅速后退了几步。
　　不对，这不是风颜……我在想什么呢，怎么会对一个孩子动手？
　　霞云茫然地立在原地，看着榻上的人儿呼吸慢慢平缓下来，脸色也恢复了正常。
　　他心里升起一股对自己的厌恶，不等那稚童醒转，便奔出了栎阳殿。
　　地面的积雪不算厚，只为周遭的景物披上了莹白华裳。霞云漫无目的地走着，不觉走到了火灶房前。
　　他看着那火灶房上的牌匾，想起棋判说过的话语，便在犹豫了片刻以后，踏入室内。
　　“这位大人，您……”
　　此时已过了午膳时间，火灶房仅余几名御厨。霞云不想与陌生人打交道，右手一挥，将昏睡咒击下，瞬间厨子便倒了一片。
　　他环视火灶房内部，确定没其他人后，便往灶台的方向走去。
　　那灶台上堆着些厨具、食材，后方的柜子还放了些小罐子，应是调味用的香料。
　　在灶台边上还堆了许多大袋子，里头装了些米粒、面粉、还有许多叫不上名字的谷粮。
　　霞云转过身，看见自己右边倒了位年轻的御厨，身上还盖着一本书册，上边写着「食经」二字。
　　食经？是和做菜有关的书吗？
　　霞云将那书册捡起翻了翻，只见里头密密麻麻地记载了许多菜谱，看得令人头昏脑涨。
　　他将书册放下，并在思索片刻后，将一道金光罩在那书上头，道：
　　“劳驾，翻到和「粥」有关的那一页吧。”
　　那书依言浮到半空中，随着哗哗几声响以后，定在其中一页不动了。
　　“腊八……粥？”
　　霞云伸手将书册接过，认认真真地读了起来。
　　那上边详细地写着煮粥所需的食材，还有具体步骤等等。霞云看了好几遍，确认内容都记在脑子里后，便自信地将书册合上，然后一转身——
　　等等，「榛穰」是啥来着？
　　花生在剖离硬壳、被煮熟以前，又长什么样子？
　　还有盐啊、胡椒什么的，又装在哪个罐子里啊？
　　霞云瞪着满房的食材，有些傻眼了。他思索片刻以后，定了定神，然后袖摆一挥：
　　“我需要烹煮腊八粥的食材。”
　　他原来觉得自己这招很聪明，可当火灶房里的米粒、豆子等物以铺天盖地之势砸下时，他脸上的自信也瞬间崩塌成惊恐：
　　“不、我不需要了！全都停下！”
　　随着霞云的喊声，那些谷物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，撒满了整个火灶房，也将倒在地上的厨子给淹了过去。数以万计的小点打了霞云满身满脸，将他弄得很是狼狈。
　　待豆雨过去以后，火灶房内部，已是一片狼藉。
　　霞云按了按额侧，只觉得做饭这事，实在很不适合自己。他双手一挥，满室的米粒、豆子再度浮空，尽数装回袋子里。
　　那些谷物全都混到一块，霞云毕竟不懂得区分，只能乱塞一通——待御厨们醒转后，只怕会欲哭无泪吧。
　　霞云心中有些愧疚，在收拾好残局后，便想着要踏出火灶房。然而，空中忽然飘来的一股香气，却让他停下了脚步。
　　“这是……”
　　霞云顺着那香气的源头，将目光投往灶台。那儿原来煮着一锅酸汤，在豆子雨后，愣是烧成了一锅乱七八糟的豆糊糊。
　　虽然卖相很糟，可闻着还挺香的？
　　霞云想了想，持起锅子边上的木勺，将那些豆糊糊装进一个大碗里。
　　做好这些以后，他瞥见柜子上放着的竹箸、汤勺等物，便顺手抓了一副箸勺，投入粥碗中。
　　“嗯……应该还行吧？”
　　他捧着装得满满的粥碗，小心地走回栎阳殿。一路上，他幸运地没碰见人，就这么回到了稚童床边。
　　那稚童已经醒转，此刻正倚坐在床上。他神情恍惚，一手抓着湿布条，另一只手则轻抚着自己的脖子。
　　见霞云进来，那稚童连忙从塌上跃下，抱拳鞠躬，道：“宫主，您回来了。”
　　霞云见他细白的脖颈印着红痕，心中的愧疚感更甚了。他将粥碗放在床边，伸手将那稚童扶回榻上。
　　“你还在病中，就乖乖躺着吧。”
　　那稚童眼神有些闪躲，低声道：“可，我怎么配……”
　　霞云道：“在我眼里，人和人之间并无不同，哪有配与不配之说。来，先把这粥喝了吧。”
　　他将粥碗端起，持起一小勺，放到嘴边吹了吹，再递向稚童。
　　“多谢宫主。”
　　那稚童张口将粥水咽下，眼底慢慢晕上一层水气。他挤出一抹微笑，道：“真好吃。”
　　霞云道：“好吃就多吃点，吃饱了病才能好。”
　　他说着，又端了一勺粥，放到稚童嘴边。
　　那粥才刚煮好，上边还冒着热气。那稚童却像不觉得烫嘴一样，一口接一口地吃着。
　　他边含着汤勺，边满怀感激地看了霞云几眼，并缓缓地深吸了口气，不让泪水自眼眶滚落。
　　霞云专心喂粥，倒也不曾留意稚童的表情。待整碗粥喂完，他看着稚童微微红润的双颊，道：“吃饱了吗？”
　　稚童将嘴里的粥水咽下，使劲地点了点头。
　　霞云见他嘴角沾了点米粒，便伸手将它抹去，随口问道：“你多大了？”
　　稚童道：“虚岁十二。”
　　虚岁十二？就是今年十一的意思？
　　霞云有些惊讶。他原来瞧这「稚童」身形瘦小，应不过八、九岁。可不曾想，已是半个少年了。
　　他想了想，道：“你之前说，自己姓苏？”
　　稚童道：“是。这是华府老爷告诉我的，应不会有错。”
　　霞云沉思了会，决定不去过问那盒子来历。他盯着稚童的脸看了眼，将目光移开，道：
　　“你说你没有名字，那我为你取一个吧。既然别人叫你「阿苏」，那……你就叫「风苏」，如何？”
　　由于把脸转开的关系，他看不见稚童脸上的神色，只在须臾后听见一声闷闷的回复：
　　“多谢宫主赐名。不过，我不想再被叫作「阿苏」了。”
　　霞云记起稚童身上的伤，想来他在华府有过一段痛苦的回忆。他不想勉强对方，刚想撤回提议，便听那稚童道：
　　“但是，「风」这个字，我很喜欢……”
　　霞云听他语气有些怪，忍不住回头望了下。他看见那稚童低垂着头，双颊红通通的，双手有些不安地扭着棉被，似乎在压抑着什么。
　　他心中一软，道：“好，那我们换个字好了。你说说，你想叫什么？”
　　那稚童踌躇了会，耳尖慢慢地红了：“我想不出什么好名字，还请宫主赐教。”
　　霞云略一沉吟，道：“古诗有云，「青袍似春草，长条随风舒」。你就唤作「风舒」，如何？”
　　他问出这话时，心中是有些忐忑的，毕竟这诗词也没什么特殊含义，不过刚好将「风」字与「苏」字相似读音的字连在一起。
　　那稚童却是一怔，眼里慢慢发出点光亮：“风舒、风舒……真是个好名字。”
　　他说完，又是一抬头，道：“多谢宫主赐名。”
　　霞云见他眼里有泪花打转，一副真情实意的样子，也不由得微笑了下，道：“你喜欢便好。”
　　他顿了下，又道：“虽有些仓促，可昨夜华林二府之事，涉及数百人命。你若知道些什么，就详细说来吧。”
　　那稚童脸上的笑容一凝，又重新垂下眼。他抿了抿嘴，道：“我说的，您都会信吗？”
　　霞云道：“若你说的是真话，又何必在乎他人是否相信？”
　　那稚童沉默半晌，道：“好。这事得从三个月前说起……”
　　他似乎不太习惯叙说，言语间断断续续的，偶尔还会穿插一些自身的过往。霞云耐心地听着，并在脑中梳理出了个大概。
　　风舒年幼时，家中曾遭盗贼入侵。那伙贼人将苏家所有财物席卷一空，连张纸都不剩下。
　　他隐约记得，当时父亲将贼人打跑以后，便倒在了血泊中，永远地阖上了眼。
　　母亲则维持着怀抱自己的姿势，只是渐渐地变得僵硬、发冷，再也没回应过自己的呼唤。
　　那一天，屋外种着的茶花全都凋零了。风舒就这样躺在母亲冰冷的怀中，一直到第二日，才被闻讯前来的差役救下。
　　他不过是个刚满三岁的稚儿，加上没什么亲戚的缘故，兜兜转转，被当地小有名气的制器家收养了。
　　许是看风舒年幼，在华家家主——华澜的照拂下，华府之人待他还算好。
　　他每日在硬板床上醒转，和府里的大哥哥、大姐姐们一起扫扫地、端端水什么的，做着些普通的家务活。
　　虽然他力气不大，偶尔会因磕碰而受点伤，可日子过得还算不错。
　　他和大哥哥们挤在一个小房间，紧挨着彼此入睡。刚开始，他被此起彼落的呼噜声吵得难以入眠，可日子久了，便也渐渐习惯了。
　　那些哥哥们待他不错，总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自己，说杀害他父母的贼人已经伏法，让他别太难过。
　　虽然风舒不明白，为何大家总觉得自己应该难过，可他还是乖巧地点点头，表示知道了。
　　这样的日子，持续了三年。在风舒六岁以后，华澜在某天将他叫进房里，以温和的语气发问：
　　“阿苏，你有没有兴趣学习制器？”
　　风舒虽然懵懂，却知道眼前的人是收留自己的恩人，也是自己应当报答的对象。
　　于是，他点了点头，道：“好。”
　　从那日起，他便搬进了一个小屋，里头放了好多竹简、书册，上边记载着制器相关的资料，还有一些与法术相关的书籍。
　　风舒生来聪慧，在华澜的指导下，很快就掌握了识字技巧。几个月后，便能凭自己的力量，读懂那些艰涩的文字了。
　　这段时日里，他除了华澜以外，再也没见过其他人。虽然没法与熟悉的哥哥姐姐们聊天，偶尔会感到孤单，可待在这里，他依旧无需为每日温饱发愁——所以其实也还好。
　　于是，在一年后，风舒又被转移到了制器的屋室里。那制器坊前有着好几方土窑，有只在书上见过的制器工具，还有好几筐的悖原石。
　　风舒在华澜的安排下，到制器坊里干些杂活。他每日只需坐在一个高高的木凳上，按着书上记载的方法，和匠人们一起制作低阶法器。
　　起初，那些匠人看风舒年幼，都不把他当一回事。可后来，在见证他的作品以后，那些匠人纷纷换了一副面孔，有些惊叹地道：
　　“这孩子，真有天赋啊！”
　　“废话，他可是当年苏家的娃娃，手艺自然不会差到哪儿去。”
　　“苏家？就是那个只知道闷头钻研制器，却从不贩卖法器的破落家族吗？”
　　“嘘，你们小点声，被孩子听见多不好。”
　　“哎呀，他还那么小，就算听见了，也不会放在心上的吧。”
　　作者有话要说：
　　本文引用的「青袍似春草，长条随风舒」出自汉朝的一首乐府民歌（诗歌）。
　　这首闺情诗描写了一位痴情女子，在春景里怀念远行的心上人。
　　原文如下：
　　《穆穆清风至》
　　穆穆清风至，吹我罗衣裙。
　　青袍似春草，长条随风舒。
　　朝登津梁山，褰裳望所思。
　　安得抱柱信，皎日以为期？
　　P/s：
　　咱们就不纠结那碗粥里，究竟有多少豆子是煮熟了的……
　　另外，文中的出现的《食经》，和历史上的书卷没任何关系哦 0w0

76、第七十六章：被爱
　　风舒默默地摆弄着木料，没去理会那些闲言碎语。他仔细地雕着一块木片，将它刻成一只翅膀的形状，然后和其它木料拼在一块，并在中心的凹槽安上一枚悖原。
　　“阿苏，你在做什么？”
　　华澜的声音自风舒耳边响起，把他吓了一大跳。他将木蝴蝶抓在手里，嗫嚅道：“华伯伯，我只是，只是想做着玩玩……”
　　华澜却没有责怪他偷懒，只和颜悦色地道：“哦？能让我看看吗？”
　　风舒犹豫了下，有些赧然地将木蝴蝶放入华澜手心，并低声道：“我……我只是想起小时候见过的蝴蝶，它们会飞。”
　　一旁的匠人哄笑道：“蝴蝶当然会飞啦。”
　　另一人则道：“哎呦，亏我还以为这小子有多了不起，毕竟还是个孩子啊。”
　　风舒涨红了脸，不作声。华澜倒是不以为意，只温和地笑了笑，问道：“阿苏，你见过的蝴蝶，也是木刻的？”
　　风舒点了点头，道：“我曾玩过几只，只要将蝴蝶的翅膀碰到一块，就能让他们飞起来了。”
　　华澜道：“哦？你这蝴蝶，也是同理？”
　　风舒又点了点头。他看着华澜将蝴蝶的双翼轻轻合拢，碰到了一块——
　　霎时间，那木蝴蝶轻轻抖动了下，居然真的展翅飞了起来。
　　不过，由于风舒的雕工还不太稳定，那蝴蝶的翅膀有些不对称，飞得也有些歪歪扭扭，最终「啪」的一声撞在窗户边上，散成了碎木块。
　　由始至终，整个屋室里都静得出奇，一直到那木蝴蝶阵亡以后，才有人「啊」了一声，道：“这……这到底是怎么做的？”
　　“对啊，我从没见过这种法器……”
　　“天才啊！这孩子就是个天才！”
　　“当初收养他的老爷，还真是慧眼识珠啊！”
　　风舒毕竟还是个孩子，被一群长辈轮番夸赞，只觉得有些困窘。
　　他低下头，道：“其实，这也没什么……做起来不会很困难。”
　　一位匠人道：“哎，苏娃子，你再做一遍，我们好学习学习？”
　　风舒看了华澜一眼，见他微笑颔首，便又拿了几个木块，雕刻成一个个细小的零件，然后按适才的法子拼凑起来。
　　很快地，又一只木蝴蝶在制器坊内飞舞。它扇动着木制的薄片蝶翼，轻快地绕了室内一圈又一圈，最后停留在风舒的肩头。
　　风舒将木蝴蝶的双翅往反方向推去，再将它放回桌上。他听着周围匠人的赞叹声，耳根微微有些发红，眼神却禁不住朝华澜的方向飘去。
　　“阿苏，做得好。”
　　华澜慈爱地摸了摸风舒的小脑袋，后者有些腼腆地低下头，脸上也浮现出了生涩的笑容。
　　“是华伯伯教得好。”
　　华澜笑了笑，拍手道：“好啦，该忙活了，都散了吧。”
　　围观的匠人一哄而散，华澜则在巡视制器坊一圈后，回到风舒身边，低声道：“阿苏，你做的木蝴蝶确实精巧，但没什么实际用途，不过是哄小孩的玩意而已。”
　　风舒打造木蝴蝶，也只是一时兴起，想拿来玩儿。可他毕竟很听华澜的话，便顺从地道：“华伯伯，您的意思是？”
　　华澜道：“这木蝴蝶呢，若是能用来传递物件，例如捎上信笺、或是在里头做个置物用的暗格，不就实用得多吗？”
　　风舒思索片刻，道：“好，阿苏努力看看，一定不辜负华伯伯的期望。”
　　华澜笑着摸了摸他的头，离开了制器坊。风舒为了不让人说自己偷懒，便将精力投注到制作法器上边，一直到黄昏放工后，才又拿出木蝴蝶细细钻研。
　　他这一研究，便到了深夜。制器坊内的人都走光了，余下风舒小小的身影。
　　他全神贯注地雕着、刻着，桌上的蜡烛也由长变短，然后被换上新的，继续挥洒着烛泪。
　　待风舒终于造出满意的成品时，已是凌晨了。他按捺下兴奋，随着陆续到来的匠人们一同制器，直到中午华澜前来巡视时，才小心地将木蝴蝶捧在手心，献宝似地递向华澜。
　　“华伯伯，我按您说的做了。这蝴蝶腹间有个机关，只需往左右各搓揉三次，便能开启置物暗格。不过空间不大，只能放些小石子、小纸条而已。”
　　“哦？我看看。”
　　华澜将那木蝴蝶接过，试着开启机关，于里头放了块碎木片，再把暗格合上。
　　他将木蝴蝶的双翼合拢，瞬时一道木色影子晃到空中，引来一片赞叹声。
　　这回的蝴蝶，风舒刻得很用心。它在制器坊内飞舞，灵巧地闪过一个个障碍物，连蝶翼摩擦发出的声响都几不可闻。
　　“阿苏，这是你自己做的？没让其他人帮忙吧？”
　　风舒点点头，道：“阿苏是在放工后做的，没耽误制器坊的活儿。”
　　华澜道：“你用了一晚上的时间，把它做出来？”
　　风舒有些赧然地低下头，道：“我……我中途有些困了，忍不住打了几次盹，把木头削歪了，这才花了那么长时间。”
　　一旁的匠人们听了，纷纷窃窃私语起来。与昨日的赞扬声不同，这次他们对话的声音很小。
　　风舒的注意力都在华澜身上，倒也没去留意那些人说了什么。
　　华澜伸出手，将那木蝴蝶收回，道：“不错。阿苏，你想不想做些更好玩的东西？”
　　风舒点点头，道：“想。”
　　华澜呵呵一笑，伸手牵过风舒的小手，然后对满屋子的匠人喊道：“我把阿苏带走了，各位继续努力啊。”
　　风舒听着匠人们参差不齐的应和声，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度，只觉得心里暖洋洋的。
　　华伯伯对我这般好，长大以后，我定要好好回报他的恩情！
　　风舒是这么想的，所以当华澜将他带入主屋内的地窖，让他琢磨里头摆放的物件时，他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。
　　这地窖和一般储藏粮食的不同，里头摆了好几个木柜，放置了各种稀奇古怪的法器和手稿。
　　那些法器都在某处被烙上了黑痕，还有被拆解过的痕迹，应是上一个研究的人落下的。
　　除了那几只木柜，地窖中央还摆了一副矮几，下边有着一方草席。
　　此外，地窖的四方都安置了烛台，仅在西面放了竹席和稻草垛，摆成了床榻的样子。
　　许是在地下的缘故，这里的温度有些凉，空中散着湿闷的气息，弄得人鼻子痒痒的。
　　风舒共被安排了两项任务，除了将法器拆解、研究制作方法与功能外，他还需要把草纸上简略的设计转为文字和图样，再记到准备好的白纸上。
　　前一项任务，对风舒来说并不难，可后一项就有些超过了。
　　他原来想提出质疑，可看到华澜满怀期待的眼神，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，只默默地点点头，表示明白了。
　　这次，风舒在密闭的地窖里呆了两年。每日，华澜都会差人给他送来水和粮食，偶尔也会亲自来看看他，并在检查完进度后，将整理好的手稿带走。
　　那地窖里的法器和草图，实在太多了。风舒一心想快些完成，早日回到地面。可眼下，他却被仅剩的几张手稿难倒了。
　　“人偶……关节……这部分，到底是怎样做到的？”
　　风舒揉了揉眼睛，放下手中的毛笔，疲惫地倚到矮几上。
　　这地窖内虽安置了烛台，可毕竟没日光来得亮，偶尔工作久了，背脊还没生疼，双眼就先发酸了。
　　风舒闭目休息了会，决定还是先吃点食物充饥。他将草纸收好，起身走到活门边，将木梯下的托盘捧起，端到了矮几上。
　　“不知道大家怎么样了？”
　　他咬了口已经凉的馒头，呆呆地望着空了大半的木柜，心中莫名有些难过。
　　除了人偶手稿，好些草纸上记录的，都是风舒看不懂的法器设计图。
　　自从他进度慢下来以后，华澜来探望他的次数也慢慢变少，从每三日一次改为七天一次，最后变成一月两次。
　　“若真研究不出来，华伯伯他……是否会对我感到失望？”
　　他有些失神地说着，然后迅速甩甩脑袋，闭上眼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。
　　“不怕，你可以的……你能做到。”
　　“阿苏乖，华伯伯那么温柔，一定不会抛弃你的。”
　　当没人与自己对话时，自言自语就成了习惯。风舒回忆着华澜微笑的脸，感觉头顶真被那只温暖的大手抚过，心情也好了许多。
　　他快速地将馒头嚼下，把一旁的咸菜汤喝干，然后将碗筷摆回原位，继续钻研起图纸来。
　　就这样，在几个月后，风舒总算把剩余的几张图纸解开了。
　　当他满心以为自己完事以后，前来探访的华澜，却又将一个小盒子塞给了他。
　　“阿苏，这盒子里装着的，是一个品质上乘的法器，火烧不坏、水流不侵。你将它研究完以后，就可以回到制器坊，成为一名合格的匠人了。”
　　闻言，风舒有些错愕：“合格的……匠人？”
　　华澜微笑颔首：“不错。你年纪太小，此前直接让你进制器坊工作，引起部分匠人的不满。这两年来，你已经成长许多，如今只差一步，便能让所有人都认可你了。”
　　风舒捧着那扁平的盒子，指尖有些发白：“华伯伯，这里头盛的法器……”
　　不知为何，他总觉得这黑盒子瞧着眼熟，和他父亲最后死命护着、却被夺走的那只很像。
　　华澜笑道：“好奇的话，自己打开来看看吧。”
　　风舒将盒子小心地捧在怀中，然后慢慢地打开。他看见里头放了一层布一样的薄膜，在烛火的辉映下闪着点光，居然几近透明。
　　风舒从未见过如此材质的法器，一时有些愣住了。他小心地将那法器捧起，在烛火下端详片刻，问：“华伯伯，此器为何人所造？”
　　华澜笑了笑，道：“这是我华家祖传的法器，造出这器物的匠人没留存手稿，后人也一直无法参透其中奥妙。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这……若华伯伯都参透不了，那我……”
　　华澜抬手止住风舒的话头，再顺势拍向对方的肩膀。他望着风舒有些犹豫的脸，语重心长地道：
　　“阿苏，我膝下就吟儿一个孩子，可他对制器完全提不起兴趣，也根本不是那块料子。与吟儿不同，你一向聪慧灵巧、敏而好学。华伯伯对你，可是寄予厚望啊。”
　　他从风舒手中接过那片薄膜，放回盒子里，再将盒子递到风舒手中。
　　“欲成大事者，必先苦其心志，所以动心忍性，曾益其所不能。这两年来，阿苏独自在这儿钻研，确实委屈了。你要是想拒绝，华伯伯也不会勉强，只是觉得有些失望罢了。”
　　风舒踌躇了会，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：“阿苏愿为华伯伯分忧。”
　　华澜展眉一笑，又拍了拍他的肩：“好，好。”
　　在那日后，风舒又开始了他的钻研之路。不知是否闲空下来的关系，华澜前来探望的次数变得频繁，偶尔还会带来些好吃的，算是犒劳。
　　风舒心中感激，为不辜负华澜的期望，便没日没夜地琢磨、研究。
　　奈何那法器实在过于独特，不似其它法器一样能被拆卸、重组，在无法实践使用的情况下，进度怎么也快不起来。
　　于是，风舒在认真思索后，向华澜提出「想到外头继续钻研」的要求。
　　“你说，你想出去？”
　　风舒满怀希望地点点头。
　　“阿苏，我将你关在这儿，就是为了让你专心研修。你若是嫌这里的工具不够，华伯伯可以为你多准备些。”
　　“华伯伯，您误会了。这法器过于奇特，我只是想到外头试验看看，或许能找到突破点也说不定？”
　　华澜道：“要试验的话，在这儿也行啊。阿苏啊，你忘了我说过的话吗？若你连这点孤独都忍受不了，将来如何成为人上人呢？”
　　风舒摇摇头，道：“华伯伯的教诲，阿苏不敢忘记，只是……”
　　华澜背过身，道：“多说无益。阿苏，外边的诱惑太多，你若是出去，就无法潜心研究了。”
　　风舒听罢，有些不以为意地笑了笑：“不会的，我不过是想找个空旷的地方试试这法器，看看它究竟属于攻击类、防御类，亦或是——”
　　“好了，按我说的做就行了，哪来那么多借口！”
　　华澜忽然转过身，语气凌厉地说着。他额侧浮现青筋，嘴角有些发颤，似是有些发怒了。
　　风舒从未见过这样的华澜，一时有些愣住了。他刚反应过来要道歉，华澜却又恢复了原来的神色，温言道：
　　“阿苏，你记住，华伯伯做这一切，都是为你好。你若能将这法器钻研透，将来我华家的制器坊，便由你来继承了。”
　　闻言，风舒有些错愕：“我？可我不过是您捡回来的孩子，有什么资格……”
　　“正因如此，我才把这上乘的法器交付给你。你要真将它研究好了，华伯伯便收你作义子，将来承袭我的衣钵，旁人自也不敢多言语。”
　　“义子？”
　　风舒有些受宠若惊。
　　如果我成为华伯伯的义子，那……
　　“不错。待你成为华家的义子，就能和吟儿一样，拥有属于自己的房间，还能吃好的、睡好的，不必为将来发愁了。”
　　闻言，风舒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，可他想的，却和华澜说的不一样。
　　我若成了华伯伯的义子，便能有个家，有对自己百般疼爱的父亲；
　　还能如华公子一般，坐在母亲的怀里，向她撒撒娇……
　　风舒摩挲着略显粗糙的小手。那上边起了点茧子，还有长期干活留下的破皮与创口。
　　如果我成为华伯伯的义子，是不是就能收到比现在更多的关怀、怜惜？
　　作者有话要说：
　　我发誓当初想像「千敛面」这一法器时，压根就没想到面膜（对，就是薄片装的那一种）；
　　至于为什么叫千敛面嘛……就，千「脸」面啊（耸肩）；
　　P/s：“欲成大事者，必先苦其心志，所以动心忍性，曾益其所不能。”改自《孟子。告子下》：
　　“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，必先苦其心志，劳其筋骨，饿其体肤，空乏其心，行拂乱其所为，所以动心忍性，曾益其所不能。”

77、第七十七章：赎罪
　　对「被爱」的渴望，燃烧了风舒的斗志。在华澜离开以后，他苦思冥想许久，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。
　　既然无法拆解法器，那直接以法力进行探索，是否可行呢？
　　打定主意后，风舒努力在脑海中回忆，并凭借着阅读与观察得来的知识，琢磨出了运用法力的窍门。
　　他以此为基础，自行发展出了各种各样的探识术——例如即使闭上眼，也能感知周遭环境如何；
　　或是能不受障碍物的影响，看清被挡着的物事。
　　然而，纵使他在培养术力方面进步神速，却对法器钻研丝毫没有帮助。
　　风舒尝试了无数次，搞得自己精疲力尽，却仍旧一无所获。
　　“到底是为什么……难不成，真的没办法了吗？”
　　风舒沮丧地盯着那片薄膜，心中充满了对自己的怀疑。他按着矮几起身，想走到竹席上稍作休憩，可眼前忽然一阵晕眩，迫使他倒向了前方。
　　“嘶——”
　　那矮几边有个突起的钉子，风舒试图稳住身形，手却恰好握在那钉子上，直接割开了一个大口子。
　　他吃痛地松开手，跌回了草席上，这才想起自己因为专心研究，已经很长时间粒米未进了。
　　说起来，华伯伯有好些日子没来了……是对我感到失望了吗？
　　风舒默默地将外衣褪下，将手心给包覆起来。那口子划得有些深，很快就渗透了布料，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。
　　风舒按着发疼的手，重新在矮几前坐好，然后盯着那薄膜发呆。
　　如果我不能证明自己有用，如果我和其他人一样普通……那华伯伯，还会不会对我有半点期待？
　　风舒想了很久，一直到地窖里的蜡烛燃尽，瞬间暗下来的环境才让他惊醒过来。
　　不对，没时间能浪费了。
　　他站起身，将烛台上的蜡烛替换、点燃，然后重新将那薄膜捧起，闭目探测起来。
　　这一次的尝试，依然没得到结果。只是，当风舒睁开眼时，却意外地听见一阵奇异的鸣响。
　　那响声并不是从他耳边传来，而是直接由手心传到脑内，嗡嗡的宛若耳鸣。
　　风舒吃了一惊，火速地把那片薄膜放回盒子里。他看见薄膜的右面闪着点光，转瞬便消失了。
　　右面……不好，那上边沾到血了！
　　风舒的第一反应，是要将血迹抹去。然而，他瞅了半天，那薄膜却是光滑洁亮，连半个血点都没见着。
　　等等，血……该不会？
　　风舒定了定神，以指尖沾了点血，轻轻触上那薄膜的表面。
　　这次，他耳边再度发出鸣响，而那血迹在他松手以后，又闪烁着消失了，就像被薄膜吸走了一样。
　　难不成，是认主血契？可这反应，却又不太像。
　　风舒思索了会，将缠着手的外衣解开，然后举起还在冒血的手，按在薄膜上。
　　随着一阵可怕的鸣响，风舒的脑内忽然闪现了许多文字，还有一些模糊的画面。
　　他看到了打造这法器的女性匠人，知道了那片薄膜的名讳、功用与使用方式，还有掺杂在鸣响里的一道声音：
　　“以此赎罪。”
　　赎罪？赎谁的罪，又向谁赎罪？
　　风舒紧闭着眼，试图捕捉更多画面，可那薄膜却在闪烁片刻后，直接断去了与他之间的连接。
　　他有些不死心，又重复试了几次，可每次看到的、听到的都没什么不同，画面都在显现一个枯瘦灰影的同时断开，而后回归平静。
　　算了，这些并不重要……重点是，刚才获悉的讯息。
　　透过脑中浮现的文字，风舒知道了薄膜的具体作用与使用方法。
　　只是，这法器的功能，也太诡异了点……
　　风舒左思右想，决定还是先把这事告诉华澜，再作下一步打算。他将伤口重新包覆好，然后躺到了竹席上，闭眼入眠。
　　待风舒醒转时，已错过了送餐时间。那木梯边的食物和睡下前一样，应是不想让他浪费吧。
　　风舒按着竹席起身，拿过已经变得软烂的面饼，沾着发酸的汤水吃下。
　　他原来对见到华澜已经不抱希望，可没想到他刚吃完，华澜就踩着木梯下来，用关切的语气说道：
　　“阿苏，我听送餐的仆从说，你受伤了？”
　　风舒连忙站起身，将手藏在身后，道：“没事，一点小伤而已，劳华伯伯挂怀了。”
　　华澜板起脸，道：“哪能是一点小伤啊，匠人的手可是很珍贵的。快把手伸出来，让我看看。”
　　见瞒不过去，风舒便听话地将手伸出。
　　华澜把包着伤口的外衣除去，然后眯了眯眼，问：“伤口那么深，应该流了不少血吧？”
　　风舒想起落在薄膜上的血滴，有些心虚地答：“是，不过已经没事了。”
　　那钉子虽然划得深，可毕竟没伤及动脉，如今血已经止住，结了薄薄的一层痂。
　　华澜将风舒的掌心翻来覆去地看了会，低喃道：“是了……是了。我怎就没想到呢？”
　　他沉思了会，忽然拔出一把小刀，用力在那道创口上一割——
　　突如其来的疼痛让风舒打了个颤，可他不敢贸然将手收回，只能低声道：“华伯伯，这……”
　　华澜弯起一抹笑，道：“没事，放点血而已。阿苏，你用这只手，去碰一碰那法器吧。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可是，千敛面它……”
　　华澜道：“千敛面？”
　　风舒看着神情怪异的华澜，莫名感觉到危险。他摇了摇头，道：“没事，我乱说的。”
　　华澜盯着风舒看了许久，然后忽然发力，将他拽到了矮几跟前。
　　风舒毕竟只是个瘦弱的孩子，被华澜粗鲁地摔到草席上，额头撞在了矮几边，磕得他眼冒金星。
　　华澜不等他反应过来，便将盛着法器的盒子打开，然后扯过风舒的手，按到了那薄膜上。
　　这一次，穿透风舒脑海的鸣响化作尖啸，相同的文字与画面在他眼前快速闪过，然后再度消失。
　　他眼里含着泪花，却清晰地看见了华澜狰狞的脸色。那一向慈祥的人完全变了个样，使劲地摇晃着他的肩膀，道：“你看到了什么？快说，你究竟看到了什么？”
　　风舒被摇得一阵发昏，只挤出一句话：“我、我没……”
　　掐着他的手愈加用力，上边的扳指按在了骨头上，硌得他痛呼出声。
　　华澜却完全没松手的意思，只是重复地说着：“你看到了吧？快说，这法器的作用到底是什么？”
　　风舒张了张嘴，还没来得及说话，晕眩感就逼得他干呕起来。
　　见状，华澜将人放开，任凭风舒干呕了半天，才上前把人拽起，道：“阿苏，华伯伯平日待你不薄，你怎么能欺瞒我呢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阿苏没想瞒着您，只是……”
　　华澜露出和善的笑，伸手轻轻拂过风舒的脖颈，温声道：“阿苏，告诉华伯伯，你究竟看到了什么？”
　　他瞳孔倒映着一张苍白的面孔，而那张脸的主人如他所愿地张口，回答：“我、我只是感应到这法器的名讳，知道它唤作「千敛面」，用途是换魂……”
　　“还有呢？”
　　“创造千敛面的匠人，想用它来帮助某个人，借以赎罪……那人快死了，可有了这法器，便能让他继续活下去。”
　　华澜脸色变幻不定，抓着风舒的手却丝毫未松：“那，这「千敛面」，具体该怎么用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以最初的手稿来看，是将它罩在将死之人脸上，那人的魂魄便会自动收入千敛面中。
　　之后，只要将其覆在一具完好的躯体上，藏在里边的生魂便会依附上去，将躯壳原主替代——”
　　“魂魄转移吗？那新躯体原来的魂魄，又待如何？”
　　“按制器匠人的想法，是选用新……新鲜、完好的尸体。这法器只能摄取一道魂魄，选定以后，就不能进行替换。若要将那魂魄进行转移，只需将千敛面摘下，重新安到另一具躯壳上就行了。”
　　风舒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人，心中的恐惧冉冉上升。他嚅动着唇，快速地将所看到的内容说出，只求对方快些放他离开。
　　华澜似乎还不满意，又问：“还有呢？你还看到了什么？”
　　“戴上这法器的人，不仅能保有原身记忆，还能继承新躯壳的一切记忆与术力。比方说，若那人进入的躯体原来是个铁匠，便会自然而然地知道打铁的方法，就像是属于自己的记忆一样。”
　　听罢，华澜眼里闪过一丝疯狂，嘴角也弯成了可怕的弧度：“不错，比我想像中还要有用。阿苏、阿苏，你还真是帮了我好大的忙啊。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我……可是，华伯伯您身体康健，用不上这法器吧？”
　　华澜面上浮现阴狠的神色，道：“这就不需要你操心了。还有，在这儿发生的事，你绝对不能告诉其他人，否则——”
　　他猝不及防地伸出手，掐上了风舒的脖子，然后一发力，将人高高地提了起来。
　　风舒没料到华澜会突然发难，只来得及干咳了下，便感觉耳旁嗡的一声，脑袋开始发热、胀痛起来。
　　他无助地挣扎着，想将掐着自己的大手移开，可四肢却重得像灌了铅一般，怎么也提不起劲。
　　华澜欣赏着风舒逐渐紫红的脸色，并在对方即将晕厥以前松开手，把人扔回地面上。
　　“否则，我便杀了你。”
　　在那日以后，风舒便从地底生活解脱了。
　　只是，当他回到制器坊后，情况并没有比之前好上多少。或者说，更加糟糕了。
　　华家的制器坊内，多了许多他曾钻研过的法器，就连匠人的数量，也比之前多了一倍。
　　风舒原来以为，虽然相处的时间短暂，可那些匠人或多或少，会看在华澜的面子上，友善地对待他——
　　“就是这小子吧？啧啧，两年没见，怎就变得这般没精神。”
　　“唉，你还不知道吧？听说啊，这家伙不识好歹，居然偷盗法器手稿，企图卖给对家。若不是华老爷善心，早就将他逐出家门了。”
　　“要我说，没爹没娘的孩子就是没教养。天赋高又如何？这人越聪明啊，心眼儿就越多，最爱动些歪心思，走一些不该走的门路。”
　　“你说，他到底有什么颜面，继续在这制器坊待下去啊？这要换作我，早就夹着尾巴溜走咯！”
　　那些匠人确实看在华澜的面子上，「友善」地对待他了。最初，他们不过是在一旁冷嘲热讽，不断给风舒脸色看。
　　后来，情况越演越烈，他们光明正大地抢去风舒劳作的成果，端他的饭菜去喂狗，并在风舒试图反抗的时候，直接狠狠地将人揍倒在地。
　　“臭小子，你以为自己是谁啊？你爹娘活着时就爱装清高，屡屡拒绝与我们华家合作。后来呢，遭报应了呗！”
　　“费什么嘴皮子啊？快打呀，没看见他还想反抗吗？”
　　“小心点，别打在看得见的地方，一会华老爷怪罪下来就不好了。”
　　“怕什么，你没见这小子回来后，老爷再也没关心他了吗！”
　　再后来，那些匠人只要心情不好，便明目张胆地拿风舒发泄。
　　和以前一样，华澜偶尔会到制器坊巡视，却没有阻止众匠人施暴的意思，仿佛压根看不见风舒的惨状。
　　风舒年纪太小，根本抵挡不了这些大人们的殴打，加上长期的营养不良，明明已经快十岁了，却长成了六七岁的样子。
　　他身上永远都带着伤，原来秀气的脸上添了许多淤痕，曾经挂着的纯真笑容，也慢慢地消失不见了。
　　这座制器坊，成了风舒的噩梦。到了晚上，他拖着疲累的身子回到工人房，那些曾经爱护他的大哥哥们，却连多看他一眼都不敢，生怕给自己招惹祸端。
　　他不记得自己多久没与人对话，又有多久没吃上一顿饱饭了。
　　许是看他太惨，一向骄矜的华公子在偶然碰见他时，还大发慈悲地给他递了一块米糕，让他当着自己的面吃完。
　　“你这样，外人还以为我们华家虐待家仆呢。”
　　当时的风舒刚经历一波毒打，整个鼻青脸肿的。他接过那块米糕，默默地吃着，然后觉得这一切实在非常可笑。
　　是了，他本不该觊觎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　　他不过是个被捡来的孩子，本不该如此贪心，去奢望得到更多关怀。
　　“你、你哭什么啊？很痛的话，我让人拿药给你好了。男子汉大丈夫，怎么可以轻易掉眼泪呢？”
　　那金枝玉叶的公子慌了神，以为自己将人弄哭了，连忙让一旁的仆从拿了些伤药，塞进风舒怀里。
　　作者有话要说：
　　第七十三章的霞云回忆里，提到过「华府在八年前突然兴起」。
　　这时候风舒已经十一岁了。也就是说，华府是在风舒三岁时兴起的。
　　如此，再对比一下第七十五章提到的「苏家在风舒三岁时被盗贼入侵」，结论应该很明显了。
　　（如果还猜不到的话，建议把与地窖相关的描写看一遍，一遍不够就多来几遍）
　　华澜毕竟也是个制器匠人，试过研究从苏家得来的手稿和法器，所以「八年前兴起」一说，并不是bug哦。
　　关于风舒的身世，应该不难进行猜想吧。
　　另外，苏岚是直男设定，对霞云只是有着一种亲人般的独占欲而已（跪求别站错cp，主cp万不可拆，感恩）；
　　P/s：
　　捕获一只幼年雪华，他又双叒叕送药来啦（可爱.jpg）

78、第七十八章：密谋
　　哭？我吗？
　　风舒整个人都是懵的，也忘了向华公子道谢，摇摇晃晃地走回了制器坊。
　　匠人们眼见风舒怀里鼓鼓囊囊的，以为他藏了什么好东西，便在互使眼色后，将人扯过揍了一顿。
　　“别打了……”
　　风舒茫然地念了句求饶话语，可声音却细若蚊蝇。混乱中，那些药瓶子摔落在地面上，磕了个粉碎，里头的细粉在空中扬了下，便和地面的尘土混在一块了。
　　见状，那些匠人先是惊讶了下，然后露出有些惋惜的神色。
　　其中几位还不死心，反复在风舒身上搜找，见寻不着别的瓶罐后，又踹了他几脚，这才兴味索然地离开了。
　　风舒安静地从地面坐起，取了一把小扫帚，将破碎的罐子和药粉扫去。他心中升起的那点希望，也随着药瓶子一起破碎了。
　　他也想过要保护自己，想着要逃离华家，或是将自己与欺负他的人隔绝开来。
　　也就是在这样的念头下，风舒悄悄制作了一柄银伞，藏到了自己的床底下。
　　每日夜深人静时，他便悄悄地将银伞取出，轻轻抚过伞面的茶花纹路，想念模糊得没有轮廓的家。
　　这样的日子，一晃就是两年。这一天，风舒干完制器坊的活儿，又被人拉着去劈柴。
　　他顶着寒凉的夜风，好不容易将柴火劈好，送到了华府的澡间，这才搓着发红的双耳，慢慢地走回工人房。
　　“你是说，要用在谁身上？”
　　他在经过一个小房间时，忽然听见里头传来人声。
　　这房间本来闲置着，预计要当做储藏间使用，平日根本就没人入内。
　　风舒觉得有些不对劲，刚想着是贼人入侵，便又听见另一把声音：
　　“你小点声，这万一被人听见，该如何是好？”
　　这刻意放低的人声，居然是属于华澜的。风舒迟疑了下，悄悄地走到墙边，附耳偷听起来。
　　“华澜兄，你不是说这儿没什么人来吗？别废话了，你刚才说要将千敛面用在宫主身上，可是认真的？”
　　听见「千敛面」一词，风舒惊得瞪大了眼。他紧靠着墙面，又听见华澜以得意的口吻开口：
　　“没错。只要我们占了那位的身子，这夙阑，今后就是我和林烁兄的天下了！”
　　从华澜的言语中，可以听出与他对话的人，便是林家家主——林烁。风舒还没弄明白华澜话中意思，便听得林烁回答：
　　“可是，那霞云宫主神秘得紧，从未于人前露面。你我连他的样子都没见过，又要如何对他下手？”
　　屋内传来一阵低笑：“林烁兄，你以为我为何要等上两年？这段时间，我好不容易和宫里的人疏通关系，探听了和宫主有关的情报。我听说啊，那位几乎每晚都会溜出宫外，独自一人潜入深山……”
　　“这么说，你打算趁夜下手？可那位能坐上宫主之位，实力应该不低吧？”
　　“正因如此，我才选择和林烁兄合作啊。我知道你造了新的灭焰，届时我俩携人攻上山，若情况不对，你便将灭焰祭出，把那位弄死就行了。”
　　“你怎知道……算了，此事暂且不提。若我们真将宫主杀了，不就成了夙阑的罪人吗？”
　　“林烁兄啊，你大可放心。这夙阑城内，根本没多少人见过宫主的长相。据说，他就连在自己宫里，也总戴着一副面具——
　　虽然没法接收他的法力，确实颇为可惜，但若是无法将他完好地擒获，就只能走这第二条路了。”
　　“此言有理。那按你之前说的，要附在宫主身上，只需有他的尸体就行了，为何非要将之生擒啊？”
　　“唉，若是他被打得断了个胳膊、腿什么的，将来魂魄附上去，不就成了个残废吗？”
　　“说的也是。不愧是华澜兄，考虑得这般细致。”
　　“哪里哪里，我又怎比得过林烁兄你呢。”
　　房内的两人相互吹捧，乐呵呵地笑着。
　　风舒在外头听着，只觉得浑身血液冰凉。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着，手心处全都是冷汗。
　　华伯伯要杀人？而且，对象还是夙阑城最尊贵的宫主……
　　风舒对所谓的「霞云宫主」没什么感情，只本能地感到害怕。
　　他听着屋内传来脚步声，便快速地躲到一旁的灌木丛后。透过叶片间的缝隙，他看着两个人影自房内走出，并在环视周遭后，很快地离开了。
　　在那两人走后，风舒又等待了一会，才慢慢地站起身来。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那小房间前，伸手推了推门扉，不意外地听到金属发出的磕碰声。
　　也是，这种用于密谈的地方，又怎会不落锁呢？
　　风舒盯着门上的挂锁看了会，想了想，又将眼睛凑到门板前，透过门缝往里张望。
　　那屋子里点着几个小油灯，微弱的光线照亮了室内。风舒的目光定在一架木柜上，视线随着里头摆着的法器下移，落在了某个东西上头。
　　那是一个熟悉的扁平盒子，里头装着的，应该就是千……
　　——不对，既然人都离开了，那为何屋子里还亮着灯火？
　　风舒警戒地后退几步，又重新藏回灌木丛后。过了一会，华澜果然又慢悠悠地踱了回来，嘴里还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。
　　“合作？哼，要不是夫人说漏了嘴，被你发现苏家的事，我又何须与你这种人合作？”
　　华澜自言自语地说着，并在解开门上的锁后，重新进入屋内。
　　另一边，风舒在听见「苏家」两字以后，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　　他回忆那些被自己钻研的法器、草图，记起那些物件上边烙着的方形黑痕，又想到自己父亲临死前，紧紧抱着的那个黑盒子。
　　——那地窖里，其实还遗了一件法器，只是风舒刻意将其忽略，任它躺在木柜的角落里。
　　在风舒离开地窖的那一天，满室的烛火都被熄去了。他被华澜拽着上了木梯，最后回望了那片黑暗一眼。
　　再见了……
　　他在心里默默地说着。
　　再见了，会飞的木蝴蝶。
　　时值立秋，晚风徐徐拂来，吹得叶片一阵轻晃。风舒缩在灌木丛后，任凭蚊虫如何螫咬，就是不愿离去。
　　他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，即便他停留在原地，时间依旧会不断流逝，已知的真相也不会因此改变。
　　在今夜以前，他以为人间炼狱不过如此；
　　可现在他才明白，比地狱更黑暗的，永远是下一个地狱。这世上也许没有神，可确确实实地住着恶鬼，只是他们都披着人皮，久了也以为自己是人——可其实，却是连牲畜都不如的东西。
　　华澜在屋里头待了一会，便将灯火熄了，然后哼着难听的小调走远。
　　风舒目送华澜离开，又静静地蹲了好久，一直到四肢麻痛得受不了，才跌坐到地上。
　　这人，已经不是他认识的「华伯伯」了。
　　风舒环抱着自己瘦削的臂膀，回想在华府呆的这些年月，一时竟不知该何去何从。
　　他模糊地记起，自己曾经有个家，原来能和华公子一样，待在父母身边撒娇、玩闹，累了能休息，饿了能吃饭，而不是需要可怜兮兮地站在那里，为被施舍的一块米糕感激涕零。
　　那些本该属于他的未来，都因为某人的私欲，生生地被改变了。
　　他的家变得支离破碎，而那藏在幕后的黑手，却丝毫不觉得愧疚，甚至还预谋着下一场血案。
　　那唤作千敛面的法器，应是属于苏家的。当初打造它的匠人，本意是为了向一人赎罪，而不是招惹更多的血腥。
　　——绝不能让他得逞。
　　风舒想着，心里忽然升起了一股勇气。他很自然地站起身，沿着墙面走着，见四下无人后，小心地将制器坊的透气窗打开，快速地溜了进去。
　　适才那小房间上的锁，其实并不难撬开，只是需要工具而已。
　　风舒在昏暗的屋里头摸索着，凭借记忆找到木槌与几枚细钉，然后就着微弱的月光，将细钉弯成不同的形状。
　　完事以后，他把木槌放回原处，再将细钉藏入怀里，溜出了制器坊，直往那小房间走去。
　　此时刚过三更，华府众人皆已睡下，只留几枚挂在屋头的红灯笼，照亮这无垠的夜。
　　风舒安静地立在小房间前，将一枚细钉放入挂锁中，并在尝试扭了几下后，又换上新一枚钉子。
　　他动作轻巧地摆弄着手中的挂锁，留意着四周的声响，时不时就往周边张望几下。
　　终于，在「喀」的一声轻响后，锁梁弹了出来，然后被卸下，放到了地面上。
　　风舒将挂锁摘下以后，慢慢地将门扉推开。他就着月色粗略地观察，确认室内没有布置任何机关以后，便直接上前将那黑盒子拿起，塞入了怀中。
　　在离去以前，风舒仔细地将地上的脚印抹去，然后重新将门锁上。
　　他小心地环顾四周，最后瞥了眼身后的门，像受惊的猫一样绷紧，一溜烟地跑开了。
　　风舒将千敛面取走以后，思来想去，又偷偷入制器坊拿了两只锁物囊，将黑盒子和银伞塞入里头，埋在了后院的青龙木下。
　　知道千敛面存在的人不多，一旦华澜发现它被人盗走，必定会怀疑到风舒头上。
　　他也考虑过直接出逃，离华府越远越好——可若是这样，待华澜察觉自己逃走后，应会将怒火撒在与自己同寝房的仆从身上。
　　纵然那些仆从对他见死不救，可毕竟也曾善待于他。虽说留下就相当于会被拷问致死吧，可他既孑然一身，又有什么可留恋的呢？
　　于是，风舒在内心交战以后，还是决定留下来。他将挖开的坑铺平，在上方撒了和周边一样的落叶，然后带着沉重的心情离去。
　　第二天，风舒如常到制器坊劳作，而后因为制器效率较平日低，被匠人们扇了几巴掌，脸颊都被打肿了。
　　他心中记挂着昨夜的事，道歉时表现得不够有诚意，又被踹了一脚。
　　这一脚正好将他踢到一个箩筐边，把里头的悖原撞得撒了一地，再度换来怒喝声。
　　风舒知道自己将面临什么，倒也不急着从石子堆里爬起，只是消极地以双手抱头，等待着下一轮的拳打脚踢。
　　然而，预想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有到来。他有些疑惑地睁开眼，只见那些匠人全都低头闪到一旁，神色看起来有些惶恐，适才打骂自己的气焰完全消失了。
　　一阵脚步声慢慢向他靠近，风舒本能地往后缩了下，然后抬起头，迎上一张铁青的脸。
　　华澜看起来非常愤怒，连唇角都在微微颤抖。他走向风舒，抓着对方的细胳膊，将人给拉了起来。
　　风舒以为昨夜的事暴露了，便弯出一抹微笑，缓缓地闭上了眼。
　　殊料，一双大手忽然抚上了他的脸颊，然后在他头顶拍了拍，温柔得一如从前。
　　风舒张开眼，看见熟悉的温和笑脸。若是在两年前，他或许会回以一笑，可如今看见这笑脸，他却只觉得一阵恶寒。
　　“你们，就是这么照顾后辈的？”
　　华澜转过头后，立刻恢复了怒气冲冲的样子。他厉声呵斥着，而那些匠人只敢对视几眼，全都闷声不敢答话。
　　风舒看着华澜的嘴皮翻动，以凛然的面目叱骂着匠人们。他的一只眼睛被打肿了，透过那细小的缝隙，只瞧见了一只怪模怪样的大嘴。
　　那张嘴不断喷溅着唾沫，似乎只要这样做，就能将责任推到其他人身上。
　　“刚才动手的人，本月工资减半。凑来的银两，就用来给阿苏买伤药吧。”
　　在半个时辰后，华澜总算「消气」了。他扫了眼那群唯唯诺诺的匠人，拉过风舒的手臂，将人带离了制器坊。
　　风舒心里七上八下的，也不知华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但是很快的，在他被带到熟悉的地窖，看见里边摆满的制器工具与材料后，忽然也明白过来了。
　　是了，他还有被利用的价值。在没将他压榨完毕以前，这贪婪的人，又怎么可能放手？
　　“阿苏，在外头呆的这两年，很不好过吧？”
　　华澜突然发问，而风舒在下意识地点头后，便又快速地摇了摇头，道：“没有，待在外边挺好的。”
　　华澜不以为然地笑了下，道：“挺好？”
　　他伸出手，在风舒红肿的脸上一拍：“我说过，将你关在这儿，可都是为你着想啊。这样吧，你在这里好好养伤，待伤好以后，华伯伯再来看你。”
　　风舒挤出笑容，道：“华伯伯，我身上的伤并不妨碍制器作业。既然您已经教训过前辈们，想来他们也不会再打我了。”
　　华澜道：“唉，你还小，很多事你还不明白。要不然，你就当帮华伯伯一个忙，设计一些新的攻击类法器，或是思考一下，怎么打造和千敛面一样的好法器。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阿苏愚钝，怎可能造出什么好法器呢。华伯伯，您在制器方面较我有经验，想必您造出的法器，品质更为优良吧？”
　　闻言，华澜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。他扯着嘴角，半笑不笑地问：“阿苏，你这是长大了，不打算听我的话了吗？”
　　“阿苏不敢。只是，制器坊有那么多的英才，阿苏自愧不如，还请华伯伯另寻他人吧。”
　　“呵。”
　　华澜冷笑了声，脸上的假笑也消失了。他抽出腰间的皮鞭，冷不防地往风舒身上扫去，嘴里还不断骂着：
　　“小子，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。我告诉你，千敛面被林府的那群混蛋盗走了！要是无法造出更好的法器，那我们华家，就只能永远屈居于林家之下！
　　你生来就是造法器的料子，多少人都羡慕不来。我养育了你那么多年，让你锻造几件法器，还委屈你了不成！”
　　——养育？
　　风舒在心里冷笑了声。
　　况且，在抢夺我家的法器以前，你们华家，不都是籍籍无名的吗？
　　风舒虽然不清楚，华澜为何会指控林家偷走千敛面，可这毕竟对他没有坏处。他一面躲闪着华澜的鞭子，一面在心中思忖起来。
　　既然华澜已经不信任林家，那昨夜他们密谋的第二条路，应该也无法实行了。
　　宫主不会遭那二人的毒手、夙阑不会落入如此丧心病狂之人手中——
　　而他，也绝对不会再屈服于华澜的淫威之下，为他打造什么攻击类法器了。
　　作者有话要说：
　　承接上一章半解开的谜团，苏家遭贼人入侵之事，确实是华澜的手笔。
　　作为一名没啥天赋的制器匠人，眼见相邻的林家事业得意，华澜眼红之际，便把主意打到了「只知道闷头钻研制器，却从不贩卖法器的破落家族」头上。
　　地窖里的那些法器、草图，自然是从苏家抢夺来的。华澜钻研几日，见无法参破大部分法器的妙用，便把希望放在苏家独子身上，表面是善心收留，实则图谋不轨。
　　风舒在地窖进行研究时，曾发现和记忆中一样的木蝴蝶，加上那些物件上的署名明显被涂抹、灼毁，因此心中已然存了疑心。
　　然而，风舒毕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，对「被爱」的渴望让他强迫自己不去细想，继续相信收养他的恩人。
　　也许想要「被爱」的心，从来只会导致悲哀吧。

79、第七十九章：抉择
　　“臭小子，居然还敢躲！”
　　华澜见风舒闪避，脸上的怒意更甚了。他一凝气，手中的皮鞭忽然罩上一层术力，直直往风舒打去。
　　风舒身上带伤，活动起来不慎灵敏，加上分心思考的缘故，很快就被打得滚落在地。
　　华澜似乎还不解气，发疯一般地挥舞着皮鞭，而风舒也只能抬手挡在身前，咬牙忍耐着这一切。
　　如果我被打死了，就能从地狱中解脱吗？
　　以往风舒被殴打时，他为了少受些无谓的皮肉痛，还会不断地向匠人们道歉，尽管双方都清楚，他其实并没做错什么。
　　而如今，面对杀害自己父母的幕后真凶，风舒不愿意再服软了。
　　任凭华澜打得有多狠，他始终顽强地紧咬牙关，不让自己痛呼出声。
　　过了半晌，华澜似乎也打得累了。他气喘吁吁地收回鞭子，又踹了风舒一脚，然后忿忿地往地窖口走去。
　　“是要乖乖按我说的做，还是死在这儿，你自己选吧。”
　　临走前，华澜撂下了这句狠话，然后将活门给关上了。
　　地窖里一片黑暗，只余细微的呼吸声。风舒靠着冷硬的墙面，紧咬下唇，不让自己痛昏过去。
　　华澜供他选择的两条路，他都不想走。这夙阑城那么大，只要他能逃出华府，应该就自由了吧？
　　风舒在黑暗中坐了许久，身上火辣辣地疼，而眼皮却越来越沉重。
　　为了不让自己陷入昏迷，他勉强着站起身，点了一支蜡烛，然后就着微弱的光线，开始替自己进行包扎。
　　听说法术里头，还有能治疗伤口的咒法……若有机会学习，搞不好就能为自己疗伤了。
　　想归想，他也只能先清理好伤口上沾染的尘土，然后将外衣撕开，把那些骇人的伤痕包起来。
　　纵然地窖湿冷，在做完这些事后，风舒已然大汗淋漓。他忍着痛，慢慢地缩到稻草垛里，并在确认自己没有生命危险后，缓缓地闭上了眼睛。
　　那之后，华澜时不时就会来地窖找风舒，并在发现他没「乖乖听话」后，继续咒骂、毒打。
　　事后，他又像担心风舒真会死掉，将几只药瓶扔在地面，然后踏着安心的脚步离开。
　　风舒虽不愿接受华澜的施舍，但他毕竟还留存着对「生」的意念，便也不客气地将那些伤药捡起、敷上。
　　他悄悄地锻炼着自己的身体，并默默地探索着各种各样的法术，寻找逃脱的机会。
　　这地窖四面都是砖土砌成的，唯一的突破点，就是那木制的活门。
　　然而，那门从外边上了锁，又与主屋相连，若是强行破开，发出的声响必定会惊动华家人。
　　风舒思来想去，决定暂时按兵不动。他将地窖内的器具与材料都翻了一遍，以铁片和木块制成一把锯子，悄悄地藏了起来。
　　和钻研法器时一样，华澜依旧派人为他递送三餐，只是送来的，往往不是已经馊掉的饭菜，就是份量少得跟喂鸡似的。
　　风舒靠着送餐的点推算时日，每过一天，他就用木块在矮几上划一道痕，以此来记录被关押的天数。
　　后来，华澜似乎也习惯他的不听话，一来就是顿乱打，口中还发泄似地嚷着许多难听的话。
　　从华澜的话语中，风舒知道华林二家最近闹得很僵，似乎千敛面失窃的事，终于将两家之间和气的假象粉碎了。
　　当矮几上的刻痕增加到六十条后，风舒注意到，华澜前来找他的次数变少了。
　　相对的，只要华澜来到地窖，展露出的怒意也愈加强烈。那皮鞭挥向他的动作，也越来越狠辣，仿佛已经不在意他的死活了。
　　从华澜愈加沧桑脸色看来，他最近过得不太好，不仅眼尾的皱纹变多了，就连光滑的下颔也长出了胡茬。
　　每每鞭打完风舒后，他看上去才精神了些，似乎风舒于他，只是一个泄愤用的沙袋而已。
　　“华伯伯，您其实很辛苦吧？”
　　这一日，风舒在被华澜痛打一顿后，盯着对方愈加憔悴的脸色，如是说道。
　　华澜已经习惯他挨打不吭声，此时风舒忽然开口，他似乎才意识到自己鞭打着的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。
　　然而，那挑衅似的微笑，还有那挂着笑容的脸孔，实在是——
　　“闭嘴！我让你说话了吗？”
　　一道鞭风挥下，瞄准的是那张笑脸，可华澜思绪紊乱，这一鞭只落在风舒的左肩上。
　　风舒挨了鞭子，却看都没看那伤处一眼，反倒笑了下，道：“华伯伯，您最近很忙吗？怎么都不常来了？”
　　华澜怒道：“怎么，你还盼着挨揍不成！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不，只是您每次来，都会说故事给我听，今日却没有。难不成，华林两家之间的恩怨，已经化解了吗？”
　　听他提及林家，华澜眼底闪过一丝戾气：“故事？谁跟你说故事！你敢在我面前提林家，当真是不怕死吗？”
　　“哦？林家又干了什么，让华伯伯如此动怒？”
　　“都说了，让你别提！”
　　华澜狠狠地抽了风舒几鞭，气喘吁吁地弯下腰，然后突然爆发了：“林烁那个混蛋，居然打死也不承认自己偷了我的东西，还说要在明日亥时决一死战——
　　明天是吟儿的生辰，他分明就是蓄意给我添堵！要打便打，我华澜可还没怕过谁！”
　　风舒心念一动，道：“亥时？那华公子的生辰宴，不就办不成了？”
　　“办！为何不办？待我将林家人全都踩在脚下，再让吟儿看看，他爹有多么威风！”
　　华澜咬牙切齿地说着，抬脚在地面狠狠踩了几下，握着鞭子的手也胡乱舞动，将墙角的烛台弄翻了。
　　风舒看着眼前疲态尽显的人，视线从那头凌乱的发扫过，定在布满褶皱、透着污渍的衣物上。
　　“华伯伯，趁还没闹出大乱子前，先收手不好吗？就算千敛面被林家盗走，可他们不知道那法器的功用，也没办法做些什么吧？”
　　华澜握着皮鞭的手抖了下，面孔也变得扭曲：“你懂什么！如今姓林的掌握了千敛面和灭焰，几乎就等于掌握了夙阑！这分明是我的主意，那法器本该是我的，夙阑也是我的，这里所有的一切，也应当是我的！！”
　　风舒认同似地点了点头，道：“华伯伯，您别气了。要是气坏了身子，那明日与林家的对决，不就……”
　　华澜道：“怕什么？就算我状态不佳，这府里还有那么多人——”
　　他缓了缓气，像是意识到了什么，目光变得阴鹜起来。
　　“小子，你今天的话，好像特别多嘛？”
　　风舒笑了笑，道：“我这不是看您气色不好，关心一下罢了。”
　　华澜嗤笑了声，慢慢地走向风舒，然后弯下腰，道：“别装了，你可是我看着长大的，还妄想骗过我吗？就算明日我分･身乏术，也不会让你有机会逃出华府。”
　　他抬起脚，在风舒的右手腕上踩下，然后使力转了几转。
　　“就算你真逃出去了，凭我在夙阑城内的势力，即刻便能将人抓回。你要不想死在哪个阴沟旮旯，就少动些歪脑筋。”
　　风舒忍着痛，回以一笑：“既如此，华伯伯又何必守在这儿，为我的事伤神呢？您不若先养精蓄锐，为明日的约战做准备吧？”
　　华澜冷哼了声，道：“我还用得着你小子提醒吗？”
　　他将手中的皮鞭收回腰间，又小心地整了整衣物，然后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神情，沿着木梯离开地窖。
　　在华澜走了以后，风舒咳嗽了会，拍了拍右手腕上的鞋印，支颔沉思起来。
　　按刚才的对话看来，明晚华林两家势必有一场恶战。就算府里的人不去帮忙，也会为了张罗华公子的生辰宴，忙得不可开交吧。
　　若要逃跑，这确实是一个好机会。只是，如果自己逃脱不成，反被抓回的话……
　　算了，与其被关在这儿生不如死，不如试着搏一搏吧。
　　风舒暗暗下定决心，在缓了几口气后，撑着墙面站起。他踱到活门前施术探测几回，确认上边并无实物、咒法阻隔后，才慢慢地坐到竹席上，闭目休憩起来。
　　等待的时间，总是特别漫长。
　　风舒担心华澜在食物里下迷药，便悄悄把那些汤水、馒头倒在角落，然后装作熟睡的样子，任送餐仆从将空碗盘端走。
　　事实证明，他的顾虑是对的，那送餐仆从在确认他怎么掐都不醒后，便冷笑着离开了。
　　晚餐时分，那活门又被打开了。
　　风舒在被泼了一桶冷水后，佯作被吓醒的样子，迷糊着眼咽下碗苦辣辣的汤。
　　待送餐仆从离开后，他使劲抠自己的喉咙，一直到连胃酸都吐出来了，方才喘着气，躺倒在了竹席上。
　　那之后，风舒又等了许久，估摸着应到人定之时了，这才开启逃亡作业。
　　他在活门前徘徊了一会，确认上边没人守着以后，便在活门边凿开一条细缝，将锯子搁在上头，小心地割了起来。
　　逃脱的过程，比想象中还要顺利。风舒从地窖离开以后，又从怀里掏出藏好的木块，嵌在了活门下方。
　　完事以后，他又细心地将周边的木屑扫入地窖，再将活门放到木块上，佯作一切如常的样子。
　　在这之后，风舒躲过几名捧着餐盘的丫鬟，顺利来到后院的青龙木下。
　　他将藏着的两只锁物囊挖出，把千敛面收进怀里，再将银伞撑开。
　　一阵气流迅速将他托起，瞬间便升到了半空。风舒抓着伞柄，脸上刚露出笑容，却又立刻凝固了。
　　——华林二府前的空地，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。透过火把映出的光，风舒看见华澜手持皮鞭，高声地呼喊着。在他的指挥下，一群人蜂拥而上，和另一伙人打了起来。
　　在那群人里，除了平日虐打风舒的匠人，居然还包括了与他同寝房的仆从们。
　　考虑到华澜好胜的性子，这并不让人感到意外。华府越是倾巢而出、与林家人打得越是激烈，对风舒的逃亡之行就越是有利——
　　可真正看见这场自己引起的打斗时，他那尚幼小的心灵，还是受到了点冲击。
　　华澜和那些匠人会如何，风舒一点也不在意，可无辜卷入这场对战中的仆从，却是曾经待他好的。
　　那位给自己送米糕、送药的华公子，应该还期待着如往年般盛大的生辰宴。若他看见自家门前血流成河，又会作何感想？
　　在各家家主的喝声下，现场很快就陷入了一场乱斗。那两批人斗得凶狠，渐渐地分出了高下。
　　相较华家，林家人大多使用弓箭一类的远程兵器，在这样乱成一团的混战中，很快就落于下风。
　　眼看着自家人接连重伤，林烁的脸色越来越难看，只得指挥手下往林府的方向退去。
　　风舒犹豫再三，还是慢慢地降到华府外，沿着墙面绕到对战现场，躲在不起眼的角落里。
　　他操纵银伞落下屏障，并抓准林家人后退的时机，将两批人隔了开来。
　　华府与林府之人战得正酣，眼见敌方忽然被金光墙护住，一时都愣住了。
　　一支淬毒的倒钩箭射到金光上，然后被弹了开来。几乎同时，一道带着法力的皮鞭破空而出，击在了屏障上，发出响亮的噼啪声。
　　“还等什么，快打啊！”
　　不知是谁喊了声，双方人马便又一拥而上，对着屏障就是一阵乱打。
　　有些人杀红了眼，一时失了准头，手中的武器、咒法便落在自家人身上。
　　很快地，现场再度陷入了混乱之中。风舒心里着急，可还没思索好应对之策，就听见一声可怕的嘶叫声——
　　一条火蛇从林家那方凭空冒出。见此情景，林家人纷纷惊叫后退，只一人守在火蛇后方，双眼突起，面上写满疯狂：
　　“去！将华家的人通通杀光！”
　　那火蛇仰头吐了个火球，却没依言攻向前方，而是一低头，转向了奔跑着的林府之人。
　　“你、你干什么！不是这边，是另一边才对啊！”
　　火蛇歪着头，铜铃般的黄眼倒映着一个不断晃动的人影。那张气急败坏的脸离它越来越近，很快地消失在火光下。
　　不好，灭焰失控了！
　　风舒眼睁睁地看着火蛇吐出信子，将林烁烧成焦炭。眼见那火蛇又朝其余人展开攻势，他也顾不得那么多，直接从藏身处走出，对着浮空的银伞一指——
　　快，将灭焰挡下！
　　那银伞颤了下，罩下的金光忽然消失。华澜的注意力被火蛇吸引，倒也不曾留意风舒，只狂笑数声，喊道：“林烁啊林烁，没想到吧，你居然栽在自己打造的法器手上！！”
　　他笑声未落，四周空气却忽然一震。紧接着，一道金光如牢笼般罩下，把华府、林府与在场的人群，通通给围了起来。
　　那火蛇动作极快，所到之处全都化为火海。它掀翻了林家的大批人群，见无法冲破金光屏障，便扭动着冒火的的身躯，径直朝华家人袭来——
　　华澜站在队伍的前方，首当其冲地被火蛇碾过。他在被化为黑灰的前一刻，面上还挂着胜利者般的笑容，仿佛在迎接着自己的死亡。
　　另一边，风舒望着眼前地狱般的情景，一时间呆住了。
　　发生了什么？
　　我分明只让丝帘伞将灭焰拦下，怎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？
　　丝帘伞自被造出以来，一直不曾被使用过，也根本无从发觉其中瑕疵。
　　风舒无助地挥着手，试图让丝帘伞听从自己的命令，然而那银伞却高高地浮在空中，继续落着那囚笼一般的金光。
　　“停下来！”
　　“快停下——”
　　风舒听见自己的喊声逐渐沙哑，而眼前的火光无情地席卷而过，将金光内的每一寸土地、每一个生命焚毁。
　　热气灼烧着风舒的肺，久未进食的身子终于支撑不住，直接瘫软在地。他感觉自己脸上爬过几点湿凉，身上却是一阵滚烫。
　　——拜托，谁都好，快终止这一切吧！
　　如果世上真有神明，是否就能阻止这狱火泛滥？
　　风舒流着泪，忽然明白人们为何会信仰神明了。
　　毕竟人在绝望深渊边徘徊时，便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奇迹上……

80、第八十章：是非
　　“接下来的事，就与您知道的一样了。”
　　风舒低着头，双手紧紧地抓着被褥，看都不敢看霞云一眼。
　　霞云还沉浸在得知真相的惊讶中，也顾不得回复对方，只兀自沉思着。
　　归根究底，这场涉及百余条性命的血案，居然是由这孩子引发的？
　　不对，真要说的话，其中的因果实在过于复杂……
　　霞云思索了会，决定先从当年苏家的命案查起。他站起身，在风舒的头上拍了拍，道：
　　“我走了，你在这儿好好休息吧。”
　　“不，等……”
　　闻言，风舒低低地唤了声，可在接获霞云带询问意味的眼神后，却只垂下目光，面带微笑地摇了摇头。
　　“没事。”
　　他笑得澄澈，可那与某人相似的笑颜，还是让霞云忍不住别开了脸。
　　“好好休息，我等会再来看你。”
　　在发现自己失态后，霞云略微尴尬地咳了声，扔下那么一句话，闪身出了栎阳殿。
　　他心中有些烦闷，脚下步子倒也不急，直到路上碰见几位巡逻卫兵，这才惊觉自己忘了掩面。
　　“你是何人……唔。”
　　霞云暗怪自己大意，当下立即隐去身形，然后一弹指，将几人的记忆抹去。
　　他远远瞧见忤纪殿的殿面，便径直越过目光呆滞的卫兵，朝那霁色的宫殿走去。
　　此时天已大亮，忤纪殿自也开堂了。许是为调查华林灭门案，忤纪殿门可罗雀，只遗两名差役守殿，而棋判在内的其余人，全都不见踪影。
　　霞云在殿内外绕了一圈，随手对顾殿差役施了个迷咒，然后大大方方地迈入内堂。
　　他按着柜子上的序列搜索，不一会便寻到了苏家盗窃案的案宗。
　　“贼子张嗣、孟山、李义三人，借醉意入苏家行窃，遭苏悔、苏徐氏发现后杀人灭口。
　　张嗣酒醒后欲自首，于苏家院落被同伙联手击毙。孟李二人被捕后交代罪行，于本月惊蛰日伏法。”
　　这短短几句话，便包含了五条逝去的生命。
　　霞云看着案宗上凌乱的指印和盖章，心中不由得一阵唏嘘。
　　他又翻找了会，得知苏家遭窃之物已尽数焚毁，苏氏遗孤则被当地好心人家收养等后续；
　　而当初的掌讯虽质疑贼人焚毁偷盗物件的动机，可几番调查下来，却也不了了之了。
　　若那小儿之言属实，那这苏家一案，便与华澜脱不了干系。
　　就不知他究竟是这起案件的主谋，伙同那三人犯下罪案，亦或那三人不过无辜受累，在华澜的要挟下为其顶罪罢了。
　　华澜已死的现在，真相究竟如何，世人也无从得知了。
　　可若真相如此，华澜能说服孟李二人杀害背叛者张嗣，为其隐瞒赃物下落、自搜查中全身而退；
　　之后又收养苏氏遗孤，让他研究苏家遭窃的物件，足见此人奸险狡诈，无所不用其极。
　　霞云沉思片刻，提起案上悬挂的羊毫笔，在纸上简略写明今日所得，然后把它传送到棋判手中。
　　完事以后，他拂袖将所有物事归位，并在经过顾殿差役时解开迷咒，往栎阳殿而去。
　　进入内室后，霞云一眼便瞥见坐在床边的小小身影。他刚想出言呼唤，风舒便一脸戒备地转过头，与他来个四目相对。
　　“宫主。”
　　在看清来者何人以后，风舒的脸色立刻放松下来。他站起身，并在犹豫一会儿后，按着华府内下对上的规矩，朝霞云鞠了个躬。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霞云应了声，扫了整理好的被褥一眼，倒也没追问风舒为何不好好休息。
　　他打量着眼前的少年，目光从那瘦削的肩头下移，落在那双打着冷颤的细腿上。
　　“你今后，可有何打算？”
　　风舒垂下眼，摇了摇头：“一切任凭宫主发落。”
　　霞云道：“既如此，明日你到忤纪殿陈词画押，之后便出宫吧。”
　　风舒怔了下，道：“出宫？您不治我的罪？”
　　霞云道：“怎么，你犯了什么大奸大恶之举吗？”
　　风舒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。他张开嘴，无声地开合几下，方才出声道：“我害死了那么多人，难道不应该偿命吗？”
　　霞云看着风舒，不由得想起自己屠戮夙阑人的那一日。
　　当时，他是真心想杀了那些人，以平复心中的怨恨与委屈。
　　与自己相比，这孩子仅仅是无心之过，毕竟就算他不放出金光屏障，以灭焰的凶猛程度看来，在场众人亦在劫难逃。
　　霞云自认不是什么大善人，在得知华林两位家主意图谋害自己后，对他们的怜悯之情也消失殆尽了。
　　真要说的话，风舒此举，也算是救了自己一命。虽然他已经厌倦活着，可不代表他愿意被设计谋害，死后还得遗一副皮囊任人利用。
　　纵然夙阑律法规定「杀人者，必偿命」，可这世间万物，并不是非黑即白。
　　所谓的律法，不过是为了制约群众而设立的。讽刺的是，当初立下这条律法的风颜，不就手上染满鲜血，却依旧自在逍遥地过了许多年吗？
　　这律法该治的，是风颜、华澜等视他人性命如草芥之辈。风舒能选择的不多，而在灭焰肆虐那一刻，他选择挽救那些或囚禁毒害、或冷眼旁观者，已是一般人所做不到的了。
　　霞云打定主意，对着眼前的纤弱少年开口：“有心为善，虽善不赏；无心为恶，虽恶不罚。你犯下的过错，并非有意而为之，也谈不上罪无可恕。念你不过无心之失，便罚你留在宫中干活吧。”
　　他不等风舒回答，又道：“我这栎阳殿不留人。你年纪小，要想待在宫中，可去膳房当个帮工，或是问宫门的守卫看看，他们还收不收人。”
　　“我……”
　　“你要不想留下也行，我会让忤纪殿抹去与你有关的记录。今后你老实与人干活也好，行偷窃拐骗之举过活也罢，但若是落到忤纪殿手中，便再不会轻饶了。”
　　从风舒的表情来看，他大概认为霞云疯了。他瞠目结舌了好半天，才憋出一句话：
　　“宫主，您一向如此宽宏吗？”
　　宽宏？
　　霞云轻轻地笑了下，闭上眼。
　　——我这不过，是私心罢了。
　　那之后，风舒便按霞云所提议的，到火社膳房当一名小帮工。
　　期间，霞云曾以术力观测对方几次，确定他并未受排挤、虐待以后，便放任人自个儿生活了。
　　出于私心，霞云在与棋判商讨未果后，便兀自篡改了他的记忆，删除了关于那纸条上的真相。
　　没了那段记忆，针对华林血案的搜查，又回到了原点。任凭棋判如何努力，案件始终没有任何进展，甚至「惊动」了宫主，下达让其余文判、官兵协助忤纪殿调查的命令。
　　霞云自知此举大有不妥，可一来，华林血案皆由两家贪念而起，而纵出灭焰肆虐之人，早已灰飞烟灭。
　　二来，他寻思着随时间推移，这起轰动全城的灭门案，应会逐渐被群众淡忘，然后重新回归平静——就如同那苏家窃案一般。
　　只是，他的想法，还是过于天真了。
　　案发三个月以后，忤纪殿的调查仿佛困在死胡同，丝毫没有进展。
　　官差们为了破案，不得不留意起任何一点可能性。于是乎，城南乃至全城的百姓，几乎都被一一盘问过，甚至连住家都被仔仔细细地搜过一遍，可依旧一无所获。
　　官差们这样的举动，无疑引发了大批民众的不满。也恰恰在此时，「林烁放出灭焰烧毁华林二家」的消息不胫而走，一时间夙阑人议论纷纷，街头巷尾都能听见关于此案的唠嗑。
　　按棋判的本意，在还未能获得人证、物证的情况下，不应随意公开与案子相关的揣测言论。
　　可这华林血案毕竟轰动全城，也不知是哪位差役说溜了嘴，把忤纪殿的推论说出去了。
　　果不其然，这消息传开后不久，民间仿佛炸开了锅，私底下不断对官兵，乃至文判提出质疑。
　　有者认为文判们疏于管制，任由林家私造灭焰；
　　有者则直指忤纪殿办事不利，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，将罪名搬到已逝之人身上。
　　“若真如传闻所说，文判们放任如此危险的法器存在，是视百姓们的安全于不顾吗？”
　　“哎，在这点上，文判们究竟是真的疏于管制，还是存心睁只眼闭只眼，那可真不好说、不好说啊。”
　　“林大伯为人光明磊落，怎会做出此等损人不利己之事！华林二家久负盛名，莫不是当官的见着红了眼，这才来一出「明修栈道，暗度陈仓」罢！”
　　“说得好，文判们查不出犯人，就想来个空手套白狼，真当咱们那么好忽悠啊？”
　　这些质疑声如同白蚁啃木，一点一点地侵蚀了人们对掌权者的信心。
　　霞云作为夙阑城主，被各类传闻捧得如神祇般，自是百姓心目中不可动摇的存在；
　　而四武使长期潜伏在城外各国，神龙见首不见尾，便也被民众忽略了——
　　毕竟比起窝在巢中的鸟，那些立于枝头上的，可要好瞄准得多。
　　于是乎，那些质疑、反对的声音，全都指向了琴棋书画四位文判。
　　一开始，人们还有些事不关己，只将其当做下饭用的闲谈杂说。
　　然而，当他们发现夜间罪案频发，自身利益受到威胁以后，便有些坐不住了。
　　“敢情这华林二家被焚毁之时，那些领着俸禄的大人们，个个都缩在被窝里酣睡呢！
　　你说说，这四文判都干了些什么呀？近来宵小越来越多，还不是察觉晚上作案方便，不必担心惊动官家的人？”
　　“没错！老娘的店门前天夜里被人闯了，可昨儿报案后，居然只有两名差役前来问话，还说什么「人手不足」，这不明摆着忽悠人嘛？你猜猜，结果怎么着？”
　　“怎么，是不是东西没找回来？”
　　“可不是嘛！老娘刚还瞧见几名差役悠悠哉哉地吃着面呢，可上前一问，那几位爷却说还没找着贼人，气得老娘差点没将那桌子掀翻——你这案子都没破呢，还好意思坐那吃面啊？真是！”
　　诸如此类的对话越来越多，到后来，甚至还引发了民众与差役间的冲突事件。
　　也就是从这起事件开始，城民们不再躲躲藏藏，而是光明正大地表示对四文判的不满，甚至在差役与官兵出宫办事时，不仅不给于配合，反倒一而再、再而三地进行妨碍。
　　直到此时，霞云才了解到事情的严重性，可结果已经如洪水决堤般，已然无法挽回了。
　　于是，华林血案发生后的第三年，棋判为了平息民愤，主动辞去了文判与忤纪殿掌讯的职位，在城民的嘲笑声中迈出城门。
　　其余三位文判在认真商议后，也纷纷随同棋判的脚步，到城外归隐去了。
　　霞云曾想请文判们留下，想告诉他们这一切都不是问题，只要自己抹除所有人的记忆，便能改变现在的局势，做到力挽狂澜——
　　可当他看见文判们心灰意冷的神情时，这些意图挽留的话，便都哽在喉咙里，连半句都说不出口。
　　想要挽回错误，又岂是那么容易的呢？
　　就算他真能做到天･衣无缝，就算他连文判们的记忆也抹去，可心中那狠狠叫嚣着的、对自己的谴责，便会停下来吗？
　　于是，在送走四位文判后，霞云时隔百年，再一次振作了起来。
　　他先是召回四武使，请他们暂时留守夙阑，然后重新审视了目前所有的制度，将不合时宜的进行汰换，并增设了些新的律法。
　　眼瞅着夙阑犯案率节节上升，霞云在武使的建议下成立夜间巡逻队，并设置了宵禁令，严禁夜间的一切活动。
　　对此，民众虽多有抱怨，可为了自身的财产与安全着想，倒也还算配合。
　　为了方便听取民意，霞云时不时就隐身出宫，到那些人声鼎沸的茶馆、面摊待上一阵，偶尔遇上感兴趣的话题，还会化作与阿炽相处时的模样，好继续追问、打听。
　　就这样，光阴不断地流逝，而增设宵禁通行令，又是之后的事了。
　　这三年内，或许是出自想报恩的心情，风舒总会借着送餐的理由，到栎阳殿来见霞云。
　　事实上，以往膳堂都直接将餐点传送过来，可霞云看风舒一副真诚的模样，便也没拒绝对方的好意。
　　随着时间过去，风舒总算长成了他这个年龄该有的体格，个子也迅速拔高，肩膀几乎能与霞云平齐了。
　　与之相对的，他的五官也渐渐舒展开来，任谁看了，都会发自内心地赞一声：好一个翩翩美少年！
　　除却外貌以外，霞云发现风舒确实聪颖能干，即便他没作任何表示，风舒却能敏锐地发觉自己对某种食物喜爱与否，从而在送来的餐点上加以改进。
　　不仅如此，风舒似乎在宫里混得风生水起，与所有人都相处得很好。
　　霞云曾几次看见他和卫兵们学习武艺，或是笑着与藏书阁前的守卫搭话。
　　可一到自己面前，风舒就立刻变得拘谨起来，只余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。
　　霞云习惯了与人保持距离，倒也不觉得有什么，只是每次瞥见风舒与他人谈笑风生时，心中总隐隐觉得有些不快——这感觉，就像是自家养的小狗，跑到别人膝下撒欢一般。
　　只是，到了送餐时间，他看着风舒那张与风颜越来越相似的脸，却愣是憋不出什么好话，更不用说好好交谈了。
　　对此，他也只能自个儿生闷气，然后又对平白发闷的自己感到生气。
　　——算了，擅长交际也不失为一种好事。风舒如此伶俐干练，好好培养的话，也许日后能接替自己的位置呢？
　　霞云是这么想的。于是，他在风舒前来时，往往会就着关怀下属的名义，有意无意地进行指导。
　　对此，风舒也只是默默地听着，偶尔还提出一些疑问，让霞云进行解答。
　　作者有话要说：
　　霞云经历过的事，注定他思想会比较偏激一些，加上他回避与人接触，对人性还不够了解，因而导致了四文判被迫离职的结果。
　　故事是围绕主角阐述的，可主角的思想言谈，也不一定都是对的。
　　换个角度说，这世上本就没有对与错，有的只是立场不同而已。
　　另外，避免有些看官过度臆测，关于林烁放出灭焰、与华家同归于尽一说，的确是从忤纪殿走漏的，而不是雪华（华吟）放出去的消息哦。
　　本章解释了宵禁、夙阑部分律法，还有差役守则内「真相未明前，莫论人是非」一句的由来，算是填了点小小的坑吧。
　　宵禁令的点子，是从疫情期间的管制令得到的灵感。至于（感觉距今非常遥远的）骷髅诡蛾案中，大家伙为避免吸入毒磷粉而围上布条，是不是有种戴口罩的既视感呢（笑）；
　　P/s:“有心为善，虽善不赏；无心为恶，虽恶不罚”出自《聊斋志异･考城隍》，意思是带有目的做好事，不应该获得奖赏。反之，无意中做了坏事，也不应该受到惩罚。

81、第八十一章：秘密
　　这一日，风舒如往常般，将餐点端到栎阳殿。霞云忙着审阅新任文判递上的公文，只抬头瞥了人一眼，示意他退下。
　　然而，就这一眼，霞云便发现了不对劲。
　　“风舒，你的脸怎么了？”
　　霞云之所以有此一问，是因为风舒今日不知怎么的，居然在脸上戴了张面罩，遮去了自己的面容。
　　“承蒙宫主关怀，风舒没事。”
　　风舒眉眼弯了下，语气与平日未有丝毫不同——可鉴于他上回练武不慎摔断三条肋骨，还一声不吭地跑来送餐，最后昏倒在自己这儿的经历，霞云认为还是谨慎点的好。
　　“没事戴面罩作甚？你老实说，是受了什么伤，还是身子有哪里不快？”
　　风舒眨了眨眼，道：“风舒并未抱恙，只是觉得自己频繁出入宫主居所，早该低调些了。”
　　“你这一掩面，岂不更加显眼？”
　　霞云顿了下，皱眉道：“拿开面罩，让我看看。”
　　风舒略一迟疑，而后缓缓地将面罩取下。他望了霞云一眼，迅速垂下头，道：“宫主，若今日无事，风舒便先退下了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霞云见他面无异样、气色如常，便没再说些什么，直接放人离开了。
　　然而，风舒第二日送膳食来时，却仍是覆着面的状态。只是这回，他没戴上面罩，而是用布条遮住自己的下半脸。
　　“你到底怎么回事？”
　　霞云直觉风舒是有意那么做的，可又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
　　“多谢宫主关心。风舒昨日不慎弄伤脸，怕会扰了宫主的眼，这才蒙上布条。”
　　“我有那么娇贵吗？”
　　霞云按着额侧，只觉得有些头疼。
　　这些日子，他常常会因疼痛陷入昏迷，醒着的时间是越来越短了。
　　纵然新就任的花雪二判已分担了不少公务，可武使那边却又接连请辞，许多策划好要进行的作业，就这么被囤积、搁置了。
　　如今夙阑尚未恢复稳定，若他就此离去，是否——
　　“宫主，您身子不适吗？”
　　霞云感受着心口传来的疼痛感，闭了闭眼，道：“没事。你过来，让我看看伤哪儿了。”
　　风舒对霞云一揖，道：“小伤而已，就不劳您挂怀了。宫主，风舒先退——”
　　“过来。”
　　霞云感觉身上一阵发热，倒也没心思和风舒废话。见状，风舒先是踌躇了会，然后乖乖地走到霞云身边跪下，将覆面的布条解开。
　　布条被解下后，霞云看见风舒的右脸颊有着一大片灼伤，上边的皮肤被烫的起了些水泡，可丝毫没有被处理过的痕迹。
　　他心中存疑，一边施术治疗，一边漫不经心地问：“风舒，你入宫几年了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回宫主，已有三年了。”
　　“三年……那你今年十四了？”
　　“正是。”
　　“你既有制器方面的天赋，没考虑过以此谋生吗？”
　　“是考虑过，但留在这宫中任职，日子过得也挺好。”
　　说这话时，风舒嘴角溢出一丝笑意，眼神也变得有些温柔。
　　可随即，他又像是意识到什么一样，迅速地将笑容敛起，并悄悄地望了霞云一眼。
　　他这一变化过于明显，霞云自然也注意到了。他心中生起一丝不快，可也没有发作，只淡淡地道：
　　“这宫中的生活，真那么好吗？”
　　“自然了。且不说他人如何，宫主待风舒，便是极好的。”
　　是吗？
　　霞云自嘲似地笑了下，道：“这些日子，你可曾与新任文判有所接触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我在宫中行走时，曾碰见两位大人。”
　　他顿了下，道：“宫主，昔日血案真相，是否——”
　　“你这伤，是怎么弄的？”
　　霞云不等风舒说完，冷不丁便抛出下一道提问。他们此刻靠得很近，霞云甚至能从风舒的眼瞳中，清楚看见自己的倒影。
　　“我……”
　　风舒被打断后，有些不自然地停顿了下，道：“做饭时伤的。我昨晚炖羊肉汤时，锅子突然炸开，这才被烫伤了。”
　　霞云「哦」了声，目光自风舒白净平滑的手上扫过。他注视着风舒的双眸，道：“既是昨夜伤的，怎么至今未曾上药？”
　　“不过点小伤，就无需浪费药粉了。”
　　风舒垂下眼，起身后退几步，作揖道：“多谢宫主疗伤，风舒感激不尽。既然宫主已用完膳，那风舒便先告辞了。”
　　他将案上摆着的碗筷收好，然后朝霞云微微点头，往殿门口退去。
　　“慢着。”
　　霞云一闪身，挪移到了风舒跟前。风舒被吓了一跳，手中一个不稳，眼看托盘里的碗筷便倾到一边，就要往地面摔落。
　　“啊……”
　　风舒惊叫了声，而霞云看都不看那些碗筷一眼，直接一挥手，将它们稳稳地放到案上。他看着眼前的少年，轻声道：
　　“风舒，你还要继续扯谎吗？”
　　闻言，风舒浑身一震，直接跪了下来。他低着头，有些急切地道：“宫主，风舒绝不敢欺骗于您。”
　　霞云道：“我最恨人撒谎。你好好想清楚，再回答。”
　　“我……”
　　风舒眼底闪过各种不同的情绪。他呆呆地跪了一阵，忽地伏下身，「咚咚咚」地朝霞云磕了三个响头。
　　霞云没想到他会来这出，不由得一愣，道：“你干什么？”
　　风舒低着头，道：“宫主，风舒知错了。那伤是我故意弄的，目的是为了练习治疗咒法，不曾想自己学艺不精，这才落得这般难堪。”
　　霞云看着他红肿的额头，心中不忍，道：“你起来说话。”
　　风舒依言起身。他盯着自己的鞋尖，道：“风舒绝非有意欺瞒，只是害怕说出来以后，会被宫主笑话，所以……”
　　霞云叹了口气，道：“风舒，你怎么这么傻。”
　　风舒没有答腔。他瞥了桌上的碗筷一眼，小心翼翼地道：“那，风舒不打扰宫主休息，先退下了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霞云走过风舒身边，坐到了原来的位置上。待人离开以后，他的收回目光，眼神也变得有些悲凉。
　　“终究，还是选择隐瞒吗。”
　　霞云自言自语地道了句，然后倚着身后的墙，很快地闭上了眼。
　　时光如白驹过隙，转眼又过了一年。
　　霞云虽因风舒的相貌而对他心存芥蒂，可几番思虑以后，还是决定抛弃成见，将他视做接班人来培养。
　　考虑到自己的身体因素，霞云在夙阑整顿告一段落后，便将风舒带到万仞山洞窟。
　　一来，待在人迹罕至的山林，自己身上的苦痛能减轻一些。
　　二来，这洞窟位置隐秘，确实适合人潜心修习。
　　风舒天资聪颖，被霞云略一点拨，再配合书册内的记载，对咒法的掌控立刻突飞猛进。
　　本着喜爱研究的匠人精神，他先后创设了许多不同的咒法，并在获得霞云的肯定后，开开心心地记到纸本里。
　　霞云原来担心，风舒会因为过往的经历，而误解自己为了囚禁、利用他，才把人拐到山里头。
　　所幸，风舒好似全然没有这种想法，反而很兴奋地在山峦四处打转，就像重获自由的鸟儿一般。
　　有风舒在，洞窟内生活的日子，似乎也明媚了些。
　　在见识过石室内简陋的摆设后，风舒便回了趟望云宫，捎来了几张软毯和竹席。
　　霞云本以为他嫌石块躺着不舒服，哪知风舒在一顿折腾后，却将那些物事都摆在了霞云歇息的石板上，自己依旧躺在石板下方的地面上。
　　霞云总觉得过意不去，想着分风舒几块软毯，却被对方婉拒了。
　　他不得已，只能端出宫主的架子命令风舒，后者这才勉强收下一方竹席，其它的便坚决不收了。
　　为了隐瞒自己的身体状况，霞云一旦发现无法强撑，便会假借各种理由，将风舒打发到洞外去。
　　然而，几次三番下来，风舒终究还是起了疑心，悄悄地溜回洞窟，窥见了霞云发作的模样。
　　“宫主，您……”
　　“走开。”
　　霞云疼得大汗淋漓，整个人蜷缩在软毯上，身子还止不住地发抖。
　　他原来痛得昏昏沉沉，突然听见风舒的呼唤，心中一紧，当下便呕出了口黑血。
　　自己这丑陋难堪的模样，本来就不想让他人瞧见。
　　霞云看着风舒惊愕的脸，只觉得浑身发冷。那直视着的目光就像一把刀，将他赤･裸裸地剖开、剜出自以为埋藏得很好的秘密。
　　“宫主……”
　　“快滚！”
　　霞云羞极恼极，怒喊出声以后，一口气提不上来，眼前一花，居然就这么晕了过去。
　　待他醒转后，瞧见风舒的第一眼，便下意识抬起手，想要抹除对方的记忆。
　　然而，他才刚一动作，身上各处便传来剧痛，愣是让他跌躺回软毯上。
　　“宫主！”
　　风舒适才背对着霞云，捣鼓着采来果腹的蘑菇。听见身后异响，他立刻转身，三步并作两步，扑到了石板前。
　　“宫主，您醒了？可还觉得不适吗？”
　　霞云看着对方着急、关切的表情，想骂人的话又堵在了喉咙里。他闭了闭眼，艰难地转了个身，背对着风舒。
　　“我没事。”
　　“真没事了吗？我不知宫主哪儿不舒服，所以试了好几道治疗咒术。您要还觉着难受，风舒可以——”
　　“够了。我想休息，你先出去吧。”
　　霞云几乎想动手将人撵出去，可苦于身子无力，便只能以凶恶的语气赶人。
　　然而他过分虚弱，声音小的几不可闻，压根就没半点威慑力。
　　谅是如此，风舒像是察觉到霞云的心思，便在应了一声后，三步一回头地走出石室，到连接洞口的通道内坐下。
　　感应到人离开后，霞云这才翻回身子，平躺在了石板上。他感受着遍布全身的痛楚，迷糊间又失去意识几次，然后被痛醒，如此反反复复，一直到了夜间，方才恢复点气力。
　　是了，又到了秋收的季节……
　　先把风舒的记忆抹除，然后找个借口，将人送回望云宫吧。
　　霞云是那么想的。他艰难地站起身，顺着飘荡在洞内的荧光，摇摇晃晃地往通道口走去。然而，他一直走到洞外，都没发现风舒的身影。
　　大半夜的，风舒去了哪儿？
　　该不会是瞅见自己适才的狼狈相，觉得他如此不堪，所以离开了吧？
　　霞云盯着天边忽隐忽现的残月，心中不由得难受起来。他扶着洞口石壁，有些自嘲地笑了下，自言自语道：
　　“人不过来了几年，你也这般放在心上？怕是还没吃够苦头吧。”
　　经历百年孤独的洗礼，霞云以为自己已经能做到无欲无情了。
　　可不过短短四年的相处，他居然已经习惯有人伴于身侧的感觉。
　　直到这一刻，他才发现，自己多希望能有个人陪在身边，与他一起分享喜怒哀乐，而不是躲着所有的人，独自消化所有的情绪与痛苦。
　　只是，他好不容易习惯与人共处，那陪伴着他的人，却又离他远去了。
　　霞云又笑了下，然后按着发疼的心口，慢慢地坐了下来。
　　算了，反正自己也没多长时间了，又何必如此耿耿于怀呢？
　　人走茶凉本是世间常态，留不住的，就不需要刻意挽留了。
　　“莫听穿林打叶声，何妨吟萧且徐行。竹杖芒鞋轻胜马，谁怕？一蓑烟雨任平生。”
　　秋风萧瑟，吹着一颗逐渐寒冷的心。
　　那略带苍凉的语句落下，须臾，忽地响起另一把轻快的声音：“回首向来萧瑟处，归去，也无风雨也无晴。”
　　……
　　冻寒的心猛地跳动了下，将暖意冲到全身各处。
　　霞云抬起头，看见了一个略微模糊的轮廓。
　　“宫主，这寒风瑟瑟的，您怎就这么好兴致，对月吟词来啦？”
　　风舒笑吟吟地说着，举了举手中的竹篮，道：“我偷偷溜回宫，做了碗枸杞煨鸡汤，还捎上了几道小菜。宫主，您要是觉得洞内闷气，我们便坐这儿吃，如何？”
　　霞云看着风舒放下篮子，从腰间的香囊取出一袭棉被，不由分说地盖到自己身上。
　　“你——”
　　“哈啾！”
　　风舒揉了揉发红的鼻尖，道：“什么？”
　　霞云愣了下，随即发现对方的小脸冻得通红，可脸上却依旧绽着微笑，仿佛压根就没感觉寒冷。
　　适才他被霞云赶出石室时，并没携带御寒衣物；
　　而匆匆赶回之前，也只随手披了个斗篷，只是依旧抵御不了寒凉的秋风。
　　“没事。我有些冷，还是回洞内用膳吧。”
　　霞云看着风舒的笑容，忽然觉得他与风颜没那么相像了。
　　“好。”
　　风舒捡起篮子，扶着霞云起身，然后搀扶对方走回山洞。他们用完餐点，便直接回石室睡下了。
　　由始至终，两人都默契地没提霞云发作的事，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。
　　那一夜的风很凉，洞内却十分地平静。霞云感受着隔了道海湾般的微弱痛感，很快便陷入沉睡。
　　然后，天亮了。
　　那日以后，霞云发作时，也没再遮遮掩掩了。
　　风舒知他骨子里的那份骄傲，总能在觉察霞云不适以后，以「回宫拿换洗衣物」、「研究改良丝帘伞方法」等借口离开，留一方空间让霞云维护尊严。
　　对此，霞云心里除了感激，还隐隐有些感动。他不知道风舒是否猜出了什么，反正在对方溜回宫几次后，他身上的痛楚明显减轻许多，人也较精神些了。
　　只是，在肉･体上的疼痛减轻后，放在心头的烦恼，却又添了许多。
　　霞云自知时日无多，偶尔也会拖着疲累的身子，和风舒一起在山林间穿梭，看看这孕育他的美丽河山，还有变幻无常的瑰丽风景。
　　风舒毕竟年轻，总是活力十足地拉着霞云四处跑，并会在留意到他不舒服时，体贴地停下脚步，让对方能好好休息。
　　霞云觉得，风舒必是猜到了自己与草木间的联系，因此在外走动时，总会避开花叶茂盛之处，能腾行便尽量不落地行走。
　　除此之外，他也不再采摘蔬果为食，而是往返于望云宫，将料理好的食物送来，再将餐具运回去。
　　有时候，霞云会恍惚地想，就这么一直生活下去，似乎也还不错。
　　被风舒拉着奔跑时，他久违地听见自己的笑声。那种发自内心感到的快乐，是他苍白的数百年人生中，鲜少有过的情绪。
　　如果能一直这么轻松地活下去，那该有多好呢？
　　可自己这么做，是否太自私了些？若哪日忽然身归黄土，对被留下的风舒来说，是不是一种残忍？
　　“宫主，您又在发呆了。”
　　风舒回头笑了下，继续拉着霞云在林间穿梭。
　　这几个月下来，风舒一改之前的拘谨，变得较灵动、放开了。他此刻拉着霞云，正往山脚下奔去。
　　“再不快些，就赶不及看烟火了！”
　　作者有话要说：
　　关于霞云为什么知道风舒撒谎：
　　换作现实世界，没人会为了尝试烫伤药的效用，而刻意灼伤自己的脸。
　　就算真有那么偏激的人好了，也不会在自己的脸上做文章，而是会在手啊、脚啊，或是比较隐蔽的部位进行（这里没有鼓吹自残哦）；
　　至于风舒掩面的原因，大致是他发现霞云看自己的脸会不自在，而这情况在长大后还有变本加厉的趋势。
　　他毕竟是一个很敏感的孩子，既不想让霞云难受，又不愿放弃与霞云见面的机会，这才动了点歪主意（小风判你还是太嫩了啊，哼哼）；
　　之前出现过的两尊小人偶里，布衣人偶的脸之所以被刻得非常普通，便是这个原因（本着「如果我长这样，便不会被宫主讨厌」之类的可爱想法0w0）
　　风舒入宫的这段时间，与人打交道都是为了学习、进步，私底下也有继续研究制器，这才有了后来收放自如的丝帘伞。
　　话说回溯了那么久，看官们还记得主角团原来在干什么吗……
　　（已经努力在撒糖了，千万别因此弃追啊QwQ）
　　P/s：
　　霞云、风舒吟的词，出自宋代文学家苏轼的《定风波･莫听穿林打叶声》。原文如下：
　　莫听穿林打叶声，何妨吟啸且徐行。竹杖芒鞋轻胜马，谁怕？一蓑烟雨任平生。
　　料峭春风吹酒醒，微冷，山头斜照却相迎。回首向来萧瑟处，归去，也无风雨也无晴。

82、第八十二章：烟雨
　　霞云回过神，有些好笑地摇摇头，任对方拉着自己前行。
　　今日是岁末的最后一天。为了扫去先前种种阴霾，花判在请示霞云后，决定解除宵禁令一日，让百姓们能度过欢乐的除夕夜。
　　暂解禁令的消息被放出以后，城民们宛若久旱逢甘霖，全都欢呼雀跃起来。
　　在织女屋老板的带领下，城中心主街道自白日开始，便被布置得喜气洋洋，两旁各设了不同的摊子。
　　那些守摊的人个个喜笑颜开，以爽朗的喊声进行叫卖，愣是将过年的气氛吵得火热。
　　风舒毕竟小儿心性，在听说那儿还会燃放烟火后，便吵着要到集市看看。
　　霞云本不喜于人潮拥挤处徘徊，可见风舒一副兴高采烈、满脸期待的模样，只得无奈地点点头，同意了此次的出行。
　　于是，他俩拾拾掇掇，最后还是向现实妥协，以法术幻出较有年味的扮相，手拉着手下山。
　　霞云为了不引人注目，便如待在贰乙国的时日一般，施术换了另一副面容。
　　虽然他觉得风舒的外表也很惹眼，可毕竟对方没啥自觉，便也由他去了。
　　两人在山林间快速穿梭，很快便抵达了目的地。他们刚踏上那条街道，便被后方的其他民众推揉着，塞入了人群之中。
　　“宫主，您还好吗？”
　　风舒望着那些琳琅满目的摊位，眼睛都亮了起来。纵然如此，他仍记挂着身侧的人，紧紧地牵着对方的手，怕一松开，便会被人潮冲散。
　　“我没事。你想到哪一摊看看？”
　　空气中飘散着不同的香气与汗水味，让霞云觉得有些难受。
　　他不想扫了风舒的兴，便忍下胸膛翻涌的血气，如是说道。
　　闻言，风舒有些担忧地望了他一眼，道：“宫主，这人也太多了……我们还是先到旁边去吧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
　　霞云求之不得。两人不约而同地迈开左腿，往左侧的摊位靠去。
　　待他们总算穿过人海，稍微喘口气后，才发现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包子摊。
　　“唷，大娘别顾着伸手啊，记得先把铜板放下，才拿包子走哎！”
　　“我说老头，谁要买你的包子啊？这儿好吃的那么多，我不过是被挤来的罢了。”
　　霞云身侧的女人「嗤」了一声，缩回手，很快又没入了人群中。
　　那包子摊前的老丈叹了口气，数了数摊板上零落的铜钱，珍惜地收进腰间的布袋里。
　　见状，霞云与风舒对望一眼，后者会意地点点头，从怀中掏出几枚铜板，放到包子摊上。
　　那卖包老丈见状，立刻双眼放光，道：“多谢二位！你俩是要猪肉馅的包子呢，还是韭菜馅的？”
　　霞云看着那老丈，莫名觉得有些眼熟。他想了想，道：“都来几个吧。”
　　“好嘞！”
　　那老丈乐呵呵地打开蒸笼，摸出几个圆乎乎、热腾腾的包子，然后用油纸装好，递到霞云跟前。
　　“小伙子，大过年的，怎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儿啊？年轻人嘛，就该有点年轻人的样子，别总拉长着脸，跟个深闺怨妇似的。”
　　“深闺怨妇？我吗？”
　　霞云有些恍惚地摸了摸脸颊，也忘了吐槽「年轻人」这一词了。
　　“对啊，这年市只此一天，以后想大晚上的外出找乐子，可就没这机会了。”
　　那老丈自顾自地说着，又翻出一个小包，塞到了霞云怀里。
　　“喏，这给你，吃了就别再苦着脸了。”
　　霞云愣愣地捧着那油纸包，没有答腔。一旁的风舒则挑了下眉，问道：“老丈，这是？”
　　“是宫里发放的甜米糕。毕竟是过节，普天同庆嘛。”
　　那老丈边招呼路过的行人，边笑着解释。
　　“我老啦，不爱吃这种粘牙的小玩意儿。你们拿回去，看是要吃还是送人都可以。”
　　“如此，就多谢老丈了。”
　　风舒弯出微笑，悄悄往包摊多扔几枚铜钱，然后牵过霞云的手，继续往前移动。
　　“这过年，宫里还会发放粮食啊？”
　　风舒笑了笑，道：“这可是老规矩了，一年就这一次呢。宫主，您真该多到外头走动，和大家一起聊聊天、谈谈心什么的，心里也会畅快许多。”
　　“有什么好聊的。”
　　霞云想起卖包老头说的「深闺怨妇」一词，忍不住撇了撇嘴。他撒开风舒的手，迳自往前方走去。
　　“宫主，等等我啊！”
　　风舒见状，连忙快步跟上，再次挽起霞云的手。
　　“你小点声，被人听见就不好了。”
　　霞云没再挣开手，只是责怪似地瞪了风舒一眼。
　　“放心吧，这儿闹哄哄的，人人都顾着狂欢，不会有人注意的。”
　　此话倒是不假。这年市里人头攒动，可主要关注点都在货摊上。风舒那一声呼唤，确实没引起他人注意。
　　“还是小心为上的好。”霞云环顾四周一眼，低声说道。
　　由于过往的痛苦经历，他只要一陷入人海中，便感觉身上火辣辣的，像是被无数目光鞭笞一般。
　　虽已用化形咒变换相貌，可霞云依旧感觉自己被窥视着，既烦躁又不安。
　　“不然，我们回去吧？”
　　风舒停下脚步，迟疑地说着。
　　“你不是想看烟火吗？这还没看着呢，就要回去了？”
　　“烟火嘛，其实也没那么稀罕，回头我也能造几个玩玩。”
　　霞云看着风舒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，心中一软，道：“被你说了那么久，我都想看那烟火了。不如这样，你暂且放下尊称，唤我「炽云」就好。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这……似乎有些逾距了吧？”
　　霞云笑道：“「炽云」非我本名，谈不上什么逾距。宵禁令都能暂解了，就放肆这么一晚，也不算太过分吧。”
　　风舒低下头，道：“那您……”
　　他憋了好半天，嘴唇一开一合的，也不知说了些什么。
　　见状，霞云微微皱眉，将耳朵凑近风舒，道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　　“我……”
　　风舒好似吓了一跳，直接往后退了一大步。
　　“砰！”
　　天边忽然爆出一朵璀璨的焰火，紧接着是第二朵、第三朵……震耳欲聋的响声与欢呼声混在一起，在所有人耳边回荡。
　　“放烟火啦！”
　　人们的情绪立刻变得激昂起来，拼命地往放烟火的江边移动。混乱中，风舒握着霞云的手一松，就这么消失在人海里。
　　“风……”
　　霞云刚出言喊了声，便被推得踉跄了下，随着人流往前挤去。
　　他受困于人群中，不知所措地走着，时不时就被迫与他人有所接触，还敏感地察觉到旁人吹来的鼻息。
　　眼见前方的男子忽然转身，霞云忍不住狠狠地抖了下，迅速挪移离开。
　　他一心想着远离人群，倒也没仔细设定传送地点。待好不容易平复下心情，霞云才发现，自己居然挪移回万仞山峦了。
　　他立在高高的山上，望着远处明晃晃的光与烟火，不由得对自己感到生气。
　　也不知风舒此刻在哪？
　　霞云看着忽明忽暗的夜空，没怎么思索，便直接往山下飞去。他刚掠过蓝严堂，忽地又想了什么，生生刹在了半空中。
　　倘若自己前去与风舒会合，那对方势必会因顾虑自己，而无法玩得尽兴。
　　既然都已经分开了，那又何必赶着回去，打扰人家的兴致呢？
　　霞云在原地踌躇片刻，最后还是决定回洞内休息。
　　也许是因为不赶时间，也或许是因为心中惆怅的缘故，霞云没直接腾行离开，而是自空中落下，缓缓地踏步往前。
　　只是，他刚朝城门方向走了几步，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，差点儿摔倒在地。
　　“嘶……”
　　霞云听得那呼痛声，先是心中一紧，然后迅速往后跃开。就着远处的火光，他瞥见自己原来踩着的地面上，隐约有着一只人腿。
　　这大半夜的，怎么有人躺在这儿？
　　霞云谨慎地后退数步，朝那只腿的方向扔了簇荧光。
　　在白光的照耀下，他看清那双腿的主人，是个身着华服的小童。
　　他躺倒在地面上，青紫的嘴不断地喘气，脸色也微微有些发绿。
　　“你怎么了？”
　　霞云没贸然上前，而是面带戒备地询问着。
　　“蛇。”
　　那小童似乎非常难受，可却没发声求救，只是低低地回应霞云的问话。
　　他话音刚落，草丛立刻传来淅淅索索的声响，随即一条绿影闪过，很快地消失于视野中。
　　霞云放出感知，在没发现任何异常后，才到小童身侧蹲下。
　　他仔细翻找了一会，很快便在小童冒血的小腿上，找到两个泛着绿光的牙印。
　　“这上边透着邪气，应不是普通的毒蛇吧。”
　　霞云看着那蒸腾着毒雾的创口，喃喃地说着。
　　小童半睁着眼，既没回话，也不出声求救。他额头挂满冷汗，可脸上却是木无表情，冷静得几乎有些不可思议。
　　霞云见他肤色逐渐变暗，知是毒液扩散的缘故，当下立刻凝起术力，按在了小童身上。
　　“你干什么。”
　　那小童忽然睁大眼，一脸警戒地问着。
　　“疗伤啊。怎么，一般见到有人受伤倒地，不都会出手搭救吗？”
　　那小童收回目光，道：“不用了，你走吧。”
　　——这孩子，脾气倒还挺大的嘛？
　　霞云瞧小童一副倔强的样子，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。他没依言停下治疗咒法，而是继续将白光渡到小童体内。
　　“你小小年纪，怎就不想活啦？”
　　“不想就不想，和年龄有什么关系。”
　　霞云道：“说的也是。难得能外出一晚，人人都上赶着狂欢，你倒招蛇咬来了？”
　　那小童似乎觉得烦了，直接闭上眼，佯作没听见。
　　霞云倒也不以为意，见小童面色恢复正常，便将术力收回。
　　他伸手在那肉乎乎的小脸上一捏，道：“好啦，别躺着装死了，快回家去吧。”
　　那小童睁开眼，道：“谁让你多管闲事了？”
　　他甩开霞云的手，撑着地面跳起，直接往城外的方向跑去。
　　“喂，你去哪儿啊？”
　　霞云有些不放心，便闪身来到小童跟前，堵住了他的去路。
　　“关你什么事。”
　　那小童似乎吓了一跳，可依旧端着无表情的脸，直接伸手往霞云身上推去。
　　见状，霞云直接一个转身，移到了小童的身后，然后像老鹰抓小鸡般，揪着人的领子，将他提了起来。
　　“放手！”
　　小童挥舞了几下手脚，发现无法挣脱后，便冲着霞云叫喊起来。
　　“要我放手，你得先告诉我，自己要去哪儿。”
　　霞云一般对别人的私事不感兴趣，可小童这副要强的样子，不禁让他想起了另一个人。
　　那小童又使劲挣扎了一阵，见霞云没放自己下来的意思，这才悻悻地垂下四肢。
　　“我要出城寻娘亲。怎么，满意了不？”
　　“寻娘亲？我看你像大户人家的孩子，怎么连个仆从都没带，就这么黑灯瞎火地出城？”
　　霞云估摸着小童是和家里人置气，这才偷溜出家门。毕竟他一个小儿想自由出入城门，可没那么容易。
　　“娘亲和爹爹和离，不知上哪儿去了。”
　　那小童咬咬牙，又道：“你们这些大人，总爱管这管那的。我想娘亲，想去找她，为什么就是不行？爹爹拦我就算了，你一个陌生人，凭什么管我啊？”
　　霞云听他语气里带着哭腔，不由得愣了下。他手一松，那小童便跌坐到地面上，然后抹了把脸，顺势躺倒在地。
　　“既然这也不行、那也不行，那我死了总行吧？”
　　这回轮到霞云沉默了。他想了想，也学着那小童的样子，直接躺在了地面上。
　　霞云一躺下，那小童便直接背过身去，可透过那微微耸动的肩头，却不难看出他在哭泣。
　　见状，霞云半坐起身，从怀里掏出装甜米糕的小包，将束绳解开后，摊到小童面前。
　　“半夜不睡，肚子饿了吧？这是甜米糕，吃了心情会好一些的。”
　　那小童盯着米糕看了会，倒也没怎么客气，直接伸手拿起一块糕，就往嘴里塞去。
　　“起来吃，担心噎着。”
　　霞云抓着小童手臂，将人拉着坐起。小童这回倒没挣扎，直接将嘴里的米糕吞下，然后又拿了一块。
　　他狼吞虎咽地吃着，仿佛想通过啃咬的动作，来发泄心中的不愉快。
　　霞云见小童眼里还有泪花打转，便伸手拍了下他的后背，道：“好啦，不哭了。就算你爹爹不让你找娘亲，你也不能用那么极端的方式对自己啊。”
　　“怎就不能了？我命由我不由天，我的性命，总算能由自己做主了吧？”
　　霞云想起自己受到的天罚，忍不住叹了口气。他沉吟了一会儿，道：“是可以，但你心心念念的娘亲，若是听闻你死去的消息，该有多难过啊？”
　　“反正娘亲也不要我了，还需要在乎她难不难过吗？”
　　“那你爹爹呢？你大晚上的逃出家门，若真被蛇咬死了，他还不得愧疚一辈子？”
　　“愧疚一辈子又如何？他都害我一辈子没娘亲了，我还管他干嘛？”
　　那小童说着，可眉宇间的阴郁却微微消散了点。他三两下将米糕吃完，起身拍了拍衣摆，道：“好啦，我走了，你别再跟上来啊。”
　　“宫……炽云！”
　　霞云刚想说什么，便听得一声熟悉的呼唤。他转身朝奔赴来的人招招手，然后笑道：“好，那我走了，你也乖乖回家吧。”
　　“谁要回家啊！”
　　说话间，风舒已经来到两人面前。他瞄了那小童一眼，随即转向霞云，道：“炽云，这位小兄弟是？”
　　霞云道：“只是个饿坏的孩子而已。”
　　他接过风舒怀里的包子，连同包着米糕的油纸一起，递到小童面前。
　　“喏，这些包子给你，拿回家和你爹爹一起吃吧。”
　　“多管闲事。”
　　那小童嘴里不情愿地说着，却还是伸手接过了油纸袋。他打量了下风舒，又深深地看了霞云一眼，然后一溜烟跑开了。
　　“喂，你去哪儿？”
　　霞云对着小童的背影呼喊，而那小童头也不回地跑着，只远远听到一声叫嚷：“回——家！”

83、第八十三章：白子
　　小童离开后，霞云有些好笑地摇摇头，对风舒道：“瞧这孩子，和你小时候真像。”
　　“哪像了。”
　　风舒扫了四下一眼，道：“宫主，您一直待在这儿吗？”
　　霞云道：“有好一会儿了吧。烟火好看吗？”
　　风舒摇摇头，道：“都和您走散了，哪还有什么心思看烟火啊。”
　　霞云上下打量了下风舒，只见他发丝略有些凌乱，衣物也没之前整齐，想来花了一段时间，才成功挤出重围。
　　留意到霞云的目光，风舒有些不自然地咳了一声，然后整了整套在外边的袍子，道：“宫主，我——”
　　霞云道：“等等。”
　　他伸出手，顺了顺风舒微微翘起的额发，然后顺势拍了拍对方的头，道：“风舒，新年快乐啊。”
　　“宫主，我不在的这段时间，发生了什么吗？”
　　霞云笑道：“没什么，只是看着那孩子，便想起幼时的你。”
　　看着眼前几乎与自己同高的少年，霞云心里不禁有些愧疚。
　　这些年来，他鲜少过问风舒的生活，只一心想着传授他咒法、知识，以便有朝一日，能接替自己的位置。
　　若他早在几年前，如适才对那小童般，耐心、温柔地对待风舒，是否早就能对彼此敞开心扉，如现在一样自在、轻松地相处？
　　风舒沉默了一会，随即像是想起什么似的，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物件，捧到霞云面前。
　　“宫主，新年快乐。”
　　“这是？”
　　霞云将那小物拿起，只听得叮铃一声响，银色铃身倒映着火光，紫色的流穗随风轻舞，煞是好看。
　　“怎么，年市那儿，还有卖那么精巧的玩意儿？”
　　霞云摇了摇那紫穗银铃，见它还微微晕着光芒，如同一盏盏小灯笼般，不由得啧啧称奇。
　　“是啊，我看着适合您，便买了下来。”
　　风舒微笑着回答，然后接过那铃串，挂到霞云的腰间。
　　“要是刚就送给您，也不至于找上那么久……”
　　“什么？”
　　霞云没听清，便随口问了一声。
　　“没什么。宫主，您收了风舒的银铃，难道没想着回礼吗？”
　　霞云一愣，失笑道：“好啊，你这孩子，真是越来越精明了，居然以这样的方式索要礼物。”
　　风舒耳尖发红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：“若您不愿意，也……”
　　霞云摆了摆手，道：“你说说，自己想要什么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我……我想好后再告诉您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
　　霞云点了点头，没再继续这个话题。
　　由于风舒表示自己累了，两人便按着来路，朝万仞山洞窟走去。
　　“你说，这世间的烦恼那么多，为何人们依旧拼命地活着呢？”
　　一路上，霞云想着适才不过听了自己三言两语，就轻易改变心意的孩子，忍不住开口发问。
　　“这尘世，来都来了，自然要好好走上一遭。”风舒想了想，如是说道。
　　“我们没办法选择是否降生于世，可至少能选择，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吧。”
　　“是吗？可若有人一出世便带着残疾，家中又一贫如洗，即便耗尽气力，也只勉强活着、苟延残喘。这样的人生，又是他想选择、或是能改变的吗？”
　　风舒沉吟片刻，道：“这世上有些事，确实是无能为力的。可若我是宫主口中的那人，必定不甘就此度过一生，拼了命也要搏上一搏。即便最后什么都无法改变，至少也能做到无愧于心，不枉此生了吧。”
　　说着，他微微一笑，又道：“当然，若风舒真处于那般境地，未必能有如此意志。可事实上，谁人不曾历经风雨，只是有些人选择驻守在凉亭，有些人选择造一把伞继续前行，有的人可以笑着在雨中起舞——仅此而已。”
　　霞云有些不置可否地耸耸肩。他看着风舒微笑的侧脸，道：“提起伞，你那法器可修好了？”
　　风舒点点头，道：“我曾试用几次，应是没问题了。”
　　霞云道：“如此便好。你这法器既能布下大范围屏障，若日后夙阑遭遇敌袭，或许……”
　　他话还没说完，便停下了脚步。
　　风舒有些疑惑地望了霞云一眼，随即露出担忧的神色，道：“宫主，您还好吗？”
　　霞云摇摇头，道：“我没事。你瞧，那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？”
　　他抬起下颔，往左前方一点，示意风舒看向那儿。
　　他们现在位于半山腰的竹林，这儿的竹子稀稀落落地长着，暗褐色的地面还冒着几颗笋尖。
　　然而，在夜色的笼罩下，左前方的泥地却闪着一抹亮白，显得既怪异又突兀。
　　霞云又仔细瞅了下，发现那似乎是块白色的皮毛，上边除了泥污，还隐约有几星红点，像是沾染了血迹。
　　风舒蹙起眉，道：“许是只受伤的野兽吧。您在这等一会儿，我去看看。”
　　他说着，刚往前踏了一步，袖口却被人扯住了。
　　“一起去吧。”
　　“好。您小心点，别挨得太近了。”
　　霞云笑着拍了下风舒的肩，道：“你还是关心你自己吧。这要真有危险，指不定谁应该后退呢。”
　　风舒抿了抿嘴，道：“宫主，你这话说的，也太瞧不起风舒了吧？”
　　霞云安抚似地拍了拍他的后背，道：“好啦，正事要紧，回头再说吧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
　　由于四周并未充斥怨邪之气，因此两人在收起话头后，便直接绕到那染血白毛前。
　　风舒急着想证明自己，右手一翻，立即将那物事罩在了金网之下。
　　金织的网落下以后，里头的东西却一动不动的，仿佛毫无知觉一般。
　　霞云与风舒对望一眼，后者立刻亮出一颗荧光球，到金网旁蹲下。
　　待看清那是何物以后，他俩齐齐怔住了，一时面面相觑，相望无言。
　　——那白色长毛之下，居然是一张惨白的人脸。
　　竹林内，春风徐徐吹过，领着叶片轻舞飘扬。
　　风舒捡了段竹枝，小心地将白色长毛挑开，露出了底下被包裹的人体。
　　那「人」闭着眼，像是已失去意识。他呼吸紊乱，纤瘦的躯干上有着大小不一的擦伤，衣衫也破得不成样；
　　虽一头白发，瞧起来却像个孩子，而皮肤则白得出奇，连带毛发都是雪白的。
　　风舒道：“这是？”
　　霞云道：“是个人。”
　　他蹲下身子，在那「人」鼻下探了探，道：“还活着。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这……虽说他身上无邪气、怨气，可……”
　　霞云摇摇头，道：“这确实是个人，而且体内灵力极其微弱，已经快死了。”
　　他说罢，直接运出白光，往那人身上传送过去。见状，风舒也迅速蹲下，开始施展治疗法术。
　　在两人齐心协力之下，那孩子的面上总算浮现血色，呼吸也没那么急促了。他雪白的眼睫轻颤了下，可依旧没有醒来。
　　“宫主，这地面湿冷，他那么躺着也不是办法。我们不妨先将人带回洞内，再做打算？”
　　霞云点点头，随即脱下外袍，盖在那孩子身上，将人抱了起来。
　　“让我来吧。”
　　风舒解下自己的外衣，披在霞云身上，然后伸出手，不由分说地将人接过。
　　由于赶着救人，两人便没再用走的，而是直接腾行回万仞山洞窟。
　　进入石室内后，风舒先把人靠到石壁上，然后拿块布沾了沾水，为那孩子清理身上的血污。
　　霞云见自己无事可做，便随手在两人身侧点了把火，算是取暖。
　　血污被清去后，展现在他们面前的，是一张精致又可爱的脸孔。
　　在火光的映照下，那孩子的肤色几近透明，仿佛落于凡间的精灵一般。
　　“这是个女孩？”
　　闻言，风舒扭着布条的手僵硬了下。
　　“宫主，您真想知道？”
　　“没，不过有些好奇罢了。”
　　霞云站起身，舒展了下四肢，道：“夜深了，还是快些歇息吧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风舒收拾好水盆，手一翻，在那孩子身上罩下结界。他细心地替霞云铺好软毯，并在整理好自个儿的竹席后，也跟着睡下了。
　　翌日一早，霞云是被吵醒的。
　　风舒已不在石室内，应是如往常一般，回望云宫准备早膳去了。霞云按着额侧坐起，将目光转到发出怪响的角落。
　　“碰！”
　　昨夜被他们捡回来的孩子，此刻已经醒转。他似乎无法理解自己为何被困在原地，只一味地往前方的屏障拍打、撞击，发出一道道的闷响声。
　　“停下，你这样会受伤——”
　　霞云刚喊了声，那孩子便惊得跳了起来，往后方石壁靠去。
　　他那头白色长发披散在身上，漂亮的脸上写着惊恐，眼睛也睁得老大，仿佛一只受惊的小鹿。
　　这孩子的眼睛，居然是紫红色的！
　　眼见那孩子又举起带血的拳头，霞云立刻将结界破除，然后闪身抓过对方的手，道：“别打了，这里很安——”
　　霞云的话还没说完，那孩子便张开口，狠狠地往他的右手腕咬下。
　　霞云呆了呆，还来不及反应，便听见一声钝响，随即一道人影闪过，径直往那孩子打去。
　　“滚开！”
　　“等等，别——”
　　霞云不及阻止，只眼睁睁看着风舒提起那孩子，将人摔到地上。
　　“宫主，您怎么样？”
　　风舒将人甩开以后，立刻执起霞云的手，翻来覆去地查看。
　　霞云看着手上冒血的牙印，道：“我没事。风舒，你伤着他了。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什么没事，这都被咬出血了！”
　　霞云将手抽回，淡淡地道：“小伤而已，不妨事的。你去看看那孩子吧。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他刚伤了您，您何必——”
　　霞云责怪地看了他一眼，道：“风舒，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？”
　　“抱歉，是风舒鲁莽了。”
　　风舒抿了抿嘴，语气也软了下来。他转过身，朝那孩子走去，边走边道：“对不起，我不是有意……”
　　那孩子见风舒走近，立刻挣扎着站起，一步步往后方退去。
　　然而，这石室不算大，他很快就被逼到了角落里，随即放弃似地蹲下身，抬手护住自己的脸部。
　　见状，风舒似乎恍了下神。他盯着对方脖颈处的淤青，道：“刚才是我不对。你别怕，让我为你疗伤好吗？”
　　那孩子没应声，只是将目光投向对面的通道口，一副想着逃跑的样子。
　　见状，风舒不禁有些为难。他想了想，从怀中掏出个小纸包，在那孩子眼前晃了下。
　　“你看，我这里有好吃的糖。你乖乖坐下别动，我就把糖给你，好吗？”
　　那孩子依然没作答，可目光却从通道口移到了纸包上方。
　　风舒见机不可失，便弯下身子，温声道：“我还带了些糕点回来。你要是想吃，就乖乖听话，啊。”
　　霞云看着眼前的这一幕，忍不住笑了声：“不错啊。风舒长大了，也知道哄人了。”
　　“宫主，您就别取笑我了。”
　　两人说话间，那孩子瞅了通道口倒着的竹篮一眼，似乎下定了决心。他挨着墙，慢慢地移动手脚，乖乖地坐了下来。
　　见状，风舒立即将纸包往他怀里一塞，然后凝起一道治疗咒法，抹到那孩子的脖颈处。
　　“别怕，一会儿就好了啊。”
　　那孩子盯着风舒看了会，然后小心翼翼捧起纸包，凑到鼻子前闻了闻。
　　霞云见左右没自己的事，便将适才被风舒扔下的竹篮拾起，然后将散在地面的碎屑扫去。
　　那孩子伤得并不算严重，很快便都治疗好了。风舒见他攥着纸包的手还冒着点血珠，便直接拉过对方的小手，边治疗边道：
　　“里边没毒，可以放心吃。”
　　他这一拉，那孩子有些抗拒地缩了缩手，眼神又开始警戒起来。
　　“你看你，怎么和孩子说话呢。”
　　霞云走上前，慢慢地蹲下身。他朝那孩子伸出手，柔声道：“小朋友，你是不是饿了？哥哥帮你把这纸包打开，好吗？”
　　那孩子瞪着大大的眼睛，仍然没有回应。
　　“宫主，这孩子像是个哑巴。”
　　霞云嗔怪似地瞟了风舒一眼，然后转向那孩子，道：“哥哥不和你抢，只是看你不方便，想帮一帮你。你若是不想，也可以拒绝。”
　　那孩子的目光从霞云的脸上收回，移到朝自己伸出的手上。
　　他看着上边带血的牙印，沉默了好一会儿，才慢慢地抬起手，将纸包放到霞云手中。
　　“好乖好乖。小朋友，你叫什么名字啊？家住哪儿？”
　　霞云将纸包打开，然后递还给对方。他耐心等待片刻，可那孩子却只望了他一眼，然后垂下头，动作小心地取了块糖果，塞入自己口中。
　　“好吃吗？”
　　霞云又试探性地问了句。这回，那孩子眨了下紫红色的眼，微微地点了点头。
　　“宫主，您手上的伤……”
　　霞云摇摇头，道：“别担心，已经无碍了。”
　　霞云身为仙灵，若所受伤害并不致命，便毫无痛感，甚至能自行痊愈。
　　他此刻心思都在那古怪的孩子身上，便随便找了个借口，以此搪塞风舒了。
　　作者有话要说：
　　来人啊，这里有两个怪蜀黍（不是）

84、第八十四章：弃儿
　　“真的？”
　　风舒皱了皱眉，有些不放心地捧起霞云的手。他仔细观察一番，确认伤处已经完全愈合后，便扯了扯自己的衣袖，轻轻地将上边的血迹抹去。
　　完事以后，他望了那孩子一眼，见对方也在盯着他们看，便道：“宫主，这孩子长相如此特殊，我回城里问上一问，应该很快就能找着他的亲——”
　　他话还没说完，那孩子忽然站起，往后跨了一步。他原来背靠着石壁，这一退之下，后脑勺便直接磕到墙上，发出「咚」的一声巨响。
　　风舒被那孩子的举动吓了一跳，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，然后盯着瞬间热泪盈眶的人，道：“你还好吗？”
　　那孩子倔强地吸了吸鼻子，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　　“怎么了？是有哪里不舒服吗？”霞云同样没料到他会有此动作，有些不明所以地发问。
　　“走。”
　　那孩子忽然开口，只是声音很小，仿佛细细的虫鸣声。
　　霞云一愣，随即道：“你……”
　　“我没家，没亲人。谢谢你们，我这就走。”
　　那孩子抬起头，想做出一副轻松的样子，可却失败了。他攥着破得不成样的裤子，身子微微打颤，看上去就像只骄傲的流浪猫。
　　见状，霞云心中一紧，双手不自觉地动了起来。他轻轻地将那孩子揽入怀中，柔声道：“好孩子，别怕啊，哥哥没想赶你走。”
　　一旁的风舒沉默了会，也上前拍了拍那孩子的后背。他指尖盈出白光，放到那孩子后脑勺磕出的肿块上。
　　“你要喜欢吃糖，就留下来一块吃吧。”
　　那孩子又不说话了。他紧绷的脸色缓和下来，然后小嘴一瘪，泪珠儿啪嗒啪嗒地落到霞云的肩膀上。
　　霞云叹了口气，温柔地拍了拍那孩子的后背。他与风舒对视一眼，传音道：“这孩子应是生了什么病，成了现在这副模样，所以被亲人抛弃了吧？”
　　“许是如此。风舒一会儿再到城里打听看看。”
　　霞云对风舒一笑，然后安抚似地摸了摸那孩子的头，道：“好啦，再哭下去，就成花脸猫了。”
　　他擦了擦那孩子脸上的泪水，道：“既然你会说话，那能不能告诉哥哥，自己叫什么名字？”
　　那孩子迟疑了下，嗫嚅道：“我叫阿白。”
　　霞云将那孩子抱到自己膝头上，道：“好。阿白不哭，我们去吃风舒哥哥带回的糕点，好吗？”
　　一旁的风舒神情微妙地瞥了眼霞云，然后取了块糯米糕，递到那孩子面前。
　　“快吃吧。”
　　“谢谢。”
　　冷静下来以后，阿白开始觉得不好意思起来。他接过那块糯米糕，见霞云也持起一块，这才腼腆地笑了笑，轻轻地在糕点上咬了一口。
　　那天以后，原来仅有两人的洞窟里，添了一个新的人影。
　　在好好梳洗、装扮后，阿白看起来精神许多，也比较肯开口说话了。
　　不过，他对自己的过去总三缄其口，对洞外的世界也兴致缺缺，只在夜深人静时到洞口坐上半天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　　风舒趁着下山准备三餐的机会，不断在夙阑城内探寻与阿白有关的消息。
　　他长得俊，又懂得运用说话的技巧，很快便打听了个七七八八。
　　据几位热心妇人说，阿白是城东一户甄姓人家的长子，在当地也算是赫赫有名——毕竟他一出世，便当场将接生的产婆给吓晕了。
　　“具体什么模样，我们可就没见过了。反正啊，能将人吓得昏过去的，没个三头六臂，也该是青面獠牙吧？”
　　“那甄家夫人求子多年，好不容易来个怀上了，却是那么一个怪物。两人觉得面子上挂不住，甩了十两银子给那产婆，想将消息压下来，可又哪有那么容易？”
　　“后来啊，甄家再也没客人出入过，也没再有关于那孩子的消息了。不过啊，最近他们家生了个大胖儿子，这回的鼻子是鼻子、嘴是嘴的，可把夫妻俩高兴坏了。”
　　“是啊，我还去参加了那孩子的满月宴呢，可却没瞧见那传说中的怪娃娃，也不知是被关起来了，还是早就扔掉了呗。”
　　“哎，那孩子若还活着，也该有八、九岁了吧？要不是他们家最近有喜事，我呀，几乎都忘了有那么一回事了。”
　　说着，那几名妇人互望一眼，其中一位压低了声量，语重心长地道：“小伙子，我们看你是真好奇，才将这事儿告诉你。你啊，可千万别把这故事说给别人听，知道吗？”
　　风舒会意地点点头，微笑：“知道了。”
　　“所以，这孩子果真是被弃养的？”
　　霞云听完风舒的报告，再瞅瞅熟睡的阿白，不由得叹了口气。
　　“是。我问了好几户人，说的话都大同小异。对了，我还找到当年那名产婆，她因为受惊过度，已经改行当媒婆了。”
　　“那重要吗？你既然找着了人，可曾问出什么消息？”
　　“按那产婆所言，甄夫人当初生的是个男婴，五官、四肢倒没什么奇怪的地方，只是肤色比其他孩子白一些。
　　她之所以会吓得晕厥，是因为那孩子刚出来就睁眼了，而且还是一双可怕的血色眼睛。”
　　“血色？”
　　霞云有些讶异，道：“阿白的那双眼，分明是紫红色啊？”
　　“也许当时产房一片狼藉，那产婆一惊之下，看走眼了吧。反正啊，她醒来后就被十两银子打发走了，之后的事也都不晓得了。”
　　风舒顿了下，又道：“照阿白之前的样子看来，他已经流浪有好一段时间了。若甄夫人没怀上第二胎，他们夫妇二人应不至于如此狠心，抛弃自己的亲生骨肉。”
　　霞云点点头，沉吟片刻，道：“按你说的，阿白打从出生起就被困在甄府，忽然被扔到这荒山野岭，居然还能挣扎着活下来，也真是难为他了。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人的求生意志，可是很强的。”
　　他沉默了会，又道：“您真要让阿白留下？”
　　霞云点点头，道：“他年纪小，又无依无靠。与其放人出去自生自灭，不如让他呆在这里，也好给你做个伴。”
　　风舒盯着噼啪作响的篝火，道：“既然宫主想让阿白留下，那他这样整天待在洞里，长久下去也不是个办法。不如我们明日带他出去散散心，怎么样？”
　　霞云道：“你这主意不错，只是阿白外貌过于显眼，被人瞧见总归不好。”
　　风舒笑道：“宫主，您莫不是忘了自己出行时，改变容貌的招数了吧？明日您帮阿白变个装，我们再选个人少的街道走走，不就没问题了吗？”
　　“也对，是我想得太复杂了。”
　　霞云也微笑了下，道：“听说，品茗楼又推出了新糕点。我看这孩子爱吃甜食，不如明日到城东逛一逛，带他见识那儿的点心？”
　　“好是好。不过，阿白的家也在城东，我们得小心为上，别让他被熟人瞧见。”
　　“你不是说，没人见过阿白吗？想来那些街坊邻居，也不可能认出人来吧。”
　　“不怕一万，就怕万一。一切小心为上的好。”
　　“那，明日我帮他幻形时，用心点就是了。”
　　两人讨论得兴高采烈，可翌日一早，他们满腔的热情，却迎来了一桶凉水。
　　“不去。”
　　阿白还没听完他们的介绍，便摇着头拒绝了。
　　“怎么，你不是最爱吃甜点吗？”
　　霞云看着缩在角落里的人，感到有些意外。
　　“是喜欢，可……”
　　“别担心，我会先帮你施术改变相貌，这样就不会有人盯着你看了。”
　　霞云以为阿白顾虑自己的样貌，便笑着摸了摸他的头，如是说道。
　　“不是，我……”
　　“阿白，你别怕，我和宫主会一直陪着你的。”
　　风舒也露出微笑，朝阿白伸出手。
　　“走吧，一会儿想吃什么，记得告诉宫主，他付钱。”
　　……
　　这话说的，也太理所当然了吧？
　　霞云瞪了风舒一眼，心道这家伙真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。
　　“可、可是我……”
　　阿白还在犹豫，而风舒则对霞云眨眨眼，直接抓过两个人的手，往洞口跑去。
　　“快走吧，今日阳光明媚，正是适合外出的好天气呢！”
　　结果，那天他们没去成品茗楼，也没吃上那新推出的豆面卷子。
　　三人才刚抵达城东，阿白就当着所有人的面，扑通一声地软倒在地。
　　他额头滚烫，脸色整个刷白，全身上下则像是被灼伤一样，浮现出不均匀的红斑。
　　由于阿白情况特殊，风云二人也不敢随便找个大夫看看，只得将人挪移回万仞山洞窟。
　　他们一直守在阿白身边，而后者一直昏睡到深夜，方才悠悠醒转。
　　“阿白，你怎么样了？”
　　“抱歉，我不应该擅自拉着你到处走……”
　　霞云和风舒一前一后地说着，而阿白还有些不太清醒，无法理解目前的状况。他眨了眨眼，像是想起了什么，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。
　　“不是你们的问题，是我的错。”
　　他低下头，把自己缩成一团。
　　“我就是个怪物，根本不可能适应人类的生活。”
　　霞云与风舒面面相觑，都不知该如何开口。一时间，石室内鸦雀无声，仿佛像默认了阿白口中的话一般。
　　“阿白，你是不是……不太能和人接触啊？”霞云联想到自身的情况，便试探性地发问。
　　“不是。”
　　阿白摇了摇头，把自己蜷得更紧了些。
　　一旁的风舒沉思了会，道：“你是不是对日光特别敏感，不能曝露在阳光下？”
　　霞云一愣，道：“风舒，阿白又不是怨鬼，怎么……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我也曾流浪过一段时间，过着雨淋日晒的日子。”
　　他顿了下，又道：“阿白身上的红斑，看起来像被阳光灼伤一样，只是更严重些。”
　　霞云道：“我们也没在日头下待多久，怎会……”
　　风舒轻轻摇头，示意霞云止住话头。他看着把自己缩成虫茧的人，温声道：“阿白，我说的没错吧？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阿白总算抬起头，闷闷地回了声。他望了两人一眼，小嘴抿了抿，眼圈也开始红了。
　　“不过，我没办法在白天出门，不只是因为容易晒伤。”
　　他伸出双手，紧紧抓着自己头部两侧，紫红的眼瞪得大大的，看起来有些歇斯底里。
　　“我这双眼睛，是不是特别吓人？就因为它们，我根本没办法在阳光下睁眼，否则就会头晕目眩，几乎无法保持清醒。”
　　他身子微微发抖，豆大的泪珠在眼眶滚动了会，终于如雨滴般落下。
　　“我好羡慕你们，好羡慕弟弟……我明明也是人，可为什么大家都能在阳光下自在行走，而我却只能躲在黑暗里，永远都见不得光？”
　　霞云一时语塞，而风舒则在沉吟片刻后，温柔地拍了拍阿白的后背。
　　“阿白，你别急着自暴自弃。这世上的人那么多，怎可能每个人都一样呢？我啊，就见过眼珠是蓝色的人。
　　他们有的长着金发，有的头发是萝卜一样的红色，还打着卷儿——你听，是不是非常不可思议？”
　　“可是，他们应该不怕阳光吧。”
　　阿白低低地说了声，依旧无法释怀。
　　“世人都有不同的烦恼嘛。我啊，就认识一位对蛋类过敏，却嗜食鸡卵的人。他每每吃完以后，身上都会起非常严重的疹子，整得自己又痒又痛的。虽然大伙儿都劝他别吃了，可他依然故我，还是悄悄地煮蛋来吃，结果呢——”
　　“结果……怎么样？”
　　风舒看着阿白泪汪汪的眼，微笑：“结果，他现在每天都起着疹子，可还是乐呵呵地吃着鸡蛋，根本不在乎其他人怎么想。”
　　“他起的那些疹子，不是很痛吗？”
　　“当然啦，还痒得不行呢。可这是他自己的选择，在他决定满足口腹之欲时，就已经做好承受痛苦的觉悟了。”
　　风舒笑了笑，又摸了摸阿白的头，将人扶着坐好。
　　“你啊，就别想那么多了。等你养好身子，我们再一起外出赏月、看花，如何？”
　　“可是，不是还有宵禁……”
　　风舒笑着看了霞云一眼，道：“有我们至高无上的宫主在，还担心什么宵禁令啊？再说了，如果只是单纯的赏月看花，不回城内也没关系，根本不需要担心什么宵禁令。”
　　阿白忍不住将眼神瞟向霞云，一副将信将疑的模样。
　　霞云无奈地笑了下，道：“风舒，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啊。”
　　风舒笑道：“我说的是实话嘛，宫主要不喜欢，我改改就是了？”
　　霞云咳了声，道：“好啦，别一副油腔滑调的样子，教坏阿白就不好了。”
　　“好的宫主，请恕风舒不敬之罪。”
　　“你啊……”
　　他俩你一言、我一语的，一旁的阿白听着听着，忍不住扑哧了下，笑出声来。
　　见状，风舒学着霞云咳了声，一脸严肃地道：“总算笑啦？笑了就不许再哭鼻子了，快去洗把脸，然后起来吃点东西吧。”
　　阿白愣了愣，有些腼腆地笑笑，然后抹了抹脸，依言盥洗去了。
　　霞云盯着阿白的背影，一直到人消失在通道口，才开口：“风舒，你刚说的那些故事，都是真的吗？什么蓝眼睛、红头发的人，我怎就没见过呢？”
　　风舒浅浅一笑，道：“我也没见过，只是把话本里的故事拿来说说罢了。”
　　他瞥见霞云的眼神，忙解释道：“宫主，我这也是为了开导阿白嘛。那些话本里还记着什么人首蛇尾、莲藕化身，我都没拿出来说呢。”
　　“你啊，上哪看那么多稀奇古怪的话本呢。”
　　霞云叹了口气，道：“好啦，我知你是好意，下回别再拿这些不实的传说诓人了。”
　　风舒笑道：“我刚说的，也不全是谎言。那位嗜食卵者，是我在膳房遇到的一位前辈。他在烹调蛋食方面造诣颇高，是风舒学习的对象之一。”
　　他说着，话锋一转，道：“宫主，既然阿白有这不能见光的病，那您打算如何安置他呢？”
　　霞云摇摇头，道：“我还没想好。你那么聪明，可有想到什么好法子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宫主谬赞了，我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。不过……”
　　霞云道：“不过？”
　　风舒道：“没事，我再想想看吧。您先休息一会，我回宫找些吃食过来。”
　　“有劳了。”
　　霞云点了点头，也没继续追问下去。
　　作者有话要说：
　　这话本，搞得像穿越了（没有）

85、第八十五章：裂痕
　　日子过得飞快，不知不觉，阿白已经在洞内呆了几个月了。
　　在这段时日里，霞云和风舒轮流教导他一些基础法术，可阿白天生灵力微弱，加上不曾受过正式教学，进度委实有些感人。
　　霞云担心他又自怨自艾，便与风舒联合好，在阿白练习时不断给予赞扬、鼓励，佯装他学得很好的样子。
　　在他俩的共同努力下，阿白像是找回了自信，也渐渐地有点进步了。
　　也许是年龄还算相近的缘故，他总爱粘着风舒四处走走玩玩，也学着对方的样子，唤霞云作「宫主」。
　　为了摆脱自己的过去，阿白在风舒的建议下，将自己的名字改成了「月喑」二字。
　　「月」字是阿白深思熟虑后选出的，理由是自己总在月光下行走；
　　而「喑」字呢，按风舒的话来说，阿白一开始缄默不语的样子，真像个小哑巴。
　　“好啦，我开玩笑的……等等，你真要用「喑」字作名？”
　　阿白睁着无辜的大眼睛，道：“怎么，有什么问题吗？”
　　“没有。”
　　霞云看着风舒不知所措的脸，不由得微笑了下。
　　「月」这个字，倒是让他想起花雪二判受封时，自己随口提到的「风花雪月」。
　　要是阿白，不，月喑能更加努力的话，或许……
　　霞云心中思索，可月喑毕竟不能曝露在日光下，这个想法也就被搁置了。
　　由于需要处理宫中事务，霞云偶尔也会挪移回望云宫，在那儿待上一段时日。
　　有月喑在，他无须担心风舒一个人寂寥，反正那俩家伙相处得很好，自己不在，或许他俩还能玩得更开心呢。
　　霞云是这样想的，可有时候，他看着笑闹着的两人，心中难免感觉苦涩。
　　我就快死了，而他们……
　　算了，反正结果已成定论，再怎么烦恼，也只是徒然吧。
　　霞云思绪万千，心不在焉地咬着一块杏仁糕。冷不丁，一张脸向他凑来，将他吓了一跳。
　　“宫主，您听见我说话吗？”
　　“没。你说什么了？”
　　霞云拍了拍心口，又望了眼落在地面杏仁糕，感到有些惋惜。
　　见状，风舒随手将那糕点化去，又将捧着杏仁糕的盘子拿起，端到霞云面前。
　　“抱歉，风舒没想吓您。您已经在这儿呆坐一上午了，我有些担心，这才——”
　　“我没事，不过在想些事情。你不是和月喑练习法术吗？大白天的，他上哪儿去了？”
　　“喔，他说想练习在阳光下行走，我便将丝帘伞借给他，让他自个儿出去了。”
　　风舒神色自若地说着，而霞云一听，差点就被噎到了。
　　“什么？你不是不知道月喑的情况，就那么放心让他独自外出？”
　　风舒笑了下，道：“宫主，您别担心，这又不是第一次了。我曾领他走过林荫处，况且今日阴云密布，应是没问题的。”
　　霞云道：“撇去日光的问题不谈，他还那么小，那银伞又曾失控过，你就这么让他拿着到处跑？”
　　“宫主放心，丝帘伞可是认过主的。在其他人手里，不过是柄普通的纸伞罢了。”
　　风舒笑了笑，又道：“您莫不是忘了，月喑曾在这山里独立生活了半月有余？他年纪是小，可也没那么禁不起风吹雨打。”
　　“风吹雨打……你刚才说，今日乌云密布？”
　　“对啊，就算来场骤雨也不奇——”
　　风舒顿了下，忽然也意识到了问题，面上浮现担忧的神色。
　　“糟糕，我去看看外头怎么样了。”
　　霞云道：“等等，我也一起去。”
　　风舒点了点头，迅速将糕点收回食盒内，然后拉着霞云走出石室。
　　他俩出了洞口，果真见外头黑云滚滚，天边还不时传来雷鸣声，正是暴雨前的征兆。
　　“抱歉，是我思虑不周。”
　　霞云摇摇头，道：“事已至此，还是先通知人回来吧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
　　风舒点点头，试着传音给月喑，可月喑却还没掌握好连音咒的窍门，愣是怎么也联系不上。
　　眼见大雨就快瓢泼而下，两人不得已，只好兵分两路，在山峦内搜寻月喑的踪影。
　　“我先找找之前带他走过的山道，您往那头走吧，一会儿再传音联络。”
　　风舒说着，从腰侧的锁物囊拿出一块披风，盖到霞云身上。
　　“若真下雨了，您可要赶紧回来，千万别淋着了。”
　　霞云笑了下，摸摸他的头，道：“好啦，我还用得着你提醒吗？你也是，别太勉强自己了。”
　　风舒点了点头，又望了霞云一眼，迅速地腾行离开了。他走了以后，霞云也跟着转身，朝反方向飞跃而去。
　　然而，他刚出发没多久，心口却不合时宜地传出闷痛，身子也微微发烫起来。
　　——该死，又要发作了吗？
　　随着被疾风刮落的叶片增多，霞云支撑不住，只得从空中降落下来。
　　他喘着气，跌跌撞撞地走到一棵大树下，想着稍作休憩，再继续找寻月喑。
　　伴随一声可怕的轰鸣，一抹闪光划亮了苍穹。紧接着，沉沉的黑云像是终于解放一般，在缓慢散去的同时，将底下的一切浇了个透。
　　从第一颗雨滴落下开始，霞云便勉强着站起，扶着周边的树干往前走。
　　他担心月喑出什么意外，便没遵守与风舒的约定，只兀自往前走着，时不时便喊上几声。
　　“月喑，你在哪？”
　　喊声淹没在雨里，连带腰间挂着的银铃，都变得有些黯然失色。
　　若换作从前，霞云还能有余裕为自己布下结界，或是欢快地在雨中戏水。
　　可今时不同往日，在剧痛袭来的当下，他就连站着，都是十分勉强了。
　　雨水打过的地面蒸腾出热气，熏得霞云有些发昏。他飘飘荡荡地走着，只觉得身上冷热交错，吸入的每一口气，仿佛都掺杂着血气。
　　是今天吗？
　　霞云模模糊糊地想着，伸手想按向一旁的树木，却直接按进了泥水里。
　　风舒他，应该会很伤心吧……
　　在彻底失去意识以前，他脑海中，只浮现出了那么一个念头。
　　“不是说过，不能那么做吗？”
　　“我、我看这花长得好，想着拿回来给宫主……”
　　好像，有什么人在争吵。
　　霞云恍恍惚惚地想着，只觉得身上沉甸甸的，似乎有一股力量扯着他往下，整个人都动弹不得。
　　四周的雨声已经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，是篝火温暖的噼啪响，还有被压低了的争执声。
　　“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，是想害死宫主吗？”
　　“我……我没有……”
　　迷糊间，霞云好像看见两人人影，其中较高大的抓着另一人的肩膀，后者则拼命地摇着头。
　　风舒？
　　霞云看着那背对着自己的身影，想开口呼唤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　　“要是宫主真出了什么事，我、我……”
　　熟悉的声音带着哽咽，传入了霞云的耳里。紧接着，另一个微弱的人声响起：“风舒，你别那么紧张。宫主只是淋了雨，感冒发烧罢了，不会出什么事的。”
　　“你懂什么？”
　　那双抓着月喑肩膀的手，瞬间按在细小的脖颈上。
　　带哭腔的声音转为怒意，还依附了点霞云听不懂的情绪。
　　“你一来，便咬伤了宫主，还害他变成现在这样——”
　　“我、我……”
　　微弱的声音小了下去，而另一个，则忽然变得平静起来。
　　“也许，你爹娘，还有那些街坊们，都是对的。”
　　风舒……
　　霞云刚意识到风舒话里的意思，便看见他松开掐着月喑的手，语气变得森冷而陌生。
　　“你就是个怪物。”
　　……
　　白色的人影晃了下，然后倒退了数步。他呆呆地站了一会，然后一个趔趄，转身奔出了石室。
　　等等，别……
　　霞云心中着急，眼前一花，又陷入了昏迷。
　　疼痛的感觉不断在体内窜流，五脏六腑仿佛都在叫嚣。
　　在这样剧烈的痛楚中，霞云感受到了一缕温暖的白光。润湿的触感拂过他的脸颊、手臂，乃至全身。
　　耳畔不断传来说话声，似乎在哀求着什么，可他却无法回应。
　　——守着我做什么，快去找月喑啊！
　　霞云痛苦地想着，可却什么都做不了。
　　他能感受到外边的大雨恢复平静，似乎已经雨过天晴。
　　天放晴了，对他自然是好的。可是，月喑呢？
　　如果连月喑都出事，那风舒他……
　　“宫主，别走。”
　　霞云感觉自己的右手一紧，被另一只手攥着，放到了扑通跃动的心口上。
　　“不要丢下我……”
　　耳边的声音充满痛苦，就像遭受千刀万剐之痛的，是自己一样。
　　霞云心中一绞，眼角不觉滑落了一滴泪。他咽下喉头涌上的血气，努力地抬起了一只手指……
　　“宫主？”
　　他微微睁开眼，看见了一张苍白而憔悴的脸。
　　“宫主，您醒了？您真醒了？”
　　风舒似乎有些不敢置信。他颤抖着唇，先是握了握霞云的手，然后忽然收回手，「噼啪」地在自己脸上打了两掌，把脸都拍肿了。
　　“傻瓜，打自己干嘛？”
　　霞云无奈地扯出一抹笑。他听见自己的声音，沙哑微弱得有些陌生。
　　“宫主，您真醒了！您、您先躺着，我去给您拿点水……”
　　风舒起身端了碗水，放到了石板上。他伸出略微发抖的手，小心地将霞云扶起，又在石壁上放了块软毯，让霞云倚着坐好。
　　“风舒，月喑呢？”霞云喝了口水，缓了缓气后，便哑着声问道。
　　闻言，风舒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。
　　“他出去散心了，一会儿就回来。”
　　霞云回忆着之前听见的争吵内容，心中一沉，道：“你骗人，月喑他分明……咳、咳！”
　　他话还没说完，便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　　一旁的风舒神色慌张，连忙伸手将盛水的碗接过。他刚拿起那碗，便看见一汪的血红……
　　“宫主！”
　　霞云一边咳嗽，一边抬手，道：“别管我，快去找人。”
　　“可是，我怎么可能丢下您——”
　　“风舒，听话。”
　　霞云深深地吸了口气，忍住不断翻涌的血气。他看着眼前跪着的人，轻轻地伸手，将他脸上的泪痕抹去。
　　“去吧，把人找回来。”
　　风舒回望着他，眼神似乎呆滞了下。他有些犹豫地站起，往通道口走了几步，然后猛地回过身，用力地将霞云拥入怀中。
　　霞云刚感受另一股心跳，那紧贴着的暖意便瞬间抽离，只留给他一闪而去的背影。
　　“这孩子，啥时候长那么高了啊。”
　　霞云感慨了句，然后闭了闭眼，躺倒在石壁上。
　　他仰起头，任由血丝自嘴角滑落，慢慢地钻入领口。
　　那天，风舒外出了几个时辰，居然真的将月喑带了回来。
　　霞云想知道月喑这段时间去了哪里，又都干了什么。可月喑似乎不太想说自己的事，只是用愧疚的眼神望着他，似乎真将霞云发烧昏迷这件事，当成自己的错了。
　　虽然人是找回来了，可霞云注意到，风舒和月喑之间的交流明显变少了，就算真的交谈，话语间也客客气气的，再也不复往日的欢笑。
　　更严重的是，月喑自从回来以后，好不容易敞开的心门，仿佛又锁上了。
　　他似乎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，人变得越来越沉默，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少，几乎成了个不说话的瓷娃娃了。
　　为了让他俩重归于好，霞云努力地拉着两人说话，想要活络他们之间的氛围——可无论他再怎么努力，结果都事与愿违。
　　也许是不想让霞云担心，风舒和月喑在他面前，多少还会有些互动；
　　而私底下，两人之间的气氛却十分尴尬，仿佛有一堵墙立在那里，怎么都推不倒。
　　霞云左思右想，决定私下找风舒，要求他好好和月喑道歉、沟通。然而，他刚说明自己的想法，却被风舒打断了。
　　“宫主，您别操心我和月喑的事了，多关心您自己的身体吧。”
　　“就你们这样，我怎么可能不担心？”
　　霞云叹了口气，道：“风舒，你一向懂事，怎么这回就不肯服个软呢？”
　　风舒低下头，沉默须臾，道：“宫主，我找着月喑的那一日，已经向他道过歉了。可伤害已经造成，并不是三言两语，就能让它愈合的。”
　　他顿了下，道：“我……我心里也有个声音在怪自己，可只要碰上与宫主有关的事，我根本就没办法作其它思考，压根就顾不上其他人。我很清楚，自己确实做错了。可眼下，我再也无暇——”
　　“风舒，你怎么那么傻呢？你要是只把心思放在我身上，我不在了以后，岂不……”
　　“不会的！”
　　风舒激动地反驳了句，接着又低落下来。
　　“我也知道这样不对，可是、可是……”
　　他「可是」了半天，最后却缄默下来。
　　“不说这个了。宫主，我之前造了一个法器，想着送给月喑，以此弥补他咒法上的不足。可就我与他现在的关系，实在是……”
　　他顿了下，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色的香囊，放到霞云手心。
　　“宫主，能否请您帮忙转送呢？”
　　霞云望着那锁物囊，指尖轻轻摩挲过上边绣的月见草。
　　“风舒，你既然有此心意，不如就将这当做和好的礼物，自个儿拿给月喑吧？”
　　回应他的，是一个略显苦涩的微笑。
　　“算了，我实在不知该怎么面对他。”
　　霞云道：“怎么会呢？你们之前相处得那么好，若不将矛盾解开，难道真打算就此生分？”
　　“我现在看见月喑，就会想起他被我掐着时的模样，还有面上带着的表情。”
　　风舒垂着头，面上依旧带笑，眼神却透着愧疚与伤感。
　　“抱歉，或许我还是太幼稚了，过不了自己心里的这道坎。月喑生性敏感，为了避免他多思多虑，还请宫主转送时，就说是您准备的，千万别提起我。”
　　霞云看着风舒的脸，久违地想起了某位故人。
　　这也是他第一次，透过风舒的脸，看见了另一个要强的孩子。
　　于是，他最终还是轻轻地点点头，将手中的香囊攥紧。
　　“好，我答应你。”
　　作者有话要说：
　　看官们好，我又出来蹦跶啦！
　　这里没有想洗白谁，也没有想说是哪一方做错了，只是想为角色行动背后动机做点补充。
　　风舒幼年时，曾先后被华澜和霞云掐过脖子，也有差点窒息而死的体验。在他的认知里，这是一种最能表达愤怒与憎恨的方式。
　　虽然他在最后恢复了点理智，改为出言奚落对方，可结果对月喑来说，应该堪比利刃穿心吧。
　　月喑曾被亲生父母抛弃，一个人在山里摸爬滚打，加上长期被锁在暗无天日的房里，养成了敏感又悲观的个性。
　　他好不容易找到愿意接纳自己的人，好不容易有了归属感，现实却又狠狠地给了他一击——直接将他仅剩的希望打破了。
　　风舒那几句话，听在月喑耳里，会被这样解读：“没想到吧，我私底下调查过你，知道你的过去，而且我觉得你活该被父母抛弃、被街坊邻居嫌弃。其实我一直很讨厌你，只是碍于宫主的面对你好。”
　　“之前说你不是怪物，你还真信了？我现在就告诉你，你确确实实是个怪物，而且是会招惹不详、引致灾祸的怪物。”
　　……
　　月喑是那种会钻牛角尖的个性。他在霞云昏迷的时间里，一个人孤零零地待着，心中的愧疚、痛苦和孤独感被无限放大，最后采取了最消极的方式，也就是封闭自己，不再对外人敞开心扉。
　　（当然，在遇到某个自来熟的人以后，又是另一回事了）
　　霞云昏倒时，月喑带回的那些花，也只是被狂风折断的而已（风舒你误会人家了，喑喑不哭呜呜呜）

86、第八十六章：返
　　光阴荏苒，日月如流。四季不断轮回，一晃眼，又过了数年。
　　霞云自那次发作以后，身体是越来越差了，时间几乎都用来与疼痛抗争。
　　他记挂着夙阑城，在自觉没气力进行挪移后，便要求风舒将自己带回宫中，并在宫内四处设置挪移点，好方便处理政务。
　　如先前一般，他住在自己的栎阳殿中，而日常出入那殿内的，依然还是风舒。
　　不同的是，风舒如今已不再是膳房的小帮工，而是高高在上的「风判」了。
　　在风舒的建议下，有法器加持的月喑，也坐上了文判的位置，成了守护夜间安宁的「月判」。
　　为了避免月喑因容貌被人指点，霞云让风舒教会对方遮掩容貌的法术，并覆盖了一层自创的迷幻咒，好瞒过识得咒法之人的眼睛。
　　偶尔，月喑也会到栎阳殿见他，可每每见面时，却只是沉默地守在一边，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霞云的问话。
　　“月喑，你还在生风舒的气吗？”
　　霞云看着眼前变化极大的少年，问出了一直存在心底的疑问。
　　“没有。只是不知道，该怎么和他说话。”
　　月喑低低地回了句，脸上带着这几年来一贯的面无表情。
　　“那，你在这里生活，会很辛苦吗？”
　　霞云看着他毫无波澜的面孔，莫名觉得有些心痛。
　　“不会。能帮宫主的忙，我很高兴。”
　　月喑淡淡地说着，还难得地微笑了下。
　　“况且，还有个非常有趣的人……”
　　霞云有些不明所以，可他见月喑笑了，揪着的心也微微放松了些。
　　月喑走后，霞云站起身，缓缓地走到了殿门口。
　　栎阳殿前，依旧是空无一人。霞云看了看西沉的红日，估摸着风舒快下衙了，便手一挥，为自己换了另一副面孔，往忤纪殿的方向走去。
　　“炽云大人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一路上，他碰见了几名卫兵。那些人恭敬地朝他作揖，问安，而他也一一微笑回复。
　　这副相貌用久之后，为了不被宫中之人起疑，霞云便在风舒的提议下，为「炽云」安排了一个武使之首的身份。
　　借由这个身份，他能自在地和风舒比肩行走，还与不少人有所接触；
　　像是管理这些卫兵的武使，便是他提拔上来的。
　　有风舒陪着，加上换了副容貌的缘故，霞云渐渐不再排斥与人相处，能与其他人凑一块交谈、玩笑了。
　　偶尔身子较好时，他还会提着「炽云」标志性的契约灵武，离开那空落落的栎阳殿，到宫外走走散心，顺便行一些锄强扶弱之事。
　　只是，他这么做，好像惹得人不高兴了——
　　“宫主，您怎么又出来了啊？身子还好吗？”
　　风舒刚踏出忤纪殿，就看见在外头候着的「炽云」。他边和其他差役道别，边气急败坏地传音道。
　　“什么啊，我特意来看你，你居然还凶我？真是没大没小。”
　　霞云不满地瞪了风舒一眼，佯作生气的样子，扭头就往来路走去。
　　“别……我错了，宫主您等等，我这就过去……”
　　霞云听着逐渐接近的脚步声，忍不住偷偷笑了下。
　　“宫主，您惯会闹我。”
　　脚步声的主人走近，然后拐到了他面前，有些嗔怪地说着。
　　“好啦，你手下的差役还看着呢，也不知道稳重点。”
　　“还不是因为您。”
　　风舒嘴里念了句，面上迅速端出标准的微笑，道：“宫主，您找我有事？我们边走边说吧。”
　　“你这脸，变得还真快啊。”
　　霞云有些莞尔，道：“也没什么事，就想出来走走，顺便看看你。”
　　“顺便？”
　　风舒面上带笑，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。
　　“风舒，你这样，感觉好可怕啊。”
　　霞云默默地后退一步，心道这孩子真是越来越……爱耍性子了？
　　“会吗？宫主，您要不要「顺便」去一趟武殿，找轶命一块儿聊天啊？”
　　“别闹了，他又不住那。”
　　霞云正了正色，道：“磬海和凌攸，已经分别潜入壹甲、贰乙国了。我这「炽云」的身份，也快要消失了，不趁此时出来透透气，恐怕就没机会了。”
　　风舒也收起笑容，道：“虽然名面上，「炽云」被安排到叁丙国潜伏，可这事毕竟只文判与武使知晓。您要是后悔了，大可收回成命啊。”
　　他见霞云摇头，又思索了会，道：“其实，宫主不一定得用现在这副相貌。或许，您可以扮作一名差役，亦或——”
　　霞云道：“算了，我在栎阳殿乐得清闲，何必跑到你手下累死累活的。”
　　风舒一愣，随即道：“宫主，您是不是……”
　　“不是。与其担心我，你不如想想明日集议，该怎么应对雪判吧。”
　　霞云迅速转移话题，而风舒闻言，果然如他所料，微微地皱起眉头。
　　“雪判那副倔脾气，还真是让人头疼。我已经看在过往，尽量让着他了，可偏偏……”
　　风舒顿了下，叹了口气，道：“罢了。宫主，您还没用晚膳吧？不如我们回栎阳殿，先用了膳再说？”
　　霞云看着远处的桃树林，微微点了点头。
　　二人回到栎阳殿，在殿内的小型温泉稍作沐浴后，便直接坐下用膳。
　　“说起来，好久没吃着你做的饭了。”
　　霞云随口说了句，风舒则不假思索地回答：“宫主，您要是想吃，我从明儿开始，便为您加几道菜？”
　　霞云笑着摇了摇头，道：“算了吧，你都忙得日日开夜车了，我怎好再耽误你的时间。”
　　“怎么会耽误呢？只要是为了宫主，风舒什么都愿意做！”
　　霞云看着忽然情绪激昂的人，笑道：“我只是随便说说，犯不着那么认真。”
　　“随便啊。”
　　风舒瞬间像丧了气的锁物囊般，整个颓了下来。他想了想，不死心地道：“宫主，不然风舒为您准备早膳——”
　　霞云看风舒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，忍不住伸手在他脸上掐了下。
　　“好啦。听话，啊。”
　　风舒一时无语。他默默地端起碗筷，缩到一边扒饭去了。
　　用完晚膳后，霞云本想将人赶回风月殿，可抵不过风舒小狗一般的乞怜模样，只得拿起床头边的竹席和瓷枕，扔给一脸得逞的家伙。
　　“你三天两头就吵着要留宿，不如下回直接将床榻搬来，如何？”
　　霞云挖苦了句，而风舒瞬间双眼发亮：“真的吗？太好了，那我——”
　　“我开玩笑的。你要真搬来，我直接连人带床轰出去。”
　　“喔……”
　　风舒耸拉着头，又变得无精打采起来。
　　待霞云上榻后，他为对方盖好被子，然后将竹席摊开，规规矩矩地躺下了。
　　只是，刚过了一会，他便迈着不规矩的腿，又双叒叕地挤到霞云的被窝里。
　　……又开始了吗？
　　霞云想起前几次睁眼时，看见身边多一个人的惊吓感。
　　这床榻虽大，可两个成年男子躺在一处，也略嫌拥挤。况且，还是以这样那样的姿势——
　　霞云想着，莫名觉得有些不快。他抬起脚，直接将人踹开：“你这家伙，现在连我醒着也敢放肆了？”
　　挨了一脚的人笑着摇头，摸了摸被踹的部位，道：“宫主，您这么用力，都不会感到心疼吗？”
　　“不会。你若再胡闹，我还能更用力地把你赶出去。”
　　霞云瞪了他一眼，翻身转向床壁。他听见风舒低低地笑了声，紧接着一阵淅淅索索的声响，总算是安静下来了。
　　由于霞云不喜欢黑暗，因此他歇下时，总会在床边留几盏油灯。
　　他如今面向床壁，那油灯照出他的身影，摇摇晃晃的，倒像是两个人的影子。
　　今晚，难得那么平静……
　　霞云看着摇曳的光影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。
　　待睁开眼时，他舒展了下腰肢，起身坐到床边。
　　一抹蓝色的身影掀开床边的垂帘，向他凑近。
　　“宫主，您睡得好吗？”
　　霞云听着那温柔的声音，不知为何，心里有些痒痒的。
　　他不自觉地站起身，迅速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。熟悉的气息自他鼻翼扫过，耳边传来微微的喘气声，热气呼上他的脖子……
　　霞云抬起头，对上一只水色的薄唇。
　　“宫主，我想……”
　　那人在他耳边说着，随即耳珠传来一阵温热的湿润感，却是——
　　霞云猛地睁开眼，这才发现自己做了个梦。他立刻翻身坐起，却直接与床边的风舒来了个四目相交。
　　“宫主，早上好。”
　　霞云看着支着头侧躺的某人，只觉得那笑容，实在有够欠揍。
　　于是，他抬起手，不由分说地将棉被一扔：“滚出去！”
　　有鉴于风舒的不听话，霞云在把人轰出去以后，便狠下心肠，接连几日将人挡在栎阳殿外。
　　“宫主，您就让我进去吧。我保证，就只会陪你吃个饭，不会再要求留下了。”
　　“我用膳还要人陪吗？给我滚回风月殿吃去。”
　　霞云被风舒烦得头疼，可依旧告诫自己要狠心，千万别再相信这家伙的鬼话。
　　为了不让经过的卫兵起疑，两人是用连音咒对话的，无需担心被人窃听。
　　也正因为如此，风舒整个放得很开，进行了一连串的精神轰炸，搞得霞云都想开门揍人，直接把他送到天边当最灿烂的一颗流星。
　　“宫主，您就放我进去吧，看一眼也好。”
　　“有什么好看的？你再吵下去，以后连公务都不见。”
　　“公务就能见吗？那宫主，本月忤纪殿的汇报——”
　　“现在才月初！你是要自己离开，还是我找人把你架走？”
　　霞云忍不住破口大骂，而殿外的风舒轻笑一声，道：“别啊。见您中气十足，风舒就放心了。我先走了，一会儿晚膳时再来。”
　　“来什么来，别再来了！”
　　霞云气得甩了一道风刃，却只打在了门格子上。那门外的人影晃了下，很快就不见了。
　　这家伙，是不是越来越不知礼数了？
　　霞云揉着发疼的额侧，再看看摆了满桌的公文，不由得叹了一口气。
　　算了，还是先歇息一会儿吧。
　　风舒这么一闹，霞云也没胃口吃饭了。他按着发酸的后颈，慢慢地移到床榻上，很快便睡下了。
　　“醒醒。”
　　迷糊间，霞云听见一声急切的呼唤。
　　“宫主，快醒醒！”
　　……好吵。
　　霞云微微睁开眼，隐隐约约地瞧见一个人的轮廓。
　　见他醒转，那人松了口气，然后漾出一抹笑，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。
　　“宫主，该起床啦。”
　　“好累，让我再睡一会吧。”
　　霞云整个人昏昏沉沉的，也没心思和对方计较，直接翻了个身，继续睡眠。
　　“怎么，今日也身子不适吗？”
　　霞云抿了抿嘴，刚想回应，就觉得额头一凉，却是风舒将手搭在了自己脑门上。
　　“还真有些发烫。”
　　温暖的白光自风舒的手心涌出，融入了他的额间。
　　“都制定律法了，怎么还有人肆意破坏草木啊？”
　　霞云听出他声音里的怒意，便勉强着坐起身，道：“无妨。这点程度的不适，很快就会过去了。”
　　他挽了挽有些汗湿的长发，道：“我睡多久了？”
　　风舒伸出手，将他扶起，道：“没多久，只是错过了两顿饭，直接到第二日清晨了。宫主饿吧？我准备了点易消化的吃食，您用点吧。”
　　“第二日？我睡那么久了？”
　　霞云微微一怔，只觉得腹中一阵绞痛，也不知是被饿坏了，还是日常的疼痛而已。
　　他瞥了眼桌上摆放好的碗筷，决定还是别虐待自己的胃，好好吃个饭再说。
　　于是，霞云晃了晃脑袋，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。他刚往前踏出一步，却立刻觉得头晕目眩，差点儿就跌倒在地。
　　体温瞬间升高，浑身上下也如遭蚁噬一般，隐隐有些麻痛。
　　霞云咬了咬下唇，按捺下喉间翻涌的血气，攥紧了风舒的衣裳。
　　“宫主？”
　　风舒似乎也发现他的不对劲，连忙把人扶到塌上躺下。他将棉被盖在霞云身上，然后抬起衣袖，为他擦去额头上的冷汗。
　　霞云想起自己睡下前，向风舒动手的事，不禁感到有些羞愧。
　　他看着风舒焦急的脸色，有些情不自禁地伸出手，想要碰触对方——
　　可身上的疼痛忽然加剧，他心中一颤，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。
　　风舒专心为霞云擦汗，倒也不曾留意他的举动。他瞅了桌上的膳食一眼，道：“宫主，您还好吗？”
　　“无碍。你且去上衙吧，无须顾及我。”
　　霞云听着风舒关切的话语，莫名有些心如刀割。他下完逐客令后，便艰难地翻了个身，将棉被往上扯，把自己闷在里面。
　　“可——”
　　“好啦，堂堂忤纪殿掌讯，总得以身作则，不能带头迟到吧？”
　　身后的人安静了会，随即以担忧的语气开口：“宫主，你最近发作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，而且次次都那么剧烈，我担心——”
　　“担心什么？只是看起来严重而已，不碍事的。”
　　霞云缩在棉被里，忍着体内翻涌的热浪与痛感，故作轻松地道。
　　几百年下来，他已经渐渐习惯这些痛楚了。
　　一开始，他每日都只能瘫软在地，痛得在地上打滚；
　　而如今，即使痛感有增无减，他却能作着简单的动作，与风舒如常对话。
　　习惯真的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，足以麻痹所有的感知和神经。
　　“我不信。”
　　一块阴影落下，轻轻地将棉被拉开，把里头的人给转了过来。
　　“宫主，我想……”
　　风舒欲言又止。
　　他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，似是因为担心霞云，整夜都没合眼了。
　　见状，霞云于心不忍，抬手摸了摸风舒的脸颊，柔声道：“好啦，又不是小孩了，别总哭丧着脸嘛。”
　　他本想安抚风舒，可伸出的手却抖得厉害，直接暴露了他的身体状况。待霞云意识到这点时，他的手已经被风舒抓着了。
　　风舒轻按抚着自己脸颊的手，眼神有一瞬间的迷离。他慢慢地将那纤玉放下，再以棉被仔细盖好。
　　“宫主，我再帮你治疗一会吧？”
　　他不等霞云回答，便立刻运起咒力，往霞云身上输去。
　　看着源源传来的白光，霞云叹了一口气，没开口阻止。
　　事实上，那些普通的咒法，又怎么可能减缓天罚带来的痛楚呢？
　　就像他再怎么想留下，再怎么努力与痛感拉扯……一切，也只是徒然罢了。
　　霞云闭上眼，感受着风舒的体温，只觉得心中一片苦涩，比身上的疼痛还要令人难受。
　　——也许，这才是真正的天罚吧。
　　经历无数次剧痛，霞云本来心生侥幸，以为此次也能如往常般，养养几日便好了。可这回，他倒下以后，就再也没站起来。
　　他重复着昏睡与痛醒的过程，根本无从得知时间的流逝。
　　每次短暂清醒时，他睁开眼，便会看见守在一旁的风舒，还有备好的热水与米粥。
　　他不知道风舒在想什么，可无论他怎么赶，风舒就是不肯走。
　　“别忘了，你现在是风判，需要守护夙阑……”
　　霞云边咳嗽，边虚弱地说着。
　　“忤纪殿的工作，我从来没有抛下。”
　　风舒红着眼，弯出一抹有些破碎的笑容。
　　“若真要在其中作选择，我宁可抛下所有的一切，陪在您身边。就算会被千夫所指，就算会沦落为夙阑的罪人，我也——”
　　他话还没说完，便被急促的咳嗽声打断了。
　　“宫主……”
　　“你若当真如此，与昔日，为一己私利行事的华澜，又有何区别？”
　　霞云抬起颤抖的手，可刚捂住嘴，却又无力地垂落下来。
　　随着他的动作，一方染血的丝帕跟着滑落，在白衣上画出一片血痕。
　　眼前的世界开始变暗，身子也像是断了线的木偶般，径直往下坠落。
　　迷糊间，有一个声音在急切地喊着：“醒醒。”
　　不，我好累了……让我睡吧。
　　“醒醒！”
　　那声音瞬间变得遥远，宛如另一个世界的呼唤。
　　霞云感觉自己的神识在涣散，而身子也终于一改数百年的沉重，变得轻松无比。
　　到此为止了……吗。
　　霞云操纵着嘴角，试图挤出一抹笑。他已经无法瞧见风舒，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表情，却能想像出个大概。
　　——抱歉啊，把你留下了。
　　我一直知道，自己快死了。也非常清楚，你会因此感到难过。
　　我只是没想到，自己居然连句像样的道别话，都没法说给你听……
　　“宫主……”
　　风舒的声音，已经细得听不清了。
　　先离开的人，原来是这种感觉吗？
　　在意识完全消去前，霞云忽然感觉脸上一阵寒凉，像是冰水流过一般。
　　“不会让您死的。”
　　随着一股剧痛，四周的声响，逐渐变得清晰起来。
　　“我不会让您死的，绝对。”
　　作者有话要说：
　　霞云在弥留之际……忽然被敷上一片面膜（地狱XD）；
　　P/s：
　　不小心将回溯篇写得太长了，真的非常抱歉……可之前的坑埋得有点多，不填上不行啊。
　　下章开始就会回到现实（？）世界了，希望看官们能耐心地看下去，谢谢（鞠躬）

87、第八十七章：暗夜
　　水在流……
　　躺着的人皱了皱眉，只觉得身上一片湿冷，鼻腔也像是被水流灌入一般，堵得透不过气来。
　　好难受……快停下吧。
　　“哗——”
　　又是一道水波袭来，直直打在了面门上，冲得那人一个激灵，直接翻身坐起。
　　“咳、咳咳！”
　　“醒啦？再装死下去，就真将你扔这儿了。”
　　……
　　宁澄睁着有些迷茫的眼，看向立在自己身前的人。
　　那人身形修长，披着一袭墨黑长袍，脸上的表情清冷而凌厉。
　　他手一收，一旁翻动着的水球立刻失去浮力，径直泼洒在地面上。
　　“醒了就快起来，别再耽误时间了！”
　　怪了，风舒呢？
　　宁澄随手抹了把脸，快速地站起身，目光扫向四周。
　　这里是一个石室，地面零零乱乱地散着碎木块和刑具，以及许多的粉尘与水渍。
　　在他周围，除了刚才那铁着脸的人，还有瞅着眼熟的刑架与锁链。
　　在那架子前跪着的，是一个粉衣青年。他脸色发白，盯着躺倒在自己怀里的人，不时还以焦急的眼神看过来，似乎在等待着什么。
　　等等，那是？
　　“月喑？你怎么……”
　　宁澄情不自禁地踏步向前，然后忽地一蹙眉，迅速地压低身子，闪到了一边。
　　“你干什么？”
　　宁澄对那墨黑扮相的人说着，而后者脸上闪过一丝惊愕，但很快地转为警戒。他收回往前抓的手，喝道：“怎么，懒得再伪装了吗？”
　　宁澄眯起眼，道：“你是……雪判？风舒呢？他人在哪儿？”
　　他说着，环顾了凌乱的室内，再看看倒在花繁怀里的月喑，最后将目光停留在唯一直立的人身上。
　　“你干的？”
　　“你小子，装疯卖傻前，也不晓得做足全套，把头给磕一磕吗？月判伤势过重，得赶快寻宫主救命。你要不是这背后搞鬼之人，就赶紧给我滚开！”
　　宁澄还来不及生气，额侧却猛地一阵发疼，迫使他半跪下来。
　　紧接着，剧痛直接蔓延至身上的每一寸皮肤，烙入了骨髓之中。
　　——适才的身子，为何会如此轻盈？
　　宁澄恍恍惚惚地想着，忽然感觉身上一麻，霎时体内灵流停滞，痛感也随之消失不见。
　　取而代之的，是瞬间闪过的无数画面，以及宛若解封一般，回归脑海的记忆。
　　整个过程，不过片刻的事。
　　宁澄感受着潮水般回涌的记忆，脑袋瞬间清醒。他看着收回手的人，道：“雪判……大人？”
　　“哼。”
　　雪华冷哼一声，将宁澄推到一边，然后往木架子的方向走去。
　　他低声说了些什么，花繁则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，抱着月喑站起，直接往甬道口走去。
　　“等等。”
　　雪华闭了闭眼，深吸一口气，然后怒视着从地面站起的人。
　　“又怎么了？你若再敢自解灵脉封禁，我绝不再手下留——”
　　“往那边走。”
　　宁澄无视雪华的警告，直接往身上点了几下，然后法术一施，身上的水气瞬间蒸腾消失。
　　他伸出手，将扫向自己的风刃格下，再往右边的甬道口一指：“那边，能直接通往栎阳殿。”
　　宁澄沉静地说着，然后闪身越过雪华，走到了花繁身边。他凝视着气息奄奄的月喑，右手微微抬起，却又放下了。
　　“花判，你要想救他，就再信我一次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
　　花繁虽脸色难看，可却毫不犹豫地一点头，转身就往右侧甬道奔去。他身上闪出漂移术的运行痕迹，一会儿就跑得不见影了。
　　“你——”
　　宁澄转过头，看着气急败坏的人，开口：“不是说别耽误时间吗？赶紧走吧。”
　　甬道里，宁澄与雪华急速往前奔跑，不消片刻，便来到熟悉的厅室中。
　　花繁似乎等候已久，一见着两人，便立刻往前迈了一步，朝着宁澄发问：“这儿不是地道入口吗？怎么被堵上了？”
　　赶来的雪华扫了四周一眼，果真瞧见墙边的软梯，还有前方的两个洞口。
　　他抬头看向上方，那儿黑黢黢的，连个透光的缝隙都找不着。
　　“是你将入口合上的？”
　　雪华厉声斥问，而宁澄则摇了摇头，道：“不是。入口机关开启后，过半个时辰便会自动闭合。”
　　雪华道：“你怎么知——”
　　他话还没说完，便被花繁打断：“宁兄，你可知道机关开启之法？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这入口机关，只能由外边开启。要想出去，就得走这条路。”
　　他示意花繁看向左边洞口，道：“你刚才不也说，走那条路，能遇上一个「人」吗？”
　　花繁道：“可是，那「人」的气息，距离太过遥远，我怕喑喑他、他等不及……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花判，你若是信我，便随我来吧。”
　　他提步往前跃去，足尖轻轻落在几面石砖上，最后停在了一道拐弯处。
　　“别去，当心有诈。”
　　雪华伸手挡在花繁面前，道：“既然知道上边有路，何必与他多作纠缠？你先放下喑喑，把这入口炸开，再一起出去。”
　　花繁看了眼雪华，又低下头，看着怀中那逐渐失温的少年。
　　他一咬牙，道：“华兄，对不住了。”
　　“什……”
　　花繁不语，直接将雪华的手推开，闪身跃到宁澄身旁。他一改往日的从容，表情痛苦地望着宁澄，低声道：
　　“我相信宁兄，不会对喑喑见死不救。所以……你千万别骗我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宁澄看着月喑那失去生气的脸，和染满血渍、无力垂下的手，心中不禁有些触动。
　　他微微颔首，随即解下挂在腰间的银铃，将它高高举起，凑到墙边的烛台上。
　　随着宁澄的动作，那烛台忽然爆出一团金光，然后迅速在地面勾勒出法阵图腾。
　　“人身传送术？”
　　花繁惊讶地念了句，然后表情一凝，立刻催生出一根藤蔓，强行将挨着软梯的人拉进来。
　　“宁兄，你怎知此处有设好的挪移点？”
　　“此事说来话长，先救月喑要紧。”
　　宁澄简短地应了一句，不想多作解释。
　　随着法阵最后一笔落下，几人眼前一暗，待恢复光明时，已然身处在一座空旷的殿堂中。
　　“居然真是栎阳殿？”
　　雪华有些不敢置信地念了句，而花繁则直接将捆着人的藤蔓收回，往软榻的方向奔去。
　　“花判，等等……”
　　宁澄伸出手，却抓了个空。他看着跪在软榻前、快速进行诉说的花繁，长叹了口气。
　　如果他没猜错的话，那幔帐后的「人」，其实和地道内的「炽云」一般，只是风舒造出的人偶而已。
　　按照前几次「霞云」出场的方式看来，这人偶和风月殿内的小人偶一样，能进行一些简单的动作；
　　而人偶无法作表情的脸，则直接被藏在金纹白面具下，让人看不出端倪。
　　他看着跪在软榻前的人，上前拍拍他的肩膀，道：“花判，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。月喑的伤，宫主也无能为力，还是速去风月殿寻风舒吧。”
　　“一般的治疗术，根本没法治好喑喑的伤。”
　　花繁心不在焉地回了句，然后对着塌上的「霞云」道：“宫主，事情经过就是如此，还请您高抬贵手，救救小月判吧。”
　　宁澄见花繁这副模样，心知他听不进自己的话，便扭头想找雪华帮忙。
　　他一转身，却看见雪华呆呆地直立着，一双眼珠瞪得老大，目光却空空洞洞，既没放在花繁身上，也没投在「宫主」那边。
　　怪了，雪判一向最注重礼节，怎么……
　　宁澄刚想出声呼唤，却留意到雪华下垂的左手中，不知何时多了张信笺。那张信纸被他紧紧攥着，几乎快皱成一团了。
　　“原来如此……果真如此。”
　　随着几声低喃，雪华的瞳孔慢慢聚焦。他面上表情由惊愕转为愤怒，然后一点一点地扭曲，眼神也透出几分癫狂。
　　“雪判？”
　　宁澄刚唤了句，便警觉地往殿门口望去。
　　在月光的照耀下，那儿静悄悄地多了道人影。他身上穿着差役的服饰，腰间挂着一柄铁剑，神情看起来有些慌张。
　　“初平……前辈？”
　　“宁兄弟，可算是找到你了！风判大人急着见你，快随我去忤纪殿吧！”
　　小平气喘吁吁地说着，大步跨入栎阳殿，拉过宁澄的手，就要往外走去。
　　“等……”
　　“站住。”
　　宁澄刚把手挣开，右肩便猛地一沉，却是被人按住了。
　　他回头望去，只见雪华立在自己身后，指尖发白的手搭在自己肩头，目光却越过他，定在小平身上。
　　“你说，风判在哪？”
　　雪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，透着一种暴雨来临前的压迫感。他的脸被月光划分得明明暗暗，眼底也透着几丝阴冷，宛若自炼狱归来的索命鬼一般。
　　“回大人，风判大人现在宫外。他命我将宁兄弟带到忤纪殿，说是一会儿有要事相商。”
　　“宫外哪里？”
　　“这个……应是去了红鸾阁，说是在那里发现了操纵精怪之人。”
　　宁澄感受到雪华身上传出的浓厚杀意，心里咯噔了下，有种不祥的预感。他一把抓住雪华的袖袍，道：“雪判，你找风舒有事？”
　　雪华却没有回应。他看着漆黑的夜空，深吸了口气，周身霎时爆出猛烈的气流，衣摆也随风猎猎翻动。
　　眼见一道劲风袭来，宁澄下意识地松开手。待他反应过来时，雪华已经腾到了半空中，如闪电般往远处飞掠而去。
　　“雪判！”
　　宁澄焦急地喊了声，刚想追去，却被小平拉住了。
　　“宁兄弟，风判大人出发已久，兴许已经回到忤纪殿了。时间紧迫，你就别再耽搁了吧。”
　　“我……”
　　宁澄刚想反驳，却又记起月喑的伤。他回望花繁跪坐的背影一眼，在犹豫片刻后，对小平点了点头，迅速往忤纪殿的方向飞去。
　　待两人来到忤纪殿，进入内堂后，却没看见半个人影。
　　“宁兄弟，你去哪啊？风判大人应在赶回的路上，我俩就先候着吧。”
　　小平见宁澄要走，脸上顿时浮现出慌乱的表情。他快步走到宁澄身前，抬手挡住了对方去路。
　　“我有事，先去风月殿一趟，等等再回来。”
　　宁澄虽担心风舒那边出什么事，可眼下救月喑要紧。
　　他想起最后一次见那灵狐时，风舒并未将装有灵狐的锁物囊收入怀中，而是随手放到床边的矮几上。
　　如果风舒并没将它带走，那现在赶回风月殿，还能找着那救命的灵兽。
　　“什么事那么急啊？你走了，一会儿风判大人回来，可要怪罪于我了。”
　　小平却不依不饶，反手便要抓向宁澄，却被他闪开了。
　　“风舒怎会如此计较？你要担心被责骂，一会儿我解释清楚就是了。”
　　宁澄看着挡在身前的人，心中有些烦躁，几乎想直接出手将人打昏、扔到一旁。他耐着性子，对拼命摇头的小平道：
　　“有人受伤了，我得取些伤药送去。人命关天，你就别再阻拦了吧。”
　　“伤药？这么说，风判大人真有能起死回生的灵药？”
　　“不是，他……”
　　宁澄的话到了嘴边，忽然停住了。
　　他转过头，看着一脸人畜无害的小平，道：“初平前辈，你刚才入栎阳殿时，为何不曾向宫主行揖礼？”
　　如果说，花繁和雪华因为慌乱、震惊，一时有些失态，还能说得过去。
　　反观小平，方才不仅没向宫主问安，对举止反常的雪华、花繁等人，也并未表现出半分好奇——仿佛他早就晓得，栎阳殿内会是如此景况。

88、第八十八章：蜃景
　　“嗯？我刚才急着找宁兄弟，一时忘了——”
　　“你方才出现时，殿门口并未传来声响。”
　　宁澄后退一步，手中迅速祭出几丝咒力。
　　“那殿门，原先就被开启了。按理说，栎阳殿只有文判、武使能出入，你是如何能闯入殿中的？”
　　小平眨了眨眼，一脸冤枉：“宁兄弟，你在说什么呀？我到栎阳殿时，那殿门早就开着了，难道不是你们打开的吗？”
　　宁澄眉心一蹙，道：“是与不是，你心知肚明吧？适才情况混乱，我一时糊涂了。现在想想，风舒若是有事找我，就算不能以连音咒联络，也能用千里传信替代，怎么会大晚上的，让已经下衙的差役传讯？”
　　“这……也许是因为宁兄弟待在武殿，风判大人联络不上你，这才——”
　　“你怎知我人在武殿，又知道那儿无法传音？”
　　宁澄看着脸色微变的小平，道：“况且，你既知我在武殿，又为何会前往栎阳殿寻人？”
　　“露馅了呢。”
　　小平无奈地叹口气，然后弯出一抹笑：“宁兄弟，你还真是聪慧过人啊。不过呢，现在发现，也略嫌晚了吧？”
　　“是吗？”
　　宁澄不等小平回话，便立即将手中咒力释出。眼见那结界术被小平险险闪过，他双手一翻，瞬间万箭齐发，数道风刃凌空而起，直往对方要害打去。
　　“哦呀。宁兄弟，你就这样对待前辈的吗？真教人伤心呢。”
　　小平笑了声，结界一施，将宁澄的攻击挡了下来。他把挂在腰间的铁剑扔开，摸出一柄细长的软剑，直直地指向宁澄。
　　宁澄尝试用连音咒与风舒联系，可传出的讯息却宛若石沉大海。
　　他想起雪华那充满杀意的眼神，又记挂着月喑的伤，不禁有些焦躁起来。
　　与他相比，小平便游刃有余得多。那柄软剑在他手中，就像条灵活的水蟒，于破空的嗡嗡声中，不断往对手身上缠去。
　　眼见又一道剑光扫来，宁澄迅速往后方退开，然后一凝气，直接召出紫色电光，往小平的所在处轰下。
　　“哎呦，那么狠啊。”
　　惊雷咒击下以后，四周粉尘滚滚，遮去了宁澄的视野。他听见烟雾里传来小平的笑声，便扬手化出一圈风刃，往周遭打去。
　　“别啊。你下手那么重，我也不想手下留情了呢。”
　　随着咯咯的笑声，一道锁链忽然凌空飞出，直直击向宁澄，逼得他后退一步。
　　……断骨链？
　　宁澄心中一惊，本能地往后跃了数步，道：“囚禁月喑的人，是你……”
　　“答对了唷。看在你那么聪明的份上，就赏你多几条链子吧。”
　　随着唰唰几声响，断骨链自四面八方窜来。宁澄闪躲不及，只得召出结界，将自己护在里头。
　　“碰！”
　　无数锁链击向屏障，爆出的气流震得殿墙轻晃，却未能将结界打破。
　　宁澄立在自身罩下的屏障中，看着眼前滚滚飞尘。他边撑着结界，边试着联络风舒，可依旧没半点回音。
　　他想起烛笼吐出的伞铃残骸，心中一颤，忍不住开口：“齐初平，你对风舒做了什么？”
　　虽然伞铃遗失在前，风舒失联在后；
　　可齐初平这副不顾一切、破釜沉舟似的打法，让宁澄打从心底不安起来。
　　“铿锵！”
　　回应他的，是持续甩来的断骨链。其中一道锁链打在梁柱上，直接击出了个破口。
　　“齐初平！”
　　“嗯？你猜猜看啊。”
　　话音刚落，小平便闪身来到宁澄面前。他将手按在透明的屏障上，盯着对方写满怒意的脸，得意地吹了个口哨：
　　“算了。你那么想知道，不如自己体验看看吧？”
　　“你……”
　　宁澄还来不及应声，眼前忽然一黑，所有景物都消失了，就连他罩下的结界，也一齐消弭无形。
　　“齐初平，你给我滚出来！”
　　突如其来的黑暗，让宁澄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他怒喝了声，却没得到任何回应，只听见自己的喊声不断回荡：
　　“滚出来！滚出来！！滚出来！！”
　　那回声越来越高、越来越响，最后变成一串刺耳的可怕笑声，尖锐得几乎能将耳膜穿透。
　　“别笑了！给我闭嘴！”
　　宁澄的额侧突突地跳动着，胸膛起伏也逐渐加快。他听着又一阵的回声，忍不住一挥手，炸出一片紫雷。
　　“轰——”
　　随着爆闪的电光，眼前的黑雾忽然散去。宁澄只觉脚下一空，身子便迅速下沉。他心中一惊，立刻施展腾空术，这才止住了下落的势头。
　　待宁澄稳住身形，看清周遭景象后，不禁又错愕起来。
　　“这里是……万仞山洞窟？”
　　他无暇细想，闪身便跃到洞口前，往里头奔去。
　　“风舒，你在吗？”
　　他急切地呼喊着，并在看见前方人影时，心中一喜，道：“风舒，你……”
　　他顿住了。
　　那是一个他极其熟悉的人。那人有着和风舒相似的面容，嘴角却带着冰冷的笑意。
　　“宫主，您找我？”
　　宁澄看着那身披红袍的人，忍不住后退了步。
　　“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
　　“宫主，是我啊。”
　　那人微微一笑，往前踏了一步。
　　“您刚才不是急着要见我吗？怎么这会儿，却想躲了呢？”
　　“我……”
　　宁澄看着朝自己走来的人，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几步，磕在了石壁上。
　　湿冷黏腻的感觉从后背传来。随着细细的金属声，空气中瞬间填满了铁锈味，熏得胃部一阵翻腾。
　　“怎么，您还记得这段过往啊？”
　　对面的人露出鬼魅般的笑，一个闪身，便凑到宁澄跟前。宁澄浑身一震，下意识地往后一缩，可那人只轻松扯了下，他就被掐着脖子，按到了寒凉的石壁上。
　　“这些年来，有我陪着您，是不是很快活？”
　　那人低低笑了声，一点一点地将手攥紧。
　　“您快活，我也好快活。我就喜欢看您痛苦的样子，看着您众叛亲离、孤身只影。看着您在天罚之下缩做一团、奄奄一息。”
　　他说着，眉眼变得温柔，语气也轻缓起来。
　　“宫主，我是那么地敬仰您。我见不得您就此死去，所以拼尽全力，把你给拉了回来。”
　　“为了不让您躲着我，我费了多少气力，才将您的记忆封禁。我看着今世的您家破人亡、寄人篱下，终于只能信任我，也只能依赖我一个人。”
　　“我花了那么多心思，忍了那么久，终于等到了这一刻。你眼里蕴着的绝望、身上传来的战栗，都美妙得让人亢奋不已……”
　　风……舒？
　　宁澄心中一片茫然，下意识地抓向腰间，并在听见一声闷响后，垂眼往下望去。
　　——是银铃。
　　那带紫穗的铃串微微晃动，散发着细弱的银光，莫名让人有种安心感。
　　宁澄看着紫穗银铃，艰难地吸了口气，道：“不对，你不是风舒。”
　　“我是啊。或者宫主您，更习惯唤我「风颜」呢？”
　　那人放开掐着宁澄脖子的手，把脸凑到宁澄耳边。
　　“您真应该照照镜子，看看自己的表情多有意思。”
　　宁澄咳了几声，还没来得及回应，那人便忽然环了上来，低低的声音在耳边轻喃，鼻息也呼到了颈子上。
　　“宫主，想什么呢？”
　　宁澄的心跳漏了一拍。身上传来的冰凉触感，让他忍不住起了点鸡皮疙瘩。
　　“您要是想，我们还可以好好快活一下。”
　　“不。你不是。”
　　宁澄喘了喘气，猛地一伸手，将贴近自己的人推开。
　　“风舒是长得像你，可他与你，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。”
　　“哈？”
　　那人夸张地叹了口气，微笑：“怎么，我演技太好了，好得您认不清现实吗？”
　　他顿了下，弹了弹垂挂着的断骨链，道：“三百年过去，您这看人的眼光，还真是一点进步都没有啊。”
　　“是么。”
　　宁澄按着脖颈，轻声道：“三百年前，我错信了你，导致后来发生的种种憾事。那之后，我再也不愿相信任何人，直到……”
　　他说着，嘴角不自觉地浮现笑意。
　　“你知道，自己和他最大的区别吗？你原来身处光明之中，却执意将自己染上黑暗。而他，却是拼尽全力，一路从黑暗走向光明。”
　　闻言，那人眼神一暗，面容迅速变得扭曲可怖：“什么光明、黑暗的，全都是废话！事已至此，你还想要自欺欺人吗？”
　　“不。我若信了你的话，才是在自欺欺人。”
　　宁澄说着，脑海霎时闪过无数片段：有芙儿咬着糖葫芦，呼唤「神仙哥哥」的可爱脸庞；
　　有忤纪殿前，秦鹤与秦菱相拥而泣的画面；
　　有精怪被收服之后，风舒重伤垂死的那一瞬间；
　　还有自己最痛苦的时候，守在一旁强作笑颜的……
　　他看见一个伤痕累累的孩子，哭着跪在一片火海前，哀求自己救下里头的人。
　　他看见那孩子抚着脖颈的掐痕，笑着对自己说：多谢宫主赐名。
　　他看见那孩子因为担心被讨厌，故意在漂亮的脸上烫出伤口。
　　他看见，那孩子在山里奔跑，矮小的背影慢慢拉长，变成了他熟知的模样。
　　“宫主。”
　　宁澄闭上眼，回忆着风舒温暖柔和的笑容，然后把眼睁开，直视着面目狰狞的人。
　　“你不是风舒，而是风颜。你已经死了，如今的你，不过是缠于心头的阴霾缩影、说着我害怕成真的那些臆想罢了。”
　　“我……”
　　“你只是我的心魔，是精怪吐雾造出的蜃景。”
　　宁澄缓了缓气，道：“齐初平，你这下三滥的把戏，还要玩到什么时候？”
　　他话音刚落，「风颜」忽然痛苦地嘶嚎了声，然后往前一扑，连带染血的断骨链一起，消散在空中。
　　随着一阵猛烈的震动，四周的场景迅速崩坏、瓦解，鼻腔中漫着的血腥气，也逐渐转淡。
　　风舒，等我。
　　宁澄看着重新涌上的黑雾，右手握上腰间银铃，慢慢地闭上了眼。
　　“宁兄，快走！”
　　宁澄猛地睁开眼，只见周边黑雾消散，自己已然回到忤纪殿中。
　　在他面前站着的，是神采飞扬的齐初平，和一个浑身浴血的人。那人背对着他，手中银伞亮出金光，直直指向齐初平。
　　“风舒！”
　　宁澄喊了一声，而风舒头也没回，只发出一声低吼：“别管我，快走！”
　　说完，风舒像是已耗尽气力，双腿一软，直接半跪在地。
　　“哦，这么快就受不住了？”
　　齐初平举着软剑，笑吟吟地挥去上边的血迹。他踏着轻快的步子，走到风舒身边，然后用力一刺——
　　“风舒！”
　　宁澄惊呼了声，瞬间撤去周身结界，往风舒的方向扑去。
　　一阵剧痛传来，生生将他绊倒在地。
　　“风舒……”
　　宁澄无视痛楚，挣扎着想站起。可他刚抬起头，就看见风舒被一剑穿心的情景。
　　“不！”
　　他嘶喊了声，刚想爬起，四肢各处便传来剧痛，愣是让他跌回地面。
　　随着一股波动，眼前的画面突然变暗，再度恢复时，只余下一片狼藉。
　　宁澄躺倒在地，只见自己手上、腿上，都被生满尖刺的锁链缠住，而眼前的地面空落落的，哪里有半点风舒的影子？
　　“怎么，我精心准备的戏，可还好看？”
　　身后传来一声轻快的笑，一抹亮白横到宁澄颈间。
　　“你就乖乖躺在这儿，迎接即将到来的盛大演出吧。”
　　作者有话要说：
　　大家都是好演员呢（不）

89、第八十九章：自白
　　原来，还是蜃景吗？
　　宁澄身上缠满锁链，无数尖刺扎进他的躯体，染出片片殷红。
　　他额上冒出冷汗，脸色也变得苍白，而方才急速跳动的心，却慢慢稳定下来。
　　还好，那不是现实……
　　“看不出来，你还挺享受啊？”
　　耳边传来的嘲讽声，将宁澄的思绪拉了回来。
　　“还行。谁能想到，一个表面老实、和善的人，骨子里居然是这般模样？阁下非但演技不错，趣味也足够低俗，真教人佩服。”
　　齐初平微微一笑，道：“我也没想到，传闻中深不可测、夙阑城最最伟大的宫主，居然轻而易举就被放倒。而且，还是落在「趣味低俗」之人手里。”
　　他将软剑收回腰间，掸了掸身上的灰，道：“早知如此，我又何必潜伏多年，在这儿低声下气、看人脸色？”
　　宁澄不置可否地笑了下，道：“这么说来，你不仅暗藏精怪，还知道我的身份，故意将我引到这里，好来个瓮中捉鳖？”
　　“瓮中捉鳖嘛，倒也不至于。我本事不大，不过赌赌运气，看能不能「关门打狗」而已。”
　　宁澄冷笑了声，道：“哪里，阁下也太谦虚了。你本事大得很，仅凭一己之力，便将月判重伤、风判囚禁，把望云宫搅得天翻地覆。我这手要是能动，倒真想给你来点掌声。”
　　“承蒙夸奖。只可惜，我不怎么愿意配合你，在这儿消磨时间、静待救援呢。”
　　齐初平笑眯眯地说着，然后猛地上前一拽，将宁澄拖出内堂，扔到忤纪殿门口。
　　“刚才动静那么大，就算卫兵不曾觉察，也该惊动其他文判、武使了。不过，这断骨链只听我使唤，就算他们赶到，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你流尽鲜血，变成一具丑陋干瘪的尸体。”
　　“哦？那我还要谢谢你，给了我和他们道别的机会吗？”
　　宁澄忍痛挤出笑容，齐初平则扑哧了声，道：“不客气。话虽如此，你也不要抱太大希望。毕竟他们啊，可能也无暇顾及你。”
　　他说完，便站起身，跨过宁澄的身子，往外头走去。
　　“等等。你这话，是什么意思？”
　　宁澄努力抬起头，对着齐初平的背影大喊；
　　后者在听闻后，则停下脚步，回眸一笑：
　　“想知道？”
　　宁澄看着他上扬的嘴角，叹了口气，重新在地面躺好。
　　“算了。我都快死了，还关心这干嘛呢。”
　　“将死之人，装什么洒脱啊。”
　　齐初平轻哼了声，往前走了几步，倏地又转过身，一把抓起宁澄的头，与他四目相对：
　　“你要就这么死了，也太让人没成就感了吧。我改变主意了，得把你拖到国君陛下前，让他瞅瞅我的本事。”
　　宁澄咽下口血沫，苦笑道：“国君？算了吧，待你成功逃出夙阑，我早就化为一具生满蛆虫、腐烂发臭的尸体了。就算你不恶心，我可还要面子，就不劳你费心拖走了啊。”
　　“呵，我还用得着逃吗？”
　　齐初平嗤笑了声，将扯着宁澄的手放开。他蹲下身，伸手在断骨链上轻弹，然后满意地看着不断增生的尖刺。
　　“你想多了吧。国君陛下正往夙阑赶来，这会儿搞不好，已经到万仞山洞窟前了。”
　　“万仞山……洞窟？”
　　宁澄嘴角滑出一滴血，哑着嗓道：“你口中的国君陛下，是壹甲国新登基的那位吧？他堂堂一国之君，就算是看上了夙阑的姑娘，三更半夜的，约人在那荒山幽会，也忒没情调了。”
　　“你以为陛下和你一样，这般窝囊无用吗？”
　　齐初平敛去笑容，狠狠地抓起宁澄的脸，朝他啐了一口。
　　“你刚才入武殿地道，想必也发现了一具白骨吧？他是我兄长，我俩本是权贵之子，奈何家族衰败，沦落到任人欺凌的地步。
　　当时，是太子……也就是当今的陛下，把我和兄长接回宫中，让我们得以吃饱穿暖，不再遭人白眼。”
　　“磬海，是你哥哥？”
　　“没错。兄长比我年长五岁，也比我要早潜入夙阑。我来到夙阑后，很快便与兄长取得联系，暗地里互相照应，一直到——”
　　齐初平顿了下，深吸了口气，眼底闪过一丝痛色：“一直到数月以前，兄长与我的联系忽然断了。我们干这一行的，早就做好最坏的打算。所以我也顾不得难过，只一心想着，要完成兄长安排的任务。”
　　他看着宁澄愈加发白的脸，咧嘴一笑，道：“雪判刚才，不是抓着一张信笺吗？那封信，是兄长让我捎给雪判的。兄长下落不明后，我找遍整个望云宫，都没找着那信。不曾想，误打误撞的，让雪判自己找着了。”
　　“那信，到底……”
　　“那信里写了什么，我也不曾知晓。据兄长说，雪判一旦看见信里头的内容，便会发疯一般地去找风判，斗个你死我活。
　　到了那时，望云宫必会陷入内乱，而我国将士，便能在陛下的带领下，一举攻下夙阑，完成历代国君的夙愿。”
　　宁澄看着洋洋自得的人，道：“这么说，你和磬海，都是壹甲国派来的探子？”
　　“没错。可你现在知道，还有什么用呢？”
　　说完，齐初平笑眯眯地往宁澄腰间踢了一脚：“乖乖躺着吧，别再白费气力，耍什么嘴皮子了。”
　　“呵。”
　　宁澄身子一缩，低低地笑了声，然后忽然放声大笑起来。他笑得连身子都在抖动，即便更多尖刺穿透皮肉，也仿佛全然无感一般。
　　“你笑什么？”
　　见状，齐初平脸上的笑容消失了。他踏前一步，唰的一声，将软剑抵在宁澄颈间，直接拉出一道血痕。
　　宁澄却恍若未觉，只一个劲地笑着，边笑边道：“哈……我、我笑你，实在是太天真了，居然以为、以为能攻破夙阑……”
　　“是你太天真了吧？风判如今身陷蜃景，月判重伤垂死，雪判、花判分･身乏术。而你，夙阑城最至高无上的宫主，也已经成了我的阶下囚。”
　　齐初平的脸上，弯出一抹阴恻恻的笑容。
　　“所以，你现在是死是活，全在我一念之间。你要有点自知之明，就别想着要激怒我了。”
　　“你不是……咳，还要拿我邀功吗？若我死了，你拿什么来取信壹甲国君，证明我是夙阑的宫主？”
　　“你是宫主这件事，风判总该知晓吧？否则，栎阳殿的那具人偶，怎么可能瞒得过他的眼睛？”
　　齐初平冷冷地说着，宁澄则不以为然地笑了笑，道：“怎么，在风判手下待久了，对他挺了解啊？你之前说，自己在忤纪殿任职六年。作为一位曾经的权贵之子，可还真能忍气吞声，听人差遣办事啊。”
　　此言一出，齐初平像是被戳中痛处，眉宇间瞬间填满怒意。
　　他伸出手，狠狠地扯着宁澄的衣领，将他提起以后，再用力磕到地面上。
　　“咳！”
　　宁澄被摔得头昏脑涨，喉头一甜，呕出一大口血。
　　“你以为我想吗？若非国君陛下承诺，事后会奖赏我和兄长，助我们重振家族，我又怎会、怎会……”
　　“怎会什么？”
　　宁澄喘了口气，注视着表情扭曲的人。
　　“你当上差役，你兄长坐上武使之位，可比一般百姓强得多了。既已离开壹甲国，你俩也算是自由了，好好在夙阑过活，难道不行吗？”
　　齐初平沉默下来。片晌，他眼里闪过一丝狠厉，道：“那又怎么样？兄长已经死了，我也没法回头了！你知不知道，我发现兄长遗骨，却担心打草惊蛇，只能任他躺在那冷冰冰的地底，是什么感觉？
　　现在好了，我再也无须顾虑其它，只需要待在这里，一会儿大军攻进来，与国君陛下会合，再——”
　　“你就这么自信，壹甲国军队能攻入望云宫？且不说夙阑城原有的防御盾，这望云宫出入皆需准证，加上禁止人身传送……”
　　宁澄话还没说完，齐初平便弯下腰，放肆大笑起来。
　　“哈……我还以为，你有多聪明呢。刚才你在武殿底下走动，难道就没发觉，有条通往万仞山洞窟的路吗？”
　　“万仞山洞窟？”
　　“对，就是万仞山洞窟。最初，那条路是我兄长发现的。他脑子好，想到利用那通道，让壹甲国将士直接潜入武殿地底，自己则找借口返回夙阑，开启地道入口，杀你们个措手不及。”
　　齐初平抹去眼角笑出的泪水，一扬手，抛出数枚银针，将闻声而来的卫兵格杀。
　　“那一日，他本来已经回到宫中，可却突然没了消息。我一没法破解武殿结界、二不知洞窟具体位置，无法代替他接应将士们，只能暂且将行动取消了。”
　　他看着宁澄，眼底的疯狂散去，转为琉璃般的水雾。
　　“国君陛下听闻后，那是一个震怒啊。我接连收到好几条传信，全在斥责我们办事不利，根本没人关心兄长的死活。”
　　宁澄闷哼了声，看着神色痛苦的人，没有说话。
　　“罢了。现在说这些，还有什么意义呢。”
　　齐初平抬起头，用力地抹了把脸。
　　“反正，老天爷还是很眷顾我，借着探案的机会，把我带到万仞山洞窟前。我一来到洞口，就立刻发觉，那或许就是兄长口中说的、能通往武殿地道的山穴。”
　　他不管身边的人是否回应，只喃喃地倾吐着。
　　“那一日，你随风判进入石室后，我便按照兄长形容的，往另一侧分岔口走去。只是，我进到里头后，才发现里边藏着人——
　　好在我动作快，迅速将他们困在蜃景中，这才有机会循着甬道，慢慢地走到武殿底下。”
　　说着，齐初平面上有些失神。他静静地站在阶梯上，好一会儿才道：“到了地底石室，我发现了炽云模样的人偶，以及满满一桌的刑具。在那之中，还有着一本册子，上头详细地记载了各个刑具的用法。”
　　他低头望了宁澄一眼，微笑：“说起来，也是你们运气不好。若我在发现断骨链时，没将它们收在身上备用，那早在四日以前，我的身份就会被戳破。几月来的筹谋，也将付诸东流了。”
　　宁澄微怔，道：“四天前？”
　　“没错。我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，将洞窟走道凿宽。与此同时，我绞尽脑汁，忖量该怎么通过地道进入武殿，却找不着任何机关。
　　无奈之下，我只好决定在行动以前，把那入口石块炸毁，开辟通往武殿的道路。”
　　齐初平说着，嘴角又扬起得意的笑。
　　“要想将入口炸开，可没那么容易。一来，需要考虑地道坍塌的风险。二来，落下的石块要是堵住了入口，不就前功尽弃了吗？”
　　他伸出手，轻轻点了点自己的额头。
　　“好在，我苦思冥想、刻苦钻研了好几日，总算找到了适合的爆破点。那日，我趁着雨夜，成功避开烛笼守卫，来到万仞山洞窟，为炸开地道入口作准备——可谁曾想，刚抵达洞口，就撞见了风判。”
　　……雨夜？
　　宁澄想起，自己撑伞绕了望云宫半圈，也没找着风舒的事。
　　那一夜，他担心风舒被雨淋湿，边寻人边传音，却没得到任何回复。
　　原来，风舒不是赌气不回讯，而是距离过远，没能接获传音吗？
　　作者有话要说：
　　齐初平：我不怎么愿意配合你，在这儿消磨时间、静待救援呢。
　　宁澄：“躺平。”
　　齐初平：给我起来聊天。
　　宁澄：……
　　P/s：
　　齐初平是本名，磬海原名齐初海，小名齐刘海（没有）；
　　另外，虽然风判大人连续三章没出现，但下章便会登场了！绝对绝对童叟无欺——（被打）

90、第九十章：对峙
　　宁澄想着想着，不禁有些恍惚起来。
　　另一边，齐初平依旧沉浸在回忆中。他不住地摇头晃脑、娓娓而谈：“当时，我几乎以为自己会死在丝帘伞下。可许是老天庇佑吧，风判那日状态不好，非但没认出穿夜行衣的我，还频频在战斗中失神。就连自己的伞铃被我夺走，也丝毫没有觉察。”
　　他瞥了宁澄一眼，道：“伞铃一到手，我就发现了其中端倪。今日，我躲过风判追杀，潜入栎阳殿、见着塌上摆着的人偶后，就更确信了自己的猜测。”
　　“追杀……所以，风舒已经识破了你的身份，却不慎着了你的道，被困在蜃景之中？”
　　宁澄喃喃地说着，而齐初平则嚣张地抬起下巴，又狠狠地踹了他一脚。
　　“是。在那之前，我通过伞铃，追踪到「宁兄弟」的所在位置。我见风判与你一同赴往城西余府，便放心前往万仞山洞窟，办夜里没办成的事——”
　　他仰着头，斜睨着神色痛苦的宁澄，然后满意地收回脚。
　　“只是，我没想到风判那厮，居然还留了个眼线。我潜入地道以后，确认一切准备妥当、打算离开时，却发现月判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，甚至已经展开烛笼，打算将我逮回宫中。”
　　“所以，你不仅没被月喑抓回，还为了阻止他通风报信，直接将人囚禁起来？”
　　“报信与否，其实也没那么重要了。月判虽不足为患，可那烛笼却精得很，不仅将我打伤，还将伞铃给抢了去。”
　　齐初平忿忿地说着，须臾，又微眯起眼，长长地舒了口气。
　　“我将月判制住以后，它便不知溜哪儿去了。纵然过程有些波折，可我也算是……折了夙阑部分战力吧？
　　那时，风判还不晓得我的身份，注意力都放在我投出的精怪上。
　　待他无法与月判取得联系，意识到不对劲时，却也已然身负重伤，根本无暇顾及其它。”
　　宁澄愣了下，随即道：“等等，风舒的伤，也是你的手笔？”
　　“没错。既然兄长让雪判、风判两败俱伤的计划落空，那至少，也要将夙阑的战力削弱一些。
　　比起其他文判、武使，风判作为忤纪殿掌判，可要好下手的多。加上，我之前在宫内四处寻找信笺的动作，多少引起了他的注意……”
　　齐初平说着，又打出几枚银针，将赶来的一批卫兵放倒。
　　“这么说来，我还得感谢「宁兄弟」呢。为了让计划能如期进行，我刻意在余府投入大量精怪，果然引起风判的注意。
　　他见你关心余家人，自会毫不迟疑地发起围剿。我也能趁此机会，假装配合施放咒术，实际施咒破坏金网。”
　　“所以，你当时才会安排我施放金网咒？”
　　“不错。若「宁兄弟」不全神贯注在施咒上，我又怎么在布下结界术后，有破坏金网的机会和余裕？
　　一旦金网出现破漏，整个围剿行动便功亏一篑。风判察觉以后，自然以为是哪方兄弟灵力不支，强行凝气进行修补。”
　　说罢，齐初平嘿嘿一笑，面上浮现洋洋自得的神色。
　　“他罩下大范围惊雷咒、又耗费大量法力修补金网，收网时自是无比艰辛。稍有不慎，轻则蒙受重伤，重则直接灰飞烟灭、命丧当场。”
　　说这话时，齐初平的口吻十足轻快、得意。一旁的宁澄听着，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剿除精怪后，风舒昏死过去的苍白脸庞，心也狠狠地揪了一下。
　　“你怎敢……你怎么能……”
　　齐初平轻蔑一笑，道：“有什么不敢的？那日，我见风判果真重伤，才安心返回望云宫。只是，风判不愧为风判，居然有能治愈如此重伤的灵药。可我重创月判，也算扳回一城了吧。”
　　宁澄怒道：“所以，你之前频频到风月殿找我，不是为了研讨咒法，而是为了与我打好关系，好让计划能顺利进行？”
　　“也不尽然。我到风月殿去，自然也抱着探查的心思。只可惜，风判似乎有所警觉，让我吃上好几回闭门羹——”
　　齐初平顿了下，弯起嘴角：“不过，就算他对我百般防备，又有什么用？最终，你们一个个的，不还是落入我手？”
　　说完，齐初平闭上眼，深吸了口气，陶醉似地展开双手。他轻轻跃下台阶，然后抬起右脚，用力在一具尸身上踩了踩。
　　“现在，我再也无须小心翼翼、胆战心惊，过着遮遮掩掩的日子。待我回到壹甲国，便能重获自由之身，得到陛下的赏赐、重振我齐氏家族。
　　我要将兄长的尸骨好生安葬，日日到他坟前祭拜，告诉他，我是如何凭一己之力，令偌大的夙阑城覆灭——”
　　“够了。”
　　眼见那尸身被踩得满是血印，宁澄忍不住开口：“齐初平，你呆在夙阑六年了。这六年来，你每日与宫中之人交谈、相处，当真没生出半分感情？
　　还有墨无痕、马文天……你与差役们兄弟相称，真的忍心任大军过境，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孔，变成一具具冰冷的尸体吗？”
　　“我心情如何，无需你来操心。”
　　齐初平绕到宁澄身前，一挥手，将人操纵着飘离地面，浮到了半空中。
　　“说了那么久，估摸着也快丑时三刻了吧。你那么爱听故事，不妨随我前往武殿，亲自迎接国君陛下莅临？”
　　“就算你能轰开地道入口，可那儿设置了结界，怕是一时半会，都没法攻出武殿吧？”
　　宁澄浑身上下都染了血色，没几处是完好的。他顶着深秋的寒风，在空中半浮半沉，面上却一改适才的激动，变得平静无波。
　　“齐初平，我再问你一次。你当真不愿就此罢手，非要闹得尸横遍野、血流成河吗？”
　　“怎么，死到临头了，还要端着宫主的架子，在这儿喋喋不休地说教？”
　　齐初平冷笑一声，然后傲然抬头，直视着宁澄的双眼：“你以为我不知道，那武殿设的是隐蔽结界？虽然我找不着咒法核心，没法从外部进入。
　　可只要地道入口被炸开、壹甲大军攻入武殿，便可直接冲出结界，将夙阑人杀得片甲不留！”
　　宁澄看着他疯狂上扯的嘴角，叹了口气。
　　“算了。你既这般无情，就别怪我不念往日情分。”
　　语毕，宁澄一提气，身上猛地爆出一股强烈的气流。随着爆裂般的炸响，他身上的断骨链瞬间被震落，人也缓缓地降了下来。
　　“你、你怎么——”
　　齐初平脸色大变，有些不敢置信地盯着地上的链子，再看了看站得笔直的宁澄。
　　“那册子上，分明说……”
　　“那册子上，是不是写着：「此链坚不可摧，受缚之人若强行挣脱，必会断筋裂骨、伤重不治。由此，名曰：断骨链」？”
　　宁澄缓了缓气，勾出一抹笑：“武殿地道，我三百年前就发现了。在我最最绝望想死的时候，曾放火烧了一片山林，用这链子缠满全身，只求能给自己一个痛快……可最终，依旧没能死成。”
　　“什么三百年前？我看你，分明是在虚张声势！”
　　齐初平往后退了一步，咬咬牙，随即甩出十余枚银针。他往身上拍了拍，见找不着多余的断骨链，便将软剑抽出，对准宁澄心口刺去。
　　见状，宁澄微一提气，跃到忤纪殿的檐角上。他闭起眼，手心瞬间化出一柄方天戟，朝追来的人身上挥去。
　　他这一动作，鲜血便从手腕处汩汩流下，挥舞成朵朵红花。
　　“哈，你果然是在强装无事吧？”
　　齐初平连刺几下，见宁澄连连败退，便张扬地大笑起来。
　　“或许吧。毕竟现在的我，已经不再无所不能了。”
　　宁澄身子后仰，闪过一道剑波。眼见又几枚银针飞来，他往后一跃，脚下却落了个空，直接往地面摔去。
　　“好好的俘虏不当，非要作这跳梁戏子！”
　　齐初平大笑了声，足下一点，顷刻便来到宁澄身前。
　　宁澄面上落着冷汗，勉强撑着地面站好。他刚将武器举起，掌心却传来剧痛，方天戟立刻脱手，钉在身后的地面上。
　　“既然你急着想死，那我就成全你！”
　　齐初平怪笑一声，举起手中软剑，猛地往前一刺——
　　“喀。”
　　穿膛破骨声传来，在寂静的夜空中，显得那么地清晰。
　　齐初平低下头，看着斜插在宁澄肩头的软剑，道：“这下，你……”
　　他话还没说完，便呕出了一口黑血。那血液顺着他的嘴角滑下，落在穿透他心口的链子上。
　　“咦……怎么……”
　　齐初平眨了眨眼，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漫开的血渍。他微微抬起手，刚想将软剑抽出，脖子却猛地一紧，随即一股剧痛传来，无数细针刺穿了他的皮肉，扎入咽喉之中。
　　“我的确已是强弩之末，可若就此死去，也会心有不甘。”
　　宁澄站在齐初平身后，手中紧紧握着一段残链。那链子不受控地冒着尖刺，深深地扎穿了他的手心。
　　“三百年前，我是真心想死，可既然没死成，便厚着脸皮，给自己找了活下来的理由。一是夙阑，二是连面都没见过的故人之子……”
　　齐初平双手乱抖，扯着自己的脖子，死命挣扎着。他眼球外突，嘴张得大大的，却只发出「咯咯」的可怕声响。
　　“你最大的败笔，就是用断骨链来拴住我。三百年过去，这链子效力已大不如前。灵力低微的月喑尚且能挣脱，更何况早已习惯噬骨之痛的我？”
　　宁澄笑了下，只觉眼皮越来越沉，身子逐渐发冷，创口却都火辣辣地疼。
　　他咬碎银牙，死死抓着那锁链，一直到那链子崩毁断裂，才悠悠地放开。
　　他一松手，齐初平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，一双眼瞪得老大，却再也不会眨了。
　　“得去……通知其他人……”
　　宁澄刚迈出一步，脚下便一软，直接跪倒在地面上。
　　月喑……夙阑城……
　　还有，风舒……
　　他好不容易获得新生，好不容易才恢复记忆——怎么甘心就此倒下，任所爱之人身陷险境？
　　宁澄恍惚地想着，使劲咬紧牙关，将刺穿琵琶骨的软剑抽出。
　　他胡乱扯了块布，按在不断冒血的破口上，然后摇摇晃晃地站起，往武殿的方向走去。
　　此刻的他灵力耗尽，连最基本的连音咒都无法运行。他提着软剑，跌跌撞撞地走着，只求能遇上个什么人，好将适才得知的信息传出去。
　　他走了好久、好久，几乎有半生那么长。眼前的景色逐渐朦胧，耳边只余枯叶被踩碎的沙沙响。
　　在视野完全昏暗下来前，一抹银蓝如风般扑来。
　　“宫主！”
　　他听着那撕心裂肺的呼喊，转瞬便落在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。
　　几道发丝落下，带着令人安心的熟悉气息。
　　“风舒……”
　　宁澄笑了下，手中软剑应声而落。他用尽全身的气力抬起手，轻轻抚上来人的手臂。
　　“地道，有敌袭……快，布下结界、将武殿毁去。”
　　他喃喃地说着，眼前一片灰茫茫，连自己的说话声都听不清了。
　　“还有，救救月喑……”
　　话音未歇，那只伤痕累累的手，便无力地垂落下来。
　　作者有话要说：
　　齐初平：小丑竟是我自己

91、第九十一章：敌袭
　　待宁澄恢复意识时，最先映入眼帘的，是一片雪白。
　　“嘤——”
　　见他醒转，那灵狐立刻翻身站起，歪了歪小脑袋，「咻」的一声，直接化为一道银光，消失不见了。
　　“宁兄，感觉如何？可还有哪里不适？”
　　宁澄刚动了下，便听见一声迫切的呼唤。紧接着，一只发凉的手抚向后背，将他扶着坐起。
　　宁澄看着天边盈盈弯月，深吸了口气，抬手挡在眼前。随即，他又紧张地扭头，扯了下风舒的袖袍，上下打量对方；
　　待看清风舒身上并无伤痕，紧蹙的眉头才松了开来。
　　“还好，你没事。”
　　悬着的心放下以后，宁澄觉得喉咙痒痒的，鼻头略微发酸。刚恢复清明的眼，又瞬间模糊起来。
　　“宁兄，你……”
　　“我没事。”
　　宁澄摇了摇头，刚想说些什么，却又顿住了。
　　他方才醒转后，只顾着关注风舒，没留意到周遭景色。此刻，他半坐在风舒怀里，身侧全是枯叶堆叠的桃树，依旧身处桃林之中。
　　宁澄记起昏迷前发生的事，面上神情一凝，道：“风舒，我不是让你去救月喑吗？还有武殿，那里……”
　　“武殿那边，轶命已经赶去了。我让他先将凌攸带出殿，然后把武殿地道、乃至整个武殿炸毁。”
　　风舒低下头，眼神闪烁，表情带了点愧疚。
　　“至于月喑，我不知他现在何处，又觉得先救宁兄要紧，所以——”
　　“月喑现在栎阳殿，快去救人吧。”
　　宁澄顾不得感动，立刻从风舒怀里站起。他没心思追问风舒如何逃离蜃景、又为何会与轶命在一块，只在伸展了下四肢以后，不由分说地拉过风舒的手，往栎阳殿飞掠而去。
　　“宁兄，你重伤初愈，怎可——”
　　“别宁兄、宁兄地叫了，唤我宫主就好。”
　　宁澄救人心切，也没回头看风舒是什么表情，只明显感到自己拉着的手一缩，然后更用力地握紧了。
　　待两人在栎阳殿前落下，远处便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爆响，地面也随之晃动。
　　宁澄瞥了武殿的方向一眼，刚想说话，却立即感觉到一股可怕的杀意，激得他后颈汗毛直立。
　　“雪判？”
　　宁澄本能地判断出来人，一回头，却只看见风舒高大的背影。
　　“宫主，您先去救月喑，我一会儿再跟上。”
　　宁澄将挡在自己身前的手按下，然后看着浑身散发杀气的雪华，道：“雪判，无论你看到了什么，那都不是真的，只是为了挑拨——”
　　“滚开。”
　　雪华的声音如霜般冰寒刺骨，又像是熊熊烈火一样暴烈。他左手提着一柄寻常的黑色铁剑，整个人犹如枝丫上的落雪，在夜风中簌簌抖动。
　　见状，风舒右手一伸，丝帘伞应召而动，横在了两人之间。
　　他看着暴怒的雪华，并没过分惊讶，似乎早料到会有那么一天。
　　“雪判……”
　　“宫主，月喑不是性命垂危吗？您快走，这边由我来。”风舒盯着缓缓走向自己的雪华，轻声说道。
　　“可……”
　　“放心，我不会让自己有事的。”
　　风舒回眸一笑，眼底映出宁澄的身影，却宛若星辰大海。他眉眼弯了下，将一个锁物囊塞入宁澄手中，然后很快地转过头，看着提剑走来的人。
　　“好。我信你。”
　　宁澄别过脸，往殿门走了一步，却又忍不住回首。他望着风舒的背影，一咬牙，迅速跨过栎阳殿的门槛，往内奔去。
　　“花判，月喑他……”
　　一进入栎阳殿，宁澄便闻见了股清新的香气，愣是将身上的血味冲淡许多。
　　“花判？”
　　宁澄看着乱作一团的室内，有些不确定地喊了声。他跨过地上碎着的金纹白面具，又瞅了眼倒在一旁的、背对着自己的人偶。
　　“花判，你在吗？”
　　宁澄环顾四周，却没见着半个人影。他心中一急，刚想出殿查找，却察觉出一丝异样。
　　他将锁物囊塞入怀中，而后转过身，疾步跃到人偶身前，将掌心一翻——
　　“哐当。”
　　那人偶被他运气一提，便从地面升起、摔落，骨碌碌地转了个面。它脸上的面具已被摘下，露出了精雕细琢的绝美面容。
　　宁澄看着那人偶，慢慢地抬起头，望向殿北摆着的床榻。
　　先前，那挂着垂帘的床榻上，总会映出「霞云宫主」的身影。
　　在人偶被移走的现在，那层层幔帐后，为何尚有个躺着的人型？
　　宁澄看着那若隐若现的人影，心念一动，迅速移到床榻前，将披挂着的帘帐掀开。
　　那垂帘一起，室内的花香便更浓郁了些，与凌乱的栎阳殿一衬，显得十足突兀怪异。
　　“月喑？”
　　宁澄看着躺在软榻上，面色如常、呼吸均匀的人，一时有些迷惘。
　　怪了，月喑方才……
　　他伸出手，搭在月喑的手腕上。须臾，又不确定地移到前额、心口。
　　“怎会如此……”
　　宁澄盯着昏睡中的人，面上浮现出诧异的神色。
　　适才，月喑分明伤重濒死，手上、腿上都有着被断骨链刺伤的痕迹。
　　然而现在，他身上别说是血洞了，连半颗血点都没有。除了衣物还染着血迹外，压根就不像刚才倒在花繁怀里，气息奄奄的人。
　　不仅如此，月喑的发色也恢复成透赭色的黑，就像有人运了咒法，替他施下化形咒一样。
　　“月喑？”
　　宁澄探出手，轻轻拍了拍月喑的脸颊。
　　月喑双眼紧闭，呼吸平缓，似乎陷入了沉睡。
　　直到这时，宁澄才发现，月喑耳际斜插着一朵白花，正吞吐着沁人的芬芳。
　　那花生得小巧，半边是纯白色的，而另一半则像墨洒般，透着带点金色的红。
　　“荼蘼……”
　　宁澄盯着那株小白花，百思不得其解。他刚想触碰那花儿，耳边忽然传来一股爆响，震得大地都在摇晃。
　　不好，外头有变！
　　宁澄眉心一蹙，立刻收回手。他看了月喑一眼，随手罩下一方透明屏障，然后直往殿外奔去。
　　在他身后，一滴泪悄悄地落下，浸入了鹅黄的花蕊中。
　　宁澄跃出殿外后，翻身飞下长阶，却没瞧见风舒、雪华二人，只见着急匆匆跑过的两名卫兵。
　　“快，去通知轶命大人，宫内遭遇敌袭——”
　　“不，应该先寻风判大人。我刚收到宫外消息，防御盾被破，壹甲大军已经攻到城门口了！”
　　“什么？可刚才山峦冒出火光，轶命大人才派了几队人前往查看——”
　　“别说了，先到风月殿或花雪殿看看，能找着一位是一位……等等，你是谁？为何会待在这里？”
　　一名卫兵按着歪斜的头盔，朝宁澄厉声发问。
　　“我……”
　　“哎，这位是风月殿的贵人，我俩远远瞧见过的，你忘了？”
　　另一名卫兵快速地说了句，扫了宁澄身上的血污一眼，然后有些迟疑一揖：“这位大人，您可知风判现在何处？”
　　“你刚说，城门口怎么了？”宁澄没心思理会那卫兵，只疾声厉色地发问。
　　“城、城门口……”
　　那卫兵被他的表情吓了一跳，一时没反应过来。另一名卫兵则紧张地咽了咽唾沫，道：
　　“回大人，宫内北处有异动，城门防御盾被打破，大批壹甲军涌入夙阑。我俩找不着轶命大人，实在不知该——”
　　宁澄盯着远处的火光，心中一紧，也没等那卫兵说完，便直接腾到空中，往城门口的方向飞去。
　　秋风冻寒刺骨，刮得宁澄脸上生疼。他眯着眼，隐约看见底下明明暗暗，好几户人家都亮起了灯，从窗户探头往外看。
　　在夙阑城南方，几支黑红相间的旗帜飞扬，下边则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，从城门口一直到山峦处，根本瞧不见尽头。
　　他们身披黑红铠甲，走在前方的手持精铁盾，后方的则握着冷兵刃，踩着守城卫兵的尸身，气势汹汹地朝望云宫迈去。
　　“冲啊！不破夙阑，势不回返！”
　　“势不回返！势不回返——”
　　随着遥遥传来的战鼓声，壹甲国军个个士气高昂，整齐一划地往前冲。
　　那黑压压的人群中，有几道黑影跃了出去。他们顺着房檐移到夙阑各处，不消一会，城内四处便传来哭喊、惊叫，一支支火攻箭镞划破夜空，燃出片片橘红。
　　——即便闯入宫中的计划失败，也要攻打夙阑吗？
　　宁澄浮于半空，迅速挥出几道风刃，精准地将弓箭手的咽喉划开。然而，他这一举动，却引起了壹甲国军的注意：
　　“上边有人偷袭！快，把他击落！”
　　一道道流矢飞来，间中还夹杂了数道不明术力。宁澄微微凝气，闪身挪移到箭矢后，然后一扬手，直接炸下一道紫雷。
　　“轰——”
　　电光噼里啪啦地闪着，烟雾凝了又散；
　　而底下的士兵们，却都毫发无损。
　　“别慌，按齐初海教的做。”
　　随着响亮的鼓声，将士间传出一句呼喝，声音不大不小，刚好传入众人耳中。
　　宁澄微愣了下，这才瞧见壹甲国军的铠甲上，密密麻麻地嵌着悖原石。
　　在他们之中，每隔几人便有一位手握长矛，矛尖上微微亮着白光，罩下一个个小型屏障。
　　齐初海……是指磬海？
　　他回壹甲国的那几年，不仅研究出新咒法，还将法器与武器进行结合，运用在军队中？
　　宁澄眉心一蹙，刚想强行攻破结界，左手臂忽然传来一阵刺痛，半边身子瞬间发麻。他身形一晃，于半空中翻了个身，勉强落在一座房顶上。
　　“够了。继续前行。”
　　被扩音咒放大的声响，冷漠中带点慵懒，与适才发出的喝声极其相似。
　　随着那人话音落下，士兵们高吼一声，个个虎目圆睁，队伍也如长虫般继续往前蠕动。
　　宁澄半跪在房顶上，看着左臂晕开的血迹，一咬牙，将插在上方的箭镞折断。
　　他把那断镞往后方一掷，将藏在暗处的弩手击毙，然后在身上点了几下，止住毒液蔓延的趋势。
　　“风舒，你在哪？”
　　宁澄望着被攻破的城门，试图联系风舒，却没收到半点回音。他心中慌了下，立刻咬紧下唇，强迫自己镇定下来。
　　风舒说过，自己不会有事。
　　所以，我现在能做的，就是拦下壹甲大军，等待风舒布下防御结界，将壹甲军阻断在城外——
　　宁澄大脑飞速转动，表情也冷静下来。他闭了闭眼，将所见所闻转为文字，传送给所有文判、武使。
　　为了增加信服度，他于文末注明自己身份，将千敛面一事也写了上去。
　　完事以后，他立于高处，目光在一片黑红中搜寻，很快便定在一人身上。
　　那人混在军队中，乍看之下与其他士兵并无不同。可他肩上的披膊却多烙了几道金纹，身侧则站满了手持长矛的士兵，将他护得严严密密。
　　在那人身后不远处，高高地立了一个木架子。那架子上边摆着一面战鼓，下方则安了木轮，顺着队伍往前移动。
　　眼看那军队逐渐接近望云宫，宁澄无暇细想，足下用力一蹬，腾行到了望云宫前。他落在宫门口，直面着不断逼近的壹甲大军，嘶声高喊：
　　“佑风！”
　　随着他的喊声，一道金光破空掠出，直往壹甲军袭去，瞬间带起一片血雾。
　　在壹甲军的惨叫声中，那金光迅速缩到宁澄掌心，然后拉长，化出一柄方天戟的模样。
　　宁澄感受到指尖传来的暖意，嘴角微微上弯了下。
　　他直挺挺地立在宫门前，身上满是血迹，凌乱的发随风轻舞。
　　在金光的映照下，他眼神如火般炽亮，眉宇间正气凛然、不怒自威，宛若巧手雕出的神像。
　　他看着止步宫前的士兵，张开右臂，「铿」的一声，将方天戟往地面一点，荡出一圈光华：
　　“夙阑宫主在此，谁人大胆造次！？”
　　作者有话要说：
　　避免看官们觉得混乱，为各位梳理一下：
　　雨夜当晚：
　　宁澄在宫内找寻风舒，不果，独自睡去。
　　风舒在万仞山洞窟前撞见齐初平，与对方打斗，不慎被让对方逃脱，伞铃也被顺走。
　　他担心有人对宁澄（宫主）不利，便联络了夜巡中的月喑，请他帮忙到万仞山洞窟附近巡视，自己则回风月殿陪宁澄（那个时间点，能联系上的只有月喑）；
　　次日：
　　上午-风宁二人前往余府，齐初平则返回洞窟，于武殿地底与月喑冲突，将对方击败后囚禁起来。
　　中午-风宁二人前往花雪殿，与雪华讨论城内精怪一事。
　　午后-风宁二人分头在城内探寻精怪踪迹，宁澄撞见返回夙阑的凌攸，后一齐返回望云宫。
　　垂暮-风宁二人前往武殿见凌攸。宁澄先行返回风月殿，被轶命目睹独自从武殿走出。
　　风舒假装有事要办，留下与凌攸说城内近况（特别是关于雪华的部分，毕竟他曾套过凌攸的话，知道其真实身份）
　　夜晚-被囚禁的月喑没去夜巡，翘掉了与花繁的吃酒邀约。
　　第三日：
　　上午-风、宁、平三人围剿精怪，齐初平从中作梗，导致风舒重伤。
　　垂暮-风舒身上的伤被灵狐治愈，与宁澄一同返回风月殿。
　　风舒发现联络不上月喑，想外出找人，却被宁澄拦下。他以为月喑待在洞窟里，才会导致传音失败，便也没继续探究。
　　夜晚：月喑依旧没去夜巡，引起雪华注意。
　　第四日（现在）：
　　清晨-风舒觉得有些不对劲，想找月喑谈谈，却被状况外的宁澄拦下了。
　　上午-风舒参与集议，宁澄遇见花繁，之后与花繁入武殿，碰上起冲突的雪华、凌攸。
　　中午-风舒、宁澄、雪华与轶命前往夙阑各处画下防御阵图。
　　午后至垂暮——
　　风舒到城内各处检查阵图完成度，并前去万仞山洞窟找月喑。
　　他刚入地道不久，便再次碰见齐初平，与对方打斗时不慎陷入蜃景（风舒是之后进入地道的，齐初平才是花繁感应到的「像人的东西」，而宁澄误以为花繁感应到的是栎阳殿中人偶。
　　另一边，宁澄被雪华带着入了武殿，被质疑身份，后与花繁、雪华一同入武殿地道，发现奋力挣脱断骨链、重伤垂死的月喑。宁澄陷入回忆，清醒后领着众人挪移回栎阳殿。
　　夜晚——
　　雪华在软梯板下发现信笺，后被齐初平骗离望云宫。月喑伤重昏迷、花繁哀求「宫主」救治月喑，宁澄则被齐初平拐去忤纪殿。
　　宁澄揭开齐初平真面目，因被蜃景所惑而遭断骨链束缚。宁澄故意与齐初平东拉西扯，引他说出一切阴谋，并拖延时间，好蓄力挣脱断骨链。
　　宁澄将齐初平格杀，后赶往武殿，碰上了挣脱蜃景的风舒。
　　风舒此前身陷蜃景，后轶命发现武殿有动静，便进入武殿，听神龙殿中的凌攸述说事情经过，进入地道将挣脱蜃景的风舒带回（这就是宁澄与齐初平打斗时，轶命不曾闻声赶来的原因）；
　　P/s:
　　磬海在死前，将信笺藏在软梯板下。
　　入地道的风舒等人都擅咒法，没人使用破败的软梯，因此也无人发现软梯板下的秘密。

92、第九十二章：雪恨
　　是夜，夙阑一改往日平静，惊呼、哭喊声此起彼落，时不时还夹杂一些打斗声。
　　火光照亮了半边天，黑烟冉冉升起，然后被沉沉秋风压得往下，闷得人难以呼吸。
　　望云宫前，宁澄孤身挡在大军前方。他身前不远处倒了几位士兵，再往后，便是黑红相间的一片人海。
　　“他就是传说中的……”
　　“咒法开创者，果然不同凡响……”
　　队伍里传来阵阵骚动，最前方的将士似乎被震慑住了，没敢做下一步动作，适才「必破夙阑」的气焰也灭了不少。
　　他们双目圆睁，警戒地打量着宁澄，偶尔往后方瞥几眼，等待下一步指示。
　　几位较年轻的士兵甚至面露好奇，却碍于军纪，只得压下兴奋，低声喃喃几句。
　　宁澄立在宫门口，面上一派平静肃穆，实际脊背冷汗直流。
　　他以方天戟撑地，佯作一副无事人的样子；
　　而左侧逐渐蔓延的麻痛感，正以极快的速度吞噬他的气力。
　　至少，要拖延些时间……
　　双方对峙，一时僵持不下。士兵们的话语声渐渐大了起来，队伍也开始有些乱了。
　　“咚、咚、咚！”
　　随着三响鼓声，持矛士兵皆面色一凝，迅速抬起长矛，用力往地面一点——
　　“碰！！”
　　长矛撞地声凑在一起，拼成一道巨响。顷刻间，壹甲国军鸦雀无声，再无人敢交头接耳。
　　“打。”
　　慵懒的声音传来，带着不容置否的意味。立在前方的将士互望一眼，端出视死如归的表情，往宁澄的方向冲去。
　　……
　　宁澄见状，立刻将方天戟一扔，把最前方的两名士兵插作一串。
　　他将周身灵力汇聚，快速转换成咒力，对准了一丛丛的长矛。
　　“咻！！”
　　倏地，尖锐的破空声传来，直接将扑来的士兵打退。数枚毫锥打在铠甲上，连带里头包裹的肉身一并击穿。
　　一道墨黑身影落下，挡在了宁澄前方。
　　“雪判……”
　　宁澄紧绷着的脸微微放松，道：“雪判，风舒呢？”
　　只要风舒将丝帘伞罩下，配合以悖原画下的阵法，便可将壹甲军拦在结界外。
　　宁澄是这么想的。他看雪华一刻不停地挥出毫锥，也抬手召出风刃，将投向己方的箭镞击落。
　　只是，为何雪判没有答话？
　　宁澄手一抖，错过了一道弩･箭，只得后仰闪避。他盯着快速挡到自己身前的人，微微喘气，道：
　　“雪判，风舒呢？”
　　雪华铁青着脸，面上流露几分疲色。他双手一挥，一道劲风便往壹甲国军扫去，霎时压倒了一大片。
　　宁澄盯着他的背影，目光慢慢落在血迹斑驳的右手上。
　　“雪判？”
　　他有些不敢置信地后退一步，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。
　　不可能，风舒明明说过，他……
　　“风判挨了我一剑，现不知所踪。”
　　雪华抵挡着前方攻势，没有回头。他说出口的话，却让宁澄如坠冰窟。
　　“他自愿被一剑穿心，只求我护你周全。”
　　一剑……什么？
　　宁澄一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，腰腹不慎被一枚流矢擦过，可他却恍若未觉。
　　他直愣愣地看着不断晃动的黑影，猛地上前一拽，厉声道：“雪华，你说什么？”
　　雪华没有应声。他挣开宁澄的手，将他往后一推，继续迎阵杀敌。
　　“雪华！”
　　宁澄嘶喊了声，正欲扑向前，却被人从后方抓住了。
　　“随我来。”
　　恍惚间，宁澄感觉自己后领一紧，身子飞速往后掠去。他挥舞着右手，死命想要挣脱，面上却忽然一痛，钳制他的力道也瞬间消失。
　　他跌坐在地面，就着邻近的灯火，看清了立在自己身前的人。
　　“城门被破，夙阑危在旦夕。你有心思在这哀哀戚戚，不如想想怎么击溃敌军。”
　　绾衣少年说完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他身上有好几道血痕，衣衫也有些不齐整，瞧着是经历了一场乱斗。
　　“我……”
　　宁澄看着眼前的人，混乱的思绪渐渐平复下来。他定了定神，哑着声道：“轶命，你看见风舒了吗？他——”
　　“一个巴掌不够，还能再多几个。”
　　眼见少年瞬间逼近，宁澄往左侧一闪，急道：“听我说，那防御结界……”
　　“风判脑子清醒，知道什么该做、什么不该做。”轶命往后跃开，语气淡漠地道。
　　“卫兵们被遣往夙阑各处保卫城民，差役、牢役也都去了宫内八方，阻拦壹甲大军侵袭。你若真是夙阑宫主，就不觉得惭愧吗？”
　　宁澄沉默下来，须臾，又昂起了头。
　　“宫内，还有多少悖原石？”
　　“约十座库房的量吧。”
　　轶命答完，斜睨了宁澄一眼，道：“你想作甚？”
　　“风舒不在，无人操作丝帘伞。但我想，只要将足量的悖原凑起来，一样可以生出巨大的结界屏障。”
　　宁澄深吸了口气，快速地回答。
　　“你确定？”
　　宁澄想着壹甲国军身上的铠甲，上边密密麻麻地钉着悖原石。他快速在脑内进行思考，然后一点头：
　　“虽无十足把握，可就理论上来说，是可行的。与其在这儿不知所措，不如试上一试吧。”
　　轶命扫了宁澄一眼，道：“此法具体如何操作、又如何生效？倘若失败，所有的夙阑城民，便要为你草率的决定陪葬。”
　　“不然，你有什么好法子？”
　　宁澄按着酥麻的左肩，有些泄气。
　　见状，轶命皱了皱眉，一把拉起宁澄的左臂。他无视宁澄吃痛的表情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，将里头的药粉洒在创口处。
　　“这是？”
　　“驱毒散，可解你身上之毒。”
　　轶命松开宁澄的手，将瓶子收回，道：“我幼时曾身中蛇毒，险些丢失性命。由此，对毒功起了兴趣，也炼制过不少毒物与相应解药。”
　　宁澄活动了下手臂，感觉麻痛感消退不少。他想起之前见识过的淬毒飞刀，点点头，道：“多谢。”
　　轶命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，开口想说些什么，却又打住了。
　　宁澄没留意到他的表情，转头望向左右，道：“轶命，你刚才……”
　　他话说了一半，便在看见急奔而来的人后，脸色一变：“雪——”
　　“我在宫门设下结界，敌军一时半会进不来。”
　　雪华身上全是伤口，看起来有点狼狈。他瞥了宁澄一眼，很快地转头看向轶命，道：
　　“凌攸在哪？”
　　“他吵着要参战，被我打昏扔在梧居。”
　　轶命简单地答了句，而雪华明显松了口气，随即又绷起面孔，道：“花繁呢？他刚传讯说月判无碍，便杳无音信了。莫不是嫌打斗累人，也跟着藏入梧居？”
　　轶命道：“我未曾遇见花判，不知他身在何处。”
　　“待一切了结，我再让宫……再好好教训他。”
　　雪华咬牙切齿地说着，有些不自然地看了宁澄一眼。他看出宁澄眼中询问的意味，眼角一抽，将脸别了开来。
　　“雪判，风舒他……”
　　“我不习惯左手使剑，失了准头，只刺中他腹侧。后来，我见武殿有异，便前去查看，没留意人去了哪里。”
　　提起风舒，雪华眼中依旧冒出点怒意。
　　“雪判，风舒他没有——”
　　“他是不曾屠我亲人，可华林血案确实由他而起，不是吗？”
　　雪华厉声打断宁澄的话头，一拂袖，道：“他将我困在结界中，向我出示回忆映像，道清了血案始末。于理，华家对不起苏家在先，甚至密谋造反，确实罪该万死。可于情，却……”
　　他的声音低了下来，面上表情既矛盾、又痛苦。
　　“于情，他们依旧是……我的家人啊。”
　　宁澄沉默下来。他抿了抿嘴，道：“所以，你——”
　　“风判擅使治疗咒法，决计不会有事。”
　　一旁的轶命突然出声打岔。他环起手，斜睨了两人一眼，道：“想聊天，能不能等事情解决了再聊？”
　　宁澄看着宫门处传来的火光，闭上了嘴。雪华也有些难堪地看了轶命一眼，迅速调整状态，道：
　　“我回花雪殿搬救兵。你暂且留守宫门，顺带看好……这个人。”
　　“慢着。我既要面对壹甲大军，哪腾得出手照顾人？”
　　轶命说着，将宁澄往雪华的方向一推，道：“你答应风判的事，自己办好。”
　　“等等，我能自己选择吗？”
　　宁澄刚插了句话，那两人便齐齐转头，道：“不行。”
　　宁澄看了看神色淡漠的轶命，又瞅瞅脸色难看的雪华，心里有种想骂人的冲动。
　　怎么，感情自己被当做拖油瓶了？
　　还有，梧居是什么？花雪殿为何会有救兵？你俩别顾着自说自话，擅自决定他人去留好吗！
　　宁澄心中暗谯，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轶命远去，将自己和雪华留在原地。
　　“走吧。”
　　雪华似乎想表现出一丝客气，可又习惯了对宁澄摆脸色，整个表情、语气都显得十分古怪生硬。
　　他一拂袖，将宁澄罩在漂移术下，领着人往花雪殿的方向飞去。
　　“等等，我自己能走……”
　　宁澄被动地往前疾行，眼神也死了一半。他望着险险擦过眼角的树枝，只觉得一切是如此熟悉——熟悉得让他想抬起手，在雪华的后脑勺揍一拳。
　　他听着耳边唰唰的风声，想着适才的对话，吊着的心也逐渐平复下来了。
　　既然风舒并无大碍，那他绝不会将弃夙阑于不顾，必定会张开防御结界，将壹甲军击退罢。
　　宁澄安心下来以后，便缓了缓气，朝着前方的人问道：“雪判，你们刚才提到的梧居，是什么地方啊？”
　　“是距望云宫三里远，位于山脚下的一所木房。”
　　雪华应了声，补充：“那是轶命的居所，便于他采撷毒草、猎捕毒兽。”
　　“木房……”
　　宁澄默默地点点头，记下了。
　　由于使用咒术腾飞的缘故，两人很快便来到花雪殿前。雪华瞥了宁澄一眼，示意他跟上，然后快速左拐，越过下沉的纸纱门，踏入了西殿内。
　　宁澄紧跟在雪华身后，看着对方绕过黑檀木炕桌，走到殿内右侧的棋盘前。
　　“这棋盘……”
　　“前任文判遗下的。”
　　雪华回了声，迅速伸出手，用力往围棋桌一拍——霎时，所有棋子一齐浮空，发出嗡嗡的共鸣声。
　　“夙阑有难，速来！”
　　雪华低喝了声，一拂袖，黑子、白子便在空中旋了下，随即如雨点般打在棋盘上，拼出一个八卦图形。那图样闪出一道幽幽蓝光，很快便消失了。
　　“棋判前辈离开前，曾嘱咐过我：若是夙阑有难，可借此棋盘与他联系。”
　　雪华眉头紧锁，操控一枚白子落在天元，而中腹至下边的位置，则以黑子拼出一个「甲」字。
　　他盯着沉入棋盘的棋子，道：“前辈虽已卸去文判职务，可这么多年过去，依旧对夙阑十分关心，偶尔也会入城看看。”
　　“棋判……回过夙阑？他现在何处？”
　　宁澄脑中思绪万千，而雪华则扫了他一眼，道：“前辈不便现身人前，只悄悄来过几次。他与琴、书、画三位前辈一同归隐，具体在何处，就不为人知了。”
　　语毕，雪华望着浮出棋盘的四枚白子，一挥手，将棋盘恢复原状。
　　“琴棋书画四位前辈，正往夙阑赶来。我要回宫门杀敌，你就在这待着吧。”
　　作者有话要说：
　　希望大家不要太讨厌雪判，毕竟华林血案是他心中过不去的一道坎，也是一直深埋心中的执念。
　　他能及时恢复理智，只捅了风舒一剑，已经很不容易了（而且还捅歪了，相比之下凌攸好可怜啊 Q･Q）；
　　至于帅不过三秒的小橙子……暂且体谅他是个娇弱（？）的美男子（？）吧。

93、第九十三章：缘点
　　“雪判，等等。”
　　宁澄看着转身就走的人，忙踏前一步，道：“我也要去。”
　　闻言，雪华皱了皱眉：“风判交代了，要……”
　　“我能战斗，也有能力自保。大敌当前，我身为夙阑宫主，难不成要躲在其他人的保护伞下，做那贪生怕死之辈吗？”
　　雪华上下打量宁澄，眼底闪过无数复杂的光，也不知是在质疑宁澄的自保能力，还是依旧接受不了对方「宫主」的身份。
　　他迟疑片刻，双目一敛，道：“走吧。”
　　宁澄点点头，随着前方飞扬的黑袍一起，往宫门处腾行。他俩刚落地，便立刻往左右跃开，朝眼前的敌人打去。
　　“雪判，怎么……”
　　“他非要跟来，即便战死，也与我无关。”
　　一片混乱中，宁澄耳尖地听见了这般对话。他苦笑了下，一扬手，将手中咒力击下，弄倒了一圈人。
　　在大片红黑之中，偶尔还能瞧见几位卫兵的身影。他们听从轶命指挥，借着施放爆裂咒，将壹甲国军往城外赶。
　　“咚——”
　　宁澄听着耳边传来的战鼓声，心念一动，仰头高喊：“佑风！”
　　契约灵武应召而动，迅速回到宁澄手中。它周身晕出金光，直接震倒了一批兵士。
　　宁澄将方天戟高高抬起，瞄准那木轮架上的战鼓，用力一掷——
　　“碰！！”
　　方天戟撕裂长空，直接将战鼓戳了个大窟窿。那战鼓边的士兵惊呼了声，脚下不稳，直接从架子上摔落，淹没在人群中。
　　“我没看错吧……那是方天戟，不是红缨枪啊。”
　　一名壹甲兵喃喃地说着，稍不留神，便被轶命的飞刀打中，口吐白沫倒下了。
　　没了鼓声指挥，壹甲军队伍很快就被打乱。那些持矛士兵成了最好的标靶，逐一被毫锥穿心、倒地，再也无法罩下保卫屏障。
　　“等等，我、我投降……求您饶我一命吧。”
　　眼见护身铠甲失效，士卒们军心大乱，有者甚至在宁澄接近后，颤声求饶起来。
　　“你们决意参战时，难道没想过，会把性命交托在这儿吗？”
　　宁澄看着眼前面色惶恐的人，手一挥，将他的左耳尖削下一块。那士兵惨呼了声，身子立刻像筛糠一样乱抖起来。
　　“不想死，就立刻滚出夙阑。”
　　“谢、谢大人不杀之恩！”
　　那士兵吓得屁滚尿流，捂着受伤的耳朵，头也不回地跑了。
　　见状，几位兵士也在对视一眼后，转身翻越人海，往城门挤去。
　　“继续攻击。谁人拿下夙阑宫主的脑袋，吾就封他为统领大将军，一统夙阑城！”
　　那冷漠、慵懒的声音，依旧十分从容。只是，在一片喊杀声中，它显得既微弱又渺小；
　　而杀红眼的士兵们，连保命都来不及，又怎会将它听入耳里？
　　“国君陛下，您这还没攻下夙阑，就开始画大饼，实在不太合适吧？”
　　宁澄趁着打斗间隙，将自己身形隐去。他身子往后一跃，翻到了宫门旁的大树上，然后在自己颈间点了下，说话声便被扩了出去。
　　“呵。”
　　那壹甲国君似乎懒得理会他，只兀自道：“今日攻下夙阑，诸位便是壹甲国的大功臣。反之，谁人敢后退半步，吾便治他个临阵脱逃的死罪！”
　　此言一出，原先已有退意的壹甲军，又开始往前方挤去。他们眼珠子瞪大大大的，眼神却空空洞洞，压根不管是敌是友，只顾着往前方挥舞兵器，似乎多一个人倒下，自己的存活率就能多一分。
　　宁澄蹲在枝桠间，目光迅速在人群中扫过，很快便寻着那发话之人的身影。
　　他左手化出一段绳索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出，然后手一收，将人卷到了自己身前。
　　那被抓着的人，便是披膊上烙了金纹的青年。他反应过来以后，刚想出口骂人，却在感受到颈部传来的一抹凉意后，生生地闭上了嘴。
　　“若不想死，就快撤兵。”
　　宁澄一手环着那青年，一手操控风刃抵着对方脖子，低声说道。
　　那青年却不搭腔，只挣扎了会，发现无法脱逃后，便安静下来。
　　“你……”
　　宁澄刚觉得古怪，便敏感地闻到了一丝火药味。
　　就着过去的参战经历，他本能地将那青年放开，然后抬起腿，将人往远处踹开。
　　“砰！！”
　　宁澄刚为自己罩下结界，眼前便爆出橘色卷云，炸开了一片血花。
　　在纷飞的烟雾中，他瞥见了一个小小的盒子，上边嵌着几枚悖原，散着微弱的咒术光芒。
　　——传音法器吗？
　　宁澄从惊愕中回神，重新放眼在人群中搜寻，可再也没找着扮相、行迹与众相异之人。
　　对于青年被抓、自爆之事，壹甲国军没表现出半分关心，似乎早知会有那么一出了。
　　有几人往宁澄的方向投掷武器，可因为结界的关系，都被一一弹开了。
　　齐初平确实说过，壹甲国君会亲临战场……可恶，到底藏哪儿了？
　　宁澄焦急地往四面望去，只见城内各处都冒出黑烟，时不时便闪出点刀光剑影。有些屋舍已被破开，而里头住着的城民，则……
　　——等等，有点不对劲。
　　宁澄心念一动，足尖在树枝上用力一踩，腾到了半空中。就着这位置，底下的战况一览无余，也让他看清了目前的局面。
　　在夙阑城周围，密密集集地团着火光。有的已经深入城中，有些则在原地晃动，似乎是被巡城的卫兵发现，给拦在路上了。
　　宁澄遥望着大片往城内移动的光点，只见其中一簇已经来到望云宫北面，踩着破碎的宫墙，与守在那里的十余名差役纠缠。照目前局势，不消一炷香时间，便能攻入望云宫。
　　——夙阑四面靠山，根本不曾建设城墙。防御盾被破的现在，壹甲军无论从哪个方向，都可以入侵夙阑，根本不需要经过城门。
　　他们之所以大张旗鼓地在这儿嘶喊、战斗，不过是为了将夙阑大部分战力引至宫门口，好来个声东击西、一举反杀！
　　“喂，还活着吗？”
　　宁澄脑内忽然响起一把声音。他微怔了下，忙回复：“我没事。袭击宫门只是幌子，城内各处皆有壹甲兵。宫北方向濒临失守，我先去那儿帮忙，你视情况行动吧。”
　　“知道了。”
　　雪华应了声，便没继续传音了。
　　宁澄看着远处的火光，心中冒起冷汗。他现出身形，抬手召回方天戟，一旋身，挪移到望云宫北面。
　　宫墙被破的现在，防护咒术也濒临崩毁。宁澄一面庆幸自己还能进行人身传送，一面对着身边的人喊道：
　　“无痕，宫里还剩多少人手？”
　　在宁澄身旁战斗着的，是曾一起共事的墨无痕。他瞅见蓦然出现的宁澄，先是讶异了下，然后迅速答道：
　　“没多少。差役们今日休假，大多归家去了。”
　　确实，精怪刚除，忤纪殿难得休堂，偏偏……
　　宁澄脑中浮现出齐初平狂妄的笑容，一咬牙，道：“牢役呢？”
　　“牢役们不擅长战斗，只能在宫内各处施放金网，抵御敌袭。”
　　回答他的，是墨无痕身后的马文天。他浑身是伤，脸上汗津津的，手中铁剑胡乱挥舞，瞧着就快要昏倒了。
　　“文天，坚持住。”
　　墨无痕喊了一声，随即对宁澄道：“宁澄兄弟，风判大人让我告诉你，他没事，让你别担心。”
　　“风舒？你见过他？”
　　宁澄噼里啪啦地打下一道惊雷，然后扭头看向墨无痕。
　　“是。风判大人去了万仞山洞窟，说是要寻什么东西。他命我们拖住壹甲军，死守夙阑，等他回来。”
　　“他看上去怎么样？伤得可还严重？”
　　“这……风判大人走得匆忙，我也没瞧仔细。”
　　宁澄沉默了下，道：“那他……”
　　他话还没说完，空中倏地拉出一条银线，迅速勾勒成阵法图腾。
　　宁澄心中一喜，还道是风舒返回了。可白光一闪后，落在宫墙外围的，却是四位久未相见的故人——
　　其中一人轻奏七弦琴，一人手持判官笔，一人怀抱长绢帛；
　　而最后一人，则直接轻舞双臂，将数枚黑白打下，砸出一朵朵血花。
　　“是、是棋判大人！”
　　见援兵赶到，差役们喜出望外、士气大增。宁澄也在短暂的失落以后，多少觉得有些安心了。
　　前任文判们的实力，宁澄还是很清楚的。既然他们来了，那这一处，便无须担心了。
　　事实也正如他所想。在画判拉出绢帛，将被凿碎的宫墙堵住以后，战况霎时稳定下来，差役们也终于能喘息片刻了。
　　琴判、书判在评估现场局势后，默契地对视一眼，分别往城东、城西方向而去。
　　画判守在绢帛前，持续输送着法力。棋判则指挥着差役们攻击，将已经杀入宫内的壹甲军除去。
　　“棋判……”
　　宁澄望着棋判奋战的身影，心中百感交集。他深吸了口气，悄悄地隐去了身形，迅速挪移到宫墙外。
　　望云宫北面，是夙阑鲜有人烟之地，也是防御最薄弱的地方。
　　在它后方不远，有着静谧的万仞山峦。它们高高地耸立着，似乎在诉说着远古的传说……
　　而今天，万仞山峦处，却十分地不平静。在夜色的掩藏下，数万名身着黑色战甲的人，正悄悄地从竹林深处走出，往山下走去。
　　那队伍后方，高高地端着一架步辇，上边懒洋洋地躺了一个人。
　　十余名壮汉手持木把，小心翼翼地向前走，深恐一个不好，让步辇晃了下，自个儿小命就不保了。
　　“上回，齐家那小子耍了咱们一次。这回，又被他家老二给耍了！”
　　领头的一位将军发着牢骚，而他身边的人则朝后方努努嘴，低声道：“您小点声，陛下在后头听着呢。”
　　“咱、咱这不是为陛下感到不值嘛？你说说，那俩小子不会是在夙阑吃好喝好，不愿效忠于陛下，故意整咱们玩儿吧？”
　　那将领面上一副不甘心的样子，说话声却也低了下来。他用手肘推了推身侧的副将，示意他回答自己的提问。
　　“沙将军，您别生气了。反正啊，按着第二个计划走，结果也是一样的。”
　　“说的是，好在陛下睿智，早猜到齐家小子不可信！”
　　那将领故意放大了声响，佯作观察地形的样子，往后方轿子看了一眼；
　　然后一个哆嗦，又扭头继续赶路了。
　　他们此行，是要去攻下夙阑城的。
　　早在原国君还未驾崩时，他们伟大的太子殿下，已经做好了回收夙阑的准备——
　　毕竟那儿的悖原取之不尽，只要掌控了夙阑，便不再需要向贰乙国低声下气，重金购入少得可怜的法器原石。
　　只是，他们派去夙阑的使臣，却回报了「夙阑不愿归降」的消息。
　　既然对方如此不识好歹，那使用些武力让他们降服，也不怎么过分吧？
　　他们筹谋多年，做好了完全的准备，甚至不惜倾尽国力，准备了大量悖原战甲，只求能一举击溃夙阑军，而不是如初试那般无功而返。
　　——这次，决计不能再让国人看笑话了。
　　沙将军心里想着，胸中升起了一股使命感，腰板也挺得直了些。
　　他带着队伍摸黑前行，好不容易见前方有些光亮，便大手一挥，领着人往那儿走去。
　　“前方有人家，必须杀了他们，免得坏咱们好事！”
　　士卒们认同的点点头，跟着沙将军往前行。他们顶着冷冽的寒风，翻过人一样高的荒草堆，雄赳赳、气昂昂地往前走。
　　“哎呦，这是什么鬼东西！”
　　刚穿过草堆，一名士兵便喊了声，伸手在肩头一拍，然后面色发青地倒下了。
　　“怎么回事！”
　　沙将军低吼一声，唰的一声拔出剑，对准了……数以万计的蛾群？
　　“那是……骷髅诡蛾！这、这儿是坟场——”
　　“快，屏住呼吸！”
　　“火把呢？怎么没人拿火把？”
　　“不、不是说要隐迹潜踪……”
　　“都什么时候了，还顾得上那事吗？快点火啊！”
　　于是，在穿过一片山路后，壹甲军的规模，生生少了十分之一。
　　沙将军清点完人数，脸色难看地挥去肩头磷粉，咬牙切齿地道：“可恶，不是说三天之内毒发身亡吗？怎么即刻便死了那么多人？”
　　“这……可能我们人太多，刺激到它们了？”
　　“什么刺激不刺激的！你那么喜欢刺激，怎么不去抓几只玩玩？”
　　沙将军有火没处撒，瞄准了身旁的士兵，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。
　　“卑、卑职不敢……”
　　“沙将军，你好大的官威啊。”
　　一道人声轻飘飘地传来，立刻让所有人闭上了嘴。那声音听着沉静随意，却隐隐夹带一丝杀气。
　　沙将军脸色灰败，迅速往后方一跪，道：“臣、臣惶恐，还请陛下恕罪。”
　　他低着头，听着耳边若有若无的冷哼。须臾，轻飘飘的声音再度传来：“噤声，前行。”
　　“谢——”
　　沙将军松了口气，刚想谢恩，下一秒，表情便生生地凝固了。
　　他慢慢地抬起手，刚触碰到脖颈的血洞，身子便像被斩断的木头般，直挺挺地倒下。
　　“说了，噤声。”
　　冷漠的声音传来，透着几分漫不经心，似乎刚才发生的一切与他无关。
　　“等什么？走啊。”
　　这下，士兵们连大气都不敢喘了。他们越过沙将军的尸体，乖乖地往前方走去。
　　作者有话要说：
　　之前第七十三章提到过，骷髅诡蛾是怨气生出的妖物，具体怨气源自被霞云杀死的风颜等人，还有被风颜赶出夙阑、死在城门口的无名尸。
　　至于为何诡蛾群起暴动……可以想象是某种「意念」在带领吧 0w0

94、第九十四章：破晓
　　壹甲军从山峦往下，很快便来到望云宫北面。领头的副将看了后方一眼，咽了咽唾沫，将手往前一挥：
　　“上火器！”
　　几位士兵应声向前，两人一组，将一个个铁火炮搬到宫墙边。完事以后，他们将引线点燃，迅速跑回队伍中。
　　“预备——”
　　在副将的喊声中，持矛兵纷纷张开护罩。随即，震耳欲聋的炸响传来，破砖、碎瓦混在尘土中，砸在护身屏障上。
　　待烟尘渐散后，出现在他们眼前的，是一个巨型大洞，和数名持剑而立的人影。
　　副将往前迈了步，手中朴刀一举，喝道：“杀！！”
　　简单一字，意义明了。
　　士卒们高喊了声，迅速往前方涌去。他们踩过砖瓦碎片，不断往前方劈砍，很快便将防护咒墙打出破漏。
　　见状，壹甲军士气大增，立刻呼喊着冲入宫中。他们虽不擅法术，可毕竟人数众多，很快便将挡在面前的敌人杀了大半。
　　就在士兵们认为胜券在握时，一道迅猛的惊雷炸下，将他们打得措手不及。
　　紧接着，空中忽然多出几道人影，将击破的宫墙堵了起来，阻断了他们的去路。
　　“这、这是怎么回事……”
　　眼看那布帛怎么砍都不破，壹甲军开始鼓噪起来。
　　“我去，这什么鬼东西！”
　　“铁火炮呢？都没有了吗？”
　　在一片喧闹声中，步辇上的人再度发话：“少安毋躁。一处被堵，再破一处就是了。”
　　“是！”
　　壹甲军应了声，立刻往一旁的宫墙砸去。在他们的齐心协力下，很快便击出了一道道裂缝。
　　“住手。”
　　蓦然间，一道响亮的人声传来，压过了凿墙声，在士兵们耳旁回响。
　　壹甲军愣了下，纷纷回头望去，却见一名血衣少年浮于空中，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。
　　他身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气魄，脸上沾染的血污，更为其添了几分肃杀之气。
　　而真正让壹甲军脸色大变的，是一柄凭空出现的方天戟。它斜立在半空，戟尖对准了一人眉心——
　　“陛下！”
　　几名将士呼喝了声，迈腿行了几步，随即面面相觑，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　　他们紧握着自家武器，却不敢轻举妄动，眼神在少年与国君之间来回瞟。
　　“何方小卒，胆敢放肆？”
　　被戟尖指着的青年倒也不急。他慢悠悠地伸出手，在方天戟上一点，道：“你就是……那自称夙阑宫主之人？”
　　那少年微微一笑，反问道：“阁下想必，便是那深居幕后、匿影藏形，却藏头露尾的壹甲国君？”
　　士卒们倒吸一口气，而他们的国君则满不在乎地收回手，嗤笑道：“不错。久闻夙阑的风判牙尖嘴利，今日与尔一见，方知其中原因。正所谓：「上有所好，下必甚焉」嘛。”
　　“阁下谬赞了。壹甲国君深谋远虑，座下暗探亦颇有其主风范。我本以为，那国君必定是一副睿智模样，今儿一见，却着实有些失望了呢。”
　　闻言，青年鼠目一敛，道：“黄口小儿，竟敢口出狂言？”
　　他话音刚落，眼前的方天戟立刻逼近一寸，直接在眉心处划出一道血痕。
　　“抱歉，手滑了下。阁下若是惜命，便快下令退兵吧。”
　　悬挂在空中的月牙，悄悄地落到枝桠上。暗沉的天从底部开始染白，一点一点地透出金光。
　　一般这个时候，夙阑街道是静谧的，只偶尔几声鸟鸣传来，将嫩枝上的露珠抖落。
　　热闹的柳巷终于熄去灯火，而那早起的人们，也会迈出家门，为各自生计忙碌。
　　类似这样的清晨，百姓们早已习以为常，偶有差异，也不过四季分别而已。
　　当烙在骨子里的习惯忽然被打破时，夙阑的城民们，究竟会作何感想？
　　宁澄立在半空中，底下便是那再熟悉不过的街道，和陌生的混乱情景。
　　他盯着眼前的青年，丝毫不敢放松，就怕稍一分神，便会让局势反转。
　　“血……”
　　壹甲国君慢慢地抬起手，抹去额间滑落的血滴。他嘴角扯了下，眼底透出一丝阴狠，脸上的表情令人不寒而栗。
　　“不过给尔三分颜色，就开起染坊了？真当自己是夙阑宫主么？”
　　宁澄还不及反驳，便见青年手中银光一闪，方天戟便被击得荡了开来。
　　他面色一凝，刚抓回方天戟，便见那银光带着杀气，迅速朝自己面门打来。
　　宁澄面色一凝，立刻侧身急避，挥手将那银光格开。然而，那银光却像是有生命一般，不依不饶地在他周围打转，带起的风如利刃般，直接在他身上划出深可见骨的伤。
　　“尔既伤吾一分，便千倍百倍地还吧。”
　　耳边传来一道冷笑，伴随着壹甲军的壮气喝声。
　　宁澄定了定神，屏气留意银光轨迹，然后看准时机扬手，奋力将它打往青年方向。
　　“这话，我还给你。”
　　随着一声炸响，步辇直接被银光打碎。底下士兵纷纷逃窜，壹甲国君则拔空而起，旋身一跃，将银光收回手中。
　　随着尘埃消散，宁澄看清那银光真身，居然是一面象牙折扇。
　　与普通象牙扇不同，那扇上并未作镂空雕刻，而是由扇柄往外削尖，扇面沿边如刀刃般锋锐，上边还沾着斑斑血点。
　　“尔，是当真想死了？”
　　青年面露杀意，一扬手，将象牙扇挥出。
　　那扇子在空中旋转，扇刃周围带起阵阵气流。宁澄刚将象牙扇挡下，便见又一道银光冲来，直接擦过他的耳边，划出一道血口子。
　　这扇子，居然有两个吗！
　　宁澄挥舞着方天戟，将象牙扇一一击落。他刚喘了口气，却见被打落的扇子再度窜起，扇面直接往内一收，以极快的速度旋转着，往他脖颈袭去——
　　“铿锵！”
　　扇骨打在金光上，碰出一声脆响。
　　宁澄看着身周罩下的屏障，反射性地抬起头，看向上方。
　　在他前方不远处，一道身影翩然而落，手中银伞亮出金光屏障，银蓝色的衣袂随风飘舞。
　　“我回来了。”
　　风舒转过身，苍白的脸上弯出一抹笑，然后很快地凝住了。
　　“宫主，您……”
　　风舒顿了下，直接将宁澄一揽，腾到了宫墙上头。他瞥了墙内一眼，眼神一暗，再转向浮于半空的青年，直接将数道惊雷劈落。
　　“本想留你一命谈判，看来是不需要了。”
　　在士兵们的惊叫声中，周遭空气狠狠地震了下。
　　一面银伞腾空而起，在半空中转了圈，迅速张开灼目金光。
　　那亮金华光所到之处，壹甲国军纷纷惨呼、哭嚎，身上也像是被热油烫过一般，迅速发红、肿胀，长出一颗颗水泡。
　　“救、救命……”
　　“快逃啊！”
　　那金光一直投到夙阑边界，方才停下。尚未进入城中的士兵被挡在外头，而那些抱头逃窜的士卒们，则直接穿过屏障，嗷叫着跑远了。
　　“他娘的——这到底什么妖法？”
　　宁澄听着回荡在耳边的怒喝、惨叫，仰头看向面如寒霜的人：“风舒，你……”
　　“只要他们退出夙阑地界，自能保全性命。”
　　风舒淡淡地说着，抱着宁澄跃下宫墙。他瞥了满地的残骸、尸身一眼，将宁澄放到一块较干净的地面上，然后跪坐在他身边。
　　“抱歉，我来迟了。”
　　宁澄看着他异常发白的脸，心绞了下，道：“不要紧的。风舒，你还好吗？腹间的伤，可治疗过了？”
　　风舒沉默了会，道：“宫主，那灵狐，你可还带在身上？”
　　宁澄点了点头，随即道：“风舒，你到底怎么样了？”
　　他看着天边罩下的金光，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。
　　当初，他们合力画下的阵法，不过是大型的防御结界，根本无从进行攻击。
　　而如今，丝帘伞展开的金光，却能起到伤敌、退兵的效用。
　　况且，若换作平常，风舒一定急着为他施术疗伤。他之所以不那么做，是因为……
　　宁澄心中一紧，将风舒伸向自己的手按下，道：“风舒，我没事。你先将法器收回，我们再去宫门帮忙，好吗？”
　　风舒没有回答，只是猛地伸出手，将宁澄怀中的锁物囊取出。
　　他不顾宁澄阻止，迅速将袋子拉开，然后盯着跃到自己身前的灵狐，喃喃道：
　　“还有一次……宫主，您不是去救月喑了吗？”
　　宁澄将目光投向灵狐颈间亮着的红石子，很快地又转向风舒，道：“此事说来话长。月喑现无大碍，倒是你……”
　　“无碍……便好。”
　　风舒嘴角微微上弯，似乎有些欣慰。他抬起食指，轻轻在狐爪上一点，道：“小家伙，快为宫主疗伤吧。”
　　宁澄愣了下，急道：“不，先救你主人……”
　　“嘤——”
　　宁澄话还没说完，便见那灵狐哀叫了声，在原地趴下了。它瞪着圆溜溜的蓝眼睛，既没按风舒所言为宁澄疗伤，也没照宁澄的话去做。
　　“你……”
　　风舒微怔了下，随即露出了然的神情。
　　“宫主，与灵狐缔结血契之人……果然是您。”
　　“我？”
　　宁澄顿了下，看着以爪子趴地的灵狐，道：“若他认主的对象是我，怎么……”
　　风舒苦笑了下，道：“如今治疗术仅余一次，你要它弃重伤的主人不顾，去救治另一人，这不是在强人所难吗？”
　　“不，我……”
　　宁澄刚要辩驳，却忽然感觉一阵晕眩。他想抬手扶额，可手臂却软软地垂着，仅指尖轻动了下。
　　他有些困惑地往下望，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全是冒血的破口，四肢也沉重无比。
　　四周空气瞬间冷了下来，疼痛冻入骨髓，让人禁不住打颤。
　　“宫主，您伤得那么重，还是先治一治吧。”
　　宁澄紧咬下唇，勉强提起精神：“不。与其让我再看着你倒下，不如——”
　　“这话，应由我来说。”
　　风舒直接出言打断。他额间冒出冷汗，苍白的脸上挂着破碎的笑容。
　　“若您再出事，风舒断不独活。”
　　“谁说我一定会出事了？你要是死了，我难道还会带着这副陌生皮囊，继续苟活于世吗？”
　　宁澄嘶吼了声，用尽全力抓起风舒的领子，与他四目相对：“若真是如此，你倒不如直接将我杀了。与其再守百年孤寂，不如来个魂飞魄散，一同归去。”
　　风舒眨了眨有些失焦的眼，道：“我……”
　　“咳。”
　　一道不自然的咳声响起，打断了两人未竟的话语。
　　宁澄抬起头，看见了数道人影。立在最前方的，是一位身着素衣的青年。
　　“抱歉打断你们的对话，但这儿还有许多人……我和画判都会治疗咒法，尽量确保两位都能活着，好吗？”
　　宁澄扫了四周一眼，沉默了。
　　站在两人身旁的，便是适才忙着填补宫墙、驱逐壹甲军的画判和棋判。
　　他们身后还围了一群差役，个个面上带着一副古怪的表情，其中以马文天更甚。他整个人挂在墨无痕身上，脸色较适才要好了许多。
　　见宁澄盯着自己，马文天用力咳嗽一声，道：“宁兄弟，我们什么也没听见，你……哎，都说没听见了，干嘛急着昏倒啊！”
　　宁澄听着耳边的嘈杂声，嘴角勾出微笑，慢慢地闭上了眼。
　　他松开拉住风舒的手，感觉一股重量倒向自己，压得他有些发疼，可却温暖得令人安心。
　　空中，一面银伞轻轻飘落，晃晃悠悠地盖在地面上。
　　这下，一切都结束了。
　　作者有话要说：
　　——大型社死现场XDD——

95、第九十五章：残局
　　风在吹……
　　寒凉的风打在脖颈处，隐隐有些生疼。
　　半梦半醒间，霞云只觉得额侧如裂骨般疼痛，而急速刮来的风，更是加剧了这痛感。
　　他想要抬手护住自己，可身子却完全不听使唤，就像不属于自己一般。
　　“魂魄不全……残识破散……”
　　一道人声传来，仿佛近在咫尺，又似乎离他非常遥远。
　　风舒？
　　霞云迷迷糊糊地想着，可席卷全身的疲惫感，却让他怎么也睁不开眼。
　　蓦地，一阵暖意将他包围，将他颈间的刺痛驱散。
　　“对不起……”
　　那声音若有似无，听在霞云耳里，莫名有些心痛。
　　他好想快些睁眼，好想立刻将那人拥入怀中，告诉他：没关系，真的没关系。
　　可下一秒，心脏却猛地缩紧，浑身也如蚁噬般疼痛。仅存的意识迅速流失，然后被另一股意念填满。
　　“代替我……好好活着。”
　　谁？
　　他张口欲呼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　　整个世界都在旋转，让人恶心想吐。脑海中混混沌沌的，两股力量不断地碰撞、交融，最后合为一体。
　　灼目的光华晕来，照得人头昏目眩。
　　——大晚上的，怎么还有人在他房内燃烛光？
　　迷糊间，他感觉有几道光影不断晃来晃去，想睁眼瞧个究竟，却觉浑身乏力，只得昏沉睡去。
　　黑影闪过。
　　微温的掌心拍在他的天灵盖上，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一个出生的婴儿，耳畔也传来若有若无的人声：
　　“去吧。”
　　去哪？
　　他下意识地想将那人的手甩开，却连开口发问的气力都没有。他想要挣扎，却陡然身下一空，就这样往下方坠落——
　　“啪！”
　　左脸颊传来火辣辣的痛感，就像被人甩了一掌。
　　——谁？
　　宁澄一个激灵，立刻翻身坐起。他抚了抚脸颊，盯着刚收回手的人，道：“你打我干嘛？”
　　“伤口尽消，意识清醒，应无大碍了。”
　　轶命没回答他的提问，只在收回的掌心上哈口气，然后一转身，消失在了空气中。
　　宁澄环顾四周，见这儿不过一方木室，各处都摆放了齐人高的柜子，划分作无数小屉，瞧着像医馆里盛药用的。
　　地面上，则摆着各式各样密封的瓦罐、瓷瓶，将整个空间填得满当当的，几乎找不着丝毫空隙。
　　此刻，他半躺在瓶瓶罐罐间，身上绕了点麻布条，身下则随意垫了块草席防潮，除此之外并无其他。
　　空气中飘着股说不上来的古怪气味，还带着点闷湿感。法术灯笼在穹顶飘荡，投下昏暗的橘黄光芒。
　　“这里是……”
　　“这里是梧居。宁兄，你还好吗？”
　　一道人声从左侧传来，语气里带着些迫切。
　　宁澄站起身，好不容易看见了另一个人。那人躺在四四方方的席子上，浑身上下都缠满麻布条，手脚还被铁链缚着，只勉强露出半个脑袋。
　　“凌攸？”
　　“是我。宁兄，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些锁链、布条解开？轶命捆得太紧了，我动不了。”
　　宁澄看着横在两人之间，叠得有半人高的罐子堆，道：“你稍等，我——”
　　不对，自己怎会在此？
　　宁澄眼皮一跳，道：“凌攸，其他人呢？”
　　“其他人？轶命只将你带来，说是一切都解决了，让我俩别妨……别干扰清理作业，然后……”
　　凌攸还没说完，宁澄便足下一蹬，翻过了哪些瓷器瓦罐，冲到了木屋外头。
　　他感应到四周布下的屏障，直接唤出灵武将其崩毁，再扬手罩下新的结界。
　　“等等，也带上我……”
　　宁澄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急喊，可他记挂着风舒，只能压下心头的歉意，飞速往望云宫的方向掠去。
　　梧居距望云宫不远，宁澄很快便落在宫北处。那里有着三、四名牢役扮相的人，许是认得宁澄，只在瞥了他一眼后，继续将一具具尸身搬到板车上，然后往桃林的方向拉去。
　　这些尸身，有些是壹甲士兵，而其他的……全是昔日一起上下衙的弟兄们。
　　宁澄有些不忍地扭头，看见一名牢役停下手中的活儿，迈步向他走来，然后作揖道：
　　“宁公子，您是来寻风判大人的吗？”
　　宁澄愣了下，忙道：“是，请问风判现在何处？”
　　那牢役直起身，回答：“风判大人带队到宫外巡察，为蒙难百姓提供援助。”
　　“宫外？可他……”
　　“此一战，夙阑多有折损。风判大人加固好防御结界，稍作喘息后，便即刻出宫，与诸位大人一道奔忙去了。”
　　那牢役顿了下，望了周边一眼，道：“望云宫现下，仅有雪判大人坐镇。他忙着处理伤兵，怕是无暇见宁公子。您若要寻其他文判，一时半会儿也见不着人，不妨先回风月殿歇息，顺带照看月判大人？”
　　“月喑？他怎么样了？”
　　“月判大人于栎阳殿中昏迷，至今未醒。兄弟们为了方便整顿，便请雪判大人帮忙，将人送回风月殿休养。”
　　听到这里，宁澄总算发觉眼前之人有点眼熟。他在脑海里回忆片刻，道：“你是……阿毅吧？我左右无事，还是留在这儿帮手罢。”
　　他说着，便往一具尸身靠去，却被那牢役拦下了。
　　“宁公子，你若要帮忙，便请移步西南方向，清除塌下的砖石、瓦砾吧。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可此地人手不多，我——”
　　阿毅摇了摇头，道：“宁公子与这儿死去的弟兄，原来是熟识吧？还是别一一去探他们的死状了。”
　　“我……”
　　“我当牢役已有些年头，处理过不少死囚的尸身，也算熟能生巧了。您方才不过瞥了眼，就已经难以忍受，实在不适合干这收殓的活儿。”
　　阿毅说着，朝宁澄一揖，道：“尺有所短，寸有所长。宁兄有咒法底蕴，就劳烦您帮帮那儿的弟兄们了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
　　宁澄应了声，往左边走了几步，又回过头，道：“阿毅，阿晓他……”
　　阿毅没有回答，只是轻轻地摇了下头，然后拉起一辆板车，载着上边的尸块、残骸，轱辘轱辘地走远了。
　　宁澄望着他远去的背影，稍微有些失神。他盯着飘到自己脚边的飞灰，又抬头看了眼渐落的夕阳，一旋身，直往武殿的方向奔去。
　　宁澄到了武殿以后，便与那儿的卫兵们一起，将坍塌的石块、砖瓦搬开，传送到郊外的空地上。
　　这活儿虽然简单，可却十分耗时，一直忙到戌时六刻，都未能完工。
　　“怪了，这儿原来什么都没有，怎就忽然生了那么多碎石块呢？”
　　“唉，这问题你都问了半天了。再不加紧忙活，太阳就落山了。”
　　宁澄一边用漂移术带起砖石，一边听着旁边的卫兵对话。他手中一刻不停，眼神却也频频往宫外瞟，搜寻着一道银蓝身影。
　　“瞧你说的，这太阳早就下山了，是不是能歇息啦？”
　　“歇什么，咱们都歇了好几回了，至少要将这一带清完再走。你看那些大人们，就没一个回宫歇息的……非常时期，能忍则忍吧。”
　　“说的是。唉，能当上大人的，果然和我们不一样啊。”
　　“行啦，别叨叨了，快干活吧。”
　　“好嘞！”
　　……
　　宁澄听着他们的对话内容，思绪也飘到了远方。他想着近一年发生的所有事，慢慢地梳理出了个大概。
　　只是，有些疑问，还是得风舒亲口回答才行。
　　就这样，他们一直忙到子时，方才散伙归去。宁澄循着夜色，慢慢地走回风月殿，然后不意外地看见了一室的空荡。
　　昨夜那般乱象，并未殃及风月殿，因此殿内不过撒了点碎石细尘，只有些摆设被余波震落，其余一切如常。
　　宁澄抬指轻点，把倒下的物事一一归位，再将满室尘土扫去。
　　完事以后，他看了窗边的风铃一眼，慢慢地踱到橱柜前，将隐藏的暗格打开。
　　如他所料，那里静静地放置着一个人偶。它黑色的发衬着粉白的面，雪衣上覆着绛红宽袍，眉眼透着温柔，嘴角定格在一抹浅笑——只是它身边，再没另一尊人偶伴着了。
　　想来，造出它们的匠人也不曾预料，自己忘却的记忆，会被这些人偶从灵魂深处唤醒，最终回归脑海吧。
　　与上回不同，那人偶下方，还多了一摞画纸，上边惟妙惟肖地绘着同一人。
　　宁澄将那几幅丹青捧起，仔细地翻阅着，最后长吁了口气，重新将暗格合上。
　　原来，我在你眼中，是这般模样吗？
　　这段日子以来，你究竟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，和宛若另一人的我相处？
　　还有，这躯体原来的主人，究竟……
　　宁澄兀自沉思着，直到一阵紊乱的脚步声传来，打破了殿内的宁静。
　　“风舒，花繁他——”
　　宁澄站起身，看着踉跄着踏入殿内的人，道：“月喑？你……”
　　来人正是月喑。他身上只穿着单薄的衬衣，发丝散乱地披在肩上，赤着的脚打着哆嗦，脸色也白得骇人。
　　“花繁呢？他在哪？”
　　“花判？他不是和其他文判一起，到宫外救治城民了吗？”
　　宁澄看着扶着墙喘气的人，不禁往前走了一步，道：“月喑，你重伤初愈，还是先……”
　　他话还没说完，便见月喑迅速转身，赭色的发在空中扬了下，很快就见不着影了。
　　“等等，别——”
　　宁澄暗道不好，只得足下一点，也跟着奔出风月殿。
　　时值深秋，夜风刺骨。宁澄在月色下急速腾飞，人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。
　　前方的月喑却恍若未觉，只一路奔至宫外，方才停下脚步。
　　宁澄刚追到月喑身后，便见他身周亮出橘光，硕大的烛笼立刻出现，然后迅速分为两盏、三盏……数百只橘纸灯笼飘荡在空中，宛若元宵夜的天灯。
　　“月喑，你怎么了？”
　　宁澄刚开口问了句，月喑便直接转过身，脸上挂着一副茫然无措的表情。
　　他双手紧握成拳，右手死死地握着个红色的物事，瞧着像是个香囊。
　　“为什么……为什么找不到……”
　　宁澄看着月喑毫无血色、六神无主的模样，心中一紧，道：“找不到什么？花判吗？”
　　他顿了下，随即想起相似的情景，忙道：“你先别急，或许他去了万仞山洞窟附近，才——”
　　“不对。”
　　月喑抱着头，表情多了一丝痛苦。他盯着宁澄，目光慢慢聚焦，而后忽然站直身子，呐喊道：
　　“宁澄！”
　　他话音刚落，数百枚烛笼霎时围到宁澄身边。它们漂浮在空中，等候下一道指示。
　　“就算是你……就算是你，烛笼也找着了。”
　　月喑面上失神，然后愈加彷徨无助起来。
　　“为什么，我喊了花繁那么多次，却……”
　　他后退一步，脚下一个不稳，直接往后摔去，跌坐在寒凉的地面上。
　　“月喑，你先冷静点。我帮你联系花判看看，好吗？”
　　宁澄将月喑拉着站起，只觉得触手冰凉；再一探，额头却如火般滚烫。
　　“你病了。有什么事，先回风月殿再说吧。”
　　“不……”
　　月喑挥手将宁澄推开，刚走了几步，便直接软倒在地。
　　宁澄叹了口气，刚想上前将人拉起，却见月喑颤抖着身子，仿佛用尽全身气力般，高喊了声：
　　“花繁！”
　　“你……”
　　宁澄话音未落，便见数百橙光飞掠而过，在月喑身旁停下，然后围绕着他打转。
　　“为什么……会这样呢？”
　　月喑抬起头，苍白的脸上挂着泪痕。他直勾勾地看着宁澄，像是在询问，又像是在祈求什么。
　　“究竟为何……会这样呢？”

96、第九十六章：花落
　　宁澄杵在原地，看着被橘笼包围的月喑，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。
　　按理说，这烛笼应在月喑唤出花繁姓名时，便即刻动身寻人。若真遍寻不着，方会带着黯淡的烛光，返回主人身边。
　　此刻，那些烛笼却亮着灼目橘光，一跳一跳地绕在月喑身边，就像找着了人一般——可被它们视作目标物的，却是月喑本人。
　　照适才情况看来，即便自己仅算半个「宁澄」，烛笼依旧确信了他的身份。由此，问题不可能出在这法器上边。
　　如此一来，出现差错的，只能是……
　　宁澄心中惊疑，刚想出言询问，便见四周橘光退散，迅速窜回锁物囊中。被它们围在中央的人，则颓然倒下，彻底失去了意识。
　　“月喑！”
　　眼前这一幕，几乎与武殿地底重叠。
　　宁澄迅速上前将人抱起，顺带拾过落在地面的红色锦囊，塞入月喑怀中。
　　紧接着，他毫不迟疑地转身，边腾飞回宫，边试图传音花繁。
　　——没有回应。
　　宁澄想起月喑好得突兀的伤，心里忽然升起不祥的预感。他跃入风月殿内，将怀中之人放到右殿的床铺上，再冲回左殿取了几方棉被，通通盖在了月喑身上。
　　“风舒，你在吗？”
　　见联系不上花繁，宁澄便直接传音给风舒，并祈求对方能即刻接收到。
　　好在，这次的传音，很快便获得回复：“宫主，您醒了？我这边快结束了，一会儿再去梧居——”
　　“风舒，你可曾见到花判？”
　　听见风舒的声音，宁澄先是安心了下，接着顾不得问候，直接传音询问。
　　“花判？他不是和雪判一道驻守望云宫吗？”
　　“不，他……”
　　宁澄顿了下，复而答道：“无妨。我先寻雪判问问，一会儿见面再说吧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
　　宁澄切断传音后，刚想出殿寻雪华，便见一道人影闪入右殿，黑色的袖袍带起一阵寒风。
　　“出什么事了？宫门守卫来报，说你和……”
　　雪华刚问了一半，看见倒在塌上的月喑，眉头一蹙，道：“月判方才不是奔出宫了吗？难不成，那守卫看走眼了？”
　　宁澄道：“他没看错。月喑适才确实清醒了会，复又昏睡了。”
　　他顿了下，道：“雪判，你可知花判现于何处？”
　　闻言，雪华收回伸向月喑的手，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　　“他不是随棋判前辈出宫了吗？怎么，莫不是又到哪儿偷闲去了？”
　　宁澄摇了摇头，简略说明适才烛笼之事。话毕，他望着支颔沉思的人，道：“依我看，花判并非不知轻重缓急之人。他失踪一事，只怕与月喑伤愈之事脱不了干系。”
　　“你守着月判，我去外头找找。”
　　雪华说完，转身便踏出右殿。他脚下匆忙，与迎面走来的人擦撞了下，却看都不看对方一眼，直接腾飞离开了。
　　“宫主，您……”
　　宁澄看着来人略微苍白的脸庞，喉头哽了一下，然后露出微笑。
　　“我没事。雪判去寻花判了，你暂且歇一会吧。”
　　风舒凝视宁澄半晌，再望了眼塌上的月喑，道：“可是失了花判的踪迹？”
　　“此事尚未定论。我只希望，自己的猜想是错的。”
　　宁澄看了昏迷的月喑一眼，无意间瞥见落在塌边的小白花。
　　他记起漫在栎阳殿的奇异花香，便俯下身，将那株荼蘼拾起，细细端详。
　　如昨夜所见一般，那荼蘼半边纯白，半边金红，中央则有着鹅黄色的花蕊。
　　那花儿并未有施术保鲜的痕迹，可距昨夜已有一日，它却丝毫没有萎败的迹象，只是香气转淡不少。
　　“这花儿必是花判遗下的。待月喑清醒，自会放入万花柜中。”
　　风舒说着，指了指殿角落的雕花木柜，道：“百忙之中，难得他有这般闲情逸致。”
　　“不，这花上的血迹……”
　　“血迹？”
　　宁澄不及解释，便见雪华沉着脸，快步踏入右殿。
　　“我搜遍全城，只在这右殿寻着花繁气息。”
　　说罢，雪华快速扫了四下一眼，迳自走到缃色的床榻边。他将月喑的右手持起，闭目探测片刻，脸色逐渐变得古怪起来。
　　“烛笼并未误判。月判身上，确实充盈着与花繁相同的气息，却不似灵力传输所致。”
　　宁澄沉默了会，道：“花判说过，自己无父无母，是自山里捡回的弃婴。”
　　“没错。那花岩夫子早已隐退，四处游山玩水去了，怕是一时半会找不着人。”
　　雪华以为他想找花岩询问花繁下落，便道：“花繁与他义父一般，素来逍遥惯了，兴许——”
　　“你真这么想吗？”
　　雪华不说话了。他垂下眼，嘴角抿成了一条线，双手攥紧成拳，还微微有些颤抖。
　　他这般反应，更让宁澄确信了自己的推测。
　　“雪判，你与花判共事多年，可曾见过他受伤？”
　　“从未。他总说自己害怕脏污、担心破相，除了与我相斗那日……”
　　“那日，他和你在阳柳居起冲突，不慎被划了道口子，可那伤口并未泛红、流血。
　　他一个不会治疗咒法的人，根本不可能替自己疗伤——除非，他本就和普通人不一样，即便受了伤，也流不出半滴鲜血。”
　　雪华没应声。一旁的风舒则面色微变，语气凝重地道：“这么说来，花判之所以擅长识别精怪，是因为……”
　　“因为他自己，就是修成人型的精怪。”
　　宁澄想起三百年前，开满洞窟的荼蘼。当时，他重伤滴落的血液，滋养了那一丛丛的白花。上头沾染的仙灵之气，自也被那些花儿吸收了去。
　　“所以他天生便是个咒法奇才，生来便不适合练剑。他既不懂得治疗之术，又是如何治好月判的伤？”
　　雪华喃喃地说着，声音慢慢低了下来，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。
　　昨夜，他被仇恨蒙蔽了双眼，追着风舒打斗。与此同时，宁澄也被齐初平拉走，遗下重伤垂死的月喑，还有怀抱着他的花繁。
　　之后，夙阑生变，再无人接近栎阳殿。守在殿内的花繁，迟迟不见「霞云」反应，又等不到其他救援。
　　待他终于沉不住气，将幕帘掀开，发现「霞云」不过是尊人偶后，又怎么可能静静守在原地，坐视月喑死去？
　　“精怪若修炼得当，便能幻作各式各样的皮相，只需历经天劫，便能破格成仙。”
　　宁澄说着，持起那朵细小的白花，轻轻放到了月喑枕边。
　　“他没选择离开尘俗，而是耗尽灵力，投在月喑身上，以换对方性命无虞。月喑外貌上的变幻，怕是花判制出的蜃景，也是他最后的馈赠。”
　　“不可能！花繁分明是个有血有肉的人，甚至比常人还要鲜活、重义，怎么——”
　　“风舒，你能操纵烛笼吧。”
　　宁澄打断雪华的话，从月喑怀里摸出红色锦囊，递到风舒手中。
　　接着，他将月喑枕边的白花捧在手心，慢慢走到右殿门口，再将手伸向前方。
　　风舒没多作询问，直接打开那锁物囊，将烛笼放出。他闭上眼，低声念出花繁的名讳。
　　橘光闪过后，那烛笼立刻扑到月喑身侧。可随着法器不断分裂，小部分烛笼开始脱离队伍，慢慢凑近宁澄，在他手边停下了。
　　一时间，整个右殿盈满橘色暖光，而殿中之人，久久都说不出话。
　　雪华最先有所反应。他盯着宁澄手中的荼蘼，左手死死抓住腰间玉佩，然后忽地转身，直接冲出了右殿。
　　“雪判……”
　　“别喊了，让他一个人静一静吧。”
　　风舒的脸色也不太好。他将烛笼收回香囊，然后小心接过那株荼蘼，放回月喑枕边。
　　“还有挽回的余地吗？”
　　风舒看着月喑苍白的脸，低声问了句。
　　“原形尚在，也许修个百年、千年，能再次恢复神识。可苏醒过来的灵体，未必与原来相同了。”
　　风舒缄默了会，道：“宫主，你还带着那灵狐吗？”
　　宁澄愣了下，随即明白过来，将怀里的锁物囊取出、打开。
　　“嗷呜——”
　　银光掠到风舒怀里，化作一尾白狐。它精神奕奕地转了个圈，然后蹭了蹭风舒的手，在他腿上趴作一团。
　　“小家伙，你能救救他吗？”宁澄指了指一旁的荼蘼，满怀希望地说道。
　　“嗷？”
　　那灵狐骨碌碌地转着眼，慢慢走到白花跟前。它眯起眼，鼻尖凑到花瓣上嗅了嗅，然后冷不丁张大了嘴，就要朝那花儿咬下——
　　“看来不行。宫主，您还有其它法子吗？”
　　宁澄还未来得及惊叫，风舒便眼明手快地将灵狐抓起，收回锁物囊中。
　　宁澄心有余悸地拍拍心口，沉思须臾，道：“花判是仙灵之血孕育出的精怪，若我原身尚在，兴许能将他救回。”
　　闻言，风舒的眼神黯淡下来。
　　“当初，您的魂魄被收入千敛面后，躯壳便瞬间崩坏，散作一堆金色粉末，怕是再也挤不出半滴仙血。”
　　他小心翼翼地说着，却见宁澄眉头一舒，脸色也逐渐变得明朗。
　　“那些粉末，你可曾留存下来？”
　　“确实收着，就在……栎阳殿内。”
　　宁澄心中一喜，道：“若以它们作养分，花判说不定还有救——还等什么，快去栎阳殿取啊！”
　　“宫主，那金粉不是……”
　　“嗯？”
　　从风舒的表情看来，他似乎想说「那是您的骨灰」、「骨灰怎么可以拿来养花」、「养出来的会不会是彼岸花」之类的话。
　　可他不过迟疑了会，便摇摇头，牵过宁澄的手，往殿外走去。
　　待他们进入栎阳殿，只见这儿依旧凌乱不堪，与昨日惨况并无不同。
　　“宫主的身份尚未在宫中传开，只前任与现任文判、武使知晓。我担心人偶被发现，便命人不得接近栎阳殿。”
　　风舒说着，走到倒着的人偶身边，快速在它后背点了几下。
　　随着咔咔的声响，一方木块往外推开，露出一个小小的凹洞。风舒伸手往里头探了探，掏出一个手炉大小的瓷罐。
　　他将瓷罐递给宁澄，然后把暗格重新合上，并在犹豫片刻后，将人偶扶着立起，拍去上头沾染的尘土。
　　“难怪雪判那么敏锐的人，都没发现任何不对——原来是这粉末的缘故吗。”
　　“宫主向来深居简出、不以真面目示人。加之金粉上的气息，自然没引起他人怀疑。”
　　风舒低声回了句，道：“您……都记起来了吗？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宁澄将瓷罐打开，把那朵荼蘼放了进去。他手中凝出咒力，化出一团水球，轻轻地融到金粉里。
　　“此法虽可行，却无从得知个中期限。或许只消数日，也或许穷尽一生，也候不来灵体恢复那日。”
　　他把盖子合上，然后法术一施，将它传送回风月殿。
　　“此事，暂且瞒着月喑吧。花判牺牲自己将他救下，断不愿让他做傻事。”
　　说罢，宁澄在心中酝酿片刻，转向表情有些僵硬的人，道：“风舒，我就问你一件事：这身子原来的主人，是怎么死的？”
　　作者有话要说：
　　「繁花落尽君辞去」一句，出自唐･刘禹锡《送寥参谋东游二首》：
　　九陌逢君又别离，行云别鹤本无期。
　　望嵩楼上忽相见，看过花开花落时。
　　繁花落尽君辞去，绿草垂杨引征路。
　　东道诸侯皆故人，留连必是多情处。
　　P/s：
　　下章完结。

97、第九十七章：未歇
　　风舒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迟疑了会，道：“宫主，倘若——”
　　“你说的，我会全盘相信，绝不私下查探是否属实。”
　　宁澄打断风舒未竟的话语，踏步走到对方身前，与之四目相对。
　　“至于说什么、又该怎么说，都取决于你。”
　　风舒沉默半晌，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　　“前些年，宫主身子愈加虚弱，即将走向消亡。我不愿那噩梦成真，便翻遍宫中典籍，尝试查找护人性命之法，却依旧一无所获。
　　绝望之际，我记起了「千敛面」，可那法器只能被使用一次，无法试验其性能。于是，这个想法便被搁置了。”
　　他垂下眼，目光慢慢移到宁澄脚边，然后停下了。
　　“然而后来，我再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。眼见您日趋衰弱，我将千敛面取出，反复倾听里头的记忆，最终下定了决心。
　　为此，我暗地里做了些准备，并在宫主弥留那日，将您的魂魄收入千敛面，好安置到新的躯壳中。”
　　宁澄看了身边的人偶一眼，道：“你的准备，包括这人偶吗？”
　　“是。我共造了两具人偶，一具是炽云模样，另一具便是这人偶了。”
　　风舒顿了下，道：“我寻思着，宫主若换了副模样，自然得有人替上。为了不引起他人怀疑，我将这人偶安置在栎阳殿内，藏于层层幕帘后，并设置了探测咒法。
　　一旦察觉有文判、武使接近，我便将人偶收入锁物囊内，戴上面具、隐去自身气息，佯作宫主的样子应对。”
　　“若你与「宫主」必须同时现身，何如？”
　　“若似中秋夜宴那般，我便暗中操控人偶，让它说话、动作。只是此法极耗咒力，亦需我就近操控，因此不到万不得已，便尽量不让「宫主」与人相见。”
　　宁澄直视着风舒的双眼，道：“所以，这些日子以来，「宫主」所下的任何决定，都是出自于你？禁足凌攸、立下结界，全都是你的主意？”
　　“不错。风舒擅作主张，还请宫主责罚。”
　　风舒低下头，像个犯错的孩子一般，绞紧了衣袖。
　　见状，宁澄叹了口气，伸手在风舒手上一握，道：“你禁足凌攸，是想着让他好生歇息，以免伤处溃烂吧？立下结界，亦是为保夙阑不受战火侵扰。你所做一切，都不曾抱持害人之心。我夸赞还来不及，又遑论责罚呢？”
　　“我……”
　　风舒语气中带了点哽咽。他松开宁澄的手，转身面向人偶，道：“我没您想像中那般良善。早在两年前，我便寻着了这躯壳原主，做好了随时取之性命的打算。”
　　“躯壳原主，是指原来的宁公子？可若要借尸还魂，不一定非得用他吧？”
　　风舒摇了摇头，道：“是我一时魔怔了。三年前，我曾救下一位企图自缢的少年。他寻死不果，便直接嚎啕大哭，发狂了足足半日，才冷静下来。”
　　“自缢？”
　　宁澄微怔了下，风舒则背对着他，继续述说：“那少年冷静下来后，便苦苦哀求我杀了他。我当时虽没答应，将人劝说归家，可心里，却生了些邪念，想着既然他一心求死，那不若日后，将其充作安置魂魄的躯壳。”
　　“后来，我曾暗中窥探几次，见他活得浑浑噩噩、毫无求生之念，便更确定了自己的打算。
　　只是那夜，我刚潜入宁府中，便发觉那少年悬挂在房梁上，早已失去生命迹象。”
　　风舒顿了下，语气里透着几分痛苦。
　　“若说华林血案一事，我并非有意为之，可那少年的死，却与我脱不了干系。我明知他一心求死，非但不给予援助，反倒冷眼旁观，甚至意图了结其性命——”
　　“若非你，他早在三年前便已死去。你……”
　　宁澄话还没说完，便被风舒打断：“我原来也以此麻痹自己，企图压下心中的负罪感。可偶尔午夜梦回，还是会想起当初那个死气沉沉的少年。”
　　风舒深吸口气，转身面向宁澄，道：“无心为恶，虽恶不罚。反之，怀揣私心、妄图行恶之人，又该当何罪？”
　　——就算那少年未曾寻死，就算风舒没将人杀害，可那夜宁府大火，他也必会葬身于火海中。
　　宁澄嘴角轻动了下，却没将这话说出口。他沉默了会，道：“你将尸身带走前，并未发现有人企图纵火？”
　　风舒摇了摇头，道：“若我早去片刻，或许能救下那少年，乃至宁府中的所有人——亦或晚到半步，便能发现宁府周遭的结界术，戳穿郁儿的阴谋。”
　　“郁儿纵火一事，错不在你。若你有幸救了余府中人，自是好事。没救着，也不必对自己过分苛责。”
　　宁澄忍不住插了句，可风舒却恍若未闻。
　　“我原来存有一丝侥幸，认为只要宫主好好活着就行。直到我将您送回宁府残垣前，才深刻意识到自己的错误。
　　我妄想逆天改命，这便是上天给予我的惩罚，让我只能看着您崩溃、痛苦，却什么都做不了——”
　　“不。那时，我真当自己是「宁澄」。若非有你在，我又岂能快速振作起来？”
　　“您神识不全，失去记忆，反倒让我有些释怀，觉得无须承受您的质问，便可以不去面对自己的良知。
　　我明知自己错了，却不曾觉得后悔，只因若非如此，我便无法如现在这般，与您相处、对谈。活着的每一日，都像是幻梦一场。”
　　说罢，风舒像是终获解脱般，叩的一声，跪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。
　　他低着头，仿佛在忏悔自己的罪过，又像是在等待一场审判。
　　“我刚将千敛面安好，却发现有人接近栎阳殿。无奈之下，我只得先将您送入红鸾阁，然后即刻返回望云宫，用备好的人偶演了一场戏——
　　如此一来，非但无人质疑您那夜的去向，就连炽云与磬海失踪一事，也再无人过问了。”
　　宁澄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人，心中抽痛了下。他想了想，收回欲搀扶的手，道：“所以，磬海也是你杀的？”
　　“是。您明知磬海是奸细，却打着潜入查探的名义，将人放回壹甲国。我信不过磬海，便在金双拐上设了追踪术。在发现他返回城中、企图对夙阑不利后，便将人刺杀于武殿地道。”
　　风舒闷闷地说着，声音渐渐低了下来。
　　“我恨他负了您的信任，逐将其尸身弃之不顾。可笑吧？在您面前，我是那个勤恳为民的风判，可私底下，却是这般丑恶不堪。”
　　“风舒，你别妄自菲薄了。若非你阻止了磬海，夙阑早就被壹甲军夷为平地，哪还等得到今天？”
　　宁澄按了按额侧，道：“这些年，你为夙阑百姓做的那些事，又何曾有假？你强行围剿城中精怪，差点因此而死，难道是在演戏？
　　你重伤初愈，便马不停蹄地赴往宫外救助城民，莫非只是想笼络人心，让自己成为人人赞颂的风判吗？”
　　“不，我……”
　　“一善染心，万劫不朽；百灯旷照，千里通明。你既知自己有错，也因此饱受良知折磨，便已足够了。
　　倘若那日宁公子还活着，按你的性子，也不会真对其痛下杀手，反而会另寻它法罢。”
　　宁澄说着，俯身蹲下，将跪着的人拥入怀中。他抱着那微微颤抖的身子，轻声道：
　　“我在接收这副躯体时，并未感受到丝毫怨恨。这世上之人千千万，难不成各人想去或留，都得问过你的意见？街边死了个四肢健全的乞儿，风舒也要责怪自己，没能及时让他衣暖食饱吗？”
　　“我……”
　　“你要真这么想，也太自负了些。你若是皇帝，自该心系黎民百姓；若是地府阎王，自该评断善魂恶鬼——但你不是。你不过是个小小的文判，既非圣贤，亦非神明，何必将所有的是非对错，都揽在自己身上？”
　　宁澄轻抚着风舒的后背，叹了口气。
　　“风雨如晦，可并非人人都有伞傍依。你曾说过，世人皆需历经风雨，而如何渡过磨难，全凭各自选择。
　　你要是想呆在凉亭，我总不能拉着你在雨中起舞吧？
　　回头淋了一身湿，试问你会怪自己没坚守本心，还是会怪我，硬要将你拉入雨里？”
　　风舒不说话了。
　　宁澄维持着怀抱姿势，良久，才听见耳边传来一声轻喃：“您现在，已不再受疼痛折磨了吧？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宁澄将手中力道收紧，须臾，感觉另一个怀抱向他敞来，虽稍有迟疑，却无比温暖、坚定。
　　“那就好。这样，就很好了。”
　　风舒低低地说了声，然后再次沉默下来。
　　宁澄望着立在前方的人偶，慢慢地闭上眼。
　　“是啊。现在这样，已经足够了。”
　　秋去冬来，纷飞的落叶转为鹅毛大雪，为天地织出一方厚棉被。
　　所幸，在众人齐心协力下，夙阑各地被毁的房屋，都赶在入冬前重建完毕。
　　在此期间，出力不少的琴棋书画四判，也重新获得城民们的认可——
　　毕竟华林血案过了那么多年，也没多少人会重提这段与己无关的往事了。
　　被驱逐出城的壹甲军，在国君光荣战死以后，也只能灰溜溜地返回壹甲国，然后在新任国君的授意下，派个使臣前来求和。
　　在这件事上，风舒和雪华难得达成共识，狠狠地削了壹甲国一大笔。
　　可怜那新任的小国君，不仅被迫立下誓言，承诺永不再入侵夙阑城，还约定日后夙阑若遭遇敌袭，壹甲国必须派兵前来助战，并供应法器、战马、粮草等等。
　　在雪华的默许下，华林灭门一案，并未重新开堂审理。他像是放下了心中的疙瘩，偶尔也会到梧居探望凌攸，不过三回总有两回气氛闹僵、一回不欢而散罢了。
　　那装有花繁真身的瓷罐，则被寄在了右殿里。
　　为了安抚月喑，宁澄等人在历经商讨后，便编了个「花繁随义父外出游乐」的故事。
　　“花判也真是，说都没说一声，就这样跑出城了，只在临行前遗下这株荼蘼，应是给你的礼物吧。”
　　“礼物……”
　　“对啊，这花儿还有化形术的作用呢。至于烛笼，定是你与齐初平对战时不慎遭损，这才出了点小毛病。你多喂它几天梅干，指不定就好了呢？”
　　月喑看着被交到自己手中的瓷罐，默默地点了点头。见他并未出言质疑，几人也算是松了口气，只求花繁早日恢复，莫要让大家空等得好。
　　这次的冬天，较往年来得寒冷。
　　在寻获齐初平与磬海的尸骨后，风宁二人将他们葬在一处，顺带为「宁澄」立了个衣冠冢。
　　当他们祭奠苏氏、宁氏夫妇完毕，准备下山时，隐约还瞧见雪华和凌攸齐肩并行，穿梭在墓间的身影。
　　“您说，那些骷髅诡蛾之间，会不会也有我们熟悉的人呢？”
　　“谁知道呢。听闻近几月，坟场内的蛾群突然变少了，许是心中执念已了，怨气消散后，便不再徘徊尘世了吧。”
　　宁澄淡淡地道了句，然后冷不防伸出手，轻轻叩在身侧之人的额头上。
　　“说了几次，别用敬称——你当初怎么强迫我改口的，换做自己，倒是做不到了？”
　　“我、我有在努力。”
　　风舒有些困窘地摸了摸后颈，道：“宫主，你真的不想搬回栎阳殿吗？虽说文判、武使们都表示理解，可宫主之位悬着，总归不是个办法……”
　　“怎么不是办法了？反正无所不能的「霞云宫主」，也只存在于坊间传说了。”
　　宁澄伸出手，接过伞沿飘落的一瓣雪花，任它在掌心融化成水。
　　“况且，我若是在栎阳殿住下，你还不得跟着搬过来？到那时四下蜚言，我看你风判的面子往哪儿搁。”
　　风舒看着宁澄动作，微微一笑，也跟着接了一片雪花。
　　“面子这种东西，丢着丢着就习惯了。近几日宫中流言四起，纵然再多几条，也——”
　　“打住。你不要脸，我还想要呢。若非你手脚不规矩，何至于……”
　　宁澄说着，面上微微泛红；
　　而风舒则轻笑了声，自后方将人抱起，把脸倚在对方的肩头上。
　　“怎么个不规矩法？是如前夜左殿内，还是今早暖泉边？”
　　“你……厚颜无耻。”
　　宁澄抬起手，使劲往后一掐，然后无视风舒吃痛的表情，径自往山下走去。
　　“宫主，等等我……雪下的那么大，至少带上伞啊……”
　　风舒手持丝帘伞，快步追了上去。两人又打闹了会，方才有一方认错妥协，一块儿撑伞回宫了。
　　新一轮雪花落下，将旧雪盖去；
　　很快的，又在高悬的日光下消融。
　　而夙阑城的故事，也如四季轮换般，生生不息……
　　作者有话要说：
　　完结……撒花！
　　P/s：
　　关于宁澄原身、花繁、雪华等人的后续故事，还有一些未补完的细节，通通放在外篇里。
　　有兴趣的看官，可以继续追更哦（当然也包括风宁二人的一些生活小插（情）曲（qu）啦XD）
　　至于三足金乌的部分，有机会的话，会在另一个故事里与大家相遇（也不要太过期待）。
　　感谢看官们一路以来的陪伴，我们有缘再见0w0

——外篇——
　　————

98、外篇一：灼灼其华
　　大寒以后，便是立春。天气逐渐转暖，树桠上也抖出新枝，几星绿意探出头来，迎接落下的绵绵春雨。
　　雪花纷飞的季节过去，夙阑城一扫战事阴霾，恢复了昔日的繁荣盛况——
　　而这，全仰赖他们伟大的霞云宫主，以及座下的文判、武使们。
　　如今，夙阑各个街头巷尾，都弥漫着洋洋喜气。大人们忙着扫家居、贴年红，孩童们则穿上新裁的暖棉袄，凑到一块儿嬉笑、打闹，别提有多快活了。
　　然而，随着年夜的脚步慢慢逼近，也有人变得愈加压力烦躁——
　　比方说，频频出现在宫中各个角落、忙前忙后的某位文判大人。
　　“制作甜米糕的材料，准备好了没有？”
　　“回大人，都准备好了，就待明日午时开工。”
　　御厨们看着穿梭在食材间的人，小心翼翼地回应着，生怕再被挑出什么毛病——
　　好在这回，那人很快就检查完毕，踏出火灶房，拐向桃林间的空地。
　　那儿只摆了几方食案、座席，仅几人立在原地窃窃私语，显得空荡又冷清。
　　“这宫主以下的席位，怎么全空置着？”
　　“这……宫内人数变动太大，坐席方面，还得再……”
　　“上周吩咐的事，到现在还没做好？俸禄涨了，脑子反倒糊成粥了吗？”
　　身着墨衣的人疾声厉色地说着，然后抬起笔，在密密麻麻的卷轴上多添一条。
　　“算了，一会儿把名录送到花雪殿，由我亲自安排。”
　　“是，谨遵雪判大人命令。”
　　“哼。”
　　雪华沉着脸，看着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轶命，道：“年市的摊位斗争，处理好了没有？”
　　“那事，风判早就解决了。巡逻卫兵的班次也已调整，应不会再出乱子。”
　　“如此便好。”
　　雪华捏着眉心，又道：“祭祀用的酒呢？可寻着了？”
　　“桃花酿没找着，倒是找到了几十坛青梅酒，先凑合着用用。”
　　一旁的凌攸插了句嘴，顺带接过雪华手中的卷轴，道：“华吟，你歇一会儿吧。过年就图个开心喜庆，别把自己累垮了。”
　　“谁说我累了？今年不过少了个人，才……”
　　雪华话没说完，自己便心情恶劣起来。一旁的凌攸则心领神会，拍了拍他的肩，道：
　　“我明白，但这些事本不在你职务范围，尽力做好就行，别苛求完美了。”
　　“我至今方知，这等琐事处理起来，居然如此费心劳神。”
　　雪华脸色难看地说着，伸手将卷轴抢了回来。
　　“从前我总以为，他不过无所事事，总挑轻松的活儿干。可原来，是我自己太狭隘了。”
　　闻言，凌攸叹了口气，道：“你与他性子本就不同，不过各有所长、各尽其责而已。若要他待在殿中批阅文书，怕是只干三日，便直接遁逃出宫了。”
　　他顿了下，见雪华顾着阅览卷轴，便往怀里掏了掏，取出一张糖饼，道：“忙了一天，还没吃上饭吧？这是我请火灶房做的饼子，多少吃点吧。”
　　雪华瞪着那张饼，脸色晦暗不明。须臾，他抬起手，粗鲁地将糖饼抢过，然后唰的一声将卷轴收起，往下一个目标地走去。
　　“华吟？”
　　“别喊了。这时候追上去，你俩又该吵起来了。”
　　轶命凉凉地说了句，凌攸则眨了眨眼，道：“我这是……又说错话了吗？”
　　“没。他和月判一样，都在和自己过不去。”
　　轶命环起手，斜睨了凌攸一眼，道：“说实在，你没考虑去花雪殿暂住吗？”
　　“是考虑过，但华吟貌似不太情愿。”
　　凌攸顿了下，道：“这段时间，多有叨扰了。若你觉得多一个人占地儿，我可以马上搬——”
　　“不。我最近新练了一批毒，还没机会试验看看。”
　　轶命眯起眼，上下打量凌攸，嘴角勾着耐人寻味的笑：“听说，你很耐疼？”
　　“砰！”
　　一道橘线划上夜空，迅速爆成绚烂的烟花。火树银花争妍斗丽，微笑也如迎春蓓蕾，在人们脸上绽放。
　　今夜，是年前的最后一晚。在这普天同庆的日子里，城内四处锣鼓喧天、鞭炮齐鸣，充满着浓浓的鲜活气象。
　　即便如此，夙阑的各个角落，依旧能看见卫兵们的身影。为了不破坏节日氛围，他们并没成群结队地巡逻，而是换上了大红衣物，以两人一组行动。
　　身为卫兵，他们必须维持城内纪律，因此一般的节庆活动，都与他们无关——
　　话是这么说，但早在前几日，他们便出席了宫中的祭祀晚宴，也享受了一把过年气氛；
　　而今夜以后，他们也可轮流归家探亲，所以此刻辛苦点，也是值得的。
　　与往年不同，这次的年前祭祀，不仅按惯例祭天地神灵，还祭奠了因战事殒命的人们。
　　那一夜，霞云宫主还罕见地现身人前，亲自吟诵一首「追思词」，为晚宴划下句点。
　　“不过，你不觉得，宫主好像较上回矮了些吗？”
　　“貌似声音也不对吧。可那种威压全场的气势，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。”
　　两名卫兵大爷低声说着，走过了一个个年市摊位。其中，较年长的那个忍不住瞥了同伴一眼，低声道：
　　“话说老魏，我昨日在城内巡逻时，撞见了月判大人。我就纳了闷儿了，他不是负责夜巡吗？怎么大白日的，便在城内奔走啊？”
　　“什么？你也瞧见了吗？”
　　另一名卫兵瞪大了眼，道：“我也遇过几次。那人行动太快，整张脸都藏在斗笠纱下。要不是瞅见那标志性的赭发，我差点就要上报轶命大人、请求弟兄支援了！”
　　“真的？可我听夜巡的兄弟说，月判大人从未怠工。他这样时时待在宫外，究竟什么时候休息啊？”
　　“唉，许是花判大人不辞而别，让他心中烦闷吧。莫说月判大人，你没见最初几月，这城内的花粉都苦着脸，不断追问花判大人的下落吗？”
　　“你这么一提，我也有些难过了。你说，花判大人啥时候才肯回来啊？他不在，整个望云宫的气压都低了些，大家伙都心惊胆战的，就怕又得和黑无常打交道——”
　　那卫兵话还没说完，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咳：“二位大爷，在说什么呢？”
　　“哇啊！”
　　两人吓了一跳，齐齐转身望去，然后拍了拍心口，慌慌张张地作揖道：“风判大人。”
　　来人正是风舒。他穿着一身水绿常服，手中捧了几个油纸袋，脸上挂着一贯的温和微笑。
　　“二位巡城辛苦，我这儿有些饴糖，你们用点吧。”
　　“这……”
　　那俩卫兵看着递到眼前的小纸包，有些尴尬地对望一眼，手犹犹豫豫地停在半空。
　　“新年吃点糖，甜蜜又吉祥。”
　　一人笑吟吟地从风舒身后转出，随手将纸包拿起，塞入年长的卫兵怀中。
　　“这糖在年市里可抢手了，好不容易才买到呢，还请二位莫要嫌弃。”
　　“不、不敢……多谢风判大人赐糖。”
　　两名卫兵诚惶诚恐地作个揖，然后弓着身子跑开了。
　　“欸？我说什么了吗，怎么跑那么快啊？”
　　宁澄摸了摸后颈，一脸的无辜。他取了一串糖葫芦，递到风舒面前。
　　“喏，这支是你的。”
　　“宫主不是说，自己只买一支吗？难不成，指的是这样的「一支」？”
　　风舒盯着送到嘴边的糖葫芦，再看看对方抱着的、比自己还高的草把子，有些哭笑不得。
　　那草把子上，歪歪斜斜地插了好几串糖葫芦，瞧着至少也有十余串。风舒刚揶揄了句，便见宁澄眼角一抽，似乎也有些困窘：
　　“这个，是卖糖葫芦的老丈送的。他一见到我，便问是不是买给芙儿的，然后直接塞了十几串过来。我推说自己拿不了，结果……就变成现在这样了。”
　　宁澄有些无可奈何地说着，将糖葫芦硬塞到风舒手里。
　　“我一路走来，已经被不少人当作卖糖葫芦的了。你要么帮忙吃点，要么快些去找芙儿——”
　　他话还没说完，便见个小姑娘踩着莲步走来，小手在自己袖袍一扯，一脸的含羞带怯：
　　“宁公子，你这糖葫芦怎么卖？”
　　宁澄几乎想叹气了。一旁的风舒则弯起微笑，不动声色地将人往自己身后一拉，道：
　　“姑娘，我们不卖糖葫芦。你要是想吃，自个儿到别处买吧。”
　　“我、我……”
　　那小姑娘被他那么一堵，顿时满面通红。她看了看风舒，又望了宁澄一眼，捂着脸跑开了。
　　“哎，你干嘛弄哭人家啊？”
　　宁澄于心不忍，刚念了风舒一句，却见那小姑娘奔到另一群姑娘跟前，激动地说了什么。
　　随即，那群姑娘便爆出几声尖叫，个个面上含笑，兴奋地朝他们望来。
　　宁澄：“……”
　　见状，风舒轻笑一声，也不知怎么的，居然从草把子上取了几串糖葫芦，逐一派给了那群姑娘。
　　之后，他心情很好地走回宁澄身边，牵起对方的手，往宋嫂家的方向走去。
　　“喂，你送糖送上瘾了？”
　　宁澄听着身后传来的阵阵娇笑，忍不住起了点鸡皮疙瘩。
　　“你不是让我解决这些糖葫芦吗？这下好了，瞬间就消掉了九支。”
　　“好是好，可我也给了老丈不少铜板……与其一支支送，不如拿来卖呢，还能挣点钱。”
　　宁澄碎碎念了句，风舒则不置可否地笑了下，取下一串糖葫芦，递到宁澄嘴边。
　　“来，新年吃点糖，甜蜜又吉祥。”
　　“就你花样多。”
　　宁澄看着那浑圆剔透的糖葫芦，不客气地咬了颗，边嚼边道：“我不管，反正这糖葫芦是芙儿的，你得赔人家。还有，你送出去的那些饴糖，也得赔回——”
　　他的「来」字还未出口，便生生被堵住了。
　　“这糖确实甜，应该足够吉祥了。”
　　将他嘴堵住的家伙直起身，袖摆一挥一收，面上带着正经的神色，俨然一副高雅端庄的模样：
　　“宫主，下回记得闭起眼。”
　　“你……”
　　宁澄脸红到了脖子根，瞠目结舌半天，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话：“众目睽睽，你怎么能……”
　　“说的是。那宫主觉得，左边的小巷子怎么样？不如我们先不找芙儿了，明日再……”
　　“风、舒！”
　　宁澄恼羞成怒地喊了声，也顾不得四周人群一脸看戏的表情，直接抬脚往风舒腿上一踢，气呼呼地走开了。
　　“嘶——宫主，你也知这儿大庭广众，多少给点面子嘛……”
　　“你这般恬不知耻，还用得着给面子吗？”
　　宁澄紧紧抱着草把子，铁了心不回头。风舒则左右看了眼，嘴角浮出笑容，往前方追去。
　　“哎，是我错了。不然，明儿给你做两道辣菜，怎么样？”
　　“要三道，外加品茗楼的虾饺和豆面卷子。”
　　“好——”
　　于是，夙阑城的百姓们，就这样看着「俊雅温和」的风判大人，抱着大叠的油纸包，一瘸一拐地追着人跑。
　　至于今日之后，糖葫芦老丈的生意好得莫名其妙，引领了一波卖糖葫芦的热潮，又是无人能预料的了。
　　作者有话要说：
　　多谢风判大人赐糖！

99、外篇二：桃之夭夭（上）
　　暮色渐沉，天边的红霞逐渐转淡，融入晦暗的云海中。
　　夙阑的街道边，只寥寥十几人。他们边收拾摆摊的木板架，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嗑：
　　“老徐，今儿生意不错啊？难得见你摊前来那么多人。”
　　“哎，这毕竟快入春了嘛，春雨连绵，买斗笠的人自然多了。这还不算什么，等到农忙时，一天能卖四、五十顶呢！”
　　一名老翁乐呵呵地说着，捶了捶发酸的腰，慢悠悠地站起。
　　他和身旁的大娘打了个招呼，将脚边的箩筐背起，往家门的方向走去。
　　“老徐，你年纪大了，就别再做这活儿了吧？你女儿最近不才生了个大胖娃娃吗？怎么也不去照顾照顾，共享天伦之乐？”
　　闻言，那老翁咳嗽了声，再回首时，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个个弯月沟。
　　“我这老骨头坐不住，早就去了好几回喽。在家闲着也是闲着，不如编几顶斗笠卖卖，为宝贝孙女儿挣几个糕饼钱——”
　　“什么？可我怎么听说，碧衣她生的是个男孩？”
　　大娘脸上露出三分惊讶，七分好奇，而那老翁则神秘兮兮地「嘘」了声，左顾右盼了会，才咧嘴微笑，一派的得意神色：
　　“孙大娘，我敢打赌。这回啊，绝对是个可爱的小丫头！”
　　大娘眼睛发亮，夸张地捂了下嘴，道：“哎，那就先恭喜你了。我记得，你女儿和小秦老板，是同日成亲的吧？若碧衣真生个女娃，指不定能和织女屋定娃娃亲呢！”
　　“呿，定什么娃娃亲啊？待我孙女儿长大，她想嫁哪个如意郎君，就让她嫁去。你看那小秦菱，现在多幸福啊？
　　倒是老秦，成天把他女儿、女婿往家里赶，就巴巴地想要个孙女呢。等我家碧衣生了个女娃，还不把得他羡慕死？”
　　“是是，您老说什么都对——哎，这位小郎君，要买衣裳吗？都是上好的亚麻制的！”
　　大娘话说一半，远远瞅见个人影，便停下拾掇的动作，热情地吆喝了声。
　　那少年没回答，只是轻飘飘地越过她，然后忽然转身，凑到摊子前，道：“虽说宵禁令已解，可夜黑风高，您还是早些归家的好。”
　　大娘吓了跳，刚想爆一句粗口，可在看清那人的面容后，溜到嘴边的话便吞了回去，脸上也换了副娇羞扭捏的模样：
　　“好、好的。郎君哥哥，你生的这般好看，也千万小心夜路啊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那少年应了声，朝孙大娘微微颔首，然后顺着身后吹来的晚风，继续往前走去。
　　“哎，这是哪家的公子哥啊……长相这般俊秀，表情却跟丧了偶似的，真是可惜了。”
　　大娘碎碎地念了句，三两下收拾好东西，乖乖地回家去了。
　　她话声不大，可走在前方的少年，还是停下了脚步。他面上毫无波澜，手却下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粉色香囊。
　　“三年了。”
　　那少年抬起头，望着初上柳梢的玉轮。他身上披着一袭淡黄薄衫，赭色的发丝在月华下轻轻飘荡。
　　他抬起手，按在柳树的躯干上，轻轻抚过那沟壑般的纹路，然后慢慢闭上了眼。
　　“再不回来，我可要生气了。”
　　他低喃了声，也不知是说与谁听。
　　“月喑！”
　　身后传来一声呼唤。那少年猛一睁眼，随即眼神黯淡下来。他转过身，望向朝自己奔来的两人，道：“有事吗？”
　　“没。只是想说，要不要一起用晚膳？风舒请客。”
　　其中一人微微喘气，笑吟吟地说着。他身边的青年，则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　　“宫主，我不饿，你们自己吃吧。”
　　那少年自是月喑了。他对那两人行了个揖礼，转身便要外前走。
　　“月喑，我们都找你好几回了，至少也答应一次吧？不然花判回来，该怪我们没把人照顾好，让你饿瘦了。”
　　“他要真关心，便自己回来说教。”
　　月喑淡淡地回了句，而青年则望了眼身边之人，再度开口：“宵禁令已解，这夜巡之务，大可让卫兵替上。你身子不好，就别每日奔波劳累了罢。”
　　“多谢挂怀。月喑身子如何，自个儿心中有数。”
　　说罢，月喑背过身，足下一点，直接往远方飞去。
　　冷冽的寒风打来，刺得他双目微微发涩。他看着底下飞速往后的房屋草木，深吸了口气，缓缓地降下了身子。
　　“抱歉……”
　　他倚靠着屋墙，直勾勾地望着天边的月，直到眼眶不再模糊。
　　只是，当月喑走出那巷子时，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，来到了个熟悉的院落前。
　　那院子里挂着几枚灯笼，中央的木屋里头，还隐隐传出欢笑声。
　　“娘亲，我要吃糖葫芦！”
　　“好，娘明儿让你爹买去——现在该睡了，啊。”
　　“那，娘亲，妍儿想听故事！昨天那个，您还没说完呢——”
　　“好、好。哎，昨儿说到哪啦？”
　　月喑立在院落前，看着映在纸格门上的人影。那些人影随风轻晃，不觉与另几人重叠起来……
　　七年前，刚满十三的他被任命为月判，以一己之身，担下了夙阑夜巡职务。
　　起先，他不熟悉城中街道，只懂得四下乱走，可摸索久了，慢慢地也就习惯了——而这，也并非全然是好事。
　　“城东，距品茗楼北面三里……”
　　那一夜，月喑终于忍不住，循着记忆中的路线，来到了一方院落前。
　　只是，当他踌躇半天，好不容易决定敲门时，却直接听到一声惊呼：
　　“鬼——有鬼啊！”
　　娘亲？
　　月喑心中一颤，有些欣喜地扭头，却看见纱窗在眼前「砰」的一声合上，连支窗的叉竿也跟着摔在地面，骨碌碌地滚远了。
　　他有些茫然地抬头，却见屋里头忽明忽暗，映在门上的人影也随之晃动：“瞎嚷嚷什么呢？哪来的鬼啊？”
　　“老爷，我、我刚看见，看见絮儿……”
　　“大晚上的，胡说八道什么？那小怪物早几年就死了，怎可能出现在这儿？”
　　“正、正因如此，才更可怕啊！你说，他莫不是前来索命……”
　　女人的声音带着颤抖，而男人则不耐烦地咂咂嘴，道：“你定是织布织累了，看走眼了吧？老子忙活一天了，没心思和你瞎折腾。”
　　“不，那绝对是絮儿……”
　　“行啦，再吵下去，衡儿都要被吵醒了。”
　　只听吱呀一声，窗子再度打开，露出一个汉子的脑袋。他左右张望了会，把头一缩，又将窗子关上了。
　　“就说你看错了吧？这大半夜的，能有什么人啊。”
　　“可、可是，也可能不是人啊……”
　　屋里的人声静了下来，须臾，才传出男人的声音：“三日后要迁居，就别在这节骨眼闹腾了。对了，你和你堂兄确认了没有？壹甲国那边，当真比夙阑来得好？”
　　“这……反正衡儿也没咒法天赋，留在夙阑，总归没出头之日……”
　　“哎，那你快打听打听，出了城要再回来，可没那么容易了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
　　那屋里头人声渐歇，而躲在树后的月喑，才慢慢地从阴影处走出。
　　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藏起来，可却下意识那么做了。
　　“阿爹……娘亲……”
　　月喑有些失魂落魄地喊着，声音却细小得几不可闻。
　　“絮儿……在这里啊。”
　　他看着陡然暗下的屋室，嘴里仿佛尝到了苦涩的黄土味。
　　“咕咕……”
　　天边传来一丝鸟鸣，将月喑从思绪中唤醒。他望了昏暗的木屋一眼，后退几步，转身便往后方跑去。
　　“你这怪物，看老子怎么打死你！！”
　　耳边传来一声怒骂，清晰得宛若从前。
　　月喑脚下一绊，跌靠在巷道的屋墙上。他闭起眼，试图驱散脑内的回忆，可却愈发清晰——
　　他记得，那天自己不乖，偷偷抱了下弟弟，然后在被阿爹责罚后，半拖半拉地出了门。
　　“阿爹……絮儿好晕……”
　　那一日的阳光，亮得有些刺眼。阿爹拽着他的手臂，拉着他走了好久好久。
　　“别担心，一会儿就不晕了。”
　　他记得，阿爹说这话时，脸上是笑着的。
　　“絮儿啊，我早就叮嘱过，让你别碰弟弟——你不听话，阿爹才下手重了些。其实打你，阿爹自己心里也不好受，所以带絮儿出来散散心，算是补偿吧。”
　　“散心……”
　　月喑迷迷糊糊地走着，虽然身上痛得厉害，心中却浮起一丝喜悦。
　　——难得有外出的机会，这点不适，忍忍就好了。
　　他是这么想的。所以当阿爹将他带到山林里，让他跳进挖好的坑洞后，他也毫不犹豫地照做了。
　　“阿爹，在这洞里呆着，确实没那么晕了！”
　　他摸着周围的湿土，兴奋地朝上边挥舞手臂。
　　“你看，阿爹没骗你吧？”
　　坑洞上方探出一个脑袋，背光的脸孔让人看不清表情。
　　“你在这儿呆着，阿爹去给你买糖吃，一会儿再回来啊。”
　　“好！谢谢阿爹！”
　　月喑开心地道谢，然后在坑洞底坐下。他取了边上的细草轻转，又捡起几块石子把玩。
　　“阿爹好慢啊……”
　　他等了好久，不觉睡了过去，一直到雨水打在身上，方才冻得醒了过来。
　　“阿爹，你在哪？”
　　月喑看着一片的黑暗，不禁有些害怕了。
　　湿冷的雨水不断落下，周围的泥土也变得黏腻湿滑。
　　“阿爹？”
　　在泥水开始淹过小腿肚时，求生的本能，让他开始疯狂抓着洞壁，高声呼喊起来。
　　“阿爹，絮儿知道错了……求您拉我出去，好吗？”
　　回应他的，只有滂沱大雨，和不断滚落的黄土。湿冷的空气侵入肺部，鼻腔里填满了泥土的气味——
　　一块土坯塌下，将月喑压入泥水里。
　　“咳、咳！”
　　他在泥浆里挣扎着，好不容易探出头来，又被新落的沙土淹没。
　　这样周而复始几次，当他终于体力不支，打算放弃时——雨停了。
　　“太阳……”
　　那是月喑第一次，那么希望见到阳光。
　　在日头的照耀下，雨水慢慢退去。脚下的泥浆，也慢慢凝成黄土块。
　　“阿爹……”
　　月喑失神地喊着，只觉得身上无一处不疼，喉咙也痛得像火烧一样。
　　他摇晃着站起，伸手抓住一旁突起的石块，踩着脚下的黄土，用尽全力往上爬。
　　待他终于走出坑洞，以仅存的意志爬到树荫下后，便彻底失去了意识。
　　这片土地，于久不出户的月喑而言，实在太陌生了。他在山里头打转，很快地失去了方向感，只借由求生的本能，摘些树皮、野果食用。
　　他寻着了一条小溪，将身上的脏污洗去，然后盯着水面的倒影，觉得自己还不如不洗。
　　“怪物……”
　　他看着水面倒映出的自己——银发紫瞳，面白肌瘦，与寻常人全然不同。
　　“怪物……”
　　他喃喃地说着，往后退了一步，然后捡起一块石子，用力掷向前方。
　　“走开！！”
　　溪水被激起一片水花，然后抖出一圈圈涟漪。
　　月喑看着那水波，慢慢地走到溪边跪下。他屏着呼吸，慢慢地弯下腰，却只看见碎成几块的白影，每一块都映着丑陋的紫眼睛。
　　“不……”
　　他按着地面后退几步，然后霍地站起，发狂似地往后跑去。
　　阿爹，娘亲，弟弟……
　　为什么……只有我，是个怪物呢？
　　他跑着跑着，只觉得脑袋乱哄哄的，身上不住传来刺痛——可这，又有什么关系呢？
　　如果我生来，注定任人摒弃，那……
　　作者有话要说：
　　月喑后来幻出的发色（赭色），是他最后目睹的、弟弟胎发的颜色。

100、外篇二：桃之夭夭（下）
　　“你是……小月判？你在这儿干什么？”
　　陡然传来的人声，让月喑吓了一跳。他伸手抹了抹眼，后退一步，朝来人作揖道：
　　“花判前辈好。”
　　“哇，这称呼真是新鲜——虽然你比我年龄小，也不至于把我叫得那么老吧。”
　　闻言，月喑愣了下，抬头看向眼前笑眼盈盈的人。
　　“前辈……听上去很老吗？”
　　“当然了。想我一个花季美青年，被人前辈长、前辈短地叫，多掉价啊！你要不跟着华兄唤我花繁，要不就把后边的「前辈」二字去掉，喊我花判就行啦。”
　　“好的，抱歉。”
　　月喑不知该如何回应，只得选择道歉。可他话音刚落，便见那人按着额头，一脸的哀怨苦恼：
　　“唉，怎么又是个较真的家伙——算了，你叫什么啊？”
　　他话题跳得很快，月喑微怔了下，方才回答：“回花判，我名唤月喑。”
　　“月、喑，嗯，真是个好名字。”
　　花繁眼珠一转，道：“不过呢，我和你算是平起平坐的，以后那些无聊的礼节称谓，就别再用了——欸，你怎么啦？”
　　月喑愣了下，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落了泪。他有些困窘地将泪痕抹去，道：“抱歉，这里风太大了。”
　　花繁瞥了远处的院落一眼，然后骚了骚脸，道：“也对。喑喑你那么小一只，自然比较弱不禁风。”
　　月喑沉默了。
　　本着不顶撞前辈的心思，他小心地挑了个话题回应：“花判，我不叫喑喑……”
　　“啊？我知道啊，这只是一种拉近人与人之间距离的方法。就像我管雪华叫华兄，他偶尔喊我神经病一样啊，哈哈。”
　　月喑又沉默了。他看着眼前一脸欢快的人，思索起对方脑子有病的可能性。
　　“好啦，既然这儿风大，那我们去避避风吧。”
　　花繁说着，直接拉过月喑的手，就要往前走去。
　　月喑感觉手心传来陌生的触感，生生吃了一惊，当下奋力一甩，将对方的手拍开。
　　待他惊觉自己做了什么以后，心中顿时一片慌乱，急急忙忙地道起歉来。
　　“对不起，我……”
　　“好痛。”
　　花繁摸着自己的手，一脸委屈：“喑喑，你怎地如此心狠——”
　　“抱歉，是我错了。您要是生气，可以揍我几拳。”
　　月喑想着过去应对阿爹的法子，消极地闭上了眼。
　　蓦地，手心再度传来暖意；
　　而身子被用力一扯，霎时间便离开了地面。
　　月喑惊恐地张开眼，却见花繁笑嘻嘻地拉着自己，漂浮在银白的月色中。
　　“道歉就算了。既然你心怀愧疚，那便陪我一起用晚膳吧。”
　　“可、可是，我还得夜巡……”
　　“这事儿重要吗？吃饭大过天，你要不肯陪我，我就不原谅你了哦。”
　　月喑还没想到反驳的法子，便被花繁一拉，直往灯红酒绿的街道飞去。
　　那日以后，花繁总以各式各样的借口，将启程夜巡的人拦下，然后死皮赖脸地缠着对方用膳。
　　“花判，我不能再怠忽职守了。”
　　“怕什么，你那法器精得很，让它自个在城内溜达就好啦。”
　　“可……”
　　“好啦，那么认真干什么？人生得意须尽欢，若宫主怪罪下来，还有我帮你顶着呢。”
　　在月喑看来很严重的问题，到了花繁这里，却只轻描淡写、不值一提。
　　他可以因为一时兴起，就跑到右殿寻人，只为了让月喑看一眼新冒出的嫩芽，或是欣赏天边的虹桥。
　　例如这日，月喑夜巡完毕，刚歇下没多久，就被某人给吵醒了。
　　“喑喑，快快快，宫外出大事了！”
　　“怎么了？”
　　“三言两语说不清楚。你快盥洗更衣，一会儿宫门口见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月喑揉着发红的眼，离开刚躺下没多久的床铺，以最快的速度打理好自己，再赴往宫门口。
　　然而，在花繁心急火燎地拉着他腾飞后，最后抵达的场所，却是位于城东的品茗楼。
　　“这就是……你说的大事？”
　　月喑坐在人声鼎沸的茶楼里，看着对面优雅品茶的人，再度有「这人是混蛋」的认知。
　　“没错。时隔半载，品茗楼总算推出新糕点了！要不是我事先和掌柜的说好，怕是等上半日，都入不了这茶楼呢！”
　　本月第一十八次，被某人从被窝里拖下床的月喑，默默在心里想好今日份黑册子内容。
　　许是出自关心，宫主曾给了月喑两本小册子，让他记录生活趣事，好让压抑的情绪有个出口。
　　此举虽是好意，可月喑只在夜巡与休息之间反复，每一天过得都是一个样，实在想不出有什么能写的。
　　而自打认识花繁，那一黑一白的小册子，才开始有了用武之地。只是不知，这事儿是幸或不幸了。
　　“喑喑，你不吃吗？”
　　“抱歉，我没胃口。”
　　月喑缩在墙角的阴影里头，强打着精神，与逐渐涌上的困意相抗。
　　眼前之人挑了挑眉，然后忽然站起，将一块翠绿色的糕点塞进他嘴里。
　　“唔……”
　　月喑感觉嘴里一下溢满香气，睡意顿时消散不少。他将那糕点咽下，然后看着笑得一脸欠揍的人，道：“花判，你——”
　　“怎么，不好吃吗？我记得你喜欢艾草香，想来制成糕点，也会合你口味。”
　　“我……”
　　月微怔了下，还没来得及回应，嘴里又被塞了一块。
　　“这艾草糕皮薄馅多，里头的豆沙软软糯糯的，可好吃啦。”
　　花繁笑眯眯地说着，自己也吃了一块，然后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。
　　“喑喑，你真不喜欢吗？你不吃的话，我全包了啊？”
　　“喜欢。”
　　月喑低下头，安静地咀嚼起来。
　　“喜欢就好，不枉我求了罗掌柜半月——怎么样，有没有很感动？”
　　“嗯。多谢。”
　　月喑老老实实地道了谢，而花繁则眉飞色舞，笑得一脸灿烂：“喑喑啊，你把眼睛闭上。”
　　月喑虽心有疑虑，却还是乖乖照做了。
　　他感觉花繁一下走到身后，双手抚过自己颈间，将垂落的发丝挽起。
　　“你这长发披着，行动多有不便，不如高高束起，瞧着也精神些。”
　　月喑睁开眼，只觉后颈微微生凉，着实有些不太习惯。他伸手往后方探去，刚摸着发带的边缘，就被另一只手抓住了。
　　“听华兄说，近来城中流传着赭发鬼的传说。你要不想再被误会，就乖乖收下吧。”
　　月喑沉默半天，道：“花判，你总这般管人闲事吗？”
　　“嗯……也不尽然吧。你喊过我一声前辈，我自该对你多加照拂，不是吗？”
　　“那，若将我与雪华前辈相比，又……”
　　“傻孩子，你和他比什么啊？华兄那么大一个人，哪还需要我操心——话虽如此，还是有必要操心一下啦，哈哈。”
　　月喑看着笑得没心没肺的人，再度陷入无言。
　　“好啦，我也该去巡城了。你要自己回去呢，还是我送你一程？”
　　花繁将几枚碎银放在桌边，然后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，起身问道。
　　“巡城要紧，我自己能回去。”
　　“好，那……”
　　“花繁。”
　　月喑出声打断，也跟着站起身，走到花繁跟前。
　　“我在——等等，你干嘛忽然喊我名字，怪吓人的。”
　　花繁拍了拍心口，道：“怎么啦？有什么要求，就放心大胆地说。即便我办不到，也可以扔给华兄来做。”
　　月喑昂起头，将脚尖踮起，看着依旧比自己高半个头的人，一字一句地道：“我会努力的。”
　　“什么？回个宫而已，实在不行的话，我可以送你回去啊。”
　　“我不是这个意思……算了。”
　　月喑抿了抿嘴，道：“我先回去了，晚膳时分再见。”
　　“嗯？你不是早就拒……”
　　“我改变主意了。就这样吧。”
　　这次，轮到花繁无言了。他看着快速奔下楼的人，不禁有些感慨：“这孩子，不会是想向华兄学习吧？我都这么努力了，怎么还没将人掰正啊……”
　　他自言自语地说着，不经意瞥见窗外的阳光，心情又好了起来。
　　“算了，今日阳光明媚，正适合出外走走。”
　　于是，他迈着轻快的步子，开开心心地踏出茶楼，迎接那些热情似火的百姓们。
　　“反正，日子还久着呢。首先，今晚该带喑喑去哪儿呢……”
　　“人生得意须尽欢，莫使金樽，空对月。”
　　“好！”
　　阳柳居内，一位面首奏着琵琶，风情万种地唱着。前来捧场的公子哥们，则不断地喝彩、叫好，将一块块银锭掷到那面首脚边。
　　“洛洛，再唱一曲嘛？你要唱得好，本公子就算散尽千金，也——”
　　“洛洛也有此意，可酉时已至，怕是不能继续为公子唱曲了。”
　　那面首站起身，微微一揖后，便踏着轻盈的步子离开了。挤在勾栏处观望的其他面首，也纷纷转身走入内室。
　　“什么？这才过了半个时辰，怎么就不唱了呢？”
　　适才说话的公子有些错愕，而一旁的青年则打量了他一眼，好心地解释道：“兄台，你是第一次来吧？早在几年前，有位贵人包下阳柳居，一到酉时便清场，戌时才再度开放。我们啊，也早就习惯了，反正这时间刚好吃晚饭，一个时辰后回来便是了。”
　　“什么啊，那我的银子不是白花了吗？早知这么麻烦，就去对门听昆曲了。”
　　“哎，你小声点。对方可是文判大人，再有钱也得罪不起啊。”
　　“哼，不就是文判嘛？有什么好了不起的？”
　　那公子哥口中骂骂咧咧，可看其他人都走了，也只得忍下心中忿意，悻悻然地离开了。
　　待得人潮散去，适才唱曲的面首，方才扭着腰肢上楼，走到唯一的客人面前。
　　“大人，今晚还是一样吗？”
　　“嗯，有劳了。”
　　那坐着的人应了声，然后兀自转头，看向窗外。
　　“好的，大人请稍等啊。”
　　洛洛踩着碎步离开，不一会儿，又端着一只酒壶、两只酒杯，动作轻巧地放到桌上。
　　他望了那客人一眼，见对方没理会自己，便识趣地退下了。
　　“忘忧酒……”
　　月喑端起酒壶，将两只酒杯满上。
　　楼下，又隐隐传来琵琶声。那歌者轻轻唱着，歌声低沉嘶哑，听得人心中生涩：“花间一壶酒，独酌无相亲。举杯邀明月，对影成三人——”
　　月喑闭起眼，又想起了适才院落前，随风飘荡的纸灯笼。他捏着腰间空瘪的香囊，复又睁眼，看着对面空荡的座席。
　　“你看，这酒又凉了。”
　　他低声说着，指尖移到另一只香囊上，将上头的束绳解开。
　　那锁物囊开启后，出现在月喑手中的，是一个小小的瓷罐。
　　他捧着那罐子，轻轻地放到桌面上，再将酒杯摆到瓷罐前。
　　“你要再不回来，我就请不起这酒了。”
　　月喑自顾自地说着，端起酒杯，直接往嘴里倒了一口。他感受着喉间流窜的苦味，忍不住咳了声，随即又将酒杯倒满，再次闭眼灌下。
　　“我现在，至少能与你对饮三杯。你不是最爱吃酒吗？怎就舍得让我独酌呢……”
　　他睁着逐渐朦胧的眼，仿佛看见了三年前的自己。
　　花繁离开后，他那两本小册子，再也没添过一笔。与之相对的，是虽然小心翻阅，却依旧不断增多的水痕、皱褶。
　　他的记忆不好，这样一页页翻着，能想起很多事情。
　　他记得其他人是怎么说的，又是带着什么样的表情，将装着荼蘼的罐子交给自己。
　　那些善意的谎言，让他不忍揭穿，却又无法佯作无事一般继续生活。
　　于是，在独自煎熬半年后，他也曾寻过宫主，认认真真地问对方：“我在昏迷时，做了个噩梦……那梦中的内容，与这花儿有关。”
　　他说着，嘴角罕见地勾出笑容。一向无神的眼里，却盈满了泪水。
　　“那不是真的……对吧？”
　　当时，宫主没有说话，只是用怜悯的目光看向自己，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。
　　他不是傻子，自然明白那是什么意思——所以当晚，他便自暴自弃地翘掉夜巡，冲到阳柳居将自己灌醉，然后被雪华拖回宫教育。
　　三年后的现在，他的酒量莫名变好了，可心中的思念感，却不减反增。
　　月喑模模糊糊地想着，闷下了最后一杯酒，然后起身，准备迎接又一夜的冷风——
　　“咦？不过一晚上的事，你怎就长高了？难不成，是我用力过猛了吗？”
　　……
　　那熟悉的轻佻语气，让月喑狠狠地怔了下。
　　他收回伸向瓷罐的手，慢慢抬起头，迎上了一抹粉色身影……
　　“啧啧，虽然高了，但还是没我高嘛。而且，这瘦巴巴的样子还是没变——哎，我随口说说罢了，你怎么又哭啦？”
　　月喑揉了揉眼，唇角颤抖了会，忽然奋力往前一扑，直直跌入那人怀里。
　　木制的桌摇晃了下，上头的酒器滚落在地，碎出了一片酒香。
　　楼下的歌声戛然而止，整座阳柳居内，只剩下低低的抽泣声。
　　“喑喑？”
　　花繁有些不知所措，而月喑则慢慢抬头，露出这辈子从未有过的，最灿烂、真心的笑容：
　　“欢迎回来。”

101、外篇三：离歌
　　“你可知阴阳有别，你我怎能一路同行？”
　　……
　　最后的最后，他听见了久违的熟悉声音。
　　恍惚间，他看见了两个小小的人影，一男一女，一灰一白。
　　他们披着大人的衣袍，手中各握着一个本子，上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。
　　白衣男孩向他望来，眉清目秀的小脸上，带着点赧然，和一丝的局促不安：“阿澄，到你了，快念啊。”
　　他张了张口，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　　脖颈处的白绫绷得死紧，夺走了他的声音，也夺走了仅剩的空气。
　　他感受着胸膛中炸裂般的剧痛，一边想着，当时自己憋了好半天，才说出口的台词：
　　“情愿化一女身，终生侍奉仙子。”
　　“不、行，你念得太死板了，要带点感情！感情懂吗？”
　　他看见女孩跺了跺脚，不满地嘟起嘴；
　　一旁的男孩则宠溺地笑了笑，伸手轻拍女孩的头。
　　“思思，你就别为难阿澄了。走，吃饭去。”
　　“什么嘛——你总向着他。”
　　女孩抱怨了句，却也没继续发脾气。她一手捧着剧本子，一手抓着长得拖地的灰外袍，兴冲冲地往屋内奔去。
　　“吃饭喽——”
　　“思思，等……唉。”
　　男孩无奈地叹气，然后骚了骚头，踏步向他靠近。
　　“走吧，先回我家，将这些衣物换下再说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
　　他听见自己应了声，伸手搭上男孩的手。
　　然后，他……
　　他闭上眼，看见了他的光。
　　“父亲。”
　　宁澄慢步走进书房，恭敬地作了个揖，而后如往常一般，沉默地立在原地。
　　他看着自家父亲持着狼毫，专心地书写着，一笔一画皆小心翼翼，生怕毁了那名贵的绢布。
　　……
　　良久，宁陕方才放下笔，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字，然后一挥袖，对着宁澄道：“澄儿，下月初开始，你去蓝严堂修习吧。”
　　“蓝严堂？”
　　宁澄有些错愕。他抬起眼，道：“父亲，那不是达官贵人或富家子弟，才……”
　　“放心，为父都安排好了。这些年，我经营粮栈，攒了不少银两，足够让你进蓝严堂了。”
　　宁陕出言打断，起身走到宁澄跟前，慈爱地摸摸他的小脑袋。
　　“你自幼聪明，又有法术天赋，断不该就此埋没。我和你母亲商量好了，就算要倾家荡产，也要保你前程似锦。你啊，要好好听夫子的话，认真学习，将来当个法器匠人，好好地光宗耀祖。”
　　“我……”
　　“华林二家没落后，夙阑最缺的，就是制器师了。想当年，我抓准机会、白手起家，才有了如今的宁氏粮栈。你只要肯勤学苦干，定能闯出另一片天。”
　　“可，孩儿不——”
　　“澄儿乖，为父耗了许多心力，就盼望你以后能过上好日子。你还小，什么都不懂，将来长大了，定会感激为父为你做的一切。”
　　宁陕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转身踱回书案坐下。
　　“去了蓝严堂，记得与世家子弟打好交道，对将来也有好处。”
　　“我……”
　　宁澄呆站了会，艰难地道：“可，阿彦他们……”
　　“余彦、孟思他们，虽没修习法术的天分，可人家有祖上传下的基业，自然不愁往后生计。与其浪费时间和他俩玩闹，不如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吧。”
　　宁陕盯着自己儿子的脸，语重心长地说着。
　　“你母亲身子不好，已经没法再生育了。你作为宁家独子，要时刻谨记自己该负的责任。”
　　“是。”
　　宁澄低低地应了声，道：“那，孩儿先……收拾行囊，为出发做准备。”
　　闻言，宁陕松开紧蹙的眉，嘴角弯出微笑。
　　“好！澄儿这般懂事，为父就放心了。你先拾掇拾掇，明日为父再带你上街采买。”
　　宁澄低下头，几不可见地抿了下唇。他抬起手，再次恭敬地作了个揖：“多谢父亲，孩儿告退。”
　　说完，他慢慢地退出书房，慢慢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。
　　然后，慢慢地将写了一半的话本取出，迅速地撕了个粉碎。
　　“喂，说好全程由你请客，怎么没带够钱啊？”
　　“抱歉，可我真的只剩枚铜板了。”
　　宁澄看着周围气势汹汹的学子，心底一阵发怵。
　　“哈，他说自己没钱呢。”
　　领头的学子嗤笑了声，其余人则阴阳怪气地帮腔：“不是吧？才请了一顿，就没钱了？”
　　“搁这儿装啥呢？大伙儿都知道，你爹为了塞你进来，可是舍了好大一笔钱啊。”
　　“是吗？可我怎么听说，他爹央求了众夫子半天，挨家挨户地下跪，才讨来了这求学名额？”
　　“啧啧，你们怎么都只听一半啊。他爹分明是捧着银子跪了半天，好说歹说才——”
　　……
　　宁澄脑子乱哄哄的，只看见其余人不断交头接耳，然后放声大笑，最后抛下几块碎银，将他留在了茶馆里。
　　类似的情形，重复了很多次，也持续了好久，久得宁澄开始怀疑，他们不过是想借此笑话自己，权当消遣玩闹。
　　他有些不甘心，安慰自己早日出师就好。然而，那蓝严堂的夫子全是势利眼，满心想着从他人上多刮点油水，又怎么会认真指导他这个没背景、没家世的小商贾之子？
　　于是后来，即便他好不容易习了点厨艺，到茶馆当个小帮工，可赚来的，却是学子们更多的耻笑，还有被搜刮一空的铜板。
　　好在，蓝严堂虽处处精打细算，依旧有为学子们提供伙食。
　　若非如此，宁澄根本无法设想，自己会落到什么样的田地。
　　算了，能过活就好。
　　于是，在每个深夜，宁澄都会睁着大大的眼睛，把自己缩在被窝里。
　　——学习遇到瓶颈，是自己不够努力。
　　没法交到朋友，是因为自己过于阴郁。
　　睡吧，睡吧……怕黑，不过是一种矫情。
　　睡吧，睡吧……
　　睡着了，才能暂时离开这里。
　　“一拜天地，二拜高堂。三，夫妻对拜！”
　　随着高昂的唱词声，又一对璧人结为连理。
　　新郎官的笑容带着点腼腆，而他身旁的新娘子，则在礼官话音落下后，急不可待地掀开红盖头，反手拉过身旁之人的手，踮脚亲了上去。
　　“喔——”
　　几位公子哥拍着手起哄，瞬间带起一片掌声。
　　“哇，思思姐好漂亮啊！”
　　“余大哥，我们先走了啊，不耽误你和嫂子度春宵！”
　　新郎官的脸，生生成了个熟透的柿子。他听着宾客们的戏谑、拍掌声，偷偷望了坐在太师椅的父亲一眼——
　　“嚯！”
　　余老爷子的脸都气黑了，可他顾虑自家的颜面，只是瘪了瘪嘴，没出声呵斥刚过门的儿媳妇。
　　见状，新郎官眼神躲闪了下，随即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，将新娘子揽入怀中，闭眼吻了上去。
　　“新郎官，好样的！”
　　观礼之人或顾着喝彩，或忙着议论堂前的新人，个个脸上都盈满微笑。
　　谁也没注意到，一个人影悄悄地出现在门口。那人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学子服，脸上挂着几滴汗珠，身子因喘气而微微晃动。
　　他盯着紧紧相拥的新人，目光有一瞬间的空洞。但很快地，笑意爬上了他的嘴角，原来落寞的神情，也迅速端成了合时宜的喜庆之色。
　　他悄悄地走到屋角落，坐到了最不起眼的位置上。
　　“唷，这不是宁家的娃娃吗？几年不见，小模样变了不少啊。”
　　旁边的大婶盯着他看了半天，一拍脑袋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。
　　“怎么，不认得余婶了？我之前服侍过宁夫人，早几年跟着我家老头子，到了这余府帮活儿。”
　　“晚辈记得。”
　　宁澄低声说了句，微微一点头，道：“余婶，好久不见，近来安否？”
　　“哎，我们这些老人家，过几年不是过，哪有什么安不安否的。”
　　余婶摸摸自己爬满风霜的脸，有些感慨地说着。她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，好容易才回过神来，拍了拍对方的肩头。
　　宁澄身子一震，忍不住咳了声。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肩膀，将衣袖往下拉了拉，遮去了紫红的淤痕。
　　“宁公子，你还年轻，不会明白的。老爷为了把你送进蓝严堂，过得也很不容易。将来你学业有成，记得好好孝敬二老，别再让他们操心了。”
　　“是，晚辈记着了。”
　　“记着，也要往心里去的好。想当年，我儿子也说什么「一定孝敬娘亲」，可后来……唉。”
　　余婶自顾自地说着，见身边的人只沉默点头，有些不满意地咂咂嘴，夹了几道小菜，放到对方的盘子里。
　　“宁公子，不要嫌余婶唠叨。你啊，从小到大就是这副阴沉劲儿，难不成连昔日好友的喜宴，也要苦着一张脸？”
　　“我……”
　　宁澄有些不自然地顿了下，随即露出微笑：“抱歉，晚辈适才奔波赶来，着实有些乏了。”
　　“哎，好了好了，快吃点东西吧。”
　　余婶倒也没为难他，转身便和自己老伴聊天去了。
　　宁澄盯着眼前的盘子，全然没胃口下筷。他刚发了一会儿呆，右边坐着的老汉便醉眼朦胧地望来，将手中的酒杯「啪」的一声，放到他的面前。
　　“宁家娃娃是吧？我和你爹打小就认识了。你出生那会儿，老子还去喝过满月酒呢。”
　　“前辈，您是？”
　　“唉哟，老子一听这文绉绉的话，就浑身不得劲儿。我说小宁啊，你光坐在那里不吃饭，至少也喝点酒吧？这酒可是上好的花雕，至少也得喝几杯。”
　　“可，晚辈……”
　　“行啦。宁家老儿酒量贼好，你作为他的儿子，也差不到哪儿去吧？”
　　那老汉伸手抓着宁澄，不由分说地将杯子递到对方嘴边。
　　“怎么，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吗？”
　　宁澄看着穿梭在人群中、忙着宴宾客的大红人影，心一横，接过酒杯一饮而尽。
　　“嗯，这才像话嘛……喂，你小子怎么了？这就醉啦？”
　　宁澄努力睁大眼，却耐不住阵阵涌上的疲惫感。
　　他看着眼前的景物倾倒，红色的布条搅着花花绿绿的饭菜，融成了一片黑。
　　“为父辛辛苦苦将你送入蓝严堂，可不是为了让你做这些杂活的！”
　　宁澄从厚厚的账本里抬起头，看着略微失态的宁陕，道：“父亲，孩儿只是见您身子不好，想着帮忙打理粮栈，才——”
　　“粮栈的事，用不着你来操心。澄儿啊，难道你忘了，自己去蓝严堂前，是怎么答应为父的吗？”
　　宁澄垂下眼，没有回话。
　　“澄儿，你别怪为父严厉。你学成归来已有两年，却成日躲在这粮栈内，完全没半分作为。为父知道，你在蓝严堂吃了点苦，可不吃苦，又怎么能成大器呢？”
　　宁陕咳嗽了声，苦口婆心地道：“你啊，就是学不会这为人处世之道，才让自己落得这般难堪。别人爱开玩笑，让他们说就是了。只要澄儿有出息，为父丢点面子，又算得了什么呢？”
　　宁澄还是不答。他面朝着地上的一只小蚂蚱，眼神空无一物。
　　“唉，你这孩子，真是越来越没礼数了。”
　　宁陕痛心疾首地说着，面上带着掩不住的失望。他注意到脚边的蚂蚱，抬腿将它扫到一边，道：
　　“好了，这样下去不是办法。你既无心事业，便早早娶妻生子算了。”
　　此言一出，宁澄总算有点反应了。他抬起头，眼底写着绝望：“父亲，您明知道，我……”
　　“要么成家，要么立业，你自己选一个吧！”
　　宁陕狠下心，没理会自家儿子的哀求。他袖袍一抖，转身踏出了粮栈。
　　今天，是个好日子。
　　宁澄绞尽脑汁，总算创出了一个小法器，也在父亲的陪同下见了媒婆，约定清明日以后，再去姑娘家提亲。
　　双亲盼着他成家立业，而他也为此尽了所有努力。
　　只是现在，他真的累了。
　　“对不起，我……”
　　宁澄喃喃地说着，两行清泪滚下，打在了洁白的绫布上。
　　他直起身，掸了掸好不容易找来的樱草黄衫。闭上眼，仿佛又回到了儿时：“喏，这袍子是你的，快换上吧！”
　　“嗯……可我扮的是青蛇，怎么穿黄衣服啊？”
　　“哎呀，衣服哪有那么好找——再说了，这是樱草色！才不是什么黄衣服呢！”
　　女孩凶巴巴地点着他的额头，旁边的男孩则温柔一笑，道：“好啦思思，女孩子家家的，别总那么凶嘛，阿澄都被要你吓傻了。”
　　“我、我才没有……”
　　“对嘛，宁大哥才没那么胆小呢！”
　　男孩有些莞尔，随手拍拍女孩的头，唇角弯起好看的笑，向他望来：“阿澄，你那话本，什么时候才能写完啊？记得，里边的主要角色，必须全是男的啊。”
　　“什么呀，穿裙子委屈你啦？宁大哥，你别听他胡说。你想怎么写、就怎么写好了。”
　　“不不不。阿澄，这回必须听我的。”
　　“不嘛！听我的！”
　　……
　　宁澄想着，嘴角轻轻地上勾了下。
　　他踏上矮凳，总算做到了高人一等。
　　他闭上眼，看见了他的光。
　　作者有话要说：
　　白蛇：“青蛇仙翁，你可知阴阳有别，你我怎能一路同行？”
　　青蛇：“俺情愿化一女身，终生侍奉仙子。”
　　——京剧《双蛇斗》剧本唱词。
　　P/s：
　　对一路同行的看官们，表示由衷的感谢。
　　希望大家一切安好，都能怀揣最透明的勇气，去追寻属于自己的光。

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.27txt.La 爱去小说网
章节内容来源网络，版权归原作者所有，本书仅供书友预览